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然 著《性其情:玄學向理學的演進與轉化》出版暨序言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3-08-31 19:31:15
標簽:
李浩然

作者簡介:李浩然,男,西元一九八八年生,黑龍江哈爾濱人,韓國首爾國立大學博士(東(dong) 洋哲學專(zhuan) 業(ye) )。現任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yu) 宗教學學院講師,著有《性其情:玄學向理學的演進與(yu) 轉化》。

李浩然 著《性其情:玄學向理學的演進與(yu) 轉化》出版暨序言 

 

書(shu) 名:《性其情:玄學向理學的演進與(yu) 轉化》

作者:李浩然

出版社: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6月

 

【全書(shu) 簡介】

 

王弼“性其情”的提出,為(wei) 玄學性情論的發展確立了一個(ge) 經典的範式,並在魏晉時代經曆了“情”的自然化、“性”的分層和“心”的再立三個(ge) 層麵的演進。至北宋時,理學家們(men) 在延續了王弼對本性虛靜內(nei) 涵之規定的同時,又進行了更為(wei) 複雜的理論設計,即在虛靜本性中建構出曆來被儒家重視的仁德的發生機製。為(wei) 了解決(jue) 這一問題,理學家們(men) 分別由不同的進路對天人關(guan) 係與(yu) 性理結構做了進一步探索,並使得性情論實現了由玄學向理學的轉化。

 

本書(shu) 把王弼的“性其情”置於(yu) 玄學與(yu) 理學的宏大學術視野下,大大深化和拓展了這一命題的哲學史意義(yi) ,並以此對中國哲學研究中最具挑戰性的問題之一,玄學向理學的演進邏輯提出了係統全麵、紮實深入的認識。

 

【作者簡介】

 

李浩然,首爾大學哲學博士、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yu) 宗教學學院講師、碩士生導師、中國哲學教研室主任。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東(dong) 亞(ya) 儒學,近年來主要致力於(yu) 玄學與(yu) 理學的性情論以及韓國的性理學研究。曾在《哲學與(yu) 文化》(A&HCI)、《哲學研究》、《中國哲學史》、《世界哲學》等期刊發表論文多篇,主持北京市社會(hui) 科學基金青年項目課題一項。

 

【目錄】

 

緒論 理解玄學與(yu) 理學的新範式第一章 “性其情”的思想淵源  

第一節 商周時代“性”“情”概念的起源

第二節 春秋戰國時代“性”“情”概念的發展

第三節 秦漢時代“性”“情”概念的流變

第二章 “性其情”的哲學建構

第一節 “性其情”的提出

第二節 本性的狀態:作為(wei) 初始之無的虛靜

第三節 情感欲望的存有:作為(wei) 應物而通無的動力

第四節 “性其情”的實踐與(yu) 政治旨趣

第三章 “性其情”的理論補充

第一節 “情”的自然化:竹林名士與(yu) 張湛的性情論

第二節 “性”的分層:郭象、葛洪與(yu) 成玄英的性情論

第三節 “心”的再立:般若學與(yu) 玄學的理論映照

第四節 以情近性:皇侃對“性其情”理論的補全

第四章 “性其情”的體(ti) 係新建

第一節 性理之新:理學對道德義(yi) 的重視

第二節 複誠主靜:周敦頤“太極說”中的本性詮釋

第三節 盡性歸虛:張載“氣化論”中的心性建構

第四節 一體(ti) 持敬:二程“天理論”中的性情新說

結 語參考文獻後 記

 

【序言】

 

糾葛千年辨性情

——序李浩然《性其情:玄學向理學的演進與(yu) 轉化》

 

郭沂

 

人性論為(wei) 中國哲學之根柢,而性、情及其關(guan) 係則是其中的核心議題。在曆史上,人們(men) 對這個(ge) 議題的看法雖然千變萬(wan) 化,但主要目的皆在於(yu) 樹立倫(lun) 理道德等價(jia) 值並以之調節、疏導、駕馭、製約情感和情欲。

 

如所周知,北宋大儒張載將人性分為(wei) 義(yi) 理之性和氣質之性兩(liang) 種基本類型。事實上,早在殷周之際,人們(men) 就已經發現了這兩(liang) 種基本類型,而中國人性論的宏大敘事,也由此揭開了序幕。

 

中國人對人性的探索,是在中國思想發展演變的大背景下發生的。在我看來,中國早期思想是沿著三條主線而展開的。一是人道,即人生、倫(lun) 常、社會(hui) 、政治等人間之事的準則和規範;二是神道,即宗教性的神明之道;三是天道,即自然界及其規律。它們(men) 既是三類認識對象,也是三種認識世界的方式和途徑,由此形成了人道主義(yi) 、神道主義(yi) 和天道主義(yi) 三個(ge) 思想傳(chuan) 統。雖然在早期經典中“神道”和“天道”都兼有自然和宗教二義(yi) ,但為(wei) 了分析的方便,在這裏我們(men) 是按照後世通常的用法來使用這對概念的。

 

