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錫華】《論語》說老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7-31 20:19:24
標簽:《論語》

《論語》說老

作者:莊錫華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十八日甲子

          耶穌2023年7月5日

 

進入老齡化時代涉老話題引起大家濃厚的興(xing) 趣,尊老、養(yang) 老已成社會(hui) 共識,相比之下,對老的品性、老的需要、老有所為(wei) 等問題關(guan) 注度較低。事有不明問道於(yu) 智,兩(liang) 千多年前孔子對老就有許多思考,尊老、崇孝之外,《論語》中有好幾條關(guan) 於(yu) “老了如何”的解說,那就讓我們(men) 看看這位古代智者當時表達的意思,能給今日人們(men) 的相關(guan) 思考及應對貢獻多少倫(lun) 理的、文化的參照。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此說大家耳熟能詳。“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講人與(yu) 周圍環境、人與(yu) 人的和諧,講生活活動中合於(yu) 事理的自由,具體(ti) 而微,實實在在,孔子著鞭在先,很早就為(wei) 中國人描畫出極具審美意味的生存方式,誰不想擺脫生活中不免會(hui) 有的種種掣肘與(yu) 羈絆,誰不想為(wei) 自己營造一個(ge) 寬鬆的生存環境,誰不向往自由的徜徉和率性的高蹈?雖然這一論述隻是孔子對自身不同年齡段經曆的體(ti) 認,但隨著年齡增長,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待人接物更加周全的情形大家有目共睹。看來夫子也是尊老、重老,對老的成熟有充分認識的。“老去詩篇渾漫與(yu) ,春來花鳥莫深愁”,上了年紀,看慣了雲(yun) 卷雲(yun) 舒,苦難與(yu) 歡樂(le) 被視為(wei) 與(yu) 人隨影隨形、相伴相守的經曆,從(cong) 容麵對,坦然處之,就不會(hui) 陡生時憂時喜的心瀾。心態一平和,氣定神閑,進退自如、左右逢源成了生活的常態,這樣恬然平和的老境怎不令人羨慕?“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自然不限於(yu) 靜觀,與(yu) 外部世界動態的協合也是題中應有之義(yi) 。做什麽(me) ,不做什麽(me) ,如何做;周圍誰是朋友,誰是路人;誰可深交,誰隻能敬遠,全都了然於(yu) 心。世態複雜、人情紛擾,周旋其間,日久年深,收獲了豐(feng) 富的經驗,應對各種世務就不大會(hui) 出現太過離譜的差池。

 

