【穀繼明】清中期以來的乾元太極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9-07 14:54:17
標簽:
穀繼明

作者簡介:穀繼明,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山東(dong) 濟南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同濟大學副教授,研究領域為(wei) 易學、宋明理學。著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周易正義(yi) 讀》,注釋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點校有《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等。

清中期以來的乾元太極論

作者:穀繼明(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3年第4期


摘要:《易傳(chuan) 》中的乾元與(yu) 坤元到底是一或二,以及太極與(yu) 乾元、坤元的關(guan) 係問題一直伴隨著中國易學詮釋史和哲學史的發展。清代漢學興(xing) 起以後,不少易學家又在漢代易學的基礎上提出了解決(jue) 此問題的思路。惠棟以“元”解釋太極,反對以“無”來解釋太極。張惠言從(cong) 畫卦的角度以為(wei) 乾元即是畫卦的一卦始基,也即太極,並且直接斷定“坤無元”,此說為(wei) 姚配中、曹元弼所反對。近代熊十力在清儒的基礎上,綰合元與(yu) 太極,提出“元極”之說,以貫穿乾元、坤元,至此部分地解決(jue) 了清儒的理論困難。


關(guan) 鍵詞: 乾元;太極;清代漢學;易學哲學


一、乾元與(yu) 太極問題的前史

 

太極與(yu) 元是中國哲學中表示本原的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概念,也是易學哲學中的核心概念。《係辭傳(chuan) 》稱“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彖傳(chuan) 》又謂“大哉乾元”“至哉坤元”。由此引申出兩(liang) 個(ge) 問題:元與(yu) 太極若皆為(wei) 本原,是否為(wei) 一?乾元與(yu) 坤元是何關(guan) 係?

 

漢代學者試圖建立太極與(yu) 元的一致性,《漢書(shu) ·律曆誌》有“太極元氣”之說:“太極元氣,函三為(wei) 一。極,中也。元,始也。”該書(shu) 又謂:“太極運三辰五星於(yu) 上,而元氣轉三統五行於(yu) 下。”[1]此處太極與(yu) 元氣或連言,或分言。張岱年謂前者似乎說“太極即是元氣”,後者“似乎太極與(yu) 元氣又有在上在下之別”,“但又說在上的五星又‘合於(yu) ’在下的五行。統而言之,太極與(yu) 元氣是一而二,二而一的”[2]。在《漢書(shu) 》中,雖然分言之有上下之別,其實則為(wei) 一事。“太極”與(yu) “元氣”綰合在一起,則屬乎氣。鄭玄注“易有太極”說:“極中之道,淳和未分之氣也。”[3]在鄭玄看來,“中”既是道,又是氣。

 

宋儒言太極者莫過於(yu) 周敦頤《太極圖說》,而其詮釋之最有影響者則在朱子。朱子明確地以太極為(wei) 理,他解釋“無極而太極”說:“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匯之根柢也。故曰:‘無極而太極。’非太極之外,複有無極也。”[4]朱子認為(wei) ,“無極”隻是對“太極”的一種界定,亦即太極隻是理,是本原,而非一具體(ti) 存在者。人們(men) 不能按照“有”或者具體(ti) 存在者的標準去探究“太極”。

 

理學家對“元”亦十分重視。程頤有“元包四德”之說:“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zhuan) 言則包四者。‘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言元也。”[5]元即仁,故也可稱作“仁包四德”。朱子繼承二程之說,更提示了“元”與(yu) 太極的關(guan) 係:“看此一段(元者善之長),須與(yu) 《太極圖》通看,四德之元安在甚處?剝之為(wei) 卦在甚處?‘乾,天也’一段在甚處?方能通成一片。”[6]《太極圖說》實未言“元”,隻是說了“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然《通書(shu) 》卻提及了“元”,如謂“‘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誠之源也”。朱熹解釋道:“元,始也。資,取也。言乾道之元,萬(wan) 物所取以為(wei) 始者,乃實理流出,以賦於(yu) 人之本。如水之有源,即《圖》之‘陽動’也。”[7]據此而推,元即是太極最直接、最初的顯現。

 

然而《彖傳(chuan) 》提到元時以乾元、坤元分說。一個(ge) “元”字為(wei) 何分為(wei) 二?又《文言傳(chuan) 》解釋乾卦辭“元亨利貞”時說“元者善之長也”,則似乎乾卦的元最為(wei) 根本。朱子解釋說:“元字便是生物之仁,資始是得其氣,資生是成其形。到得亨便是他彰著,利便是結聚,貞便是收斂。收斂既無形跡,又須複生。”[6]據此而言,乾元資始,是“得其氣”的階段;坤元資生,是“成其形”的階段。乾元先於(yu) 坤元,但仍是“元”的一體(ti) 之兩(liang) 麵。朱子並非乾元、坤元的二元論者。

 

乾元先於(yu) 坤元,分別屬於(yu) “元”之得氣和成形的階段,又與(yu) 亨、利、貞成為(wei) 一個(ge) 序列。從(cong) 循環的時間性而言,元是生物之初始的階段。但如此便陷入一個(ge) 存在論的難題:時間過程中的初始階段,如何作為(wei) 整體(ti) 存在的根本?在朱子哲學體(ti) 係中,太極之理為(wei) 超越時間性的本原,於(yu) 是作為(wei) 時間循環中“子之半”的“元”,隻能是太極之理的表現,而不可直接等同於(yu) 太極。

 

朱子哲學討論元與(yu) 太極還麵臨(lin) 另一個(ge) 難題。其哲學的成熟時期以理氣架構分析存在問題,太極是根本之理,元與(yu) 太極若完全相同,是不是純粹的理而非氣呢?如此則元亨利貞的時間性階段又從(cong) 何說起?關(guan) 於(yu) 此問題,陳來指出:“朱子的思想中不斷發展出一種論述的傾(qing) 向,就是不再把元亨利貞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理,而注重將其看作兼賅體(ti) 用的流行之統體(ti) 的不同階段,如將其看作元氣流行的不同階段。”[8]此論發掘朱子“流行統體(ti) ”之說以建立仁體(ti) ,實為(wei) 灼見,由此也看出朱子思想的豐(feng) 富和複雜。