然而,在這三者中,作為(wei) 人事準則和規範的人道雖然與(yu) 人性息息相關(guan) ,甚至可以說是人性的反映,但它畢竟隻是外在現象,與(yu) 作為(wei) 內(nei) 在屬性的人性不在一個(ge) 層麵上,也就是說它本身不是人性。因此,古人是通過另外兩(liang) 個(ge) 領域即神道和天道來探索人性問題的。

 

古人相信,人性來自宇宙本原,而神道主義(yi) 和天道主義(yi) 對宇宙本原的看法完全不同,前者認為(wei) 是神,而後者則認為(wei) 是自然事物。因此,中國人性論肇始於(yu) 神道和天道兩(liang) 個(ge) 源頭,並由此形成了雙流並進的局麵,一是神道主義(yi) 人性論,一是天道主義(yi) 人性論;前者持義(yi) 理之性說,後者持氣質之性說。

 

神道主義(yi) 人性論用“德”字來表達人性的概念。“德”的本義(yi) 是“得”,在早期特指得自至上神即天帝之天的“命”。也就是說,所有得自天的“命”都叫“德”。其中,得自天而外在於(yu) 生命的“德”以王權、人倫(lun) 為(wei) 主;得自天而內(nei) 在於(yu) 生命的“德”則包括年壽、天賦尤其人性等內(nei) 容。《詩經·大雅·皇矣》曰:“維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比。……帝謂文王,予懷明德。”《詩經·周頌·維天之命》亦曰:“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於(yu) 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這裏的“德”字,都是指王季、文王得自上天的善性。這種作為(wei) 善性的“德”,當然是價(jia) 值性、道德性的,故屬於(yu) 後世所說的義(yi) 理之性。可以說,這是可考的中國曆史上最早對義(yi) 理之性的發現與(yu) 描述。準此,則此處之“天”為(wei) 義(yi) 理之天,隻是它當時還從(cong) 屬於(yu) 天帝之天,而不具有獨立的地位。換言之,作為(wei) 至上神的天帝之天具有價(jia) 值的、道德的屬性。

 

不過,不管外在之德還是內(nei) 在之德,都是自在的、客觀的,如果不能體(ti) 現出來,則其對提升和改善人的現實生活來說,就毫無意義(yi) ,而體(ti) 現的唯一途徑是人心,為(wei) 此周人提出了“好德”、“敬德”、“明德”等觀念來表達心對“德”的正確態度。至於(yu) 桀紂,則“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尚書(shu) ·召誥》)。從(cong) 上下文看,這個(ge) 用來表達亡國之君桀紂的“德”字,當指其所得自天的王權。人的一切行為(wei) 受製於(yu) 心,因而心對“德”的認識和態度必然會(hui) 表現在行動上,轉化為(wei) 行為(wei) ,故由對待“德”的態度而自然表現出來的行為(wei) ,周人也稱為(wei) “德”。善的行為(wei) 為(wei) “吉德”,惡的行為(wei) 則為(wei) “凶德”。美善的行為(wei) 連續不斷地積累與(yu) 堅持,便自然轉化為(wei) 習(xi) 慣,凝結為(wei) 品行,提升為(wei) 美德。故西周之“德”又衍生出品行之義(yi) ,尤其指美德。就這樣,“德”字擁有了其通常的含義(yi) ,即品德、操守、道德。追根溯源,與(yu) 人倫(lun) 一樣,道德的最終源頭也是作為(wei) 至上神的天帝之天。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次探索倫(lun) 理道德的超越根源。

 

與(yu) 此不同,天道主義(yi) 人性論則用“性”字來表達人性的概念。不過,這個(ge) 從(cong) “心”的“性”字到秦代以後才出現。從(cong) 現有文獻看,在先秦時期,“性”字或寫(xie) 作“生”,或寫(xie) 作“眚”。《說文》雲(yun) :“生,進也。象草木生出土上。”可見,“生”本來也是一個(ge) 動詞,本義(yi) 是生出、產(chan) 生。就像本為(wei) 動詞而用於(yu) 名詞的“命”、“德(得)”義(yi) 為(wei) 所“命”者和所“德(得)”者一樣,用於(yu) 名詞的“生”義(yi) 為(wei) 所“生”者、被“生”者、與(yu) “生”俱來者、“生”而即有者,包括生命本身和與(yu) 生俱來的素質、功能和屬性,後者也就是“性”。因此,“生”用作性,屬於(yu) 引申本義(yi) 的假借。至於(yu) “眚”用作性,則是純粹借音的假借。

 

從(cong) 其本義(yi) 看,“生”是一種自然現象,因而作為(wei) 其引申義(yi) 的“性”也是一種自然現象。這意味著,“性”是一個(ge) 天道主義(yi) 範疇,而與(yu) 作為(wei) 神道主義(yi) 範疇的“德”大相徑庭。從(cong) “不虞天性”(《尚書(shu) ·西伯戡黎》)等表述方式看,與(yu) 之相應的是,“性”的本源,雖然也是天,但不是天帝之天,而是直接從(cong) “天”的本義(yi) 天空之天引申出來的自然之天。

 

