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笑非】禮法二元治理初論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3-08-24 00:0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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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笑非

作者簡介:吳飛,字笑非,號太常、經禮堂,男,辛酉年(西曆1981年)生,山東(dong) 濟南人。業(ye) 鄭學,尊周書(shu) 院(網站)、道裏書(shu) 院(網站)管理員。出版有《漢學讀本》(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7年4月)《禮學拾級》(陝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17年2月)。

禮法二元治理初論

作者:吳笑非

來源:“尊周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七月初五日庚戌

          耶穌2023年8月20日

 

禮法二元治理初論

 

【本文是“第一屆經學、經典與(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研討會(hui) ”的稿件,感謝會(hui) 議諸君賜教,更待方家訂正。】

 

一、禮、法、刑之名義(yi)

 

1、禮為(wei) 聖王所製,所以綱紀萬(wan) 物,使得其宜也

 

《禮運》:“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孔子曰: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詩曰:相鼠有體(ti) ,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是故夫禮,必本於(yu) 天,殽於(yu) 地,列於(yu) 鬼神。達於(yu) 喪(sang) 祭射禦冠昏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是故禮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別嫌明微,儐(bin) 鬼神,考製度,別仁義(yi) ,所以治政安君也。”“是故夫禮必本於(yu) 大一,分而為(wei) 天地,轉而為(wei) 隂陽,變而為(wei) 四時,列而為(wei) 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yu) 天也。”

 

《繫辭上》:“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ye) 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嘖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luan) 也。”

 

《左傳(chuan) 》:“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案:出隱公十一年,《左傳(chuan) 》為(wei) 鄭莊公讓許發,其事不足為(wei) 訓,此言則左氏之義(yi) ,所謂好惡與(yu) 聖人同者也。

 

《禮記·曲禮上》:“夫禮者,所以定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zheng) 辯訟,非禮不決(jue) 。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qin) 。班朝治軍(jun) ,涖官行灋,非禮威嚴(yan) 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大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故曰:禮者,不可不學也。”

 

案:此聖人以來,禮之恆言也,而人猶有不悟,則鄭康成及弟子發之。

 

《禮記正義(yi) 序》:又《禮記·明堂位》雲(yun) ,周公攝政六年,製禮作樂(le) ,頒度量於(yu) 天下。但所製之禮,則《周官》、《儀(yi) 禮》也。鄭作序雲(yun) :“禮者,體(ti) 也,履也。統之於(yu) 心曰體(ti) ,踐而行之曰履。”鄭知然者,《禮器》雲(yun) :“禮者,體(ti) 也”,《祭義(yi) 》雲(yun) :“禮者,履此者也”。《禮記》既有此釋,故鄭依而用之。禮雖合訓體(ti) 、履,則《周官》為(wei) 體(ti) ,《儀(yi) 禮》為(wei) 履,故鄭序又雲(yun) :“然則三百三千雖混同為(wei) 禮,至於(yu) 並立俱陳,則曰:‘此經禮也,此曲禮也’,或雲(yun) :‘此經文也,此威儀(yi) 也’。”是《周禮》、《儀(yi) 禮》有體(ti) 、履之別也。所以《周禮》為(wei) 體(ti) 者,《周禮》是立治之本,統之心體(ti) ,以齊正於(yu) 物,故為(wei) 禮。賀瑒雲(yun) :“其體(ti) 有二,一是物體(ti) ,言萬(wan) 物貴賤、高下、小大、文質,各有其體(ti) ;二曰禮體(ti) ,言聖人製法,體(ti) 此萬(wan) 物,使高下、貴賤,各得其宜也。”其《儀(yi) 禮》但明體(ti) 之所行,踐履之事,物雖萬(wan) 體(ti) ,皆同一履,履無兩(liang) 義(yi) 也。於(yu) 周之禮,其文大備,故《論語》雲(yun) :“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也。”

 

以後世之言之,禮為(wei) 聖王所製,所以綱紀萬(wan) 物,使得其宜也。其載體(ti) 則《周禮》之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wei) 民極是也,其履行則冠婚喪(sang) 祭,道德仁義(yi) ,承天治情是也。

 

2、法者,能行禮樂(le) 義(yi) 理,以同一乎道德者也

 

《周禮·大宰》:“大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以八灋治官府”,“以八則治都鄙”,“以九式均節財用”又六典:“五曰刑典,以詰邦國,以刑百官,以糾萬(wan) 民。”

 

《周禮·大司寇》:“大司寇之職,掌建邦之三典”,“以五刑糾萬(wan) 民”,“以五刑糾萬(wan) 民”,“以圜土聚教罷民”,“以兩(liang) 造禁民訟”,“以兩(liang) 劑禁民獄”,“以嘉石平罷民”,“以肺石達窮民”。

 

案:典、法、則、式,皆經、常之義(yi) ,而法度是也。法家亦然。

 

《管子·心術上》:“夫正人無求之也,故能虛無,虛無無形,謂之道;化育萬(wan) 物,謂之德。君臣父子,人間之事,謂之義(yi) 。登降揖讓,貴賤有等,親(qin) 疎之體(ti) ,謂之禮。簡物小,未一道,殺僇禁誅,謂之法。”“故德者,得也。得也者,其謂所得以然也。以無為(wei) 之謂道,舍之之謂德,故道之與(yu) 德無間,故言之者不別也。間之。理者,謂其所以舍也。義(yi) 者,謂各處其宜也。禮者,因人之情,緣義(yi) 之理,而為(wei) 之節文者也。故禮者,謂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諭義(yi) 之意也。故禮出乎義(yi) ,義(yi) 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法者,所以同出不得不然者也,故殺僇禁誅,以一之也。故事督乎法,法出乎權,權出乎道。”

 

案:此黃老“道生法”之典要。虛無無形,謂之道,即《易》之天道也。天本無形,乾道變化,故虛無無形也。化育萬(wan) 物,地道也。人亦有形,粒食以生,故蓋言之則屬地道,故以之為(wei) 德也。《禮運》:“故禮也者,義(yi) 之實也。”理者,地之有文理也。宜者,有形然後又所得以然也。法與(yu) 禮同,而禮主其得宜,法出於(yu) 不得已。所以殺僇禁誅者,一之於(yu) 禮,一之於(yu) 德也。法出乎權,謂不得已也。權出乎道,道者者,常也;權者,變也。權者,反經而後有正也。

 

《管子·君臣上》:“天有常象,地有常形,人有常禮,一設而不更,此謂三常。兼而一之,人君之道也。分而職之,人臣之事也。君失其道,無以有其國。臣失其事,無以有其位。然則上之畜下不妄,而下之事上不虛矣。上之畜下不妄,則所出法製度者明也。下之事上不虛,則循義(yi) 從(cong) 令者審也。上明下審,上下同德,代相序也。”又曰:“衣服緷絻,盡有法度。則君體(ti) 法而立矣。君㨿法而出令,有司奉命而行事,百姓順上而成俗,著久而為(wei) 常。”

 

《管子·任法》:“所謂仁義(yi) 禮樂(le) 者,皆出於(yu) 法,此先聖之所以一民者也。周書(shu) 曰:國法。”“夫法者,上之所以一民使下也。私者,下之所以侵法亂(luan) 主也。”“萬(wan) 物百事,非在法之中者,不能動也。故法者,天下之至道也,聖君之實用也。”

 

案:三常,即漢儒所謂三才。“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人利其形以得宜,故謂之禮。然則法者,定萬(wan) 物之度數也。法不出乎三常則不得萬(wan) 物之宜。目萬(wan) 物而不以度數則不得其禮。故法者,以形天地人之道也。

 

《管子·版法解》:“版法者,法天地之位,象四時之行,以治天下。四時之行有寒有暑,聖人法之故有文有武。天地之位有前有後有左有右,聖人法之以建經紀,春生於(yu) 左,秋殺於(yu) 右,夏長於(yu) 前,冬藏於(yu) 後,生長之亊,文也;收藏之事,武也。是故文事在左,武事在右。聖人法之,以行法令,以治事理。”

 

《管子·法法》:“法者,民之父毋也。太上以製製度,其次失而能追之,雖有過,亦不甚矣。明君製宗廟,足以設賔祀,不求其美。為(wei) 宮室臺榭,足以避燥濕寒暑,不求其大。為(wei) 雕文刻鏤,足以辨貴賤,不求其觀。故農(nong) 夫不失其時,百工不失其功,商無廢利,民無遊日,財無砥墆,故曰儉(jian) 其道乎?令未布而民或為(wei) 之,而賞從(cong) 之,則是上妄予也。上妄予下,則功臣怨。功臣怨而愚民操事於(yu) 妄作,愚民操事於(yu) 妄作,則大亂(luan) 之本也。令未布而罰及之,則是上妄誅也。上妄誅則民輕生,民輕生則暴人興(xing) ,曹黨(dang) 起而亂(luan) 賊作矣。令已布而賞不從(cong) ,則是使民不勸勉,不行製,不死節。民不勸勉,不行製,不死節,則戰不勝而守不固,戰不勝而守不固則國不安矣。令已布而罰不及,則是教民不聴。民不聴則強者立,強者立則主位危矣。故曰憲律製度必法,道號令必著明,賞罰必信密,此正民之經也。”

 

《管子·宙合》:“鄉(xiang) 有俗,國有法,食飲不同味,衣服異采,世用器械,規矩繩準,稱量數度,品有所成,故曰人不一事。”

 

《商君書(shu) ·更法》:“法者,所以愛民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於(yu) 禮。”

 

《商君書(shu) ·筭地》:“夫治國者,能盡地力而致民死者,名與(yu) 利並至。民之性,饑而求食,勞而求佚,苦則索樂(le) ,辱則求榮,此百姓之情也。民之求利,失禮之法。求名,失性之常。奚以論其然也?”

