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斯夏拉巴】自由主義的兩麵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3-07-18 21:04:29
標簽:自由主義

自由主義(yi) 的兩(liang) 麵

作者:喬(qiao) 治·斯夏拉巴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阿拉斯戴爾·麥金泰爾和理查德·羅蒂持續一生的爭(zheng) 論。

 

 

 

麥金泰爾與(yu) 羅蒂,維克多·尤哈斯(Victor Juhasz)繪圖

 

50年前,小威廉·巴克利(William F. Buckley Jr.)發誓再也不讀自由主義(yi) 的書(shu) 了,他母親(qin) 寫(xie) 了一本書(shu) 之後才有所改變。當時,自由主義(yi) 如日中天,巴克利很可能是討厭鼓吹者的那種必勝主義(yi) 者的口吻和嘴臉。過去40多年,情況發生了改變:如今隨便走過一個(ge) 街區你很難不會(hui) 遭遇人們(men) 對自由主義(yi) 的批判。批評家們(men) 有怒目圓睜的自由女神支持者,推崇自由市場的自由意誌論者,新古典經濟學家,新伯克派保守主義(yi) 者、天主教融合論者、批判性種族理論家、後現代主義(yi) 者,當然還有馬克思主義(yi) 者。

 

本文評論的書(shu) :

 

《阿拉斯戴爾·麥金泰爾:思想傳(chuan) 記》ALASDAIR MACINTYRE: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By Emile Perreau-Saussine; Nathan Pinkoski, trans.

 

《我們(men) 能希望什麽(me) ?理查德·羅蒂的政治學隨筆》WHAT CAN WE HOPE FOR? ESSAYS ON POLITICS By Richard Rorty; W.P. Malecki and Chris Voparil, eds.

 

有些人出類拔萃。邁克爾·桑德爾(Michael Sandel)剛開始是以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的學界批評家身份一炮走紅,1982年出版的《自由主義(yi) 即正義(yi) 的局限性》,但是隨著《民主的不滿:美國尋找公共哲學》和《金錢不能買(mai) 什麽(me) :市場的道德局限性》的出版,他成為(wei) 美國社群主義(yi) 公共知識分子的領軍(jun) 人物。羅伯特·諾齊克(Robert Nozick)的《無政府主義(yi) 、國家和烏(wu) 托邦》雖然基於(yu) 明顯的錯誤,這是連作者本人後來都承認的,卻一直成為(wei) 新興(xing) 的自由意誌論者的聖經。卡羅爾·佩特曼(Carole Pateman)在《性契約》中批評自由主義(yi) 在性和性別問題上的盲點,查爾斯·米爾斯(Charles Mills)在《種族契約》中批評了自由主義(yi) 在種族問題上的盲點。克裏斯托弗·拉什(Christopher Lasch)從(cong) 左右兩(liang) 派批判自由主義(yi) ---他是政治經濟學上的社會(hui) 主義(yi) 者,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者。1991年,去世之前僅(jin) 三年,他試圖超越自由主義(yi) 和保守主義(yi) 的糾纏,出版了野心勃勃的著作《真實和唯一的天堂:進步及其評論家》。

 

在這場批評洪流中,最出人意外的暢銷書(shu) 或許是阿拉斯戴爾·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1981年的《德性之後》,該書(shu) 既是對自由主義(yi) 的亞(ya) 裏士多德式批判又是對現代性問題的涵蓋一切的診斷。包括作者麥金泰爾本人在內(nei) ,沒有人期待這樣一本晦澀難懂和抽象的著作竟然產(chan) 生如此大的影響。但是,本來暴躁易怒的保守派幾乎毫無例外地表達敬意,而大部分自由派和左派(至少是關(guan) 注哲學的那些人)也不得不表現出三分的敬意。在美國天主教知識分子群體(ti) 中---美國思想界影響越來越大的存在---麥金泰爾迅速成為(wei) 超級明星。作為(wei) 聖母大學的榮休教授,雖然已經是93歲鮐背之年的老者,仍然是傑出的哲學家和影響力極大的自由主義(yi) 批評家。

 

當然,自由主義(yi) 並不缺乏捍衛者。其中之一就是一邊解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和認識論,一邊不遺餘(yu) 力地向英語讀者介紹海德格爾、哈貝馬斯和德裏達的哲學怪傑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他堅持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遠非不可救藥了,如果有什麽(me) 的話,左派和自由派之間應該建立起統一戰線。

