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的“三代”情結
作者:夏靜(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初七日癸未
耶穌2023年7月24日
“三代”一詞,最早見於(yu) 《論語·衛靈公》“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是指夏、商、西周,秦以後也開始包括東(dong) 周,並且一直沿用下來。“三代”所創造的高度文化成就受到了處於(yu) 思想交鋒中先秦諸子的追捧。回望“三代”,是中華思想文化向後看思維定式的顯著標識之一,由此也形成了古代文學批評傳(chuan) 統中獨具民族文化特質的“三代”情結,這一特質在齊梁時期的劉勰身上體(ti) 現得極為(wei) 鮮明。《文心雕龍》中“三代”一詞,出現七次,夏、商、周出現的次數更多,至於(yu) 堯、舜、禹、湯、文、武等三代聖王則是高頻出現,作為(wei) “三代”文化載體(ti) 的“六經”以及樂(le) 舞、樂(le) 器、樂(le) 歌、禮製、禮器等也被其一一拾掇進去,從(cong) 而展現出一幅具有濃鬱“三代”政教文化色彩的曆史畫麵。在儒、釋、道三家之學並立的魏晉南北朝時期,劉勰的這一偏好,獨樹一幟,的確不同於(yu) 這一時期那些偉(wei) 大的批評家。劉勰的“三代”情結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一是“鬱鬱乎文哉”的價(jia) 值導向,一是“征聖立言”的神聖書(shu) 寫(xie) ,一是“原始表末”的路徑依賴。
“鬱鬱乎文哉”的價(jia) 值導向。“鬱鬱乎文哉”的說法,源於(yu) 孔子。孔子以傳(chuan) 承宗周文明為(wei) 己任,以《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為(wei) 教義(yi) ,“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禮記·中庸》),“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對“三代”文化一往情深,故而有“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八佾》)的感慨。孔子以“三代”禮樂(le) 文化為(wei) “文”的思想對劉勰的影響很深。對“三代”文化成就,劉勰推崇備至,“斯文之興(xing) ,盛於(yu) 三代”(《文心雕龍·銘箴》),“三代政暇,文翰頗疏”(《書(shu) 記》),“三代所興(xing) ,詢及芻蕘”(《議對》);對周代更是不吝讚美之詞,“周監二代,文理彌盛”(《章表》),“近褒周代,則鬱哉可從(cong) ”(《征聖》),“周世盛德,有銘誄之文”(《誄碑》)。他秉持以禮樂(le) 之文為(wei) “文”的正統理念,在“三代”禮樂(le) 文化的各種載體(ti) 中探尋“文”的源頭,致力於(yu) 闡釋各種文體(ti) 皆源於(yu) “六經”。《原道》篇開宗明義(yi) ,劉勰明確斷定“文”乃“三才”之文、禮樂(le) 之文,天文、地文和人文以反映天經地義(yi) 之至理而具有一致,以此作為(wei) 全書(shu) 彌綸群言、原始要終的基礎。從(cong) 天文到地文到人文的同一性推斷可以看出,劉勰對商周以來天、地、人“三才”合一宇宙觀、世界觀的全麵吸收與(yu) 賡續發展。從(cong) 《征聖》篇“政化貴文”“事跡貴文”“修身貴文”的語義(yi) 所指來看,劉勰不僅(jin) 將“文”的源頭指向“三代”,而且宗周的色彩極為(wei) 鮮明。縱觀《文心雕龍》一書(shu) ,“本乎道,師乎聖,體(ti) 乎經,酌乎緯,變乎騷”(《序誌》)的總體(ti) 原則,均是在三代“尚文”觀念的籠罩下,在“鬱鬱乎文哉”的價(jia) 值導向中形成的。
