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曉燕 祁文利】辛棄疾與陳亮“鵝湖之會”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3-08-31 19: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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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與(yu) 陳亮“鵝湖之會(hui) ”

作者:荊曉燕 祁文利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七月十三日戊午

          耶穌2023年8月28日

 

中國曆史上有兩(liang) 次著名的“鵝湖之會(hui) ”,第一次是在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夏季,朱熹與(yu) 陸九齡、陸九淵兄弟在信州(今江西上饒)鵝湖寺進行辯論,這是中國思想史上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的一次交鋒。第二次是在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季,辛棄疾與(yu) 陳亮鵝湖相會(hui) ,瓢泉共酌,攜手同遊,縱論國是。他們(men) 肝膽相照、壯懷激烈,為(wei) 金甌殘缺而痛心疾首,為(wei) 商討北伐而心潮澎湃。別後兩(liang) 人又詩詞唱和,曾作《賀新郎》同韻詞多首反複贈答,成為(wei) 文壇佳話,其錚錚之音、拳拳之情,相互輝映、激蕩千載。

 

陳亮(1143—1194年),原名汝能,後改名亮,字同甫,號龍川,婺州永康(今浙江永康)人,南宋思想家、文學家。公元1188年秋,陳亮寫(xie) 信約辛棄疾、朱熹在鵝湖相會(hui) ,共同商討可能出現的北伐局麵以及應對之策。當年冬天,陳亮從(cong) 家鄉(xiang) 永康出發,頂風冒雪,跋涉八百餘(yu) 裏,前往信州會(hui) 見辛棄疾。當時,辛棄疾正在病中,頗為(wei) 消沉,陳亮的到來讓他振奮不已。他曾這樣形容兩(liang) 人相見的情景:“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笑富貴千鈞如發,硬語盤空誰來聽,記當時、隻有西窗月。”辛棄疾與(yu) 陳亮都是劍膽琴心之人,他們(men) 都是堅定的主戰派,又都有極高的文學素養(yang) ,因而誌趣相投,有許多共同語言。辛棄疾久曆行伍,有豐(feng) 富的作戰經驗和地理知識,是陳亮所希冀聽聞的;而陳亮身上所洋溢的理想主義(yi) 的熱情、愈挫愈勇的堅韌以及對於(yu) 古今用兵方略的熟稔,是辛棄疾在其他人身上難以感受到的。因此,兩(liang) 人扺掌而談,縱論時局,謀劃兵事,被無奈現實所冷卻的熱血再度沸騰起來。唯一失望的是,朱熹並未赴約,兩(liang) 人難免遺憾。盤桓十日,互訴衷曲,之後陳亮辭別摯友,“飄然東(dong) 歸”。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才剛剛分別,辛棄疾就心生不舍,倍感失落,於(yu) 是抄近路去追陳亮。這段經曆在其《賀新郎·把酒長亭說》詞前小序中有細致的描寫(xie) :“既別之明日,餘(yu) 意中殊戀戀,複欲追路。至鷺鷥林,則雪深泥滑,不得前矣。”悵然之中,辛棄疾獨飲方村,夜半投宿吳氏泉湖四望樓。是夜,聞鄰人吹笛,悲不堪聞,這又加劇了辛棄疾的離情別意,於(yu) 是他寫(xie) 下《賀新郎》以抒胸臆。該詞寫(xie) 陳亮的神貌風采酷似陶淵明、諸葛亮,讓人不忍匆匆離別,故而前去追趕,隻可惜“天寒不渡,水深冰合”,終是錯過。惜別之情,溢於(yu) 言表,令人心有戚戚。英雄豪傑,心有靈犀,在寫(xie) 下這首詞五天之後,陳亮就寫(xie) 信來跟辛棄疾索詞。辛棄疾於(yu) 是把這首《賀新郎》寄給陳亮,陳亮很快又寄回和章《賀新郎·寄辛幼安和見懷韻》。詞中寫(xie) 道“隻使君、從(cong) 來與(yu) 我,話頭多合”,並祈願“但莫使、伯牙弦絕”,兩(liang) 人的知己之情、相契之意,可謂至真至純。辛棄疾收到和詞後,再和《賀新郎·同父見和再用韻答之》,寫(xie) 道:“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er) 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陳亮得詞後再和兩(liang) 首,《賀新郎·酬辛幼安再用韻見寄》及《賀新郎·懷辛幼安用前韻》,安慰辛棄疾道:“男兒(er) 何用傷(shang) 離別。況古來、幾番際會(hui) ,風從(cong) 雲(yun) 合。”一腔真情,幾番唱和,真可謂肝膽皆冰雪、表裏俱澄澈,辛陳二人的友誼在詩詞中得到進一步升華。數首《賀新郎》氣魄宏大、慷慨雄壯、音節鏗鏘、豪放蒼涼,寫(xie) 盡好男兒(er) 的英雄本色與(yu) 忠肝義(yi) 膽。即使個(ge) 人顛沛流離,但使命意識和愛國信念須臾未曾放下,因而成為(wei) 流傳(chuan) 千古的愛國篇章。除了《賀新郎》組詞之外,在辛棄疾與(yu) 陳亮的唱和詩詞中,最負盛名的當數《破陣子·為(wei) 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知音之交,激發神來之筆,其間金戈之聲、凜然之氣、愛國之情,唯有嶽飛的《滿江紅》可與(yu) 之比肩。