 

兩(liang) 本新書(shu) 幫助確定了羅蒂和麥金泰爾的自由主義(yi) 辯論的框架。哲學家埃米爾·帕羅·沙辛(Émile Perreau-Saussine)的《阿拉斯戴爾·麥金泰爾:思想傳(chuan) 記》與(yu) 其說是學術研究倒不如說是有關(guan) 麥金泰爾主題的隨筆。雖然有時候天馬行空,有點兒(er) 像漫步聊天一般,但通俗易懂,引人入勝。雖然了解有關(guan) 麥金泰爾生平的更多東(dong) 西很有趣---一些八卦內(nei) 容能給傳(chuan) 記增添一些佐料---但帕羅沙辛的確幫助澄清了麥金泰爾複雜難解的論證。第二本書(shu) 《我們(men) 能希望什麽(me) ?理查德·羅蒂的政治學隨筆》是作者死後出版的政治隨筆集,集結在一起隻是因為(wei) 羅蒂對民主和平等的熱烈追求。標題呼應了康德的“我能希望什麽(me) ?”---這應該是哲學應該回答的根本問題之一。從(cong) “我”到“我們(men) ”的轉變惹人注目: 團結是羅蒂政治哲學貫穿始終的主題。

 

阿拉斯戴爾·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的演變軌跡非同尋常。出生於(yu) 格拉斯哥中產(chan) 階級家庭,在倫(lun) 敦長大,最初在曼徹斯特大學讀書(shu) ,後來到了牛津。他先後在曼徹斯特大學、利茲(zi) 大學和牛津大學和美國若幹大學教書(shu) ,他的學術榮譽很多。剛開始是左派:20世紀50年代末期,他加入了愛德華·帕爾默·湯普森(E.P. Thompson)的傳(chuan) 奇期刊《新理性者》,該刊後來與(yu) 《大學》和《左翼評論》一起在60年代組成《新左翼評論》。他是湯普森編輯的影響很大的宣言《出於(yu) 冷漠》(Out of Apathy)的撰稿人,和後者一樣對斯大林主義(yi) 和工黨(dang) 感到幻滅。不過,雖然湯普森使用“社會(hui) 主義(yi) 人文主義(yi) ”描述他的立場,但麥金泰爾的實際走向不同:不是偏離社會(hui) 主義(yi) 而是偏離人文主義(yi) 。在英吉利海峽對岸,阿爾都塞(Althusser)領導的新一代巴黎馬克思主義(yi) 者也在離開人文主義(yi) 朝向完全排除人類能動性的結構主義(yi) 。麥金泰爾雖確認人類的能動性,卻認定它受到傳(chuan) 統、共同體(ti) 規範和上帝意誌的製約。

 

在20世紀60年代,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倫(lun) 理學和曆史哲學繼續令麥金泰爾癡迷不已。斯大林主義(yi) 雖然被認為(wei) 令人厭惡,但並沒有讓馬克思主義(yi) 信譽掃地。麥金泰爾堅持認為(wei) ,“如今在莫斯科占支配地位的集體(ti) 沙皇式野蠻獨裁可以被認為(wei)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道德本質沒有任何相關(guan) 性,就像教皇博爾吉亞(ya) (Borgia)的生平與(yu) 基督教的道德實質沒有關(guan) 係一樣。”最終,麥金泰爾的確拋棄了馬克思主義(yi) ,給出的理由是他對馬克思主義(yi) 經濟理論感到不滿,盡管如此,他仍然維持了對其道德和思想嚴(yan) 肅性的極大尊重。他的《馬克思主義(yi) 和基督教》(1968)可以說是他告別新左派的標誌,他用下麵這經過修飾的致敬詞作為(wei) 結尾:

 

自由派和基督教徒都太善於(yu) 忘記馬克思主義(yi) 是現代世界唯一係統的教義(yi) ,已經被翻譯成人們(men) 表達的希望,其重要性無論怎麽(me) 強調都不過分。這些希望隻能用宗教術語表現出來,變成理解社會(hui) 的世俗工程和表現人類可能性和曆史的手段,這是將現在從(cong) 過去的重擔中解放出來從(cong) 而構建未來的手段。相反,自由主義(yi) 簡單地放棄了希望的美德。在自由派看來,未來已經變成了放大了的現在。