 

案:右皆論法之頡頏禮樂(le) ,參讚天地也。

 

《商君書(shu) ·君臣》:“古者未有君臣上下之時,民亂(luan) 而不治,是以聖人列貴賤,製節爵位,立名號以別君臣上下之義(yi) 。地廣民衆,萬(wan) 物多,故分五官而守之。民衆而姦邪生,故立法製,爲度量以禁之。是故有君臣之義(yi) ,五官之分,法製之禁,不可不愼也。處君位而令不行則危,五官分而無常則亂(luan) ,法製設而私善行則民不畏刑。君尊則令行,官修則有常事,法製明則民畏刑。”

 

《商君書(shu) ·畫策》:“聖人有必信之性,又有使天下不得不信之法。所謂義(yi) 者,爲人臣忠,爲人子孝,少長有禮,男女有別,非其義(yi) 也,餓不苟食,死不苟生,此乃有法之常也。聖王者不貴義(yi) 而貴法,法必明,令必行,則已矣。”

 

案:謂聖王貴法者,非不貴禮義(yi) ,以禮義(yi) 不能自行,而法能行之也。然則一言以蔽之,則法者,能行禮樂(le) 義(yi) 理,以同一乎道德者也。

 

3、上所不為(wei) ,而民或為(wei) 之,是以加刑罰焉

 

《左傳(chuan) ·襄二十一年》:“在上位者,灑濯其心,壹以待人,軌度其信,可明徵也,而後可以治人。夫上之所為(wei) ,民之歸也。上所不為(wei) ,而民或為(wei) 之,是以加刑罰焉,而莫敢不懲。若上之所為(wei) ,而民亦為(wei) 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

 

案:所以分本章者,以今人論法,莫及禮教,無論天道。雖稍及“道德”(virtue、morals),又作二分。雖然,名有小大,法、刑亦然。明乎大者,所以見聖人之心。存乎小者,所以使夫婦有行。取其卑稱,亦有以見刑法之用心。法家亦廣之:

 

《管子·法法》:“是故明君知民之必以上為(wei) 心也,故置法以自治,立儀(yi) 以自正也。”

 

《管子·形勢解》:“人主立其度量,陳其分職,明其法式,以蒞其民,而不以言先之,則民循正。”

 

案:此皆謂刑法出於(yu) 在上所能自正者。凡在上者尚不能為(wei) ,則無以為(wei) 求於(yu) 下,不得為(wei) 法也。

 

《管子·樞言》:“人故相憎也,人之心悍,故為(wei) 之法,法出於(yu) 禮,禮出於(yu) 治。治禮,道也。萬(wan) 物待治禮而後定。”

 

《商君書(shu) ·君臣》:“民衆而姦邪生,故立法製,爲度量以禁之。是故有君臣之義(yi) ,五官之分,法製之禁,不可不愼也。”

 

案:此道在上所以能自正,以有禮(陳其分職)、法式(如八法、九式)。上能循禮,然後不言而民從(cong) 之。

 

《商君書(shu) ·定分》:“民不盡賢,故聖人爲法,必使之明白易知;名正,愚知徧能知之;爲置法官,置主法之吏,以爲天下師,令萬(wan) 民無陷於(yu) 險危。故聖人立天下而無刑死者,非不刑殺也,行法令明白易知,爲置法官吏,爲之師以道之,知萬(wan) 民皆知所避就,避禍就福,而皆以自治也,故明主因治而終治之,故天下大治也。”

 

案:此為(wei) 民製法,故使明白易知也。

 

《管子·七臣七主》:“夫法者,所以興(xing) 功懼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爭(zheng) 也。令者,所以令人知事也。法律政令者,使民䂓矩繩墨也。夫矩不正不可以求方,繩不信不可以求直。法令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權勢者,人主之所獨守也。”

 

《管子·形勢解》:“人主立其度量,陳其分職,明其法式,以蒞其民,而不以言先之,則民循正。”“儀(yi) 者,萬(wan) 物之程式也。法度者,萬(wan) 民之儀(yi) 表也。禮義(yi) 者,尊卑之儀(yi) 表也。”

 

《管子·法禁》:“法製不議則民不相私,刑殺毋赦則民不偷於(yu) 為(wei) 善,爵祿毋假則下不亂(luan) 其上,三者藏於(yu) 官則為(wei) 法,施於(yu) 國則成俗,其餘(yu) 不強而治矣。”

 

《商君書(shu) ·說民》:“法詳則刑繁,法繁則刑省。”

 

案:右法與(yu) 律、政、令、權勢、度量、分職、程式、禮義(yi) 、刑殺、爵祿並舉(ju) ,是法之細別卑稱也。

 

二、法在同一與(yu) 禮尚往來

 

1、法在同一

 

法者,一道同德,齊其禮樂(le) 也。刑者,以左氏、管商言之,亦可謂齊上下之公也。

 

2、法別公私

 

管商言法,每與(yu) “私意”“私門”“私利”“私意”“私善”“私交”“私名”相對。《商君書(shu) ·修權:“公私之敗,存亡之本”“釋法任私必亂(luan) ”“明王任法去私,而國無隙蠧矣”。《管子·五輔》:“公法行而私曲止”,《八觀》:“私情行而公法毀”,《法禁》:“法製不議則民不相私”,《君臣上》:“有道之君者,善明設法而不以私防者也”“為(wei) 人上者釋法而行私,則為(wei) 人臣者援私以為(wei) 公”。

 

3、禮尚往來

 

《禮記·曲禮》:“大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故曰:禮者,不可不學也。”

 

案:往來之義(yi)

 

《繫辭下》:“易曰: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yi) 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鹹·彖傳(chuan) 》:“彖曰:鹹,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止而説,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

 

案:鹹不限男女,而文王以感應。往來不止於(yu) 屈伸,而聖人以崇德。

 

憧憧者,懷思慮也,寤寐思服乎?男下女也。朋從(cong) 爾思,兌(dui) 為(wei) 朋,兌(dui) 之九四感艮之初六而為(wei) 坎,坎為(wei) 心,故曰從(cong) 爾思,女順於(yu) 男也。故聖人發屈己求之,信能同歸,一往一來,如天地之化育,不啻大上乎?故禮尚往來者,包崇德與(yu) 施報而一也。

 

無禮則危者,猶《中庸》不誠無物也。《禮器》曰:“忠信,禮之本也。義(yi) 理,禮之文也。無本不立,無文不行。”《鹹》九四失位,而應初為(wei) 正,故知誠也者,可危而復安也。

 

又“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者,無所報也。《喪(sang) 服·齊衰不杖》:“旁尊也,不足以加尊焉,故報之也。”案:正統則昊天罔極之恩,不待報也,其餘(yu) 皆報也。故禮於(yu) 正統之外,皆待往來,不往來不足為(wei) 化育也。

 

其不往來者,有義(yi) 不得者:

 

《左傳(chuan) ·襄四年》:“穆叔如晉,報知武子之聘也。晉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

 

有恩不及者:

 

《檀弓》:(工尹商陽)“止其禦曰:朝不坐,燕不與(yu) ,殺三人,亦足以反命矣。”

 

有情不欲者:

 

《檀弓》:(子思子)“為(wei) 伋也妻者,是為(wei) 白也母。不為(wei) 伋也妻者,是不為(wei) 白也母。故孔氏之不喪(sang) 出母,自子思始也。”

 

然則往來之不與(yu) ,故無所用其禮也。

 

4、禮尚往來,則往來者有別於(yu) 凡人(陌生人)也,而尊尊親(qin) 親(qin) 存言,不可一同視之也。法尚同一,故公私易別。故《商君書(shu) ·開塞》曰:“然則上世親(qin) 親(qin) 而愛私,中世上賢而說仁,下世貴貴而尊官。上賢者,以贏相出也。而立君者,使賢無用也。親(qin) 親(qin) 者,以私爲道也。而中正者,使私無行也。此三者,非事相反也。民道弊而所重易也,世事變而行道異也。”

 

5、法為(wei) 同一於(yu) 道,則大一統之義(yi) ,已然其中。故古者律令唯一,通行諸夏。謂古人深明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法有節製,而能與(yu) 民俗相輔行。今人言之,即古律簡陋,細節依賴地方習(xi) 俗。唯今人所不知者,蓋古人所以如此,正為(wei) 法之同一。今則不然,地方有立法權,甚而中央規避許多立法事宜,而下方地方,予謂之當代法治之封建化。

 

6、商君曰:“法者,所以愛民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案:此言當以《管子》解之,“君㨿法而出令,有司奉命而行事,百姓順上而成俗,著久而為(wei) 常。”案:所謂便事之禮,正名曰俗。商君所以謂之禮者,以其鄙薄詩書(shu) ,削去文飾,尊君抑臣,故無求於(yu) 古禮耳。如此者,以其得君淺,君勢微,蓋欲定法於(yu) 一尊也。管子所以重禮,而別禮俗法者,以其得君深,君勢強,故不必人為(wei) 也。此見法令雖繁,非欲變俗,而與(yu) 俗相承者。其諸叔向之教乎?今之法,源自西洋,每欲變俗,甚無廉恥也。則知古法家雖嚴(yan) ,未嘗與(yu) 民爭(zheng) ,古法雖密,不在錐刀之末也。

 

7、以法言之,則禮偏於(yu) 人情。以禮視之,則法偏於(yu) 度數。以立法之道言之,則禮法皆居間行事。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禮、法皆在其間也。形上者雖善而無所為(wei) ,形下者百姓日用,為(wei) 道術之賓。禮、法上行,則蔽於(yu) 天而不知人,失其名分。禮、法下及,則日用擾攘,物失自然。故偏於(yu) 情者,鄉(xiang) 為(wei) 之俗,雖非禮,而禮法可與(yu) 。偏於(yu) 度數者,謂之決(jue) 事比,雖非法,而鄉(xiang) 老可用。今之論法者,以人情為(wei) 仇,以禮樂(le) 為(wei) 蠹,蓋不知法者也。

 

8、故曰禮樂(le) 刑政,以陰陽論,則樂(le) ,太陽也。政,少陽也。禮,少陰也。刑(法),太陰也。

 

9、道與(yu) 仁之爭(zheng) ,蓋本體(ti) 之爭(zheng) ,天人之別也。道,一陰一陽之謂也,天道之本也。仁,五性之少陽也。天命之謂性,故在人則仁為(wei) 本也。故董子曰:“仁,天心。”“(天)下其施,所以為(wei) 仁也。”故崇道者主乎天,貴仁者主於(yu) 人,其實不必違也。

 

三、刑書(shu) 辨

 

1、《左傳(chuan) ·昭六年》:三月,鄭人鑄刑書(shu) 。叔向使詒子産書(shu) ,曰:始吾有虞於(yu) 子,今則已矣。昔先王議事以製,不為(wei) 刑辟,懼民之有爭(zheng) 心也。猶不可禁禦,是故閑之以義(yi) ,糾之以政,行之以禮,守之以信,奉之以仁,製為(wei) 祿位,以勸其從(cong) 。嚴(yan) 斷刑罰,以威其淫。懼其未也,故誨之以忠,聳之以行,教之以務,使之以和,臨(lin) 之以敬,涖之以彊,斷之以剛,猶求聖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長,慈恵之師,民於(yu) 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禍亂(luan) 。民知有辟,則不忌於(yu) 上。竝有爭(zheng) 心,以徴於(yu) 書(shu) ,而徼幸以成之。弗可為(wei) 矣。夏有亂(luan) 政,而作禹刑。商有亂(luan) 政,而作湯刑。周有亂(luan) 政,而作九刑。三辟之興(xing) ,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鄭國,作封洫,立謗政,製參辟,鑄刑書(shu) ,將以靖民,不亦難乎?詩曰:儀(yi) 式刑文王之徳,日靖四方。又曰:儀(yi) 刑文王,萬(wan) 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爭(zheng) 端矣,將棄禮而徴於(yu) 書(shu) 。錐刀之末,將盡爭(zheng) 之。亂(luan) 獄滋豐(feng) ,賄賂竝行,終子之世,鄭其敗乎?肸聞之,國將亡,必多製。其此之謂乎?復書(shu) 曰:若吾子之言,僑(qiao) 不才,不能及子孫。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

 

2、《左傳(chuan) ·昭十四年》:晉邢侯與(yu) 雍子爭(zheng) 鄐田。乆而無成。士景伯如楚,叔魚攝理,韓宣子命斷舊獄,罪在雍子。雍子納其女於(yu) 叔魚,叔魚蔽罪邢侯。邢侯怒,殺叔魚與(yu) 雍子於(yu) 朝。宣子問其罪於(yu) 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賂以買(mai) 直,鮒也鬻獄,邢侯專(zhuan) 殺,其罪一也已。惡而掠羙為(wei) 昏,貪以敗官為(wei) 墨。殺人不忌為(wei) 賊。夏書(shu) 曰:昏、墨、賊,殺,臯陶之刑也。請從(cong) 之。乃施邢侯,而屍雍子與(yu) 叔魚於(yu) 市。仲尼曰:叔向,古之遺直也。治國製刑,不隱於(yu) 親(qin) 。三數叔魚之惡,不為(wei) 末減。曰義(yi) 也夫?可謂直矣。平丘之會(hui) ,數其賄也。以寛衞國,晉不為(wei) 暴。歸魯季孫,稱其詐也。以寛魯國,晉不為(wei) 虐。邢侯之獄,言其貪也。以正刑書(shu) ,晉不為(wei) 頗。三言而除三惡,加三利,殺親(qin) 益榮,猶義(yi) 也夫?