 

晚明的郝敬也意識到了此問題的困難。他雖然回到了氣本論,卻借用了道教的“炁”一詞以與(yu) 尋常的陰陽二氣相區別:

 

元陽靜則為(wei) 陰,動則為(wei) 陽。獨陰無成,獨陽無生。一陰一陽,交錯往來,變化而生萬(wan) 事萬(wan) 物……然元炁謂之陽,何也?陽主生,元者,生炁也。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造化無一息不生,故生炁謂之陽也。[9]

 

炁超越於(yu) 陰陽二氣,但又稱為(wei) “元陽”,說明它與(yu) 乾、陽有天然的聯係。故郝敬又補充說“陽主生,元者,生炁也”。在陽氣、陰氣之上別立一“元炁”,固然解決(jue) 了乾元、坤元分立帶來的“二本”問題,但不免有疊床架屋之嫌。

 

明末的王夫之有感於(yu) 此問題之困難,乃創立“乾坤並建”以及“十二位陰陽向背”之說。在王夫之看來,太極不在陰陽之外;陰陽及其相互作用,即是太極之全體(ti) ;因此乾元、坤元也是不分先後的。但據乾元、坤元而立“乾坤並建”的宗旨,容易給人以“二本”或二元論的疑惑[10]。曾昭旭為(wei) 王夫之辯護道:“乾坤並建,實乃在一體(ti) 之用下,抽象地分解而言者,非二元論也。其真實存在而流行者,仍是一實之氣體(ti) 。故雲(yun) :‘如實言之,則太極者,乾坤之合撰。’”[11]這種解釋仍然模糊:如果王夫之的乾元、坤元並建隻是“在一體(ti) 之用下,抽象地分解而言”,那麽(me) 太極又究竟是什麽(me) 呢?按王夫之謂:“(太極)其實陰陽之渾合者而已,而不可名之為(wei) 陰陽,則但讚其極至而無以加,曰太極……陰陽之本體(ti) ,絪縕相得,合同而化,充塞於(yu) 兩(liang) 間,此所謂太極也,張子謂之‘太和’。”[12]王夫之極其反對在陰陽之上更設立一獨立、空懸的實體(ti) 。然則陰、陽及其相互作用以生物這樣的流行之總體(ti) ,即所謂太極,也就是王夫之對於(yu) 存在結構的分析。

 

二、惠棟的“元即太極”說

 

清代漢學和考據學成為(wei) 學術的新特色[13],但對於(yu) 乾元和太極的討論仍在繼續。惠棟深於(yu) 易學,亦必然須對太極和乾元、坤元作出說明。南朝李業(ye) 興(xing) 與(yu) 梁武帝論太極有無問題,李業(ye) 興(xing) 以太極為(wei) 有。惠棟對此段特別重視,並據以論太極有無:

 

六經無有以無言道者。唯《中庸》引《詩》“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及《孔子閑居》論“三無”,此以無言道也。《說文》“無”字下引王育說曰:“天闕西北為(wei) 無。”乾,西北之卦,西北乾元也。天不足西北,故言無。又引古文奇字曰:“無通於(yu) 元者。”若然,則無與(yu) 元同義(yi) 也。《係上》曰:“易有太極。”《北史》梁武帝問李業(ye) 興(xing) 雲(yun) :“易有太極。極是有無?”業(ye) 興(xing) 對曰:“所傳(chuan) 太極是有。”愚謂太極即乾之初九,又謂之之元元,故不可言無。無通於(yu) 元,故元為(wei) 道之本。《三統曆》曰:“道據其一,一即元也。”知元之為(wei) 道本,則後世先天、無極之說,皆可不用也。[14]

 

惠棟采納李業(ye) 興(xing) 之說,以為(wei) 太極不是無,而是元。元即乾初九,則為(wei) 有。他以此否定邵雍的先天之說以及周敦頤的無極之說。但他早年卻認同周敦頤之說,以太極為(wei) 無,反對李業(ye) 興(xing) 之說。稿本《周易古義(yi) 》第一條載:

 

《北史》梁武帝問李業(ye) 興(xing) 雲(yun) :“易有太極,極是有是無?”業(ye) 興(xing) 對曰:“所傳(chuan) 太極是有。”案《係辭》雲(yun) :“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劉瓛注雲(yun) :“自無出有曰生。”然則太極不可言有,太極本無極也。是以《周書(shu) ·命訓》雲(yun) :“通道通天以正人,正人莫如有極,道天莫如無極。”有極者,箕子所以衍疇;無極者,伏羲所以設卦。(《列子·湯問篇》曰:“含天地也,故無極。”又雲(yun) :“無極之外,複無無極。”)[15]

 

惠棟此處據劉瓛訓釋,以“自無出有曰生”,將“太極生兩(liang) 儀(yi) ”理解為(wei) “自無出有”,則兩(liang) 儀(yi) 是有,太極是無。然劉瓛此說實受“自生”之說影響,非漢儒古義(yi) 。惠棟又據《逸周書(shu) ·命訓解》區分無極、有極,以洪範皇極之道屬人事,為(wei) 有極(《洪範》曰“皇建其有極”);以畫卦屬天道,為(wei) 無極。

 

但惠棟是否即以此無極為(wei) 純粹的虛無呢?恐怕並非如此。《周易古義(yi) 》稿本另一段頗值得玩味:

 

息讀為(wei) 消息之息。息,猶生也。乾坤生而易乃可見,非易之縕乎?幾,近也。近乎息者,生理不容間斷也。俗說言乾坤缺毀,則易道損壞。此燕相之說書(shu) 也。乾坤安可毀?毀猶虧(kui) 也,虧(kui) 猶虛也。天地有盈虛,乾坤有毀息,自然之理。此可與(yu) 周子“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之說相發明。[15]

 