那麽(me) “性”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呢?根據我的考察,兩(liang) 周之際以前的“性”,其實是情性,以情感、情欲為(wei) 內(nei) 涵,這當然屬於(yu) 宋人所謂氣質之性的範疇。王充有言:“情性者,人治之本,禮樂(le) 所由生也。故原情性之極,禮為(wei) 之防,樂(le) 為(wei) 之節。性有卑謙辭讓,故製禮以適其宜;情有好惡喜怒哀樂(le) ,故作樂(le) 以通其敬。禮所以製,樂(le) 所為(wei) 作者,情與(yu) 性也。”(《論衡·本性》)西周初年周公製禮作樂(le) 是中國曆史上的一件大事,而禮樂(le) 的一個(ge) 重要功能是對人的情感加以限製、疏導、規範或提升,因而情理應成為(wei) 殷周之際以降中國思想界的一個(ge) 重要議題。作為(wei) 人倫(lun) 之德,禮樂(le) 與(yu) 道德互為(wei) 表裏,因而禮樂(le) 與(yu) 性的關(guan) 係,實質上是德與(yu) 性的關(guan) 係,或者說是人倫(lun) 道德與(yu) 情感、情欲的關(guan) 係。

 

作為(wei) 本能,情性、情感、情欲本身是沒有善惡之分的,但這並不影響依其自然趨勢可以導致善和導致惡的傾(qing) 向。當時的人們(men) 已經意識到,作為(wei) 情的性,有積極和消極之別;前者可以導致善,後者則容易引向惡。因而,對於(yu) 前者,需要以“德”加以促進、培育和發揚,所以祭公謀父諫周穆王曰:“先王之於(yu) 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國語•周語上》)對於(yu) 後者,則需要以“德”加以節製、控製和抑製,這就是《尚書(shu) ·召誥》所說的“節性,惟日其邁。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這兩(liang) 種人性觀,可以分別稱為(wei) 性可善論和性可惡論。在這裏,我把以“德”“厚性”和以“德”“節性”這兩(liang) 種對待性的方式統稱為(wei) 以德禦性。

 

盡管作為(wei) 情的性如此重要,但當時的人們(men) 對其產(chan) 生和運行的機製並未深究。直到春秋末期,鄭國大夫子大叔遊吉才意識到這個(ge) 問題,並提出了一個(ge) 著名論斷:“民有好、惡、喜、怒、哀、樂(le) ,生於(yu) 六氣,是故審則宜類,以製六誌。”這是中國人性論史上首次將作為(wei) 情的“性”分為(wei) 內(nei) 在、外在或未生、已生兩(liang) 種狀態或兩(liang) 個(ge) 階段,並分別以“六氣”“六誌”表達之,其中“六誌”就是六種情感。從(cong) 此,情才從(cong) “性”中分離出來,開始真正成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範疇。不過,遊吉的“審則宜類,以製六誌”之說,則是對以德禦性傳(chuan) 統的繼承。

 

大約與(yu) 遊吉同時的老子創造性地建構了以道為(wei) 本原的宇宙論。他雖然依據天道主義(yi) 原則拋棄了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宇宙論的宗教色彩,但繼承了其以價(jia) 值、義(yi) 理為(wei) 本原特性的理路。更為(wei) 重要的是,他還延續了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以“德”為(wei) 性的傳(chuan) 統。因此,老子的道本原論一方麵是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發展的新階段,另一方麵也是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的蟬變,可謂之義(yi) 理性天道主義(yi) 。為(wei) 了便於(yu) 區別,可以把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稱為(wei) 氣質性天道主義(yi) 。

 

作為(wei) 宇宙本原,道的本性為(wei) “自然”,這也是老子哲學的核心價(jia) 值。“自然”的本義(yi) 是開始的樣子,本來的樣子,故老子用“無為(wei) ”“樸”“素”“虛”“弱”“中”“寂寥,獨立,不改”等加以描述。就像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宇宙論中的“德”得自天並擁有天的本性一樣,在老子哲學中,“德”得自道並擁有道的自然本性。因此,按照宋人的概念,這個(ge) 作為(wei) 性的“德”,屬於(yu) 義(yi) 理之性的範疇。

 

如何對待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中作為(wei) 情欲的“性”呢?老子主張,以“道”“德”或者說價(jia) 值去駕馭、製約、消解情欲,即以“道”製“欲”、以“德”製“欲”。鑒於(yu) “德”為(wei) “道”在人性中的化身,故“道”製“欲”和以“德”製“欲”其實一也。從(cong) 以“德”製“欲”的角度而言,就是以義(yi) 理之性去對付氣質之性,以一種性去對付另一種性。在他看來,初生的嬰兒(er) 最充分地體(ti) 現了人的“自然”本性,因而那些充分擁有人之“自然”本性的人如同嬰兒(er) :“含德之厚者,比於(yu) 赤子。”欲望則是破壞人之“自然”本性的罪魁禍首:“罪莫厚乎甚欲,咎莫憯乎欲得,禍莫大乎不知足。”因此,老子主張:“化而欲作,將鎮之以無名之樸。”這種以“道”製“欲”、以“德”製“欲”從(cong) 而回歸本性的理路,用後人的說法,就是“複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老子是“複性”說的鼻祖。

 