 

3、《左傳(chuan) ·昭二十九年》:冬,晉趙鞅、荀寅帥師城汝濵。遂賦晉國一鼓鐵,以鑄刑鼎。著範宣子所為(wei) 刑書(shu) 焉。仲尼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ye) ,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wei) 被廬之法,以為(wei) 盟主。今棄是度也,而為(wei) 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ye) 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wei) 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晉國之亂(luan) 製也。若之何以為(wei) 法?蔡史墨曰:範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為(wei) 下卿,而幹上令,擅作刑器,以為(wei) 國法,是法姦也,又加範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趙氏,趙孟與(yu) 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

 

4、《左傳(chuan) ·定九年》:鄭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謂子然於(yu) 是不忠。茍有可以加於(yu) 國家者,棄其邪可也。靜女之三章,取彤管焉。竿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棄其人。詩雲(yun)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無以勸能矣。

 

5、又《左傳(chuan) ·昭七年》楚芋尹無宇曰:天子經略,諸侯正封,古之製也。封略之內(nei) ,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誰非君臣?故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執人於(yu) 王宮。將焉執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閱。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僕區之法。曰:盜所隱器,與(yu) 盜同罪。所以封汝也。若從(cong) 有司,是無所執逃臣也。逃而舎之,是無陪臺也。無乃闕乎?昔武王數紂之罪,以告諸侯曰:紂為(wei) 天下逋逃主,萃淵藪。故夫致死焉。君王使求諸侯而則紂,無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盜,有所在矣。

 

杜注:僕區,刑書(shu) 名。

 

《左傳(chuan) ·定四年》:子魚(祝佗)辭曰:臣展四體(ti) ,以率舊職,猶懼不給,而煩刑書(shu) 。若又共二,徼大罪也。

 

案《左傳(chuan) ·襄公》:“九年春,宋災。樂(le) 喜為(wei) 司城,以為(wei) 政”,雲(yun) 雲(yun) ,“使華閱討右官,官庀其司。向戌討左,亦如之。使樂(le) 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鄖命校正出馬,工正出車,備甲兵,庀武守。使西鉏吾庀府守。”

 

杜注:刑器,刑書(shu) 。又:鉏吾,大宰也。府,六官之典。

 

案:是也。然杜注謂庀其司,為(wei) 具其官屬,非也。蓋庀其司、庀刑器、庀武守、庀府守,皆其守藏也。右師(即右官)為(wei) 六卿之長,次左師。司馬、司徒、司城(即司空)在司寇之後者,見左右司、刑器之重於(yu) 馬車雲(yun) 者。大宰於(yu) 春秋則大夫,如《王製》所雲(yun) 製國用耳,故又在後,所謂府守者,亦非《周禮》之六典,蓋國用之計簿,或但指府庫財也。然則左右司、刑器之得在府守上者,以事關(guan) 法度,猶哀三年:“季桓子至,禦公,立於(yu) 象魏之外,命救火者,傷(shang) 人則止,財可為(wei) 也,命藏象魏。曰:舊章不可亡也。”案:故杜注以刑器為(wei) 刑書(shu) ,甚是。

 

明乎此,則刑書(shu) 、刑器、竹刑、刑鼎、象魏、舊章、刑、辟、製、法,與(yu) 《周禮》之典、則、式、常、比、度雲(yun) 雲(yun) ,雖參差而同類也。鑄刑書(shu) 、竹刑、象魏、典則、鼎彝、約劑,皆成文者,且公之於(yu) 眾(zhong) 者也。故子產(chan) 、叔向之異同,不在成不成文,亦不在尚不尚法,叔向亦以直名世者也。

 

故叔向所刺子產(chan) 者,民免而無恥也,故曰:“民知爭(zheng) 端矣,將棄禮而徴於(yu) 書(shu) 。錐刀之末,將盡爭(zheng) 之。”案:非謂因其成文乃爭(zheng) 之,以“作封洫,立謗政,製參辟,鑄刑書(shu) ,將以靖民,不亦難乎?”案:作封洫者,不爰田也。《左傳(chuan) ·僖十五年》:“晉於(yu) 是乎作爰田。”即《國語·晉語三》:“且賞以說衆,衆皆哭焉,作轅田。”韋昭注:“賈侍中雲(yun) :轅,易也。為(wei) 易田之法,賞衆以田。易者,易疆界也。或雲(yun) :轅,車也。以田出車賦。昭謂:此欲賞以說衆,而言以田出車賦,非也。唐雲(yun) :讓肥取墝也。”又《漢書(shu) ·地理誌》:“孝公用商君,製轅田。”顏師古注:“張晏曰:周製三年一易,以同美惡。商鞅始割列田地,開立阡陌,令民各有常製。孟康曰:三年爰土易居,古製也。末世浸廢,商鞅相秦,復立爰田,上田不易,中田一易,下田再易,爰自在其田,不復易居也。《食貨誌》曰:自爰其處而已,是也。轅、爰同。”案:爰當同轅,當以賈景伯為(wei) 正。以晉惠公之作爰田,則爰田先已廢已,則子產(chan) 之作封洫者,許之以不易,以定其疆界也,猶今之確權也。謗政,謂不毀鄉(xiang) 校。先王之政,但曰庶人謗,士傳(chuan) 言,大夫規誨,故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非監謗之謂也。然則叔向所非者,不通於(yu) 朝,然後積於(yu) 鄉(xiang) ,是子產(chan) 之不善復逆也。猶“子產(chan) 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yu) 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為(wei) 政。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wei) 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案:然則叔向之意,謂子產(chan) 不以禮教之也。經界丘賦,皆民之細,以為(wei) 刑書(shu) ,故曰多製,而民援書(shu) 以爭(zheng) 之,亂(luan) 獄滋豐(feng) 。昭二十年傳(chuan) :子產(chan) 沒,“大叔爲政,不忍猛而寛,鄭國多盜,取人於(yu) 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cong) 夫子,不及此。興(xing) 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盜少止。”案:見子產(chan) 之政,未足化民也。然則先王之治,使民相讓,雖有刑書(shu) ,不爭(zheng) 其末乎?

 

“昔先王議事以製,不為(wei) 刑辟,懼民之有爭(zheng) 心也。”杜注:“臨(lin) 事製刑,不豫設法也。法豫設則民知爭(zheng) 端。”案:此製,猶後之“國將亡,必多製。其此之謂乎?”蓋製與(yu) 刑書(shu) 一類也,議事以製,不為(wei) 刑辟,謂議事以法度,而法度非若刑書(shu) 之多製,非若刑書(shu) 之及封洫及鄉(xiang) 間之是非也。故議事以製者,其省猶漢初約法三章,其議論猶武帝之春秋決(jue) 獄也。而謂之刑辟者,猶秦之法令滋彰也。

 

又叔世九刑不可知,然文十八年傳(chuan) :“季文子使大史克對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隊。曰:見有禮於(yu) 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yang) 父母也。見無禮於(yu) 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先君周公製周禮曰:則以觀德,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毀則為(wei) 賊,掩賊為(wei) 藏,竊賄為(wei) 盜,盜器為(wei) 姦。主藏之名,賴姦之用,為(wei) 大凶德,有常無赦,在九刑不忘。”案:然則周辟之九刑,或亦本周公之稱九刑,而有所滋彰焉?

 

又《呂刑》曰:“惟呂命,王享國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詰四方。”案:呂刑者,叔向所謂周辟也,經所言者,正在王自恐耄荒,不能議事以製,故特為(wei) 五刑、五罰、五過,俾同姓及公卿,懲於(yu) 有苗,“爾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雖畏勿畏,雖休勿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兩(liang) 造具僃,師聽五辭。五辭簡孚,正於(yu) 五刑。五刑不簡,正於(yu) 五罰。五罰不服,正扵五過。五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內(nei) ,惟貨,惟來。其罪惟均,其審克之。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孚有衆,惟貌有稽。無簡不聽,具嚴(yan) 天威。”案:九刑或叔世之多製。呂刑之作,則原乎怵惕之心,畏臣工或疵,己心冒亂(luan) ,故預為(wei) 鋪陳,庶免私心,然則賢王亦有若是者也!

 

三數叔魚之惡,不為(wei) 末減者,又有《左傳(chuan) ·昭十三年》:“晉成虒祁,諸侯朝而歸者,皆有貳心。叔向曰: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並徴會(hui) ,告於(yu) 吳。七月,治兵於(yu) 邾南,甲車四千乘。羊舌鮒攝司馬,次於(yu) 衞地。叔鮒(羊舌鮒、叔魚也,叔向弟)求貨於(yu) 衞,滛(縱也)芻蕘者。衞人使屠伯饋叔向羮與(yu) 一篋錦,曰:諸侯事晉,未敢攜貳,況衞在君之宇下,而敢有異誌?芻蕘者異於(yu) 他日,敢請之。叔向受羮反錦,曰:晉有羊舌鮒者,瀆貨無厭,亦將及矣。為(wei) 此役也,子以君命賜之,其已。客從(cong) 之,未退而禁之。”案:禁之者,禁叔鮒之芻蕘者也。叔向不為(wei) 親(qin) 隱者,以其身在公門,先君後親(qin) 也。

 

“宣子問其罪於(yu) 叔向”,“不為(wei) 末減”者,議事以製也。惟貨惟來,本在周辟,所謂末減,謂八議也。故叔向曰:“夏書(shu) 曰:昏、墨、賊,殺,臯陶之刑也”,見議事以製者,有所典章,又得征引先代而擇其當也。豈臨(lin) 事而製,以私心為(wei) 刑者乎?且叔向刺子產(chan) 之謗政、多製,焉知不賴寬猛之才乎?