稿本該段的末句有塗改痕跡,加了刪除線,此處亦仍其舊。引《太極圖說》的話被刪去,說明惠棟後來不認同周敦頤此語。未刪之前的初稿是他對“無極而太極”的基本理解。此段本來是解釋“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所謂的“俗說言乾坤缺毀,則易道損壞”,張素卿已據《周易本義(yi) 辯證》指出其直接針對的是朱子[16],但《周易正義(yi) 》《周易集解》實亦采用此說。惠棟則獨辟蹊徑,不以“毀滅”而以“虧(kui) ”訓“毀”;不以“熄滅”而是以“生”訓“息”。在他看來,天地不可能毀滅,流行變化的總體(ti) 也一直存在,沒經曆過全部空無而後再生起的過程。此訓釋貌似新穎,其義(yi) 理依據實則回到了漢代,亦即以消息論理解天地變化的總體(ti) 。消息最形象化的表達即月相,魏伯陽、虞翻皆據以說明易卦。月相有虧(kui) 毀、有生息。坤乙三十日,是陽氣虧(kui) 毀之極,而其生息亦在其中。在惠棟看來,三十日陽虧(kui) 即是“無極”(月相已不見);而無極之時陽實際已生於(yu) 其中,此即“太極”。陽虧(kui) 之極即有陽生起,此即惠棟所理解的“無極而太極”。由此可推,即便早年惠棟認同“無極而太極”之說,他也隻是把“無極”當作“不可見、無固定形體(ti) 但仍然實存”的另一種說法。

 

盡管惠棟對朱熹有所批評,然“生理不容間斷”卻實實在在是理學的要義(yi) 。如前所舉(ju) ,程頤、朱熹皆十分注重此“陽無可盡之理”[17]。不同之處在於(yu) ,程朱所認定的不可間斷的最根本者乃是天理,惠棟所認為(wei) 不可間斷的則是通天下一氣的“元”(元氣)。同時張載、王夫之的氣學論述,以隱顯的視域代替有無之辨,惠棟之說與(yu) 此有相通之處。元氣就其未展開的無形無象、不可方所的狀態固然可以稱為(wei) “無”或“無極”,但究竟還是“有”。他後來便拋棄了“無極而太極”的說法,轉而直接談“有”。故一言以斷之曰“元即太極”[18]。

 

惠棟以太極為(wei) 乾元的同時,又以太極即乾之初九爻。據此而推,乾之初九爻即乾元。其《周易述》又謂:

 

荀爽注“大衍之數五十”雲(yun) :“乾初九‘潛龍勿用’,故用四十九。”初九,元也,即太極也。太極函三為(wei) 一,故“大衍之數虛一不用”耳。若然,用九之義(yi) ,六龍皆禦;而初獨不用者,但《易》有六位,乾稱六龍,六位之成,六龍之禦,皆有其時,初當潛隱,故稱勿用。然萬(wan) 物所資始,王位在德元,以一持萬(wan) ,以元用九,吾道之貫,天下之治,皆是物也。19

 

大衍之數五十,占筮時實際用到的蓍策隻有四十九。王弼認為(wei) 虛一不用的那根蓍草“一”代表太極,同時“一”還被視作“無”的指示詞,湯用彤等哲學家將王弼此說看作本體(ti) 論的轉折[20]。荀爽則根據“潛龍勿用”之文,指出乾初九不用,所以用四十九。這貌似文字遊戲,實則有更深層的考慮:他認為(wei) 乾卦的初九爻就是整個(ge) 三百八十四爻的本原,本原雖為(wei) 純陽,無為(wei) 而不用,故曰“勿用”。惠棟即是在此意義(yi) 上詮釋荀爽的。

 

三、張惠言的“坤無元”之說

 

從(cong) 象數易學的角度來看,乾卦初爻與(yu) 太極有關(guan) ,乃是由於(yu) 畫卦的原理。《乾鑿度》解釋畫卦之理說:“易無形畔,易變而為(wei) 一,一變而為(wei) 七,七變而為(wei) 九,九者,氣變之究也,乃複變而為(wei) 一。一者形變之始,清輕者上為(wei) 天,濁重者下為(wei) 地。物有始,有壯,有究,故三畫而成乾。”[21]一、七、九對應始、壯、究,對應乾卦的三畫,則一無疑就是乾卦之初爻。《易緯乾鑿度》卷下的注文說:

 

太易變而為(wei) 一,謂變為(wei) 太初也。一變而為(wei) 七,謂變為(wei) 太始也。七變而為(wei) 九,謂變為(wei) 太素也……太易之變,不惟是而已,乃複變而為(wei) 二,亦謂變而為(wei) 太初。二變為(wei) 六,亦謂變而為(wei) 太始也。六變為(wei) 八,亦謂變而為(wei) 太素也。[21]

 

張學謙認為(wei) 《乾鑿度》上下兩(liang) 卷的注文不同,下卷注文為(wei) 鄭玄作[22]。注文作者為(wei) 誰姑且不論,其中的哲學問題是,在《易緯乾鑿度》四太說中,太易“未見氣”,此後的太初、太始、太素,是氣形質具而未離的“渾淪”。既然是具而未離,則不能以經驗時間中的先後來理解三者。如此看來,下卷的注釋以一、七、九分別配太初、太始、太素,便在思路上有問題。張惠言不同意這種比附,解釋說:

 

“易無形畔”者,太易也,未見氣也。一七九曰氣變,是太初也……“易變而為(wei) 一”者,太易動而有氣也。積三午五動七,而上出,故曰“一變而為(wei) 七”。至九而究盡,故曰“七變而為(wei) 九”。陰陽之氣,相並俱生……函三為(wei) 一,故“複變而為(wei) 一”。此一為(wei) 形變之始,則猶太始也。有形而無質,是為(wei) 太極。分為(wei) 天地而有質,乃為(wei) 太素。天地既立,則太極之氣出陽入陰,變天化地,以生萬(wan) 物,是乃所謂易也。[23]

 

其圖式說明如下:


 