“征聖立言”的神聖書(shu) 寫(xie) 。“征聖立言”思想,源於(yu) “軸心期”諸子。晚周以來,五霸七雄紛爭(zheng) ,社會(hui) 激烈變遷,諸子欲撥亂(luan) 反正,但人微言輕,遂借托古構想,借堯、舜、湯、武打壓霸主,灌輸王道理想。在思想譜係與(yu) 文化心態上,諸子塑造了上古帝王的偉(wei) 大人格與(yu) 傳(chuan) 承譜係。孔子對此不遺餘(yu) 力,墨子道夏禹,孟子言必稱堯舜,許行則為(wei) 神農(nong) 之言,莊子臆造古聖先王之說(羅根澤《晚周諸子反古考》),以此建構古史的“黃金時代”。這是“三代”情結產(chan) 生的曆史語境,也是中國曆史上道統思想的曆史依據。劉勰對前代聖王不乏溢美之辭,有著鮮明的聖王崇拜意識,視前代聖王言行舉(ju) 止為(wei) 萬(wan) 世不變之遵循,諸如“玄聖創典”“素王述訓”“文王患憂”“公旦多材”“夫子繼聖”(《原道》)的讚譽;又諸如“帝軒刻輿”“大禹勒筍簴”“成湯盤盂”“武王戶席”“周公慎言於(yu) 金人”“仲尼革容於(yu) 欹器”(《銘箴》)的褒揚。劉勰有著明確的“征聖立言”意圖,所謂“征聖立言”就是為(wei) 文學立法,所以我們(men) 也就不難理解《文心雕龍》全書(shu) 中有那麽(me) 多的文學法則,譬如“體(ti) 有六義(yi) ”(《宗經》)、“八體(ti) ”(《體(ti) 性》)、“三準”(《鎔裁》)、“四對”(《麗(li) 辭》)、“練字四要”(《練字》)、“二患”(神思)、“立文之道,其理有三”(《情采》)、“六觀”(《知音》),等等。從(cong) 《原道》開篇來看,劉勰宣稱本書(shu) 的寫(xie) 作目的,就在於(yu) 傳(chuan) 達“道”的神聖性、驗證“聖”的合法性和效仿“經”的永恒性,他堅守荀子以來原道、征聖、宗經的立場,捍衛“三代”以來神聖書(shu) 寫(xie) 的意圖,可謂異常堅定。
“原始以表末”的路徑依賴。“究始終”“探表末”是《文心雕龍》寫(xie) 作方法上的主要依憑,劉勰稱之為(wei) “原始以表末”,也稱之為(wei) “原始要終”。曆史地看這一思想的源頭,一是源於(yu) 《周易》,並經由漢代司馬遷的闡發;一是源於(yu) 墨子的“三表法”,是對“有本”“有原”“有用”三條標準的闡發。在《史傳(chuan) 》《章句》《附會(hui) 》《時序》諸篇中,劉勰反複提及“原始要終”,並於(yu) 終篇歸納為(wei) “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yi) ,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ju) 統”(《序誌》)四種寫(xie) 作方法,可謂心心念念、不厭其煩。劉勰長於(yu) “原始以表末”的研究方法,《文心雕龍》各篇均以此方法來論述文學問題。譬如《明詩》篇,劉勰以“鋪觀列代”“撮舉(ju) 同異”為(wei) 原則,將詩歌之“始”上溯到葛天氏之樂(le) ,曆述黃帝、唐、虞、夏、商、周時期的代表作品,在此基礎上敘述漢代以後四言詩、五言詩的演化曆程。他秉承“究始終”“探表末”的法則,當一個(ge) 問題不得解時,將其“始”追溯到“三代”,便會(hui) 進入正統的譜係,獲得不證自明的合法性,這是包括劉勰在內(nei) 的古代學者的常見寫(xie) 法,在古籍中屢屢可見,是古典時代的傳(chuan) 統,具有普遍的方法論意義(yi) 。見於(yu) 《文心雕龍》一書(shu) ,如《辨騷》:“固知《楚辭》者,體(ti) 慢於(yu) 三代,而風雅於(yu) 戰國。”《詔策》:“命之為(wei) 義(yi) ,製性之本也。其在三代,事兼誥誓。”《養(yang) 氣》:“三代春秋,雖沿世彌縟,並適分胸臆,非牽課才外也。”《才略》:“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辭令華采,可略而詳也。”凡此種種,振葉尋根、觀瀾索源,“三代”情結的印記清晰可見。這種探究問題原委、始末,並將其追溯到“三代”的路數,是貫穿《文心雕龍》全書(shu) 的重要書(shu) 寫(xie) 路徑,在一定程度上體(ti) 現了劉勰在寫(xie) 作方法上的路徑依賴。
劉勰雖然深知“時運交移”“與(yu) 世推移”(《時序》)的道理,也明了“三代玉瑞,漢世金竹,末代從(cong) 省,易以書(shu) 翰矣”(《書(shu) 記》),遵循著從(cong) 省從(cong) 簡的趨勢,但在其有意的建構、刻意的修飾甚或不經意的陳述中,或多或少地都流露出對“三代”的仰慕之情。回望“三代”也是中華思想史上一個(ge) 常見的主題,也深深地影響了中國文學批評的價(jia) 值導向、書(shu) 寫(xie) 方式與(yu) 方法路徑。就此而言,劉勰就是一個(ge) 典型例子。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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