 

又襄三十年:“子産為(wei) 政,有事伯石,賂與(yu) 之邑。子大叔曰:國皆其國也,奚獨賂焉?子産曰:無欲實難。皆得其欲,以從(cong) 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愛於(yu) 邑?邑將焉徃?”案:子產(chan) 為(wei) 政,多有臨(lin) 時意起者,製法之意,猶慚於(yu) 叔向、孟子也。

 

範宣子之刑書(shu) ,蓋譏其僭也,所謂貴賤無序雲(yun) 。故曰:“中行寅為(wei) 下卿,而幹上令,擅作刑器,以為(wei) 國法,是法姦也。”

 

要之,

 

1、叔向,法吏也。子產(chan) ,仁人也。範宣子,大夫執國命者耳。

 

2、叔向之法,禮教為(wei) 先,省其刑名,斷以大義(yi) 。其未必能救叔世,討大夫,而足以定一時之人心。

 

3、子產(chan) 之法,事為(wei) 之斷,故民不悅,然以仁惠行之,日久能得。惜繼之者唯事寬猛,法之滋彰,民不能便也。

 

4、穆王自畏耄荒,人不能孚,則求諸刑名也。

 

5、此見刑名亦不能自行,假禮教以省繁,假仁惠以安人。而善用刑名,又能彌補時事,挽救人心。所以然者,以禮法同出於(yu) 道,故頡頏以為(wei) 用也。

 

四、秦法辨

 

1、《春秋》不以秦為(wei) 夷狄

 

清季以來,每以秦為(wei) 夷狄(如段熙仲),今又見《中國之為(wei) 中國》一書(shu) ,又或踵之以論中國,以論儒法,故不得不辨。

 

段先生之論,似不過公羊一語:“秦者,夷也,匿嫡之名也。”案:其文不過謂秦不立嫡,故夷之也。其雖非禮,然以董子之言,亦在可以然之域,小過耳。且發於(yu) 昭公二十二年,是時夷狄且進至其爵。豈可忘新夷狄之嚴(yan) ,而論其夷狄乎?

 

又《春秋》謹始,秦之初見,僖公十五年:“晉侯及秦伯戰於(yu) 韓,獲晉侯。”傳(chuan) :“此偏戰也,何以不言師敗績?君獲,不言師敗績也。”案莊十年:以蔡侯獻舞歸。傳(chuan) :“獲也。曷為(wei) 不言其獲?不與(yu) 夷狄之獲中國也。”案:《春秋》如狄秦,則例不重發,曾不為(wei) 中國諱乎?且昭公二十三年:獲陳夏嚙。傳(chuan) :“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則其言獲陳夏嚙何?吳少進也。”案:然則《春秋》果狄秦,則理當重發,以其事大也。縱如吳進之例,亦當傳(chuan) 之。且秦初見《春秋》,何進之有?

 

今又有以《左傳(chuan) 》:“初平王之東(dong) 遷也,辛有適伊川,見被髪而祭於(yu) 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而謂秦雜戎俗。案:且不論《春秋》之進退,論君子不論小人,昔者古公亦越在戎狄。《左傳(chuan) 》下文曰:“秋,秦晉遷陸渾之戎於(yu) 伊川。”案:則左氏之證辛有者,以陸渾戎居是也,豈謂秦居於(yu) 是?

 

又引襄公十四年戎子駒支言:“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yu) 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逹”,以謂秦人自稱諸戎。案:駒支自言:“昔文公與(yu) 秦伐鄭,秦人竊與(yu) 鄭盟而舍戍焉,於(yu) 是乎有殽之師。晉禦其上,戎亢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實然。”案:然則駒支以諸戎與(yu) 秦人對舉(ju) 以說晉人,則秦人非諸戎,則諸戎所知,晉人所知也。且傳(chuan) 曰:“將執戎子駒支,範宣子親(qin) 數諸朝,曰:來,薑戎氏。昔秦人廹逐乃祖吾離於(yu) 瓜州。”案:然則戎子者,時晉國附庸也。而論者謂之秦人。且縱令其為(wei) 秦人,不過四嶽之庶孽,而通《青蠅》之君子也,謂之夷狄而華化可也,以證秦為(wei) 夷狄,則駒支之果為(wei) 夷狄乎?

 

且荀子之入秦曰(《強國第十六》):“入境,觀其風俗,其百姓樸,其聲樂(le) 不流汙,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順,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jian) 、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國,觀其士大夫,出於(yu) 其門,入於(yu) 公門;出於(yu) 公門,歸於(yu) 其家,無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黨(dang) ,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觀其朝廷,其朝閑,聽決(jue) 百事不留,恬然如無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是所見也。故曰: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秦類之矣。”

 

然則狄秦之論起於(yu) 何時?我未暇考。然則昧而論之,冒而信之者,實不懂漢儒之閏秦朝也。秦者,諸夏也。秦朝者,無道也,閏朝也。諸夏無道,《春秋》謂之新夷狄,非固夷狄之謂。秦朝為(wei) 閏者,無道也,亦不必《春秋》狄之而為(wei) 然。秦者,蜚蠊、惡來之後,商紂之佞臣也。今人以商為(wei) 東(dong) 夷,而夷秦乎?然則商周,姻族也。秦伯,王臣也。受命為(wei) 伯,為(wei) 王驅除,雖後入於(yu) 《春秋》,終滅於(yu) 暴政。然當稱霸西戎之時,則王臣無疑也。奈何疑之?且不論以今文物,則六國之狄秦,不過上無天子,而秦之禮製未若東(dong) 方之僭侈而已矣!《荀子》之論古風,則漸已證之矣。六國自失其政,而後儒將踵其論乎?踵其論猶可,而謂《春秋》之義(yi) ,則夫子何人斯?

 

2、秦行井田

 

《左傳(chuan) ·僖十五年》:“晉於(yu) 是乎作爰田。”即《國語·晉語三》:“且賞以說衆,衆皆哭焉,作轅田。”韋昭注:“賈侍中雲(yun) :轅,易也。為(wei) 易田之法,賞衆以田。易者,易疆界也。或雲(yun) :轅,車也。以田出車賦。昭謂:此欲賞以說衆,而言以田出車賦,非也。唐雲(yun) :讓肥取墝也。”

 

又《漢書(shu) ·地理誌》:“孝公用商君,製轅田。”顏師古注:“張晏曰:周製三年一易,以同美惡。商鞅始割列田地,開立阡陌,令民各有常製。孟康曰:三年爰土易居,古製也。末世浸廢,商鞅相秦,復立爰田,上田不易,中田一易,下田再易,爰自在其田,不復易居也。《食貨誌》曰:自爰其處而已,是也。轅、爰同。”

 

3、秦之臣妾

 

《漢書(shu) ·食貨誌》:(董子)“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幷兼之路。鹽鐵皆歸於(yu) 民。去奴婢,除專(zhuan) 殺之威。”(王莽)“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賣買(mai) 。”案:私屬者,猶周時之家臣也,如顏師古曰:“舍人,親(qin) 近左右之通稱也,後遂以為(wei) 私屬官號。”王田出周製,而廢奴婢以為(wei) 家臣,則不見周禮,然而秦律有端倪:

 

《封診式·告臣》:“告臣。爰書(shu) :某裏士五甲縛詣男子丙,告曰:‘丙,甲臣,橋悍,不田作,不聽甲令。謁買(mai) 公,斬以為(wei) 城旦,受賈錢。’□訊丙,辭曰:‘甲臣,誠悍,不聽甲。甲未賞身免丙。丙毋病也,毋它坐罪。’令令史某診丙,不病。令少內(nei) 某、佐某以市正賈賈丙丞某前:丙中人,賈若幹錢。□丞某告某鄉(xiang) 主:男子丙有鞫,辭曰:某裏士五甲臣。其定名事裏,所坐論雲(yun) 可,可罪赦,或覆問毋有,甲賞身免丙復臣之不也?以律封守之,到以書(shu) 言。”

 

《封診式·黥妾》:“黥妾。爰書(shu) :某裏公士甲縛詣大女子丙,告曰:‘某裏五大夫乙家吏。丙,乙妾也。乙使甲曰:丙悍,謁黥劓丙’。□訊丙,辭曰:‘乙,妾也,毋它坐。’□丞某告某鄉(xiang) 主:某裏五大夫乙家吏甲詣乙妾丙,曰:‘乙令甲謁黥劓丙。’其問如言不然?定名事裏,所坐論雲(yun) 可,或覆問毋有,以書(shu) 言。”

 

案:此二比,見臣妾見罰,必告於(yu) 吏,覆核於(yu) 鄉(xiang) 主。所以然者,不以臣妾雖賤,位在九職,其主不得行其私乎?由此《周禮》《封診式》新莽之私屬,可貫而解也。

 

又《裏耶秦簡》有隸臣、隸妾買(mai) 賣,不知為(wei) 罪臣妾之官賣乎,秦法壞而私賣乎?

 

4、秦存商賈

 

《史記·貨殖列傳(chuan) 》:“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時與(yu) 列臣朝請。而巴蜀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ye) ,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wei) 貞婦而客之,為(wei) 築女懷清臺。夫倮,鄙人牧長。清,窮鄉(xiang) 寡婦。禮抗萬(wan) 乘,名顯天下,豈非以富邪?”“及秦文孝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孝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東(dong) 通三晉,亦多大賈。”“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卓氏見虜畧,獨夫妻推輦行。詣遷處,諸遷虜少有餘(yu) 財,爭(zheng) 與(yu) 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飢,民工於(yu) 市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lin) 卭,大喜,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qing) 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le) 擬於(yu) 人君。程鄭,山東(dong) 遷虜也,亦冶鑄賈,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臨(lin) 卭。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為(wei) 業(ye) 。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陂池,連車騎,遊諸侯,因通啇賈之利,有遊閑公子之賜與(yu) 名。然其贏得過當,愈於(yu) 纎嗇,家致富數千金,故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

 

案:商君雖弱強民,秦政未必不取管子之法。右諸君皆在秦治下,崛起寒微,家致千金,通乎公子,列於(yu) 朝請,則其貧猶可以鼓鑄,其富未聞以傾(qing) 身。得無秦法雖嚴(yan) ,亦存商賈、閒民之地,又過於(yu) 賈師之爵乎?