 

自由主義(yi) 難以定義(yi) 是臭名昭著的。在政治上的激進派麥金泰爾看來,自由派是那些雖然宣稱關(guan) 心弱勢群體(ti) ,卻沒有意圖容許他們(men) 擁有更大社會(hui) 權力的人。從(cong) 散落在他後期著作的零碎暗示來看,那些體(ti) 現平等思想的同情在右傾(qing) 文章中一直都存在。1996年,在被問及他的馬克思主義(yi) 時期給他留下了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觀時,麥金泰爾回答說,“我喜歡看到富人被吊死在最近的電線杆上。”因為(wei) 日益沉溺於(yu) 前現代哲學的承諾,自由主義(yi) 似乎越來越成為(wei) 現代世界一切問題的根源:理性主義(yi) 、世俗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和唯物主義(yi) 。《德性之後》將其寬廣的政治和哲學興(xing) 趣結合起來,逐漸成了對整個(ge) 文明的批判。

 

在麥金泰爾看來,在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到現在的道德推理的演變中,自由主義(yi) 崛起的對比最為(wei) 明顯和令人擔憂。亞(ya) 裏士多德和阿奎那的古典傳(chuan) 統建立在共同的宇宙和社會(hui) 秩序概念之上,即來自亞(ya) 裏士多德的形而上學和阿奎那的神學。兩(liang) 位思想家---和幾百年之前的很多人一樣---都相信起因和權威的等級差異體(ti) 係,其中巔峰就是超級存在---即上帝。但是,16世紀和17世紀以來的科學革命破壞了亞(ya) 裏士多德的形而上學,新教的宗教改革引入了若幹異質性的新神學。作為(wei) 回應,18世紀和19世紀的道德哲學家包括休謨、亞(ya) 當·斯密、狄德羅、康德、邊沁、密爾等在內(nei) 都試圖為(wei) 道德提供理性的但非形而上學的辯護。在麥金泰爾看來,他們(men) 所有人都沒有取得成功。

 

麥金泰爾論證說,到了20世紀,道德與(yu) 理性徹底割裂開來。道德理論的支配形式變成了“情感主義(yi) ”(emotivism),即這樣的觀念---評價(jia) 性的聲明不過是偏愛的表現而已。“X好”不過意味著“我喜歡X”,但被偽(wei) 裝成為(wei) 事實命題以便操縱聽者。當然,情感主義(yi) 者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對他們(men) 來說,“我喜歡X”意味著“我喜歡X。這是我的整體(ti) 立場,這是X與(yu) 其吻合的方式,如果我們(men) 談論一陣子,你可能也會(hui) 喜歡上X的。”但是,麥金泰爾絕不接受這種說法。進行道德論證的唯一誠實方式不是充滿想象力的和解而是“理性辯護”---基於(yu) 人類目標做出的嚴(yan) 謹演繹過程。在麥金泰爾看來,情感主義(yi) 讓誠實的交流變得根本不可能;我們(men) 隻能相互哄騙。

 

《德性之後》的最初章節著手談論這種哲學死胡同的文化後果。缺乏宇宙秩序,連同其相關(guan) 的目標或者目的,使得現代社會(hui) 陷入廣泛存在的失範、膚淺和自戀之中。麥金泰爾聲稱,現代文化已經演變為(wei) 若幹代表性的人格特征,最明顯的是經理、治療師、唯美主義(yi) 者,他們(men) 都善於(yu) 操控。前兩(liang) 者動用虛幻的專(zhuan) 業(ye) 知識去達到雇員或病人不明白的目標;第三者將他人當作用來消費的有趣的情感。現代道德生活成了一係列時斷時續的爭(zheng) 吵和微妙的意誌衝(chong) 突,因為(wei) 缺乏得到公認的道德權威,所以根本沒有辦法解決(jue) 。

 

那麽(me) ,這個(ge) 目標(Telos)是什麽(me) ?單單依靠目標就能讓我們(men) 獲得救贖嗎?“目標”就像“存在”和“辯證法”是哲學史上最重要最調皮的術語之一。大致上說,它的意思是“基本本質”、“終極目標”、“目的”、“目標、“實現”。在麥金泰爾看來,道德哲學除非從(cong) 正確理解我們(men) 的目標開始,否則就是徒勞的。隻有掌握了真正的目標,我們(men) 才能判斷我們(men) 的義(yi) 務、我們(men) 的美德是什麽(me) ,才能讓我們(men) 去實現這些東(dong) 西。