張惠言以漢代“太極元氣,函三為(wei) 一”來理解太極。這裏麵有兩(liang) 層意義(yi) 的乾卦:一是作為(wei) 太極的、沒有對待的三畫之乾,由一七九組成,而二八六內(nei) 含於(yu) 其中,尚未顯現;二是作為(wei) 兩(liang) 儀(yi) 的、與(yu) 二八六相分列的一七九。作為(wei) 太極的三畫之乾是乾元;作為(wei) 兩(liang) 儀(yi) 的,分別就是乾天與(yu) 坤地。

 

以從(cong) 一到九的變化整體(ti) 為(wei) 太初,以“複變為(wei) 一”為(wei) 太始,此後為(wei) 太極,太極分出天地為(wei) 太素。雖然較之鄭注的機械分配有所改善,但以太極為(wei) 太始之後的某階段,仍不符合義(yi) 理結構。根據前文的分析:○,上可指稱無為(wei) 的太易,下可指稱生化渾淪的太極;—,上可指稱太極,下可指稱陽爻畫與(yu) 數字一。而二、三以至於(yu) 九(十),皆後起之數、後起之象,不宜用來表現太極。

 

太極最初的、最直接的展現即是一,亦是元,即是易氣[24]。易氣從(cong) 下生,積累起來即是乾天。積累不能無限製地累加,最初的節點是三畫。因為(wei) “天道三微而成一著,三著而成一體(ti) ”,亦即三畫是天道自然之節律。乾元(初畫—)累積三畫而為(wei) 乾卦,乾天之象才顯現出來。最初那一畫的陽爻雖未顯現出整體(ti) 的乾卦,卻是乾卦的根基,故稱乾元。

 

然元氣剛生發時,即同時有一種看上去相反的作用,使生發之氣有其暫存性,此即凝定作用。條暢直遂的氣如果一直是噴發不已的狀態,也不會(hui) 產(chan) 生具體(ti) 的暫存性個(ge) 體(ti) 。故乾元展現的同時,即有凝定性的狀態來成就它,使“動”能有暫存性的“靜”。以象來表達即是—變為(wei) --。--不是數字二,卻有二的義(yi) 涵,但主要是象征這樣一種暫存性的、安靜的作用。暫存性的狀態不是別有本原,而是乾元生發狀態自身呈現出的一種特性,故可以視為(wei) 附於(yu) 乾元而生。

 

基於(yu) 對畫卦過程的理解,張惠言直接提出“坤無元”之說。如其謂:

 

太極雖兼有陰陽,然陰不自生,麗(li) 陽而生。太易之所以動者,是陽而非陰,故言一七九,不言二八六。天地之所以變化者,亦皆陽,非陰也。[23]

 

又謂:

 

聖人以三畫象一七九,而謂之乾,即太極也。既立乾,然後效之而為(wei) 坤,則以乾象天,以坤象地。七九象陽之氣,八六象陰之氣,而以一為(wei) 乾元。故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是天下之初,故曰至賾也;其在爻則為(wei) 複初,以其為(wei) 乾之最初也。二麗(li) 於(yu) 一,乾有元而坤凝之以為(wei) 元,其實坤無元也。乾元之氣正乎六位,則謂之道,即太極之正也;行乎陰陽,出入變化,則謂之神,即太極之行也。[25]

 

二麗(li) 於(yu) 一,一為(wei) 乾元,則二為(wei) 坤元。乾元統天,坤元順承天,則坤元亦乾元所統。“坤無元”的理由是“陰不自生,麗(li) 陽而生”以及“乾有元而坤凝之以為(wei) 元”。此說頗為(wei) 大膽,因為(wei) 《彖傳(chuan) 》明言“乾元”“坤元”。太極之元的最初和最直接展現就是陽,亦即乾元,以象數表現即乾卦之初爻。但乾元形成之時即有凝定之作用出現,此最初之陰即可謂之坤元。坤元乾元,皆是一元,故“乾有元而坤凝之以為(wei) 元”。是否由此可以推出“坤無元”呢?當然,“坤無元”本身也有兩(liang) 種解讀,一種可以理解為(wei) “沒有獨立的坤元”,一種可以理解為(wei) “坤沒有元”。前者自然可以從(cong) “乾有元而坤凝之以為(wei) 元”推出,後一種理解則過於(yu) 武斷,故遭到姚配中等人的反對。

 

惠棟沒有“坤無元”這種強論斷。他解釋“至哉坤元”曰:“乾坤相並俱生,合於(yu) 一元,故萬(wan) 一千五百二十策皆受始於(yu) 乾,由坤而生也。”[26]於(yu) 惠棟而言,乾元、坤元,隻是一元。他又謂:

 

太極生兩(liang) 儀(yi) ,故《乾鑿度》曰:“乾坤相並俱生。”《彖傳(chuan) 》曰:“大哉乾元。”又曰:“至哉坤元。”故雲(yun) “乾坤合於(yu) 一元”。[26]

 

此處引《乾鑿度》謂“乾坤相並俱生”來對應“兩(liang) 儀(yi) ”,是乾元、坤元同時而有,不存在時間上的先後。但惠棟所引《九家易》“受始於(yu) 乾,由坤而生”的說法,可見乾元、坤元雖一,仍係從(cong) 不同角度來理解。惠棟又謂:

 

天地之一,即乾坤之元也。清輕,清上升也。寧,安貞也。神亦乾也。穀亦坤也。萬(wan) 物資始於(yu) 乾元,資生於(yu) 坤元,故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wei) 天下貞,乾元用九而天下治也。[27]

 

乾、坤既為(wei) 兩(liang) 儀(yi) ,則為(wei) 二,又何以是“天地之一”呢?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乾元、坤元雖在太極(一)之後,各具有此元,故名乾元、坤元。兩(liang) 者雖同時具有,地位上卻不同。因乾元即是元之初動,是其勢用的首要彰顯,故聖王所體(ti) 者首先為(wei) 乾元,所謂“乾元用九而天下治也”。言乾元必然關(guan) 涉著坤元,不可謂坤無元。是以惠棟謂:“乾元坤元,天地之心,為(wei) 易之本。”2[8]