 

5、法與(yu) 吏治

 

《瑯琊石刻》:“維二十六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wan) 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yi) ,顯白道理,東(dong) 撫東(dong) 土,以省卒士。”

 

《語書(shu) 》:“廿年四月丙戌朔丁亥,南郡守騰謂縣、道嗇夫:古者,民各有鄉(xiang) 俗,其所利及好惡不同,或不便於(yu) 民,害於(yu) 邦。是以聖王作為(wei) 法度,以矯端民心,去其邪避,除其惡俗。法律未足,民多詐巧,故後有閒令下者。凡法律令者,以教道民,去其淫避,除其惡俗,而使之之於(yu) 為(wei) 善也。今法律令已具矣,而吏民莫用,鄉(xiang) 俗淫失之民不止,是即廢主之明法也,而長邪避淫失之民,甚害於(yu) 邦,不便於(yu) 民。故騰為(wei) 是而脩法律令、田令及為(wei) 閒私方而下之,令吏明布,令吏民皆明智之,毋巨於(yu) 罪。今法律令已布,聞吏民犯法為(wei) 閒私者不止,私好、鄉(xiang) 俗之心不變,自從(cong) 令、丞以下智而弗舉(ju) 論,是即明避主之明法也,而養(yang) 匿邪避之民。如此,則為(wei) 人臣亦不忠矣。若弗智,是即不勝任、不智也;智而弗敢論,是即不廉也。此皆大罪也,而令、丞弗明智,甚不便。今且令人案行之,舉(ju) 劾不從(cong) 令者,致以律,論及令、丞。有且課縣官,獨多犯令而令、丞弗得者,以令、丞聞。以次傳(chuan) ;別書(shu) 江陵布,以郵行。”

 

《為(wei) 吏之道》:“凡為(wei) 吏之道,必精絜正直,慎謹堅固,審悉毋私,微密韱察,安靜毋苛,審當賞罰。嚴(yan) 剛毋暴,廉而毋刖,毋復期勝,毋以忿怒夬。寬俗忠信,和平毋怨,悔過勿重。茲(zi) 下勿陵,敬上勿犯,聽間勿塞。審智民能,善度民力,勞以率之,正以橋之。反赦其身,止欲去願。中不方,名不章;外不員。尊賢養(yang) 孽,原野如廷。斷割不刖。怒能喜,樂(le) 能哀,智能愚,壯能衰,恿能屈,剛能柔,仁能忍,強良不得。審耳目口,十耳當一目。安樂(le) 必戒,毋行可悔。以忠為(wei) 榦,慎前慮後。君子不病也,以其病病也。同能而異。毋窮窮,毋岑岑,毋衰衰。臨(lin) 材見利,不取句富;□臨(lin) 難見死,不取句免。欲富大甚,貧不可得;欲貴大甚,賤不可得。毋喜富,毋惡貧,正行脩身,過去福存。”

 

五、漢武變法辨

 

1、立法

 

為(wei) 武帝更法者,張湯、趙禹是也。

 

《史記·平準書(shu) 》:“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yi) 繩臣下,取漢相,張湯用峻文決(jue) 理為(wei) 廷尉,於(yu) 是見知之法生,而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是時張湯方鄉(xiang) 學,以為(wei) 奏讞,掾以古法,議決(jue) 疑大獄。”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議,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家而問之,其對皆有明灋。”

 

案:要之,張湯之律,蓋春秋決(jue) 獄,就教於(yu) 董子者也。

 

2、名田

 

《漢書(shu) ·食貨誌》:董仲舒說上曰:「春秋它穀不書(shu) ,至於(yu) 麥禾不成則書(shu) 之,以此見聖人於(yu) 五穀最重麥與(yu) 禾也。今關(guan) 中俗不好種麥,是歲失春秋之所重,而損生民之具也。願陛下幸詔大司農(nong) ,使關(guan) 中民益種宿麥,令毋後時。」又言:「古者稅民不過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過三日,其力易足。民財內(nei) 足以養(yang) 老盡孝,外足以事上共稅,下足以畜妻子極愛,故民說從(cong) 上。至秦則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製,除井田,民得賣買(mai) ,富者田連仟伯,貧者亡立錐之地。又顓川澤之利,管山林之饒,荒淫越製,踰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裏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為(wei) 更卒,已復為(wei) 正,一歲屯戍,一歲力役,三十倍於(yu) 古;田租口賦,鹽鐵之利,二十倍於(yu) 古。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轉為(wei) 盜賊,赭衣半道,斷獄歲以千萬(wan) 數。漢興(xing) ,循而未改。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並兼之路。鹽鐵皆歸於(yu) 民。去奴婢,除專(zhuan) 殺之威。薄賦斂,省繇役,以寬民力。然後可善治也。」仲舒死後,功費愈甚,天下虛耗,人復相食。

 

案:除井田,厚富虧(kui) 貧,非商鞅之法,商鞅之法所刑者也。蓋漢初一切諉罪秦法,故謂之秦法之弊者,未必非六國之弊也,亦未必非文景之弊也,一時言語而已。《繁露·度製》:“大富則驕,大貧則憂。憂則為(wei) 盜,驕則為(wei) 暴”,猶《商君書(shu) 》之論使強民弱,弱民強也。

 

須知

 

又:大農(nong) 上鹽鐵丞孔僅(jin) 、鹹陽言:「山海,天地之臧,宜屬少府,陛下弗私,以屬大農(nong) 佐賦。願募民自給費,因官器作煮鹽,官與(yu) 牢盆。浮食奇民欲擅斡山海之貨,以致富羨,役利細民。其沮事之議,不可勝聽。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使屬在所縣。」使僅(jin) 、鹹陽乘傳(chuan) 舉(ju) 行天下鹽鐵,作官府,除故鹽鐵家富者為(wei) 吏。吏益多賈人矣。商賈以幣之變,多積貨逐利。於(yu) 是公卿言:「郡國頗被災害,貧民無產(chan) 業(ye) 者,募徙廣饒之地。陛下損膳省用,出禁錢以振元元,寬貸,而民不齊出南畝(mu) ,商賈滋眾(zhong) 。貧者畜積無有,皆仰縣官。異時算軺車賈人之嬢錢皆有差,請算如故。諸賈人末作貰貸賣買(mai) ,居邑貯積諸物,及商以取利者,雖無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嬢錢二千而算一。諸作有租及鑄,率嬢錢四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邊騎士,軺車一算;商賈人軺車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邊一歲,沒入嬢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賈人有市籍,及家屬,皆無得名田,以便農(nong) 。敢犯令,沒入田貨。」

 

案:史班之言,若董子名田未嘗行於(yu) 武帝,其實非也。大夫議賈人無得名田,則是民已行名田矣。然則行之者,故不在董子,在乎公卿,亦即《鹽鐵論》之大夫也。

 

又:哀帝即位,師丹輔政,建言:「古之聖王莫不設井田,然後治乃可平。孝文皇帝承亡周亂(luan) 秦兵革之後,天下空虛,故務勸農(nong) 桑,帥以節儉(jian) 。民始充實,未有並兼之害,故不為(wei) 民田及奴婢為(wei) 限。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钜萬(wan) ,而貧弱俞困。蓋君子為(wei) 政,貴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將以救急也。亦未可詳,宜略為(wei) 限。」天子下其議。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請:「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國中。列侯在長安,公主名田縣道,及關(guan) 內(nei) 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關(guan) 內(nei) 侯、吏民三十人。期盡三年,犯者沒入官。」時田宅奴婢賈為(wei) 減賤,丁、傅用事,董賢隆貴,皆不便也。詔書(shu) 且須後,遂寢不行。宮室苑囿府庫之臧已侈,百姓訾富雖不及文景,然天下戶口最盛矣。

 

哀帝紀:又曰:「製節謹度以防奢淫,為(wei) 政所先,百王不易之道也。諸侯王、列侯、公主、吏二千石及豪富民多畜奴婢,田宅亡限,與(yu) 民爭(zheng) 利,百姓失職,重困不足。其議限列。」有司條奏:「諸王、列侯得名田國中,列侯在長安及公主名田縣道,關(guan) 內(nei) 侯、吏民名田,皆無得過三十頃。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關(guan) 內(nei) 侯、吏民三十人。年六十以上,十歲以下,不在數中。賈人皆不得名田、為(wei) 吏,犯者以律論。諸名田畜奴婢過品,皆沒入縣官。齊三服官、諸官織綺繡,難成,害女紅之物,皆止,無作輸。除任子令及誹謗詆欺法。掖庭宮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為(wei) 庶人。禁郡國無得獻名獸(shou) 。益吏三百石以下奉。察吏殘賊酷虐者,以時退。有司無得舉(ju) 赦前往事。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寧三年。」

 

案:此王莽主政,嗣後莽政,自不待言。

 

度製第二十七

 

(原註一名調均篇)

 

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故有所積重,則有所空虛矣。大富則驕,大貧則憂。憂則為(wei) 盜,驕則為(wei) 暴。此衆人之情也。聖者則於(yu) 衆人之情,見亂(luan) 之所從(cong) 生,故其製人道而差上下也。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於(yu) 驕,貧者足以養(yang) 生而不至於(yu) 憂。以此為(wei) 度而調均之,是以財不匱(案原本匱作遺)而上下相安,故易治也。今世棄其度製,而各從(cong) 其欲,欲無所窮,而俗得自恣,其勢無極,大人病不足於(yu) 上,而小民羸瘠於(yu) 下,則富者愈貪利而不肯為(wei) 義(yi) ,貧者日犯禁而不可得止,是世之所以難治也。

 

孔子曰:君子不盡利以遺民。詩雲(yun) :彼有遺秉,此有不斂穧,伊寡婦之利。故君子仕則不稼,田則不漁,食時不力珍(案珍他本作修),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詩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ti) ,徳音莫違,及爾同死。以此防民,民猶忘義(yi) 而爭(zheng) 利,以亡其身。天不重與(yu) ?有角不得有上齒。故已有大者不得有小者,天數也夫。已有大者,又兼小者,天不能足(案足他本誤作是)之,況人乎?故明聖者,象天所為(wei) ,為(wei) 製度,使諸有大奉祿,亦皆不得兼小利,與(yu) 民爭(zheng) 利業(ye) ,乃天理也。凡百亂(luan) 之源,皆出嫌疑纖微,以漸寖稍長至於(yu) 大。聖人章其疑者,別其微者,絶其纖者,不得嫌,以蚤防之。聖人之道,衆隄防之類也。謂之度製,謂之禮節。故貴賤有等,衣服有別,朝廷有位,鄉(xiang) 黨(dang) 有序,則民有所讓,而民不敢爭(zheng) ,所以一之也。書(shu) 曰:舉(ju) 服有庸,誰敢弗讓,敢不敬應?此之謂也。

 

3、考績

 

《尚書(shu) 》《周禮》《秦律》備載考績,唯漢初復封建,壞秦律,考績製衰,迨董子而有《春秋繁露·考功名》,而武帝詔刺史以六條察二千石,嵗終奏事,舉(ju) 殿最。而京君明上《考功課吏法》。

 

漢初無為(wei) 者,或財用不足,或諸侯勢大,或民心畏法,有不得不然者。及文景圖治,財用既贍,諸侯勢叛,豪強縱恣,則掃而更張,崇儒術,掃夷狄,亦有不得不然者也。

 

唯太史公不好律令,鹽鐵論不直大夫,故漢律無聞,政本難考。今人但見後世有一二文學賢良,尚空談,憎刑名,乃謂漢儒不知刑名製度,不通錢糧兵穀,又以漢儒所勝者為(wei) 刑名專(zhuan) 傕所出,不亦重惑乎?