在各種情感中老子之所以特別強調“欲”,那是因為(wei) 它是“自然”本性最嚴(yan) 重的破壞者。這個(ge) 思路與(yu) 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的以德節性說是一脈相承的,隻是老子的“德”為(wei) 性,而非倫(lun) 理道德。

 

稍晚於(yu) 老子的孔子也極其重視性情。令人慶幸的是,根據現有史料,我們(men) 可以大致厘清孔子思想發展演變的過程。以晚年“學《易》”為(wei) 界,前期的孔子主要繼承了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人性論以德禦性的傳(chuan) 統,其代表性的觀點就是“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正如程子、朱子所說,這個(ge) “性”是氣質之性,“習(xi) ”則指後天的習(xi) 染、教化,因而這句話體(ti) 現了以德禦性的精神。和老子一樣,孔子對情欲也十分警惕,提出“克己複禮”的主張,包括“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裏的“己”主要指私欲,“禮”為(wei) 人倫(lun) 。可見,“克己複禮”同樣體(ti) 現了以德禦性尤其以德節性的精神。

 

以牟宗三、徐複觀等為(wei) 代表的現代新儒家認為(wei) ,《論語》中的“仁”已然是性善了。但從(cong) 孔子以“愛人”來描述“仁”的情況看,它屬於(yu) 心的範疇,尚未達到性的層麵。至於(yu) 以“仁”為(wei) 性,那是孔子“學《易》”以後的事情了。

 

晚年孔子對性的看法主要見於(yu) 今、帛本《易傳(chuan) 》。同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與(yu) 老子一樣,晚年孔子也是通過宇宙生成論來探索人性的秘密:“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作為(wei) 宇宙本原的“易”是如何作用於(yu) 天地萬(wan) 物的呢?孔子說:“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當天地一旦形成,“易”便運行於(yu) 其中了,而它便構成了“性”。“性”既然是“道義(yi) 之門”,它當然是善的,其具體(ti) 內(nei) 容則是“仁者”和“知者”在其中所發現的“仁”和“知”。在《說卦》首章,孔子更明確地說:“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所謂“性命之理”,我以為(wei) 指“易”“命”“性”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理。正因為(wei) 這裏所討論的是“性命之理”,所以下文的“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可以分別理解為(wei) “天之性”、“地之性”、“人之性”。也就是說,孔子已經以“仁與(yu) 義(yi) ”為(wei) “人之性”了。

 

顯而易見,這種人性論同早期神道主義(yi) 人性論和老子的人性論都有密切的關(guan) 係。和老子的“道”一樣,作為(wei) 宇宙本原,“易”也是一個(ge) 天道主義(yi) 概念,其本性也是價(jia) 值性、義(yi) 理性而非宗教性的。與(yu) 老子不同的是,孔子並不以“自然”而是以“善”為(wei) “易”乃至人的本性,因而在這一點上與(yu) 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一脈相承。與(yu) 二者都不同的是,孔子首次將這種義(yi) 理性質的性稱為(wei) “性”。就這樣,“性”開始擁有義(yi) 理之性的含義(yi) ,而除了成於(yu) 太史儋的今本《老子》和《莊子》還繼續沿用之外,“德”則開始退出了性的角色。

 

從(cong) 現存文獻看,孔子的另一個(ge) 重要貢獻是最早明確提出“情”的概念,這就是見於(yu) 《禮記·禮運》的“七情”之說:“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在這裏,孔子把遊吉的“六誌”之“誌”,確定為(wei) “情”。除了這段文字之外,在該篇中孔子對“情”還多有討論,茲(zi) 不贅述。

 

在《中庸》一書(shu) 中,孔子的嫡孫子思開宗明義(yi)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和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一樣,子思也以“天”為(wei) 宇宙本原,隻是剝掉了其宗教的外衣,使之成為(wei) 天道主義(yi) 範疇而已。因而,與(yu) 老子的“道”、孔子的“易”一樣,子思的“天”也是價(jia) 值性、義(yi) 理性的,即天道主義(yi) 的義(yi) 理之天,其“率性之謂道”也與(yu) 乃祖“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的表達方式如出一轍,故“率性”之“性”,也是義(yi) 理之性,也是善性。

 

那麽(me) ,如何對待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中作為(wei) 情欲的性呢?子思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一語,不禁令人想起遊吉所說的“民有好、惡、喜、怒、哀、樂(le) ,生於(yu) 六氣”,隻是子思將“生”換成了“發”而已,其實質是一樣的。就是說,子思也把作為(wei) 情欲的性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已發為(wei) “喜、怒、哀、樂(le) ”,“未發”為(wei) “中”。此“中”字,相當於(yu) 遊吉“六氣”之“氣”。至於(yu) “天下之達道”的“達道”,指核心價(jia) 值與(yu) 行為(wei) 準則,而“中節”之“節”,為(wei) 禮節、準則,屬於(yu) “達道”之類。因此,“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等語,所表達的是以“道”製情的思想,這當然是對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以德禦性、老子以“德”製“欲”以及早年孔子“克己複禮”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子思的“道”為(wei) “率性”的結果。如此看來,歸根結底氣質之性是受義(yi) 理之性製約的。因而,這個(ge) 思路又打上了老子人性論的烙印。

 