 

欲澄清乾元、坤元的意義(yi) ,還是要回到其語境:“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與(yu) “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到底有何關(guan) 係呢?惠棟解釋“至哉坤元”曰:

 

“易有太極”,極即一也;“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天地也。故雲(yun) “相並俱生”。何休《公羊》注雲(yun) :“元者氣也,天地之始也。”故雲(yun) “合於(yu) 一元”。《素問》曰:“天氣始於(yu) 甲,地氣始於(yu) 子。”甲子初九,為(wei) 乾之元,即坤之元也。《三統曆》曰:“陰陽合德,氣鍾於(yu) 子,化生萬(wan) 物。”……彼文雲(yun) :“太極分而為(wei) 二,故生天地。輕清者上為(wei) 天,濁重者下為(wei) 地。”是天地既分之初,即具升降之理,坤之所以順承天也。[26]

 

惠棟引《素問》“天氣始於(yu) 甲,地氣始於(yu) 子”,甲為(wei) 天幹之始,象征乾元,子為(wei) 地支之始,象征坤元。據納甲法,乾初九納甲子——乾初即乾元,而甲子又合乾元坤元而言,故惠棟謂“乾之元,即坤之元”。是知乾元坤元本於(yu) 一元,但一元若生萬(wan) 物必分化為(wei) 乾坤,乾坤同時具有,又本於(yu) 一元,故能和合而生物。乾坤同時,乾卻又優(you) 先於(yu) 坤。此處的“優(you) 先”,既非所謂“時間在先”,也非“邏輯在先”,而是指乾具有主動性的作用,坤是被動地承受,故似有先後[29]。太極,包含了乾元、坤元,故太極為(wei) 一元;言及乾元時,即關(guan) 涉著坤元,故亦可謂乾元即太極。

 

四、姚配中與(yu) 曹元弼的批評

 

姚配中雖受惠棟、張惠言之影響研治漢易,卻又自出心裁,確立了自己對“元”的看法。姚氏謂:

 

凝乾元即坤元也。坤元凝乾元,故虞(翻)於(yu) 元每稱乾,以乾元藏坤元中也,非謂坤無元。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太極,元也,陰陽未分,非有陽而無陰。《傳(chuan) 》雲(yun) “一陰一陽之謂道”。太極分為(wei) 乾坤,則乾得其陽,坤得其陰,皆太極之元也。故坤元亦稱至。至,極也。或因虞義(yi) 以元專(zhuan) 屬乾,非也。[30]

 

所謂“因虞義(yi) 以元專(zhuan) 屬乾”即指張惠言。姚配中特別重視陽伏於(yu) 陰、陰伏於(yu) 陽,陰陽相對而生的狀態。呂相國總結姚氏之“元”論體(ti) 係謂:“元生成萬(wan) 物,是萬(wan) 物的本源,是無象無形,不可見的終極存在。元即易,即一。乾坤二元交成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是元所生……從(cong) 象數到義(yi) 理,從(cong) 易之基本要素到易之變化原則,都是‘元’之發用所顯所為(wei) 。”[31]然若姚氏認乾元、坤元為(wei) 實有,則二者與(yu) “元”又有何關(guan) 聯?彼謂:

 

元者二氣之始,萬(wan) 物之元也。太極,陰陽之始。分為(wei) 二,陰陽各有始。乾元亨者,陽始通陰,陰陽交會(hui) 也。二氣交和,美利利物。乾坤相通成既濟,一陰一陽,陰陽和,六爻正,故利貞。神無方,易無體(ti) ,故乾圜坤布,是曰周易。天行健,圜也;地勢坤,布也。見乃謂之象,易無體(ti) ,不可見,以乾坤象天地,見簡易、變易、不易之道焉。[32]

 

姚配中強調了“元”的地位,但並沒有質言“元”究竟為(wei) 何。他說元即是易、即是太極,但易無體(ti) ,不可見,由乾坤而見,又引《乾鑿度》四太之說,似以元為(wei) 元氣。其《周易月令通論》謂:“此(戊亥)乾元之位,消息之宗也,故曰天宗。《書(shu) 》謂之六宗,以其為(wei) 六氣之宗也。”又小注曰:“太極衝(chong) 和之氣,謂乾元坤元之交也。”[33]是元與(yu) 元氣相關(guan) 。姚氏又謂:“陰陽合謂之一,太極是也。別而言之,則陽一而陰亦一。陽始於(yu) 一,其動也直,丨是也;陰始於(yu) 一,其動也辟,二是也。”[34]此則仍欲通過數字強調陰陽皆有元,既以元為(wei) 一,又以坤有元,則不得不以坤亦一。然據漢學,陽奇陰偶,陰始於(yu) 二,是姚氏之說終不得不與(yu) 漢儒齟齬。

 

姚氏批評惠、張的另一點,即否認初九即元。然前引荀爽、虞翻皆有此類說法,如虞翻注“複,德之本也”說:“複初,乾之元。”[35]荀爽說大衍之數謂:“卦各有六爻,六八四十八,加乾、坤二用,凡有五十。《乾》初九‘潛龍勿用’,故用四十九也。”[36]惠棟據此謂:“初九,元也,即太極也。太極函三為(wei) 一,故大衍之數虛一不用耳。”[37]姚配中則對荀、虞進行變通的解釋,其解虞翻謂:“以元不可見,終亥出子,藏於(yu) 中宮,因其始動以目其未動,故獨係之複初。”[38]又解荀爽謂:“既雲(yun) ‘加乾坤二用’,又雲(yun) ‘潛龍勿用’,指元為(wei) 說。非謂元用而初爻不用。”並因此批評惠棟之說為(wei) “未之審也”[38]。姚氏又批評惠棟曰:“遺去潛龍,專(zhuan) 言爻數,亦語簡而失荀旨矣。”[39]由是可見,姚配中認為(wei) 乾卦“初九”二字表示乾卦最下麵一爻;而“潛龍勿用”四字則就“元”而言。太極之元固可與(yu) “潛龍勿用”相發明解釋,但絕非指初九為(wei) 太極。“元”是貫徹始終的,不能僅(jin) 僅(jin) 乾初九才有。