 

人知董子明道正宜之論,不知亦曰:“功盛者賞顯,罪多者罰重。不能致功,雖有賢名,不予之賞。官職不廢,雖有愚名,不加之罰。”

 

張湯、趙禹為(wei) 漢武製律,師出董子。春秋決(jue) 獄,董子有《決(jue) 事比》。《鹽鐵論》大夫亦公羊家(大夫曰:“末言爾,祭仲亡也。”)。

 

《文獻通考》:“漢初王侯國百官,皆如漢朝,唯丞相命於(yu) 天子。其禦史大夫以下,皆自置。及景帝懲呉楚之亂(luan) ,殺其製度,罷禦史大夫以下官。至武帝又詔凡王侯吏職秩二千石者,不得擅補其州郡佐吏,自別駕長史以下皆刺史太守自辟,歴代因而不革。漢初掾吏辟皆上言之,故有秩比命士,其所不言,則為(wei) 百石屬,其後皆自辟除,故通為(wei) 百石雲(yun) 。”

 

《通誌》:“漢髙祖初,未遑立製,至十一年乃下詔曰:賢士大夫,既與(yu) 我定有天下,而不與(yu) 吾共安利之可乎?其有稱明法者,禦史中執法、郡守必身勸駕遣,詣丞相府,署其行義(yi) 及年。有其人而不言者免官。又製諸侯王得自除內(nei) 史以下,漢獨為(wei) 置丞相也。恵帝四年,詔舉(ju) 民孝悌力田者,復其身。髙後元年,初置孝悌官二千石者一人。文帝因晁錯言,務農(nong) 貴粟,詔許民納粟得拜爵及贖罪。至於(yu) 景帝後元二年詔曰:有市籍貲多不得官,亷士寡欲易足。今貲算十以上乃得官,貲少則不得官。朕甚憐之,減至四算得官。武帝建元初,詔天下舉(ju) 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其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yi) 之言亂(luan) 國政,皆罷之。元光元年,舉(ju) 賢良董仲舒對曰: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徳不宣,恩澤不流。夫長吏多出於(yu) 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貲,未必賢也。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wei) 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yu) 小官,賢材雖未乆不害為(wei) 輔佐。是以有司竭力盡智,務治其業(ye) ,而以赴功。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乆以致官。是以亷恥貿亂(luan) ,賢不肖混殽也。請令諸侯、列卿、郡守二千石擇其吏民之賢者,嵗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侯、吏二千石,皆盡心於(yu) 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無以日月為(wei) 功實,試用賢能,為(wei) 上量材而授官,録徳而定位,則亷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帝於(yu) 是令郡國舉(ju) 孝亷各一人,又製郡國口二十萬(wan) 以上,嵗察一人,四十萬(wan) 以上二人,六十萬(wan) 三人,八十萬(wan) 四人,百萬(wan) 五人,百二十萬(wan) 六人,不滿二十萬(wan) 二嵗一人,不滿十萬(wan) 三嵗一人。限以四科,一曰徳行髙妙誌節清白,二曰學通行修經中博士,三曰明習(xi) 法令足以決(jue) 疑能按章覆問文中禦史,四曰剛毅多畧遭事不惑明足決(jue) 斷材任三輔縣令。至五年,又詔吏民有明當世之務,習(xi) 先聖之術者,縣次給食,令與(yu) 計偕。至元朔元年又詔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壅於(yu) 上聞也。且進賢受上賞,蔽賢䝉顯戮,古之道也。其與(yu) 中二千石、禮官、博士,議不舉(ju) 者罪。是時天下慎法,莫敢謬舉(ju) ,而貢士蓋鮮,故有斯詔有司奏請議曰:古者諸侯貢士,壹適謂之好徳,再適謂之賢賢,三適謂之有功廼加九錫。不貢士,一則黜爵,再則黜地,三則黜爵削地畢矣。其不舉(ju) 孝不奉詔,當以不敬論。不察亷,為(wei) 不勝任也,當免。奏可。凡郡國之官非傅相,其他既自辟置,又調屬僚及部民之賢者,舉(ju) 為(wei) 秀才、亷吏,而貢於(yu) 王庭,多拜為(wei) 郎,居三署,無常員,或至千人,屬光祿勲。故卿校牧守,居閒待詔,或郡國貢送,公車徵起,悉在焉。光祿勲復於(yu) 三署中詮第郎吏,嵗舉(ju) 秀才亷吏,出為(wei) 他官,以補缺員。元封五年又詔州縣察吏民有茂材異等,可為(wei) 將相及出使絶國。”

 

考功名第二十一

 

考績之法,考其所積也。天道積聚衆精以為(wei) 光,聖人積聚衆善以為(wei) 功。故日月之明,非一精之光也。聖人致太平,非一善之功也。明所從(cong) 生,不可為(wei) 源。善所從(cong) 出,不可為(wei) 端。量勢立權,因事製義(yi) ,故聖人之為(wei) 天下興(xing) 利也。其猶春氣之生草也,各因其生小大,而量其多少。其為(wei) 天下除害也,若川瀆之瀉於(yu) 海也,各順其勢傾(qing) ,側(ce) 而製於(yu) 南北。故異孔而同歸,殊施而鈞徳,其趣於(yu) 興(xing) 利除害,一也。是以興(xing) 利之要,在於(yu) 致之,不在於(yu) 多少。除害之要,在於(yu) 去之,不在於(yu) 南北。考績絀陟,計事除廢(原註一作費),有益者謂之公,無益者謂之煩,擥(案擥他本作挈)名責實,不得虛言。有功者賞,有罪者罰。功盛者賞顯,罪多者罰重。不能致功,雖有賢名,不予之賞。官職不廢,雖有愚名,不加之罰。賞罰用於(yu) 實,不用於(yu) 名。賢愚在於(yu) 質,不在於(yu) 文。故是非不能混(原註一作詐竒不能枉),喜怒不能傾(qing) ,姦軌不能弄(原註一作算),萬(wan) 物各得其真(原註一作貴非),則百官勸職,爭(zheng) 進其功。

 

考試之法,大者緩,小者急,貴者舒,而賤者促。諸侯月試其國,州伯時試其部。四試而一考。天子嵗試天下,三試而一考,前後三考而絀陟,命之曰計。考試之法,合其爵祿,並其秩,積其日,陳其實,計功量罪,以多除少,以為(wei) 名定實,先內(nei) 弟(案弟古第字他本誤作定)之。其先比二三分以為(wei) 上中下,以(案以字他本誤移在然後二字下)考進退,然後外集。通名曰進退,増減多少,有率為(wei) 第。九分三三列之,亦有上中下,以為(wei) 一最,五為(wei) 中,九為(wei) 殿。有餘(yu) 歸之於(yu) 中,中而上者有得,中而下者有員。得少者以一益之,至於(yu) 四。員多者以四減之,至於(yu) 一,皆逆行。三四十二而成於(yu) 計,得滿計者絀陟之。次次每計,各逐(案逐他本作遂)其第,以通來數。初次再計,次次四計,各不失故第,而亦滿計絀陟之。初次再計,謂上第二也。次次四計,謂上第三也。九年為(wei) 一第,二得九,並去其六,為(wei) 置三第,六六得等,為(wei) 置二,並中者得三盡去之,並三三計得六,並得一計得六,此為(wei) 四計也。絀者亦然。

 

4、削藩、推恩

 

始於(yu) 賈太傅,左傳(chuan) 家是也。中於(yu) 晁錯,法家、尚書(shu) 家是也。而成於(yu) 公孫弘、董子,公羊家是也。蓋削藩為(wei) 法家、儒家所共治。

 

又武帝非但推恩,又以酎金諸事奪爵者百有餘(yu) 國,且改丞相曰相,與(yu) 諸二千石皆天子所命,王所置四百石以下。若衡山王者,天子為(wei) 置二百石以上。蓋終令諸侯同於(yu) 郡縣。

 

六、“援禮入法”辨

 

查不到出處,這其實是一個(ge) 很近代的觀念,我不熟悉近代著作,還望方家考據。

 

如果一定要找一個(ge) 足夠權威的對法(刑)的簡潔定義(yi) ,我認為(wei) 莫過:

 

左傳(chuan) :上所不為(wei) ,而民或為(wei) 之,是以加刑罰焉。

 

全文,《左傳(chuan) ·襄二十一年》:

 

在上位者,灑濯其心,壹以待人,軌度其信,可明徵也,而後可以治人。夫上之所為(wei) ,民之歸也。上所不為(wei) ,而民或為(wei) 之,是以加刑罰焉,而莫敢不懲。若上之所為(wei) ,而民亦為(wei) 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

 

古代類似的表達,是“出禮入法”“出禮入刑”,或“違禮入律”,意義(yi) 恰恰相反。禮、法同源,但有所側(ce) 重。古中國更強調“分辨”,而不似今人好“整體(ti) ”,所以更多見禮法之別立論。少數禮法同德的敘事,是為(wei) 了強調刑法的重要,屬於(yu) 修辭。

 

《春秋繁露》曰:“春,喜氣也,故生;秋,怒氣也,故殺;夏,樂(le) 氣也,故養(yang) ;冬,哀氣也,故藏。四者,天人同有之,有其理而一用之。與(yu) 天同者大治,與(yu) 天異者大亂(luan) 。故爲人主之道,莫明於(yu) 在身之與(yu) 天同者而用之,使喜怒必當義(yi) 乃出,如寒暑之必當其時乃發也,使德之厚於(yu) 刑也,如陽之多於(yu) 陰也。”(陰陽義(yi) )

 

又曰:“天出陽爲暖以生之,地出陰爲淸以成之。不暖不生,不淸不成,然而計其多少之分,則暖暑居百,而淸寒居一。德敎之與(yu) 刑罰,猶此也。故聖人多其愛而少其嚴(yan) ,厚其德而簡其刑。”(基義(yi) )

 

案:公羊家的代表性無須贅言,刑法與(yu) 德教相對,猶陰陽相成,這是基本觀念。

 

但這個(ge) 近代觀念“援禮入法”,是否恰當呢?其實讀今人文章便可見一般,他們(men) 哪裡關(guan) 心的事如何禮法同源,又何嘗關(guan) 心古禮如何入法,律令條格如何有古禮依據?且真有此心,則古之律疏,更多言之者,豈禮也哉?為(wei) 什麼不是“三才既分,法星著於(yu) 元象”“虞帝納麓,臯陶創其彛章”(《唐律疏議序》)?需知“三王之世,禮始興(xing) 焉”,這至少是青年鄭康成的一種觀點,在唐代豈不家至而日誦乎?所以禮法同源,同本於(yu) 元,古人要唱高調,何須“援禮入法”?