以上說的是老的好處,但是且慢高興(xing) ,《論語》中還有“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的罵詈。孔子發聲一向和顏悅色,讀《論語》中的“侍坐”,常為(wei) 這位睿智的儒者容物的胸襟與(yu) 氣度所折服,這樣惡狠狠的重話從(cong) 他嘴裏說出,確實令人驚訝。考查《論語》,知道挨罵那位的做派實在令人側(ce) 目,這才讓平時溫文爾雅、談吐不俗的老先生真的動了氣。不過孔子的這一罵,對後來人有莫大的幫助,不用費力就認識了許多與(yu) 之對應的曆史人物。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威福自專(zhuan) ,被人斥為(wei) “漢賊”。據說此人少小頑劣,鄉(xiang) 中前輩早就有老大做賊的判詞。可見年高能否德劭要看年輕時的修為(wei) ,生活中“守己不苟,待人無憾”(戴震語),自然是“漸老漸熟”,行事得體(ti) ,麵麵俱到,處處受人敬重;與(yu) 之相反,損人利己,一意放縱,言動失於(yu) 檢點,為(wei) 老也必不尊,作惡更趨極端。《論語》中上麵兩(liang) 種描述說出了現實中各類老人絕然不同的生活樣貌,“世態已更千變盡”,人性本就是複雜的,行善與(yu) 作惡隻在一念之間,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孔子是古代的哲人,考慮問題當然懂得超越線性思維與(yu) 兩(liang) 極思維的局限,在兩(liang) 種對立說法之外,先賢執兩(liang) 用中,對老還有柔性的、溫馨的體(ti) 認:“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這一句聽起來有濃濃的文化味,讀《論語》,我們(men) 常常能看到此類審美含量極重的表述,對後人的思想則往往有極大的影響。“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將自己心儀(yi) 的工作當作畢生的誌業(ye) 、生命的依托,憂也在斯,樂(le) 也在斯,心無旁騖,矢誌不渝,如此充實、愉快的活法,能不讓人心向往之?孔子的一生正如韓愈所說,“行之乎仁義(yi) 之途,遊之乎詩書(shu) 之源”,“處心有道,行己有方”,他曆經艱難奔走道路,向各諸侯國當政者們(men) 宣揚他的以仁為(wei) 核心的治國理念,其道不行,即退而著書(shu) 立說、教授學生。其行藏出處一稟仁心,孔子的入世意識、身體(ti) 力行的守持,適足以成為(wei) 後世有誌之士的楷模。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一生躓蹶坎坷,孜孜矻矻,不經意間就到了生命的盡頭,這位通達的古人也是人,不免會(hui) 有“不知老之將至”的感慨,因為(wei) 心願未了,對人世也便生出許多留戀,覺得生命可貴,不願遽去。王羲之《蘭(lan) 亭集序》便有這樣的描述:“雖趣舍萬(wan) 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yu) 所遇,暫得於(yu) 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欣其所遇,暫得於(yu) 己”何等曼妙的境界,知己同好在惠風和暢、鳥語花香的越中山野間切磋詩文、把酒言歡,這樣愜意的相聚同莊子與(yu) 蝶互變的逍遙可謂異曲而同工。推想讀過《論語》《莊子》,深諳其中道理的王羲之遂將老和物我兩(liang) 忘的自由聯係在了一起,珍愛生命也因此深入人心,成了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統。在中國古代的達人雅士眼裏,形而上的欣悅遠勝於(yu) 形而下的享受。杜甫《丹青引》“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對自己信從(cong) 勝業(ye) 的癡迷,居然到了不計貴賤、罔顧生死的地步。需要指出的是,《論語》中“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與(yu) “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或是孔子自己的體(ti) 驗,或是他在別人心目中一貫的形象,當事人都是孔子,考察他平日的為(wei) 人,如他自己所說:“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律己之嚴(yan) 到達了凡人難以企及的高度!看來隻有像他這樣平日能守護仁心、修持極謹的高人雅士老了才能進入如此超凡脫俗、使人敬仰歆羨的境界。為(wei) 了能像孔子那樣在生命的盡頭有一個(ge) 圓滿的落幕,世人也必要認真思考如何合理地規劃自己的人生,早早地開始性行的修煉,頭白後方可免去悔之晚矣的懊惱。誰不想有一個(ge)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的生命結局?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子感歎年華易逝、青春不再時確實滿懷惆悵,但我們(men) 也不難讀出其珍愛生命的賦意中欲有所為(wei) 的秉持。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孔子人中俊傑,並不缺少踔厲奮發,死而後已的決(jue) 心:愈是生命短暫,愈應讓其發出耀眼的光彩。“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孔子在《論語》中已將自己自覺承擔的人生責任表述得清清楚楚。老驥伏櫪、誌在千裏,先哲們(men) 一息尚存、奮鬥不已的壯誌豪情一直激勵著他們(men) 身後欲有所為(wei) 的誌士仁人,“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涕”,“搖落深知宋玉悲”“白頭吟望苦低垂”,“數分紅色上黃葉,一瞬曙光成夕陽”。生命遲暮,讓誌存高遠的古人耿耿於(yu) 懷,忖度當事人發此感慨時的心態,必是一下浮現了許多未了的心願並滋長起功業(ye) 未建的不甘。“莫道桑榆晚,為(wei) 霞尚滿天”,走出政爭(zheng) 陰影、回歸生活常態的劉禹錫,晚年詩藝又有了令人欣喜的進步,因而對進入古稀之年的自己有更上層樓的期許。“老夫聊發少年狂”,性情豪邁的蘇軾比劉禹錫更積極,對老的體(ti) 認中居然融入了浪漫的激情——“誰道人生無再少,休將白發唱黃雞”,發誓要將餘(yu) 生當作少年來過!這樣的氣概確實讓人欽敬。是的,老了絕不能消極,更應該珍惜留給自己不多的光陰。“晚景落瓊杯,照眼雲(yun) 山翠作堆”,在蘇軾眼裏,暮色自有吸引人、讓人感發興(xing) 起的燦爛。含飴弄孫,固然可以娛老,消磨去最後的時光,但老當益壯,不泯雄心、不泯希冀,盡其所能,有所作為(wei) ,不也能讓短暫的生命有更長的延伸,活出更多的意義(yi) 、更大的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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