 

本文認為(wei) ,姚配中強調“元”之徹始徹終,毫無問題;但以為(wei) 乾卦的初九爻畫僅(jin) 僅(jin) 表示最初的時間意義(yi) ,以為(wei) 不能當“元”,則非是。如前所述,太極元氣,其最直接的展現,以象數表示即是陽爻之畫“—”。此最初之動亦是太極,然已發為(wei) 動,故為(wei) 陽。故從(cong) 畫卦角度來說的乾坤二卦,乾卦初爻自然可以當太極。而其餘(yu) 六十二卦則屬後天。故複卦的初九可以作為(wei) 通孔見到“天地之心”,而非天地之心(太極)本身。惠、張之學固有混淆的地方,而姚氏之批評亦未達其要害。

 

曹元弼是清代吳派易學之殿軍(jun) ,其易學脈絡可見廖娟的研究[40]。曹氏《周易學》《周易鄭氏注箋釋》等書(shu) ,主要取惠棟、張惠言、姚配中三家之說,斟酌漢宋,以荀爽、虞翻之學溝通鄭玄《易》注。其中用惠棟、張惠言注文最多,在乾元、坤元問題上,卻持不同意見。《周易學》抄錄張惠言《周易虞氏消息》中“易有太極為(wei) 乾元”的段落,卻把其中的“二麗(li) 於(yu) 一,乾有元而坤凝之以為(wei) 元,其實坤無元也”,改寫(xie) 為(wei) “二麗(li) 於(yu) 一,一為(wei) 乾元,則二為(wei) 坤元。乾元統天,坤元順承天,則坤元亦乾元所統”,並自加小注曰“此五語今易”[41]。可見曹元弼亦不滿於(yu) 張惠言“坤無元”的判斷。又他直接據《彖傳(chuan) 》有“至哉坤元”來判斷:“據《彖傳(chuan) 》之文,則謂‘坤無元’者,非也。”[41]

 

五、熊十力的元極論

 

當代表彰太極與(yu) 乾元以建立其哲學體(ti) 係的,以熊十力為(wei) 代表。其《新唯識論》已借《係辭》“其靜也翕,其動也辟”,創立“翕辟成變”說以明本體(ti) 之用;以大易生生之學改造佛教。對於(yu) 太極和乾元的易學問題,熊十力早有明確的主張:第一,太極即元;第二,唯有一元,乾元即太極,坤元即乾元。就第一點而言,熊氏謂:

 

太極寂然無形,而其顯為(wei) 作用,即說萬(wan) 物資始,故曰乾元。蓋言此至神至健之作用,乃為(wei) 萬(wan) 物所資之以始,故稱之曰乾元也。乾元,即太極也……乾元是用,太極是體(ti) ,體(ti) 用不得無分。而雲(yun) 乾元即太極者,以即用顯體(ti) 故,得名太極耳。譬如於(yu) 眾(zhong) 漚,而知其體(ti) 即是大海水,則直目眾(zhong) 漚為(wei) 大海水可也。[42]

 

太易(太極)為(wei) 體(ti) ,乾元為(wei) 用。熊氏以體(ti) 用不二,故乾元即太極。《新唯識論》即有此意[43],而《讀經示要》申說更明確,且拈出了“元極”的概念:

 

元極者,超越萬(wan) 物而為(wei) 其元。《係辭傳(chuan) 》指出易有太極,而《易緯》亦名之為(wei) 太易,所以明其無對也。無對,雲(yun) 何不為(wei) 全體(ti) ?原其寂然無物,而顯為(wei) 作用,變易萬(wan) 狀,則萬(wan) 物繁然,莫非元極。故元極者,乃於(yu) 一一物,皆見為(wei) 元極。非可離一切物,而別有造物主,謂之元極也。[42]

 

元極,即乾元與(yu) 太極的合成,熊十力將二者綰合,是為(wei) 了凸顯體(ti) 用不二之義(yi) 。體(ti) 用既不二,而乾元為(wei) 太極,則勢不得別立坤元。故熊氏謂:“《易》以乾為(wei) 君,坤元,亦乾元也……六十二卦,皆本乾坤。凡坤又皆本乾。”[44]坤元本於(yu) 乾,必須論證其原由,此即其翕辟成變之論:

 

坤之元,即乾元也,而所以成乎坤者,則老子“反者道之動”一語,解釋最透。原夫太極之顯為(wei) 大用,必先有一種凝聚處,以為(wei) 其自身表現之資具,此即所謂坤也。《新論》說為(wei) 翕,義(yi) 實相通……《說卦》曰:“坤以藏之。”藏者,造化有所凝聚,而生化勢能,常於(yu) 此藏,乃即利用所藏處,得以自表現也……夫坤之凝聚而成物,雖為(wei) 一種反作用,而實非反也。反者,所以為(wei) 和也。[44]

 

在熊氏看來,乾、坤俱是一元之流行,隻因其勢用不同而呈現為(wei) 差異。乾元即太極本來的勢用,故曰乾元即太極;而此發用活動不得不有所凝聚,即呈現為(wei) 凝聚的勢用,故曰坤元即乾元。

 

熊十力此問題意識,自與(yu) 清代易學相關(guan) 聯。表麵看來,他對清儒恢複漢易的工作固有不屑,如謂:“清人以漢《易》高自標榜,除疲神瑣碎而外,其於(yu) 理道果何所發見耶?”[45]又謂:“清人治《易》,確守漢學。雖有稽古之績,而宣尼窮神知化之妙,廣大悉備之蘊,乃愈晦而不可明。”[44]熊氏對氣的理解,亦與(yu) 漢儒不同:

 

太易、太極,皆為(wei) 本體(ti) 之名。不可以太極為(wei) 氣,太易為(wei) 體(ti) 也。但如真了體(ti) 用義(yi) 者,而即用顯體(ti) ,則於(yu) 氣,而目以太極或太易,義(yi) 亦無妨。唯此非漢儒所及知耳。漢儒之所謂氣,其觀念極不明確。與(yu) 吾以作用言氣者,絕不同旨。[44]