並見於(yu) 郭店楚墓竹簡和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中的《性自命出》自公布以來,一直深受海內(nei) 外學界的關(guan) 注。此奇文開篇便對“性”和“情”兩(liang) 個(ge) 概念作了更明確的界定:“凡人雖有性,心無定誌。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xi) 而後定。喜、怒、哀、悲之氣,性也。及其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顯而易見,作者接受了遊吉和子思的思路,也把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人性論的“性”分為(wei) 內(nei) 外兩(liang) 個(ge) 階段。相比之下,其獨到之處表現在三個(ge) 方麵。其一,把遊吉的“生”、子思的“發”改為(wei) “見(現)”來表達由內(nei) 而外呈現的過程。其二,用遊吉的“氣”而非子思的“中”來描述內(nei) 在狀態。與(yu) 遊吉不同的是,確認此“氣”就是“性”,這樣就和遊吉的“性”兼“氣”“誌”的觀念拉開了距離。其三,把外在狀態,也就是遊吉的好、惡、喜、怒、哀、樂(le) “六誌”和子思的喜、怒、哀、樂(le) ,明確為(wei) “情”,這顯然是接受了孔子的方案。

 

《性自命出》最值得重視的創見還表現在對“道”與(yu) “情”關(guan) 係的處理方式上。許多學者據“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斷言“道”產(chan) 生於(yu) “情”,我期期以為(wei) 不可。《性自命出》的“情”為(wei) 喜、怒、哀、悲之類的情感,是沒有任何道德意義(yi) 的,如果說將它轉化出來便形成了“道”,那是不可思議的,甚至是荒誕的。所以,作者用一個(ge) “始”字而非“生”字來表達“道”和“情”的關(guan) 係,可謂煞費苦心!我以為(wei) ,此說是在子思的啟發下形成的。依《中庸》,喜、怒、哀、樂(le) 之“發”,有“中節”和不“中節”的區別。隻有“發而皆中節”者,才可“謂之和”,從(cong) 而謂之“道”。這在《性自命出》看來,就意味著“道始於(yu) 情”。鑒於(yu) “情生於(yu) 性”,因而“道始於(yu) 情”的表達方式,便透露出了以德禦性的精神。

 

不過,《性自命出》雖然也像子思那樣主張“性”來自“天”,認為(wei)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但此“天”並非義(yi) 理之天,而是自然之天。就是說,對“天”的理解,《性自命出》回到了傳(chuan) 統氣質性天道主義(yi) 的老路上了。作為(wei) 自然之天,《性自命出》的“天”不可能成為(wei) 價(jia) 值的本源。這意味著,來自“天”的“性”不可能是義(yi) 理之性,隻能是氣質之性,即“喜、怒、哀、悲之氣”。正如上文所述,作為(wei) 氣質之性,情性雖然本身是無善無惡的,但依其自然趨勢,又可善可惡,而這正是《性自命出》“善不善,性也”所要表達的意思。

 

既然如此,作為(wei) 價(jia) 值總稱的“道”是如何產(chan) 生的呢?《性自命出》說:“《詩》、《書(shu) 》、《禮》、《樂(le) 》,其始出皆生於(yu) 人。《詩》,有為(wei) 為(wei) 之也。《書(shu) 》,有為(wei) 言之也。《禮》、《樂(le) 》,有為(wei) 舉(ju) 之也。聖人比其類而論會(hui) 之,觀其先後而逆順之,體(ti) 其義(yi) 而節度之,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後複以教。”就字麵看,這裏是談“教”的,但“教”總是以“道”為(wei) 內(nei) 容的,所謂“修道之謂教”是也。因而,這段文字事實上是在討論《詩》《書(shu) 》《禮》《樂(le) 》之“道”的產(chan) 生。“其始出”之“始”,正是“道始於(yu) 情”之“始”。所謂“有為(wei) 為(wei) 之”、“有為(wei) 言之”、“有為(wei) 舉(ju) 之”,皆人為(wei) 也,非自然也。可見,“情”已是經驗之物,因而“始於(yu) 情”的“道”,隻能是經驗的,是聖人“有為(wei) ”製定出來的。

 

據孟子弟子公都子講,孟子之前存在若幹關(guan) 於(yu) 人性善惡的觀點:“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是故文武興(xing) ,則民好善;幽厲興(xing) ,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wei) 君而有象,以瞽瞍為(wei) 父而有舜,以紂為(wei) 兄之子,且以為(wei) 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幹。’”(《告子上》)我以為(wei) ,這三種觀點所討論的性,皆為(wei) 氣質之性。如上所述,其中第二種即“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已見於(yu) 《性自命出》。關(guan) 於(yu) 告子的觀點,《孟子·告子上》還有兩(liang) 條具體(ti) 論述:“性猶杞柳也,義(yi) 猶桮棬也;以人性為(wei) 仁義(yi) ,猶以杞柳為(wei) 桮棬”;“性猶湍水也,決(jue) 諸東(dong) 方則東(dong) 流,決(jue) 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yu) 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yu) 東(dong) 西也。”顯然,告子的意思是說,雖然如第二種觀點所說,“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但性本身是“無善無不善”的。至於(yu) 第三種觀點,則強調了個(ge) 體(ti) 天賦的差別性,有的人可善之性占主導,有的人可惡之性占主導,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有性善,有性不善”。