 

辛棄疾與(yu) 陳亮之間的深厚友情建立在二人共同的理想抱負與(yu) 人生感悟上。辛棄疾一生都是堅定的主戰派,他立誌抗金、收複故土,曾有過突入敵營、生擒叛將的驚人壯舉(ju) ,也曾寫(xie) 過《美芹十論》這樣縱橫捭闔、內(nei) 容詳備的軍(jun) 事篇章。然而,就是這樣一個(ge) 有勇有謀、滿腔熱血的英雄卻壯誌難酬。辛棄疾南歸之後,南宋朝廷安於(yu) 現狀,對他時用時棄,他奔走沙場、北定中原的夢想漸漸成空。辛棄疾報國無門,滿腔悲憤,遂作《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詞中寫(xie) 道:“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hui) 、登臨(lin) 意。”一腔孤勇,無處可付,這是一種深刻的悲愴、一種深沉的孤獨,然而真的沒有一個(ge) 人能懂他嗎?有,這個(ge) 人就是陳亮。陳亮所作的《念奴嬌·登多景樓》中寫(xie) 道:“危樓還望,歎此意、今古幾人曾會(hui) ”,情感何其相似!陳亮的誌向就是北伐中原,一雪靖康之恥。他上書(shu) 《中興(xing) 五論》,痛陳“為(wei) 和而和”之弊,指明恢複河山、振興(xing) 家國的曆史責任。雖然陳亮有“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wan) 古之心胸”的抱負,但在當時的大環境中,他的一生也注定是一首悲歌,幾次入獄,曆盡坎坷。北伐中原的堅定誌向和壯誌難酬的人生境遇,讓二人有惺惺相惜、得遇知己之感。陳亮曾為(wei) 辛棄疾寫(xie) 過《辛稼軒畫像讚》,說他“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負,足以荷載四國之重”,寥寥數語,直抵風骨,將辛棄疾英氣勃發、頂天立地的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這才是真正的知己。

 

紹熙四年(1193年)五月,時年50歲的陳亮參加禮部進士考試,被宋光宗趙惇親(qin) 擢為(wei) 第一名,並被授予僉(qian) 書(shu) 建康府判官廳公事一職。陳亮蹉跎半生,終有機會(hui) 一展抱負,他在給宋光宗的謝恩詩中說:“複仇自是平生誌,勿謂儒臣鬢發蒼。”但天不假年,就在其高中狀元後不幸染屙,未及赴任,即於(yu) 次年年初遺憾離世。得知噩耗,辛棄疾極為(wei) 悲痛,寫(xie) 下了情真意切、悲傷(shang) 彌漫的《祭陳同甫文》,悼念這位誌同道合的好友,“而今而後,欲與(yu) 同甫憩鵝湖之清陰,酌瓢泉而共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可複得耶?”鵝湖相會(hui) 的場景,曆曆在目,而摯友已逝,慷慨悲歌,終成絕響。

 

鉛山鵝湖之會(hui) ,辛棄疾與(yu) 陳亮縱論國是、暢敘衷情,他們(men) 以詩詞唱和、長歌相酬,在“暖風熏得遊人醉”的疲弱世風中,以踔厲奮發的豪邁之情奏出南宋詞壇的最強音,留下了多篇激蕩愛國之情的名篇佳作。《詞苑叢(cong) 談》中記載清人黃梨莊的一段論述:“辛稼軒當弱宋末造,負管樂(le) 之才,不能盡展其用,一腔忠憤,無處發泄。觀其與(yu) 陳同甫扺掌談論,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鬱無聊之氣,一寄之於(yu) 詞。”辛棄疾與(yu) 陳亮都是以恢複中原為(wei) 念的愛國誌士,他們(men) 平生之願雖未獲實現,然而一生向光而行,矢誌不渝,彼此激蕩,終成並世雙璧。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yu) 情。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這種愛國精神和偉(wei) 大友誼愈發純淨堅韌、熠熠生輝,給人滋養(yang) 、予人力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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