 

然熊氏與(yu) 清儒、漢儒之別,在於(yu) 對氣之認識不同以及體(ti) 用論之差別;其於(yu) 乾元—太極關(guan) 係之探討則一脈相承。熊氏亦引用清代易學成果,如引用李道平兩(liang) 處謂:

 

李道平釋坤作曰“承乾成物”,深得《易》旨。

 

李道平曰:“《易》例以未來者屬乾,已往者屬坤。”此十三字見李氏《周易集解纂疏》。李氏於(yu) 漢、魏《易》說考核詳博,此必漢人所傳(chuan) 孔門古義(yi) 也,惜不可得其詳。[45]

 

按李道平之說實襲自惠棟《周易述》。惠棟用此兩(liang) 段文字證明其乾坤一元、乾元太極之義(yi) 。熊十力引用此兩(liang) 段,亦為(wei) 發明其坤元即乾元之說。惠、張乾元太極之論,本為(wei) 易學理論自理學後發展出的應有之義(yi) 。熊十力據緯書(shu) 之說、漢儒之論上探孔子《易》,勢須通過清代漢《易》一關(guan) ,由此可見,熊氏論說雖未明言其接續惠、張之學,卻與(yu) 惠、張之學總有一種無意識的話題傳(chuan) 承。

 

熊十力又謂:“六十四卦以《乾》《坤》居首而建乾元,坤之元即是乾之元,本非二元,此七十子相傳(chuan) 遺教,漢人猶存茲(zi) 古義(yi) 。”[45]惠棟以以乾元太極為(wei) 七十子所傳(chuan) 大義(yi) 。不過熊十力區分了乾元與(yu) 乾卦:

 

易明乾元,分化為(wei) 乾坤。(自注:明者,闡明之也。乾元者,乾之元,非乾即是元。坤之元即乾元,非坤別有元。乾元亦名太極,是乾坤之實體(ti) 也。)乾坤雖分,而實互相含。(《乾卦》中有坤象,明乾陽主動以運乎坤,是陽含陰也。《坤卦》中有乾象,明坤陰承乾而動,是陰含陽也。)乾坤不可剖作兩(liang) 體(ti) ,(隻是功用之兩(liang) 方麵,不是二元。)更不可於(yu) 此兩(liang) 方麵任意而取其一,如唯心、唯物諸戲論。[46]

 

熊十力以乾元為(wei) 本體(ti) ,乾坤為(wei) 其兩(liang) 麵,由此批評船山之“乾坤並建”近乎二元論,非孔子之旨[44]。然船山乾坤並建之說未必主乾元、坤元為(wei) 二元。故《原儒》對船山稍有改觀:“船山《易》學主張‘乾坤並建’,故謂陰陽異體(ti) 。餘(yu) 議其失之粗者,即此可見。但船山亦承認太極是陰陽之本體(ti) ,究非二元論,隻惜其解悟有未透,理論欠圓明耳。”[45]不管船山是否為(wei) 二元,經過熊十力的詮釋,乾元成為(wei) 本體(ti) 即太極,而乾坤為(wei) 乾元太極(元極)之兩(liang) 方麵勢用,固已確立一元之說。

 

餘(yu) 論

 

傳(chuan) 統儒學一直有追求“一本”的傾(qing) 向。《周易》哲學既有“乾元”“坤元”,則其詮釋者不得不解答二者之關(guan) 係。這不僅(jin) 是一個(ge) 解經學的問題,更是一個(ge) 哲學問題。在現當代哲學界,此問題仍然繼續發揮其影響。陳來“仁學本體(ti) ”的建構,重視朱子晚年以元言仁的傾(qing) 向,主張翕為(wei) 主,辟為(wei) 輔[47],可以說是對熊十力翕辟成變和“元極”之說的回應。牟宗三引進亞(ya) 裏士多德的四因說來與(yu) 乾坤問題相互發明,他一方麵將乾與(yu) 坤分別對應形式與(yu) 質料,另一方麵又以乾為(wei) 動力,以坤為(wei) 目的。牟宗三特別重視《易傳(chuan) 》與(yu) 《中庸》的生成論傳(chuan) 統,他以乾卦卦辭“元亨利貞”講生成,則以乾元為(wei) 根本,但又須在“利貞”即目的之部分引入坤元。如其謂:“平常我們(men) 靜態地講乾坤並建,是二元論的說法,但《易經》不是二元論,是主從(cong) 的問題。乾元代表創造原則,創造不光能創造,要有凝聚……它有主從(cong) 關(guan) 係,坤元一定要隸屬到乾元。”[48]這其實是對王夫之、熊十力之思考的一種回應。

 

丁耘《道體(ti) 學引論》一書(shu) ,即以對牟宗三之四因說的反思為(wei) 引子,又上溯至熊十力。該書(shu) 認為(wei) “《周易》之表為(wei) ‘乾坤二元論’,其內(nei) 則隱含‘乾一元論’”[49],並認為(wei) 惠棟、李道平等人的解決(jue) 思路即是張大乾元[49],而他則采用《中庸》以誠體(ti) 統乾坤的路徑。此種解決(jue) 亦非沒有異議,如吳飛認為(wei) ,陰陽及其交感構成了萬(wan) 物生化的基本結構,不必更與(yu) 四因相格量[50]。於(yu) 王夫之哲學而言,陰陽及其交感即“兩(liang) 端而一致”之論。但正如熊十力所懷疑的那樣,此種理論或許被誤解為(wei) 二本。丁耘在最近的文章中則又指出:“船山在本體(ti) 論上既非二元論,亦非單一本體(ti) 論,而是氣本體(ti) 之一,與(yu) 氣流行之二的統一。乾坤並建、陰陽相感不是船山易的全部原理,還要加上‘太虛即氣’。”[51]他認為(wei) 王夫之對本體(ti) 的一而二的統一,是對唯識學的心物翻轉,即太虛相當於(yu) 第八識,乾元當第七識,坤元當第六識。以往理解“太虛即氣”的著重點在氣,而丁耘的理解則要講“氣即太虛”的一麵,以使虛與(yu) 氣達到相互的詮釋,以氣之虛來統合乾元與(yu) 坤元。相較於(yu) 以往的船山學研究,這確實也是一種“翻轉”;相對於(yu) 清代的乾元太極說,亦提供了一種思路。近些年中國哲學界有建立“新中國的形而上學”[52]的訴求,這既是對於(yu) 傳(chuan) 統形上學問題的延續,也可以為(wei) 我們(men) 的古代經典詮釋提供新的視角。