 

宋代以來,思孟同屬一個(ge) 學派,而《易傳(chuan) 》《中庸》《孟子》的人性論堪稱義(yi) 理之性的典範,似乎已成不易之論。是的,和子思一樣,孟子的“天”也是義(yi) 理之天;和子思一樣,孟子的“性”也來自“天”;和子思一樣,孟子的“道”也出自“性”。然而,論者有所不察,和子思不同的是,孟子的“性”具有義(yi) 理之性和氣質之性的雙重身份,其中後者是第一性的。

 

在這個(ge) 問題上,孟子已經交代得十分清楚:“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公孫醜(chou) 上》)既然“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那麽(me) 四端當然是性。正如朱子所說,“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孟子集注》卷三),因而作為(wei) “情”的四端,無疑是氣質之性。就其屬性而言,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都屬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人性論中那種可以導致善的“性”,即可善論中的“性”。作為(wei) “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雖然依其自然趨勢可以導致善,但它們(men) 本身畢竟是無善無惡的,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孟子稱之為(wei) 性善呢?他自己的解釋是:“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告子》上)“若”,順也。就是說,在“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這個(ge) 意義(yi) 上,“乃所謂善也”。孟子隻是在其可善的意義(yi) 上才稱之為(wei) 性善的。“可以為(wei) 善”“乃所謂善”之“善”,呈現為(wei) 仁義(yi) 禮智,也就是道。這個(ge) 過程,仍然可以用子思的“率性之謂道”來表達,盡管孟子的“性”是氣質之性,而子思的“性”為(wei) 義(yi) 理之性。

 

既然在“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這個(ge) 意義(yi) 上“乃所謂善也”,而“善”呈現為(wei) 仁義(yi) 禮智,那麽(me) 自然就可以進一步推斷四端也就是仁、義(yi) 、禮、智了。故孟子接著說:“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告子上》)作為(wei) “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的性,仁、義(yi) 、禮、智分明與(yu) 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人性論中的善性並無二致,當然屬於(yu) 義(yi) 理之性。可見,這段文字所昭示的是,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種氣質之性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種義(yi) 理之性。這樣,孟子就巧妙地將殷周之際以降神道主義(yi) 和天道主義(yi) 這兩(liang) 大人性論傳(chuan) 統融匯到一起了。整個(ge) 論證過程令人眼花繚亂(luan) ,人謂孟子善辯,其虛言哉!然而,令孟子始料不及的是,正是他這種義(yi) 理之性與(yu) 氣質之性合一的人性論及其論證方式,導致了宋代以後一直持續到韓國朝鮮時代有關(guan) 四端七情的曠日持久的爭(zheng) 論。

 

需要說明的是,孟子並沒有忽略感官欲望,即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人性論中那些可以導致惡的氣質之性,隻是貶之為(wei) “小體(ti) ”以與(yu) 作為(wei) 四端的“大體(ti) ”相區別而已。他主張“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認為(wei) “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告子上》),具體(ti) 做法就是通過心之“思”的能力“求放心”。顯而易見,這是對老子“複性”說的繼承與(yu) 發展,盡管二者對人性內(nei) 涵的理解有所不同。

 

至戰國末期,荀子再次扭轉乾坤,重新將中國人性論的火車頭扳回到傳(chuan) 統氣質性天道主義(yi) 的軌道。和《性自命出》一樣,荀子也認為(wei) “性”來自天:“性者、天之就也”(《正名》);也認為(wei) “天”為(wei) 自然之天:“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正因如此,荀子的性也是氣質之性:“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與(yu) 《性自命出》所不同的是,荀子對“性”“情”“欲”等概念又作了新的界定。他說:“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這表明,“好、惡、喜、怒、哀、樂(le) ”等“情”是“性”的一個(ge) 方麵,而不是全部。那麽(me) “情”是“性”的哪個(ge) 方麵呢?荀子說:“情者,性之質也。”就是說,“情”是“性”的素地、質地、本質。這個(ge) 判斷,與(yu) 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人性論中的“性”大致吻合,也沒有區分內(nei) 外兩(liang) 個(ge) 階段。

 

在“情”和“欲”關(guan) 係問題上,此前人們(men) 一直認為(wei) “欲”是“情”的一種,是一種可以導致惡的“情”。但荀子卻認為(wei) :“欲者,情之應也。”“欲”是“情”的感應和回應,這樣就把“欲”從(cong) “情”中獨立出來了。既然“欲”是“情之應”,而“情”又是“性之質”,那麽(me) 和“情”一樣,“欲”也從(cong) 屬於(yu) “性”。三者的關(guan) 係,可以概括為(wei) “性統情欲”。

 