 

在麥金泰爾看來,人類目標就是亞(ya) 裏士多德所說的“理性幸福”。這聽起來有些令人討厭,甚至平淡無奇。但是,對人類而言,為(wei) 什麽(me) 理性比愛和美更加必不可少呢?為(wei) 什麽(me) 它比痛苦更普遍?比同情和勇氣更高貴呢?畢竟,它的基本本質是什麽(me) ?它是人類物種的每個(ge) 成員都有的東(dong) 西嗎?那麽(me) ,暫時或永久失去理性的人難道就不是人了嗎?

 

位於(yu) 麥金泰爾哲學核心的目標概念存在致命的缺陷。他堅持認為(wei) 人類生活的目標或者目的是在客觀上能夠發現的東(dong) 西,對智人(Homo sapiens)的每個(ge) 成員來說都是相同的。但是,我們(men) 的目標並非事實問題而是選擇問題。我們(men) 並不是像科學或哲學調查研究的結果而發現我們(men) 的目標;我們(men) 確定目標是在經過想象力和情感努力之後實現的。人性是能夠適應任何數量的目標的。除了依靠有關(guan) 終極目標的形而上學論證之外,達成道德共識還存在其他的、更好的方式---實際上就是我們(men) 通常的方式。兩(liang) 個(ge) 人在爭(zheng) 論某物是否善的時候可能提供實際的理由,其中一個(ge) 人認為(wei) 另外一個(ge) 人被誤導了,或者暗示另一個(ge) 人的論證是錯誤的。如果不能達成一致,他們(men) 可能提出與(yu) 爭(zheng) 論相關(guan) 的原則和價(jia) 值觀,如果能夠就如何用來解決(jue) 分歧的原則達成一致意見,他們(men) 就能達成共識。但是,在很多困難的案例中,僅(jin) 僅(jin) 依靠事實和邏輯是不夠的。爭(zheng) 論者不得不向對方揭示其立場背後的信念、體(ti) 驗和希望的整個(ge) 腳手架,每個(ge) 人都試圖用新的眼光看待這個(ge) 議題---更準確地說,帶著擴展了的道德想象力看待問題。

 

這是描述我們(men) 的道德生活的方法,比尋找“理性辯護”更好。所謂的沒完沒了的和難以解決(jue) 的分歧被麥金泰爾哀歎惋惜,其實它們(men) 應該被視為(wei) 對話:長久的全社會(hui) 範圍的討論,有時候是依靠暴力解決(jue) 的問題(奴隸製),但是至少常常能達成共識,甚至取得進步。我們(men) 有關(guan) 種族隔離法和跨種族婚姻的全國性討論在20世紀60年代已經終結。我們(men) 有關(guan) 女性的全麵人權的對話在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已經終結,雖然共和黨(dang) 人和福音派人士似乎還在試圖重新討論。我們(men) 有關(guan) 同性戀的對話愉快地終結,我們(men) 有關(guan) 大麻合法化的對話---或許還有迷幻類藥物---似乎也很有希望。我們(men) 有關(guan) 經濟不平等和複興(xing) 新政的對話很不幸地沒有任何進展----但曾經有過新政的事實還是給人抱有希望的理由。我們(men) 有關(guan) 全球氣候變暖的對話還幾乎沒有開始。麥金泰爾堅持認為(wei) ,現代多元主義(yi) 讓道德和政治進步根本不可能的說法似乎與(yu) 曆史事實不符。有時候,所謂的令人遺憾的多元主義(yi) 實際上產(chan) 生了值得向往的後果。與(yu) 麥金泰爾相反,道德判斷融合了理性和情感。休謨挑釁性地提出這個(ge) 真理---理性總是情感的奴仆。詹姆士和杜威等實用主義(yi) 者的意思是,將想象力等同於(yu) 我們(men) 的主要道德潛能。難怪羅蒂寫(xie) 到,我們(men) 應該期待道德進步主要來自小說家、記者、民族誌學者、人種學家和其他詳細描述的提供者的著作,而非來自哲學。