 

故今人所謂“援禮入法”,不過糾結於(yu) 十惡,糾結於(yu) 等級、家長製、三綱、君主製而已,甚至連喪(sang) 服都懶得提。(也許有賢人闡發吧,但我沒搜到,還望方家賜教。)

 

所以本文倒要仔細談談“援禮入法”:

 

1、唐律尚沿漢魏之舊,篇章次第並無禮學明顯痕跡。但《大明律》禮學含量很高。首先,除首章交代一般原則體(ti) 例的《名例》外,下麵就是吏、戶、禮、兵、刑、工六律,就是《周禮》的六典分職。固然《周禮》並無刑法分六官的觀念,但至少在形式上,是對《周禮》的致敬。當然更重要的,是《大明律》卷首的《喪(sang) 服圖》和《服製》。後麵的五刑、十惡、八議,自有出處,但不必特歸於(yu) 禮。

 

2、唐律曰《戶婚》,大明律曰《戶律·婚姻》。此分類明顯說明禮法有別,《儀(yi) 禮·士昏》側(ce) 重儀(yi) 式,《禮記·昏義(yi) 》側(ce) 重義(yi) 理,而唐明律關(guan) 注的是戶口,隻是滋生人口及戶籍出入而已。所以講立論,可以說“援禮入法”,落到實處了,禮法是必須有所分擔的。禮規定理想儀(yi) 式,但按照周禮的精神,這也僅(jin) 僅(jin) 是理想模式,周朝也不會(hui) 要求人人如此,漢儒雖被清以後捧為(wei) 經學正統,但也無嚴(yan) 格執行者,從(cong) 俗乃至惡俗倒是見於(yu) 史冊(ce) 。唐明律對婚姻的禮學肯定,也就是以聘財或婚書(shu) 為(wei) 婚姻訂立的標誌,違約則入刑。以及禁止居喪(sang) 嫁娶、同姓為(wei) 婚、以妾為(wei) 妻等。但注意也隻是禁止父母舅姑及夫喪(sang) 嫁娶,並無《曾子問》一般大小功的關(guan) 照。換句話說,遵守大明律,是行禮的底線,但如果君子僅(jin) 照大明律行禮,則未免粗鄙了。至於(yu) 說由於(yu) 眾(zhong) 多的禮,因為(wei) 失去了刑法的嗬護,而逐漸廢壞,那也隻是說小人為(wei) 之可也,君子不正是要居今之世,誌古之道嗎?如果為(wei) 了說明古典律法是“援禮”的,而不惜拉低禮的要求,把禮變成古代市井小民的小小要求,那恰恰是亂(luan) 名改作,隻不過隻此一事在大明律亦不足論罪罷了。

 

3、喪(sang) 服入法,典型的運用如:

 

《大明律·名例·親(qin) 屬相為(wei) 容隱》:凡同居(同謂同財共居親(qin) 屬,不限籍之同異,雖無服者亦是),若大功以上親(qin) (謂另居大功以上親(qin) 屬),及外祖父母、外孫,妻之父母、女婿若孫之婦、夫兄弟及兄弟妻,有罪相為(wei) 容隱。奴婢、雇工人為(wei) 家長隱者,皆勿論。○若漏泄其事,及通報消息,致令罪人隱匿逃避者,亦不坐(謂有得相容隱之親(qin) ,犯罪官司追捕,因而漏泄其事,及暗地通報消息與(yu) 罪人,使令隱避逃走,故亦不坐)。○其小功以下相容隱,及漏泄其事者,減凡人三等。無服之親(qin) ,減一等(謂另居小功以下親(qin) 屬)。○若犯謀判以上者,不用此律(謂雖有服親(qin) 屬犯謀反叛大逆,但容隱不首者,依律科罪,故雲(yun) 不用此律)。

 

《大明律·刑律·越訴·幹犯名義(yi) 》:凡子孫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及夫之祖父母、父母者,杖一百,徒三年。但誣告者,絞。若告期親(qin) 尊長、外祖父母,雖得實,杖一百。大功杖九十,小功杖八十,緦麻杖七十。其被告期親(qin) 大功尊長,及外祖父母,若妻之父母,並同自首免罪。小功緦麻尊長得減本罪三等。若誣告重者,各加所誣罪三等。其告謀反、大逆、謀叛、窩藏姦細及嫡母繼母慈母所生母殺其父,若所養(yang) 父母殺其所生父母,及被期親(qin) 以下尊長侵奪財產(chan) ,或毆傷(shang) 其身,應自理訴者,並聽告,不在幹名犯義(yi) 之限。○若告卑幼得實,期親(qin) 大功及女婿亦同自首免罪,小功緦麻亦得減本罪三等。誣告者,期親(qin) 減所誣罪三等,大功減二等,小功緦麻減一等。若誣告妻,及妻誣告妾,亦減所誣罪三等。

 

《大明律·戶律·婚姻·居喪(sang) 嫁娶》:凡居父母及夫喪(sang) ,而身自嫁娶者,杖一百。若男子居喪(sang) 娶妾,妻女嫁人為(wei) 妾者,各減二等。若命婦夫亡再嫁者,罪亦如之,追奪並離異。知而共為(wei) 婚姻者,各減五等。不知者不坐。若居祖父母、伯叔父母、姑、兄弟姊喪(sang) 而嫁娶者,杖八十,妾不坐。○若居父母舅姑及夫喪(sang) 而與(yu) 應嫁娶人主婚者,杖八十。○其夫喪(sang) 服滿,願守誌,非女之祖父母、父母而強嫁之者,杖八十。期親(qin) 強嫁者,減二等。婦人不坐,追歸前夫之家,聽從(cong) 守誌。娶者亦不坐,追還財禮。

 

其他基本就是尊長犯卑幼減等,卑幼犯尊長加等。如《刑律》下《人命》《鬥毆》《罵詈》等條。但畢竟刑罰與(yu) 禮儀(yi) 是有別的,所以《容隱》條更要考慮同居與(yu) 否,而《幹犯名義(yi) 》自然先要考慮得實與(yu) 否。而且總體(ti) 來說,唐明律用的是簡化版的喪(sang) 服,不僅(jin) 無需周禮一般複雜,便是唐明時代已經平民化了的喪(sang) 服製度,也不需要全部比附到律文中。

 

《大明律·禮律·儀(yi) 製·匿父母夫喪(sang) 》:凡聞父母及夫之喪(sang) ,匿不舉(ju) 哀者,杖六十,徒一年。若喪(sang) 製未終,釋服從(cong) 吉,忘哀作樂(le) ,及參預筵宴者,杖八十。若聞期親(qin) 尊長,喪(sang) 匿不舉(ju) 哀者,亦杖八十;若喪(sang) 製未終,釋服從(cong) 吉,者杖六十。○若官吏父母死,應丁憂,詐稱祖父母、伯叔、姑、兄、姊之喪(sang) ,不丁憂者,杖一百,罷職役不敘。無喪(sang) 詐稱有喪(sang) ,或舊喪(sang) 詐稱新喪(sang) 者,罪同。有規避者,從(cong) 重論。○若喪(sang) 製未終,冐哀從(cong) 仕者,杖八十。○其當該官司,知而聽行,各與(yu) 同罪,不知者不坐。○其仕宦遠方丁憂者,以聞喪(sang) 月日為(wei) 始。奪情起復者,不拘此律。

 

及《喪(sang) 葬》:凡有喪(sang) 之家,必須依禮安葬。若惑於(yu) 風水,及託故停柩在家經年,暴露不葬者,杖八十。○其從(cong) 尊長遺言,將屍燒化,及棄置水中者,杖一百。卑幼並減二等。若亡歿,遠方子孫不能歸葬,而燒化者,聽從(cong) 其便。○其居喪(sang) 之家,修齋設醮,若男女混雜,飲酒食肉者,家長杖八十,僧道同罪,還俗。

 

及《鄉(xiang) 飲酒禮》:凡鄉(xiang) 黨(dang) 敘齒,及鄉(xiang) 飲酒禮已有定式,違者笞五十。

 

案:上三條是《大明律》對禮製的維護。當然,由於(yu) 中國古典法不是法令滋彰,錐刀之末,所以《大明律》的部分律文是隨俗而變的(並因此被近代誤認為(wei) 中國法是習(xi) 慣法),最著名的莫過《戶律·錢債(zhai) ·違禁取利》:“凡私放錢債(zhai) ,及典當財物,每月取利,並不得過三分,年月雖多,不過一本一利。”

 

當然,僅(jin) 此數條,亦因時王所重,甚至天子雖甚重,猶有不入律例者,如太祖高皇帝令天下立射圃,其流風善政,至今朝鮮半島猶有存焉,而律例則闕如。律文所存鄉(xiang) 飲酒禮,於(yu) 明朝之行廢,亦猶射禮之不絕若線耳。至於(yu) 喪(sang) 服、喪(sang) 葬,此人倫(lun) 之大本,不律有明文,而民間鮮能中禮。

 

4、罪坐家長

 

脫漏戶口、私越冒度關(guan) 津,罪坐家長,而欺隱田糧者,不言家長,蓋戶口為(wei) 一家之事,故家長當之,得分各人之罪者,各人坐之。

 

《禮律·儀(yi) 製·服舍違式》纂注:“犯在無官者,矜其無知,笞五十,罪坐家長,事由專(zhuan) 製故也。”

 

案:現實中家長未必皆能專(zhuan) 製,然而律例為(wei) 常事設之,雖犯禁之人,不預設其不倫(lun) 也。

 

5、婦女犯罪

 

《大明律·名例·工樂(le) 戶及婦人犯罪》:其婦人犯罪應決(jue) 杖者,姦罪去衣受刑,餘(yu) 罪單衣決(jue) 罰,皆免刺字。若犯徒流者,決(jue) 杖一百,餘(yu) 罪收贖。

 

條例:婦人有犯姦盜不孝,並審無力,與(yu) 樂(le) 婦各依律決(jue) 罰。其餘(yu) 有犯笞杖並徒流雜犯死罪該決(jue) 杖一百者,審有力,與(yu) 命婦、軍(jun) 職正妻,俱令納鈔。

 

案:《條例》頒定後,以《條例》為(wei) 準,所以事實上明朝婦人犯罪,除了“姦盜不孝”及樂(le) 戶,隻要有錢,可以不受杖。即便律文本身,也是單衣決(jue) 罰,與(yu) 男子去衣有別。男子竊盜有刺字,婦人亦免。

 

又《大明律·禮律·祭祀·褻(xie) 瀆神明》:婦女有犯,罪坐家長。又:若有官及軍(jun) 民之家,縱令妻女於(yu) 寺觀神廟燒香者,笞四十,罪坐夫男;無夫男者,罪坐本婦。

 

《戶律·婚姻·典僱妻女》條例:媒人知情,罪同。若人有犯罪,坐夫男;若不知情,及無夫男者,止坐本婦,照常發落。

 

《戶律·課程·鹽法》:凡婦人有犯私鹽,若夫在家,或子知情,罪坐夫男。雖有夫而遠出,或有子幼弱,罪坐本婦。

 

《刑律·盜賊·略人略賣人》條例:婦人有犯,罪坐夫男。若不知情,及無夫男者,止坐本婦,照常發落。

 

《刑律·罵製使及本管長官》條例:凡在長安門外等處妄呌冤枉,辱罵原問官者,問罪用一百斤枷號一箇月發落。婦人有犯罪,坐夫男。若不知情,及無夫男者,止坐本婦,照常發落。

 

要之,婦人犯罪,往往有其夫其子承擔。需要註意,《大明律》並無西方20世紀初期之前之於(yu) 婦女經商、信貸、出行之種種限製。所以以上婦女犯罪的特殊處理,與(yu) 其說是性別歧視,不如說是考慮到男女有別之後,對婦人的優(you) 待(固然某些人也可強說是給其夫家麵子)。中國古代並非無對婦女的訓誡,但那些是禮,一如《左傳(chuan) 》之定義(yi) ,那些民不能行的,是不會(hui) 成為(wei) 律法來為(wei) 難普通人的。所以宋明理學可以反對再醮,但《大明律》並不禁止寡婦再嫁。理學當然認為(wei) 婦人無外事,但《大明律》並不因此苛責婦人。當然,從(cong) 觀念上說,中國的觀念是陽尊陰卑,從(cong) 而男尊女卑,這是個(ge) 分工問題。西方前近代,則是認為(wei) 婦女不是完整理性的男人,幾乎把她們(men) 當不能自理也無權自理的廢人弱智看待。