從(cong) “欲者,情之應也”一語看,“欲”是“性”“情”的外在呈現形式,而在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人性論中,“欲”屬於(yu) 那種可以導致惡的“性”,是可惡論的“性”。作為(wei) 一種情性,照理說“欲”雖然可以導致惡,但畢竟它本身不可謂惡,那麽(me) 荀子又為(wei) 什麽(me) 說性惡呢?且看他自己的解釋:“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性惡》)看來,荀子隻是在“順是”即順應“性”的自然趨勢便可導致惡的意義(yi) 上才說性惡的,其思維方式和孟子論四端為(wei) 性善如出一轍,甚至其“順人之情”與(yu) 孟子“乃若其情”的用語也是十分類似的。

 

在這種情況下,荀子提出了“化性起偽(wei) ”的著名論斷,指出:“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性惡》)可見,在“道”出於(yu) 人為(wei) 的問題上,荀子也接受了《性自命出》的方案。

 

綜之,中國人性論起源於(yu) 殷周之際神道主義(yi) 和天道主義(yi) 兩(liang) 個(ge) 源頭,二者分別開創了以善為(wei) 性的義(yi) 理之性——“德”和以情為(wei) 性的氣質之性——“性”兩(liang) 條人性論巨流。春秋末年,遊吉沿著氣質之性的潮流將作為(wei) 情的“性”分為(wei) 內(nei) 外兩(liang) 個(ge) 階段和類型,老子則沿著義(yi) 理之性的理路把作為(wei) 善的“德”轉化為(wei) 作為(wei) 自然的“德”並將其納入天道主義(yi) 的軌道,從(cong) 而創造了義(yi) 理性天道主義(yi) 新理論。接著,早年孔子延續了傳(chuan) 統氣質性天道主義(yi) 人性論,晚年孔子則接受了老子的義(yi) 理性天道主義(yi) 人性論,將義(yi) 理之性改稱“性”,並恢複了神道主義(yi) 以善為(wei) 性的傳(chuan) 統。其後,《性自命出》、告子、荀子等堅持早年孔子氣質性天道主義(yi) 人性論,而子思則接受了晚年孔子的義(yi) 理性天道主義(yi) 人性論。至於(yu) 孟子,則將二者融為(wei) 一體(ti) 。

 

盡管如此,各家對一些具體(ti) 問題的看法,縱橫交織,錯綜複雜。就性的定義(yi) 而言,各家皆以與(yu) 生俱來的素地為(wei) 性,如荀子所說“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荀子·正名》),董仲舒所說“如其生之自然之資謂之性”(《春秋繁露·深察名號》)。最近有學者主張荀子的人性論為(wei) 性樸論。樸,質也,素也,就人性而言,即與(yu) 生俱來者,故董仲舒有“質樸之謂性”(《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之論。就此而言,所有人性論者皆持性樸論。然如謂性樸,猶言性就是性,當然這是同義(yi) 反複,毫無意義(yi) 。就性的名稱而言,除了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和老子稱為(wei) “德”外,各家都名之曰“性”。就性的內(nei) 涵而言,持義(yi) 理之性者皆以價(jia) 值為(wei) 性,而除了道家以自然為(wei) 性外,儒家皆以善為(wei) 性。持氣質之性者皆以血氣心知尤其情為(wei) 性,隻是有的側(ce) 重情愛等積極的情,有的側(ce) 重於(yu) 情欲等消極的情,有的則二者兼顧。就性的善惡而言,持義(yi) 理之性者除了道家外,各家皆以性為(wei) 善。持氣質之性者,雖然看起來眾(zhong) 說紛紜,各異其詞,但各家並不本質區別,他們(men) 皆承認性本身無善無惡,也皆承認從(cong) 其自然趨勢看,則可善可惡,隻是各家對這個(ge) 事實有不同的價(jia) 值判斷而已。或因性可以為(wei) 善故謂之“性善”,或因性可以為(wei) 惡故謂之“性惡”,或因性本身無善無惡故謂之“性無善無不善也”,或因性的自然趨勢可善可惡故謂之“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或因有的人自然趨善有的人趨惡故謂之“有性善,有性不善”。就性的性質而言,傳(chuan) 統神道主義(yi) 和各種義(yi) 理性天道主義(yi) 的“德”“性”皆屬內(nei) 在超越,而傳(chuan) 統天道主義(yi) 和各種氣質性天道主義(yi) 的“性”皆在經驗層麵,不具有超越性。

 

就這樣,先秦人性論為(wei) 整個(ge) 中國人性論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和規模。大致地說,諸如性善情惡、性三品等漢唐時期儒家人性論的代表性觀點,不過是先秦人性論的餘(yu) 波,總體(ti) 上缺乏理論創新性。先秦諸子之後,中國哲學最為(wei) 輝煌的時代無疑是宋明時期。這個(ge) 時期的理學可謂群星燦爛,學派林立,新說紛呈,而有關(guan) 性情的討論也躍上了新台階,達到了新高度。在這個(ge) 過程中,佛學扮演了一個(ge) 重要的角色。對此,前人之述備矣。

 

不過,《宋史·程顥傳(chuan) 》曾經說傳(chuan) 主“慨然有求道之誌。泛濫於(yu) 諸家,出入於(yu) 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這其實是當時許多理學家共同的心路曆程。就是說,他們(men) 不但重視佛學,而且也深受道家的影響。然而,對於(yu) 道家對宋明理學的影響這個(ge) 中國哲學史上的重大課題,學術界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甚至至今鮮有論及。令人欣慰的是,李浩然博士的大著《性其情:玄學向理學的演進與(yu) 轉化》有望改觀這一局麵。