 

麥金泰爾哀歎的不僅(jin) 僅(jin) 是現代性的黑暗麵---所謂的操縱、淺薄、無目標、及碎片化。他嘲諷說,甚至自由主義(yi) 最精致的成就也空洞無物。天賦人權的現實意義(yi) 並不比巫師或獨角獸(shou) 更多;《人權法案》、《獨立宣言》和《世界人權宣言》等文件都是“虛構”之物,並沒有客觀的理性論證。但是,那些偉(wei) 大的文件既非哲學論證也非依靠這些論證,比如《人權法案》意味著“正如文件的法令顯示的那樣,沒有人應該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不是貴族就被剝奪選舉(ju) 權或者競選公職的權利,或者辦報或者從(cong) 事其他政治活動的權利。”它並不意味著“隱蔽的形而上學領域存在著被稱為(wei) 權利的像幽靈一樣的實體(ti) ,我們(men) 必須從(cong) 那裏引申出組織政治生活的方式。”

 

美國締造者相信那些像幽靈一樣的實體(ti) ,與(yu) 他們(men) 相比更少這種觀念的我們(men) ,應該如何理性地論證我們(men) 為(wei) 何要確認這些真理呢?我們(men) 的論證其實很簡單:“我們(men) 相信普通人,最終來說隻能依靠終極的政治權力---勸說來統治。”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解釋,但麥金泰爾未必會(hui) 感到滿意,在他看來,缺乏抽象的、非人的權威是自由主義(yi) 的致命性缺陷。自由主義(yi) 是純粹負麵的,是給權威施加的限製。麥金泰爾寫(xie) 到,自由主義(yi) 原則“沒有給我們(men) 需要追求的目標,沒有理想或願景來為(wei) 我們(men) 的政治行動賦予意義(yi) 。他們(men) 從(cong) 來不告訴我們(men) 應該做什麽(me) 。”或許沒有,但是,他們(men) 的確告訴我們(men)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再受到等級差異體(ti) 係的束縛,這在現代時代之前毀掉過這麽(me) 多的人,對此我們(men) 感激不盡。

 

 在為(wei) 《阿拉斯戴爾·麥金泰爾》寫(xie) 的序言中,保守派法國哲學家皮埃爾·馬內(nei) 特(Pierre Manent當代法國政治哲學關(guan) 鍵人物,被美國《旗幟周刊》譽為(wei) “最深刻的歐洲懷疑主義(yi) 哲學家”)讚許地注意到麥金泰爾長達50年的“穩定不變的反自由派憤怒核心”,但狡猾地觀察到“自由主義(yi) 的替代品全都聲譽掃地。沒有一個(ge) 將人類組織起來的原則能夠在勝利時還受到如此多批判,在被如此詆毀時還能取得這麽(me) 多勝利。”對此判斷,麥金泰爾可能讚同,雖然未必采用如此得意洋洋神氣活現的口吻。他可能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可能要長期存在,雖然並非因為(wei) 它有可迅速恢複的彈性或是最不壞的替代選擇。相反,自由主義(yi) 是讓植物枯萎的危害和有毒迷霧,永久性地籠罩在我們(men) 的文化和政治風景上,“在此階段重要的是構建地方形式的共同體(ti) ,在其中,依靠維持文明和智慧的道德的生活幫助我們(men) 度過漫長的黑暗時代。”

 

在幾乎所有方麵,理查德·羅蒂都是與(yu) 麥金泰爾正好對立的一極,除了這一點之外:兩(liang) 人都喜歡和尊重對方。羅蒂是反基礎主義(yi) 者(anti-foundationalist),而麥金泰爾嚴(yan) 厲地堅持認為(wei) ,沒有形而上學基礎的哲學不過是虛構。羅蒂認為(wei) ,我們(men) 的最高道德和政治義(yi) 務是減少痛苦和增加快樂(le) ;麥金泰爾認為(wei) ,要遵循我們(men) 的共同體(ti) 傳(chuan) 統確定的美德之路,受到共同體(ti) 目的觀和人生目標的指導。羅蒂認為(wei) ,啟蒙以及它背後的批判精神開啟了曆史上幸運的新時代,在此階段,個(ge) 人和社會(hui) 解放至少有了可能性。麥金泰爾則認為(wei) ,我們(men) 能夠在那種解放下還能生存下來實在是命運女神的眷顧。羅蒂喜歡區分啟蒙理性和啟蒙自由主義(yi) 。他讚同麥金泰爾的觀點,即啟蒙理性---將道德建立在理性基礎上的嚐試---失敗了。但是,他認為(wei) 啟蒙自由主義(yi) ---平等、言論自由、普選權、政教分離---取得了無比榮耀的成功,是人類的最好希望。麥金泰爾則除了他依靠的天主教之外,並不抱多大希望。