 

注釋
 
1班固:《漢書》卷21,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964、985頁。
 
2張岱年:《中國古典哲學概念範疇要論》,《張岱年全集》第4卷,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501頁。
 
3林忠軍:《周易鄭氏學闡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391頁。
 
4周敦頤:《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4頁。
 
5程頤:《周易程氏傳》,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4頁。
 
6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68,朱傑人主編:《朱子全書》第1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265,2274頁。
 
7 周敦頤:《周敦頤集》,第13頁。
 
8 陳來:《仁學本體論》,北京:三聯書店,2014年,第357頁。
 
9 郝敬:《周易正解》卷首《讀易》,武漢:崇文書局,2022年,第33頁。
 
10 熊十力就認為王夫之是二元論者,參見本文第五節論述。
 
11 曾昭旭:《王船山哲學》,台北:裏仁書局,2008年,第341頁。
 
12 王夫之:《周易內傳》,《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年,第561頁。
 
13 清代的漢學與考據學當然不可以混為一談。比如惠棟是漢學宗師,其追求在於經書的微言大義,兼及考據;而王念孫等人則可視為考據學家,對漢學中的微言之說不以為然。故本文將漢學、考據學兩詞並列。
 
14 惠棟:《周易述》卷22,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400頁。按,引文標點有所改動,粗體為筆者所加,下同。
 
15  惠棟:《周易古義》,蘇州博物館藏手稿本,第1,21頁。
 
16 張素卿:《惠棟周易古義稿本及其學術價值》,2020年“第六屆中國古典文獻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宣讀論文。
 
17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71,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6冊,第2385頁。
 
18 惠棟:《周易述》卷22,第396頁。
 
19 惠棟:《周易述》卷1,第5頁。
 
20 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64頁。
 
21  趙在翰輯:《七緯》,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4,44頁。
 
22 參張學謙:《關於今傳〈周易乾鑿度〉文本構成的再考察》,《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4期。
 
23  張惠言:《周易虞氏消息》卷1,《續修四庫全書》第2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535,535頁。
 
24 丁耘謂:“道如是‘全’,那麽這‘一畫’,一定屬於道。道如是‘無’,那麽這‘一畫’,一定不是道。如無此‘一畫’,無論‘道’意味著什麽,它都無法示現、無法‘開始’。”詳參氏著《道體學引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396頁。其道體學的思路固然與張惠言的氣論思路不同,但就易卦初畫之“一”的複雜性和難言性的認定而言,頗能相通。
 
25 張惠言:《周易虞氏消息》卷1,《續修四庫全書》第26冊,第536頁。
 
26   惠棟:《周易述》卷9,第144—145,161,145頁。
 
27 惠棟:《周易述》卷22,第444頁。
 
28 惠棟:《周易述》卷15,第263頁。
 
29 乾元、坤元,丁耘分別以亞裏士多德之動力因(始)、目的因(終成)解釋。見氏著《道體學引論》,第51頁。這確實可以加深和豐富我們對傳統中乾元、坤元的理解。不過需要指出的是,所謂始、終並非從時間意義來理解。再者《彖傳》言“萬物資始”“萬物資生”,是乾元、坤元為始、生的區別。乾為主動的發生者,此為“資始”;這種發生要通過坤的作用而實現,此謂“資生”。本文認為,這種區分取象於人物之生。從父母生子的取象上,不難理解資始、資生有何區別。此處並非先後的區別,因為是同時的;此處是統主與順承的區別。
 
30 姚配中:《周易姚氏學》卷3,《續修四庫全書》第30冊,第484頁。
 
31 參呂相國:《姚配中“元”視域下“象數”與“義理”的統一》,《周易研究》2015年第1期。
 
32 姚配中:《周易姚氏學》卷1,《續修四庫全書》第30冊,第464頁。
 
33 姚配中:《周易通論月令》卷1,《續修四庫全書》第30冊,第693頁。
 
34 姚配中:《周易姚氏學》序,《續修四庫全書》第30冊,第458頁。
 
35 李鼎祚:《周易集解》卷16,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481頁。
 
36 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卷7,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79頁。
 
37 惠棟:《周易述》卷1,第5頁。
 
38  姚配中:《周易姚氏學》序,《續修四庫全書》第30冊,第454,454頁。
 
39 姚配中:《周易姚氏學》卷1,《續修四庫全書》第30冊,第465頁。
 
40 參廖娟:《曹元弼的易學傳承與思想辨正》,《周易研究》2022年第1期。
 
41  曹元弼:《周易學》卷1,1915年刻本,第12,16頁。
 
42  熊十力:《讀經示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290,291頁。
 
43 郭齊勇:《熊十力哲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84頁。
 
44     熊十力;《讀經示要》,第293,312—313,273,289,316頁。
 
45    熊十力:《原儒》,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226,291、320,226,244頁。
 
46 熊十力:《體用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99頁。
 
47 陳來:《仁學本體論》,第68頁。
 
48 牟宗三:《四因說演講錄》,《牟宗三先生全集》第31冊,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3年,第38頁。
 
49  丁耘:《道體學引論》,第57,51頁。
 
50 吳飛:《論生生》,《中國文化研究》2018年春之卷。
 
51 丁耘:《心物問題與氣論》,《中國社會科學》2022年第6期。
 
52 李猛、張誌強、陳少明等:《新中國的形而上學》,《開放時代》202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