 

浩然博士的碩士論文以《顏氏家訓》為(wei) 題,由此熟知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獻和哲學。有了這個(ge) 積澱,在攻讀博士期間,他選《王弼性其情思想研究》作為(wei) 學位論文題目,可謂駕輕就熟。“性其情”可謂王弼哲學的一個(ge) 核心問題,但一直為(wei) 學者所忽視。在這篇論文中,浩然博士對這一命題的內(nei) 涵與(yu) 結構進行了精心剖析與(yu) 探索,發前人之未發,提出了一係列頗具創意的觀點。不僅(jin) 如此,出於(yu) 對魏晉哲學是素養(yang) ,他在論文中還結合嵇康、阮籍、向秀、郭象、張湛等玄學家有關(guan) 性情的論述,進一步探討了王弼“性其情”學說對整個(ge) 魏晉性情論走向的深刻影響,向人們(men) 展示了廣闊的學術視野。正因如此,他這篇優(you) 秀博士論文獲得了答辯委員會(hui) 的高度評價(jia) 。

 

在博士論文寫(xie) 作的後期,浩然博士已經敏銳地意識到王弼“性其情”學說與(yu) 宋明理學乃至韓國朝鮮時代的儒學之間存在著異乎尋常的關(guan) 聯,隻是限於(yu) 時間和篇幅,未及展開。不過,這也為(wei) 他回母校中央民族大學工作期間提供了施展才華的空間。

 

早在三十年之前,我就在博士論文《盡心·知性·知天——老莊孔孟哲學的底蘊及其貫通》中指出,中國哲學各家各派體(ti) 現根本宗旨的價(jia) 值觀雖然各有不同,但方法論卻是相通的。就是說,他們(men) 為(wei) 了達到不同的目的,可以采取相同的路徑。這個(ge) 現象從(cong) 中國哲學建立之初就一直存在。因而,為(wei) 了論證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作為(wei) 新儒家的宋明理學不妨采用作為(wei) 新道家的魏晉玄學的哲學方法。這樣一來,宋明理學受到魏晉玄學的影響也就不足為(wei) 怪了。

 

如上所述,虛靜本來是老子“自然”概念的應有之義(yi) ,因而放在曆史發展的脈絡中,王弼以虛靜為(wei) 性無疑是繼承了老子以“自然”為(wei) 性的價(jia) 值觀。在性情問題上,王弼對老子的新發展主要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正如浩然博士所說:“在王弼看來,‘情’即使具有為(wei) 惡的可能性,也由於(yu) 其與(yu) 生俱來的先驗性而成為(wei) ‘自然’價(jia) 值的一部分。”二是,在此前提下,王弼把老子以“德”(性)製“欲”的思想提升為(wei) “性其情”。按照皇侃的解釋,所謂“性其情”就是“以性之靜化情”,即以性的虛靜來轉化情。因而,王弼與(yu) 老子的不同,在於(yu) 後者堅持以性製情,而前者主張以性化情。盡管如此,二者所達到的效果都是“複性”,可謂殊途同歸。這意味著,宋明理學的“複性”說除了孟子之外,還有老子、王弼一脈的道家資源。

 

王弼的“性其情”學說對宋明理學更根本的影響表現在本體(ti) 論方麵。從(cong) 上麵的討論看,早期儒家多從(cong) 善惡論本體(ti) 。但浩然博士指出,許多理學家們(men) 卻不約而同地把虛靜納入本體(ti) 論,如周敦頤和張載皆以虛靜為(wei) 道德之善的根本,二程皆以虛靜為(wei) 天理的安頓和持守,如此等等。有意思的是,虛靜在道家中為(wei) 核心價(jia) 值,但在宋明理學中,卻成了論證其核心價(jia) 值善的方法,從(cong) 而構成了儒道融合的一道獨特風景。

 

那麽(me) ,王弼的“性其情”學說又是如何過渡到宋明理學的性情論的呢?浩然博士發現,在王弼的影響下,其後的玄學家們(men) 的性情論在保持“性其情”模式的前提下,衍化為(wei) “情”的自然化、“性”的分層和“心”的再立三條線索,而這三條線索在早期理學的形成中都有明顯體(ti) 現,以致“性其情”成為(wei) 理學性情論的根本框架。

 

王弼的“性其情”學說是否真的像浩然博士所說的那樣對宋明理學產(chan) 生了如此深刻的影響呢?還是請理學家們(men) 自己來回答吧!程頤有言:“覺者約其情使合於(yu) 中,正其心,養(yang) 其性,故曰性其情。”朱子更明確指出:“‘性其情’,乃王輔嗣語,而伊洛用之。”可以想見,程朱若能複生而獲讀浩然之見,必曰:然哉!然哉!

 

除此之外,浩然博士還在書(shu) 中對相關(guan) 問題提出了許多新見解,足以啟人之思。欲知其詳,請打開下一頁,進入本書(shu) 的正文。

 

 

郭沂

2022年10月15日

於(yu) 首爾大學始興(xing) 校區寄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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