 

羅蒂似乎覺得,他的哲學大碗身份意味著有義(yi) 務對當今政治議題發表評論,而麥金泰爾似乎覺得,他的哲學明星身份意味著自己有義(yi) 務保持緘默。結果,羅蒂在他去世之前的20年裏成為(wei) 公共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而麥金泰爾則一直為(wei) 小圈子專(zhuan) 業(ye) 人士寫(xie) 作。

 

羅蒂出生於(yu) 1931年,在以思想和政治活動為(wei) 典型特征的家庭長大。他的父母是記者、教師、積極分子和約翰·杜威(John Dewey)的朋友,年輕的羅蒂很早就接受了他們(men) 激進的民主平等觀。在芝加哥大學和耶魯大學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很快就爬上學術階梯的頂端,在30出頭時就獲得普林斯頓大學的終身教職。但是,在他獲得了這個(ge) 職業(ye) 的所有絢麗(li) 獎項和深深陶醉在從(cong) 巴黎進口的理論之後,他離開哲學係前往弗吉尼亞(ya) 大學和斯坦福大學謀職,在那裏他可以想教什麽(me) 就教什麽(me) 。

 

羅蒂是個(ge) 普遍意義(yi) 上的左派,他自稱社會(hui) 主義(yi) 者、社會(hui) 民主派或者自由派---不管他使用什麽(me) 名稱,他認為(wei) 很少可能讓對話脫軌傾(qing) 覆。因為(wei) 對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身份認同政治和階級政治之間的分裂感到擔憂,他寫(xie) 了《築就我們(men) 的國家:20世紀美國左派思想》敦促新舊左派,改革左派和學界左派,更籠統的左派和自由派之間建立起統一戰線。他警告說,他們(men) 需要團結起來,防止下麵很可能出現的場景:

 

工會(hui) 會(hui) 員和尚未組織起來的無技術工人遲早會(hui) 意識到政府並沒有試圖防止工資繼續下降,也沒有試圖防止就業(ye) 崗位出口。大約在同時,他們(men) 也將意識到郊區白領工人---自己也特別害怕被裁員---不要被征稅太多以便為(wei) 他人提供社會(hui) 保障。

 

在那點上會(hui) 出現某些裂縫。非郊區選民將決(jue) 定這個(ge) 係統已經失敗,開始尋找可以支持的政治強人---那些願意向他們(men) 保證一旦上台就采取措施的人,沾沾自喜的官僚、詭計多端的律師、待遇優(you) 厚的推銷員和後現代主義(yi) 者教授統統將不再能夠發號施令。

 

隨著特朗普的當選,這個(ge) 設想出來的場景變成了現實。這個(ge) 段落迅速走紅,羅蒂死後不久被廣泛稱讚為(wei) 具有先見之明的預言家。

 

羅蒂的其他政治著作《偶然、反諷與(yu) 團結》或許是其最好的作品。羅蒂論證說,為(wei) 了政治目的,擁抱普魯斯特、納博科夫、奧威爾、尼采、海德格爾、德裏達,與(yu) 他人達成哲學契約並不重要,充滿想象力地認同他們(men) 才是最重要的。對於(yu) 實用主義(yi) 者羅蒂而言,沒不存在普遍可靠的具有約束力的道德真理或政治真理。不可能說服人們(men) 去支持團結或其他美德。沒有什麽(me) “人類本質”或者“事物本質”可以被用來當作道德或政治秩序的基礎。他寫(xie) 到,自由派的正義(yi) 論是建立在“並不比曆史事實更深刻的東(dong) 西”的基礎上,這意味著若沒有諸如資產(chan) 階級自由社會(hui) 的機構保護,人們(men) 將不太能夠找到自己的私人救贖之道,創造自己的私人自我形象,重新編織其信念和欲望網絡。這種確認基於(yu) 承認偶然性的團結就是羅蒂政治學的腳手架。很難說這偏離麥金泰爾的理論有多麽(me) 遠。令人好奇的是,麥金泰爾為(wei) 此書(shu) 寫(xie) 了書(shu) 評,最後不無幽默感地提出惡作劇的建議,“在這些篇幅裏可能藏著一本渴望被漏掉的小說。”我猜想羅蒂會(hui) 將此作為(wei) 一種讚美。