 

當然,這種男女有別,是禮的分辨。

 

七、關(guan) 於(yu) 中華法係

 

1、首先這個(ge) 名稱就很虛偽(wei) ,大家喜歡列舉(ju) 歐陸法係、英美法係、伊斯蘭(lan) 教法、印度教法,以為(wei) 並列而五。但要知道,彼四者是至今尚存的(無論你喜不喜歡),唯獨所謂中華法係,或許可以那一星半點人類共有的觀念冒充其歷史遺存,但根本思想,在今天的法製中是完全不存在的。甚至一些本是人類普世價(jia) 值的觀念,會(hui) 因為(wei) 中國古代有,而英美法係無,便被當作中國法律的落後性而被排斥掉(比如容隱製度,歐陸法係是有的,而中國學者卻沉迷於(yu) 容隱妨礙司法公正,或者沉迷於(yu) 儒法鬥爭(zheng) )。在我看來,中華法係要成為(wei) 一個(ge) 不虛偽(wei) 的名詞,必須首先有其現實存在。即便一時不能進入立法層麵,也要現有一個(ge) 學術傳(chuan) 統去發展他,有一批司法人員(包括人大提案、行政立法、司法、律師)去思考如何在今天實施他。

 

2、中華法係的當代基礎,隻有人民。由於(yu) 當代中國法製是基於(yu) 歐陸+英美法係的(確切說,建國以來的體(ti) 係來自蘇聯,改革以來的發展受製於(yu) 英美),很多牽扯百姓日用的規定是與(yu) 中國人民的良知良能有隔膜的(比如繼承權,以及作為(wei) 其基礎的羅馬親(qin) 等製)。但立法和執法,畢竟是一個(ge) 精英主義(yi) 的事情,所以當老百姓保留了中國傳(chuan) 統法理觀念的時候,並不妨礙法學精英已經徹底西化,並以為(wei) 理所當然。但反之亦然,精英的法製熱情,並不能改變百姓內(nei) 心的道德律,即便他們(men) 將備受煎熬。現在的問題是: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法製,是為(wei) 人民服務,還是為(wei) 精英西化習(xi) 慣埋單?

 

3、以下就中共中央宣傳(chuan) 部理論局的《中國製度麵對麵》對中華法係的概括,談談當代對中華法係認識的問題。本書(shu) 74頁知識鏈接曰:“它具有以下特征:以儒家思想為(wei) 理論基礎;維護封建倫(lun) 理,確認家族法規;皇帝始終是立法與(yu) 司法的樞紐;官僚、貴族享有法定特權;諸法合體(ti) ,行政機關(guan) 兼理司法。”

 

4、“維護封建倫(lun) 理,確認家族法規”,這條有歧義(yi) 。“封建”是近代中國的特定話語,是西源詞,來自西方用以描述中世紀並被移用到中國同時期的術語,與(yu) 近代以前的用法無關(guan) 。其西洋詞根feudalism,在中國並無對應物及對應觀念,其詞源是fief,采地,重點在臣,封建是天子封土建邦,即便推廣至諸侯賜卿大夫以采,重點皆在君。歷史正如訓詁,中世紀歐洲沒有正當的君權,既無禮教約束國君,亦無選舉(ju) 製委任賢能,除宗教、軍(jun) 事之外,法則、官職、禮俗,全付闕如。這造成了西方貴族製的悠久傳(chuan) 統,國家元首及其官員,隻是貴族意識形態控製下的行政係統而已。中國除了禮崩樂(le) 壞的春秋戰國及玄學誤國、五胡亂(luan) 華的南北朝之外,不存在貴族,中國政權是對所有好學有才並能表現出來的人開放的,包括四夷。當然,鑒於(yu) 近代以來習(xi) 慣用此詞作為(wei) 一個(ge) 歷史時段的支撐,我也可以接受。但後麵一句是存在嚴(yan) 重歧義(yi) 的。“確認家族法規”,應當修改為(wei) “維護宗法製度”。注意中國古代法維護的是製度,但刑罰權力是掌握在中央政府手中的,否則算什麼集權呢?而“確認家族法規”,會(hui) 被誤解為(wei) 中央立法默認了家族內(nei) 部動用私刑的權力。且由於(yu) 近代各種對宗法、家族的批判,往往以清末王綱解鈕下的宗族私刑為(wei) 口實,就更容易給人一種全國最大地主與(yu) 窮鄉(xiang) 僻野無數家族小地主共享權力的荒謬景觀。我們(men) 有必要提醒國人,隻要古代王朝氣數未盡,那是絕不會(hui) 允許家族私刑的,在秦律中,哪怕刑罰家奴,也要交給有司閱實其罪然後執行。且縣級官員隻能執行笞杖之刑,其餘(yu) 必須由刑部複核,而死罪還要三法司會(hui) 審,疑獄還需要天子辰斷。為(wei) 什麼?這就是大一統,行同倫(lun) 不是說說而已,而是靠三代以來的中央集權一點點樹立起的。(所以秦始皇並不是行同倫(lun) 的發起者,而是守成者。沒有“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的歷史積澱,“普天之下,摶心揖誌”不是一代人能稱頌的。)我們(men) 理當在中國製度的科普中,落實更核心,更重要的古代思想。至少,在這個(ge) 呼喚大一統的時代,給人一種自古“皇權不下縣”的誤會(hui) ,是失之迂腐的。順便說明,為(wei) 什麼有人會(hui) 覺得古代法比較認可家族家規,那是因為(wei) 古代立法原則:“修其教不易其俗”,“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斷恩”。是我們(men) 在建立大一統中國的同事,從(cong) 思想上是認同家族的自我管理的。所以古代中國的法是寬容的法,是相信性善,相信公私和諧的法,隻在與(yu) 公共秩序衝(chong) 突的時候才會(hui) 強調法的權威。所以藏而不用,刑期無刑,並不僅(jin) 僅(jin) 是理想。

 

5、“皇帝始終是立法與(yu) 司法的樞紐”,這句也不確切,或者說太現代人的一廂情願。事實上在古代話語中,無不強調立法如果不是天子委託名臣撰寫(xie) ,也是天子與(yu) 大量儒臣切磋而訂的。且這種儒臣的參與(yu) 與(yu) 天子從(cong) 諫如流,共同成就其法典的“合法性”(否則會(hui) 被認為(wei) 是獨斷的惡法)。當然,皇帝是法典名義(yi) 上的發佈者,但我們(men) 不能忽視其過程。正如今天的人大立法、主席令,雖然最終以人大或主席的名義(yi) 賦予權威,但顯然是廣泛聽取專(zhuan) 家和群眾(zhong) 意見,甚至參考了網絡輿論之後的結果,而這種廣泛性民主性,才是關(guan) 鍵。當然,如果不以國家最高機關(guan) 或者國家元首的名義(yi) 發佈,則不具備權威性。所以古今的立法,實質都是廣泛性與(yu) 權威性的結合體(ti) ,在這裡,我們(men) 應當看到這是古今一理的。

 

6、“官僚、貴族享有法定特權”,這句不確切。如前所述,正常情況下中國古代並無歐洲意義(yi) 上的貴族,我們(men) 隻有“理性官僚製度”和“皇族”“外戚”,這是獨一份的中國特色,不應忽視。至於(yu) 法定特權,皇族外戚享受的隻有“八議”中的“議親(qin) ”,執行是先“閱實其罪”,然後由天子形式上“宥之”(這個(ge) 程序理論上對一切死刑犯皆然)。宥之的結果,一般是贖刑,即按照法定標準罰金代罪。而在律令嚴(yan) 苛的時代,也許僅(jin) 僅(jin) 是“刑於(yu) 甸師氏”或“盤水加劍”。且皇親(qin) 雖多,議親(qin) 僅(jin) 限於(yu) 五世以內(nei) ,人數並不太多。官僚的特權,可概括為(wei) 贖刑。《大明律》:“凡內(nei) 外大小軍(jun) 民,衙門官吏,犯公罪該笞者,官,收贖;吏,每季類決(jue) ,不必附過。杖罪以上,明立文案,每年一考,紀錄罪名;九年一次通考,所犯次數、重輕,以憑黜陟。”公罪,不限於(yu) 因公獲罪,但無私曲者皆是。官依律贖,吏仍要笞杖。杖罪及以上則要計入檔案,影響仕途。若因私心犯罪,則“凡文官犯私罪,笞四十以下,附過還職;五十,解見任別敘;杖六十,降一等;七十,降二等;八十,降三等;九十,降四等;俱解見任,流官於(yu) 雜職內(nei) 敘用,雜職於(yu) 邊遠敘用。杖一百者,罷職不敘。”又《備考》:“凡文官私罪笞以上,軍(jun) 官杖以上,律本的決(jue) ,今例官吏一應公私雜犯準徒以下罪名,俱聽運炭納米等項贖罪。”則律文所言,皆嚴(yan) 於(yu) 凡人者。若不言者,如本意是與(yu) 庶人同,私罪都要受刑。所以徒罪以上已削職為(wei) 民,本條已不必言。其後稍稍寬假,也不過另官員可以贖刑而已。當然,贖刑也是特權,不過老人、婦女非罪大惡極都是聽贖的,贖刑並不是稀罕的權利。

 

7、“諸法合體(ti) ,行政機關(guan) 兼理司法”,這是一個(ge) 近代誤會(hui) 。近代西方的法院隻有一個(ge) 係統,所以近代中國人便以為(wei) 法律機構隻能有一個(ge) ,於(yu) 是中國的法司便是刑部+府州縣。而府州縣又是政刑合一的,於(yu) 是便以為(wei) 中國法係是行政兼理。但以明朝為(wei) 例(因為(wei) 明製影響了東(dong) 亞(ya) 法製六百年),古代皆稱“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若僅(jin) 以刑部為(wei) 法司,則印證了近代人所謂的中國不重法律,法司於(yu) 朝中地位不高(不及吏部、戶部)。但如果意識到都察院也是法司,即古代的禦史臺,被稱為(wei) “風憲官”。禦史來自《周禮》,就是輔助天子、丞相掌管邦國都鄙及萬(wan) 民之法治命令的。這些名稱難道不是標準的法司嗎?和西方法院有所區別的,隻在於(yu) 都察院針對的是官員犯罪,尤其體(ti) 現中央對地方官員的監督,是大一統體(ti) 製的重要維護者。西方歷來是貴族執國命的,所以當然容不得這種法司,所以也就沒有這種法司的學說。而在中國,都察院派出的禦史,以卑抗尊,便如春秋所言“王人雖微,位在諸侯之上”,然其所以尊者,以所掌者,大一統之法度耳。另外,為(wei) 何中央有法司,而地方行政法治合一呢?首先,古代立法來自儒臣廷議,並無行政立法司法之別,所以不認為(wei) 行政官員不可以司法。其次,古代政府人少,中央也不想負擔龐雜機構,所以公務員是要樣樣操心的。但中央官員則強調分科,是符合科學規律的。可見基本就是成本考慮。當然,在傾(qing) 向大政府的《周禮》《商君書(shu) 》中,是有專(zhuan) 門的基層法司的,但沒有成為(wei) 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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