 

《我們(men) 能夠希望什麽(me) ?》是從(cong) 羅蒂的檔案中精選若幹話題的文章中編輯而成的文集,遵循最近出版的《作為(wei) 反權威主義(yi) 的實用主義(yi) 》的模式,隻不過哲學性更強一些。收錄在《我們(men) 能夠希望什麽(me) 》中的18篇文章每篇都討論了一篇隨筆大小的話題---經濟不平等(“讓富人更有錢”“回歸階級政治”)、全球化(美國平等能夠在全球經濟下幸存嗎?)、文化政治(學界民主化)、國際事務(無法預測的美國帝國,五十萬(wan) 蘭(lan) 頭盔),充滿人性關(guan) 懷、敏銳精辟而且文筆優(you) 雅。

 

最令人難忘的或許是“從(cong) 2096年回望過去”,這是一位無名演講者對21世紀的評論。此人告訴我們(men) ,越來越多的痛苦和怨憤催生出越來越難以控製的國民衝(chong) 突,結果到了這個(ge) 世紀中期產(chan) 生了軍(jun) 事獨裁。最終民主展望黨(dang) (the Democratic Vistas Party)恢複了文官統治,但人人都感到內(nei) 疚和懊悔,美國例外主義(yi) 受到極大的削弱。“與(yu) 100年前(1996)的美國人相比,我們(men) 成了孤立主義(yi) 者的、沒有雄心壯誌的中等國家國民。”這位演講者的結論是“一切都取決(jue) 於(yu) 如何維持美國博愛的脆弱意識不遭到破壞。” 這樣的道德寓意體(ti) 現在該問提及惠特曼(Whitman)的《民主主義(yi) 憧憬》和愛德華·貝拉米(Bellamy)的《回顧》。

 

在這最後一本書(shu) 中,正如在其他所有作品中那樣,羅蒂有兩(liang) 大目標:首先,顯示傳(chuan) 統哲學是多麽(me) 微不足道;其次是顯示這個(ge) 事實的重要性是多麽(me) 少---也就是說,我們(men) 的道德生活並非建立在原則推演上,相反,更多依靠的是同情、團結和道德想象力。英國詩人雪萊在兩(liang) 個(ge) 世紀之前就在《為(wei) 詩辯護》中說過:

 

一個(ge) 大好人必須具有最細致和最博大的想象力;他必須將自己放在另一個(ge) 人或很多其他人的位置上;人類同胞的痛苦和快樂(le) 必須成為(wei) 他自己的痛苦和快樂(le) 。道德善的偉(wei) 大工具就是想象力。

 

這種想象力---不是道德哲學,不是與(yu) 終極目標一致,而是被他人的痛苦所感動的潛能。這是高深複雜的哲學家羅蒂提出的如此驚人的簡單信息。但是,用來評價(jia) 這個(ge) 世界的現狀,這個(ge) 觀點也許並不膚淺。

 

作者簡介:喬(qiao) 治斯夏拉巴(George Scialabba),其隨筆集《隻是一種聲音》2023年8月即將由Verso出版。

 

Alasdair MacIntyre and Richard Rorty’s Lifelong Argument | The Nation 

 

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參閱:

 

1. 【喬(qiao) 治·斯夏拉巴】哲學應該退場了嗎?——《實用主義(yi) 是反威權主義(yi) 》簡評 - 伟德线上平台 (biodynamic-foods.com) 2021-12-08

 

2. 哲學應該“安樂(le) 死”嗎? (weibo.com)《思廬哲學》2021-12-09

 

3. 克勞福德著《頭腦之外的世界》簡評_愛思想 (aisixiang.com) 2016-03-03

 

4. 思想生活不是貴族的休閑——為(wei) 哲學找一塊棲身之地 (thepaper.cn) 2020-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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