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振宇】孔子仁學被忽略的理論麵向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5-31 16:26:50
標簽:孔子仁學
曾振宇

作者簡介:曾振宇,男,西元1962年生,江西泰和人,山東(dong) 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兼任中國曾子研究會(hui) 會(hui) 長。著有《二十世紀儒家倫(lun) 理思想研究》《中國氣論哲學研究》《天人衡中》等。

孔子仁學被忽略的理論麵向

作者:曾振宇(山東(dong) 省曾子研究院院長、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十二日戊子

          耶穌2023年5月30日

 

每一位思想家往往都會(hui) 提出幾個(ge) 獨創性概念。“仁”是孔子思想體(ti) 係的核心概念,但在孔子仁學研究領域,不同程度地存在“言不盡意”現象,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僅(jin) 僅(jin) 將孔子之“仁”界定為(wei) 倫(lun) 理學意義(yi) 上的概念,忽略了孔子之“仁”其實也是一哲學概念,仁具有不可言說性;其二,深受子貢“子罕言性與(yu) 天道”誤導,對孔子之仁與(yu) 人性內(nei) 在關(guan) 係缺乏深入研究,對“仁”的先在性特質有所忽略。

 

“仁”具有不可言說性

 

《論語》屬於(yu) “與(yu) 人相答問辯難”的語錄體(ti) 作品,大多由弟子門人提問,孔子作答。眾(zhong) 多弟子分別在不同場合、不同時間,向孔子“問仁”,孔子的回答居然都不一樣。即使麵對同一位弟子數次“問仁”,孔子的回答也迥然有異。例如,在《雍也》篇中,先後有樊遲、宰我和子貢三位弟子“問仁”,孔子的回答因人而異。(樊遲)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論語·雍也》)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cong) 之也?”子曰:“何為(wei) 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論語·雍也》)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

 

不難發現,孔子的回答乃是立足於(yu) 倫(lun) 理學與(yu) 工夫論層麵討論“為(wei) 仁之方”,而非形而上學意義(yi) 上的“仁是什麽(me) ”。但是,在邏輯學和道德哲學層麵,孔子是否對“仁是什麽(me) ”有一個(ge) 哲學思考和邏輯定義(yi) ?這是我們(men) 今天頗感興(xing) 趣的話題。孔子曾經主動告訴曾子“吾道一以貫之”,類似的語錄也出現於(yu) 孔子與(yu) 子貢的對話中,但子貢對孔子所言領悟不深。曾子從(cong) 工夫論角度將“一以貫之”之“一”解析為(wei) “忠”與(yu) “恕”,繼而在經驗世界以慎獨通貫“盡己”與(yu) “推己”,焦循進而認為(wei) “忠”是“成己”,“恕”是“及物”,成就自己的同時也成就他人、他物。“忠”與(yu) “恕”結合起來就是“一”,“一”是一種隱喻性表達,類似《老子》“強為(wei) 之名”的表述。因為(wei) 在孔子思想架構中,“仁”是上位概念,在屬種概念關(guan) 係中,找不到位級更高的概念來對“仁”加以界說。一切描述性語言已不是仁本身,而是被語言遮蔽了的仁。

 

在柏拉圖的《大希庇亞(ya) 篇》中,蘇格拉底與(yu) 希庇亞(ya) 討論“美是什麽(me) ”。希庇亞(ya) 羅列了美麗(li) 的陶壺、美麗(li) 的豎琴和美麗(li) 的少女。蘇格拉底打斷他的陳述,指出“它們(men) 之所以美的原因在於(yu) 有一種共同具有的基本性質”。當誇耀一位女孩美麗(li) ,我們(men) 就要回答她為(wei) 什麽(me) 有權被稱作美?在美麗(li) 的陶壺、美麗(li) 的豎琴、美麗(li) 的少女等等具體(ti) 的美之上,“你必須告訴我美本身是什麽(me) ?”正因為(wei) “美本身”存在,將“美的性質賦予一切事物”才得以可能。蘇格拉底與(yu) 希庇亞(ya) 反複辯論與(yu) 探究“美是什麽(me) ”,最後得出的結論卻是“美的事物是難懂的”。朱光潛將此句譯為(wei) “美是難的”。在這場辯論中,雖然無法知道“美是什麽(me) ”,但已從(cong) 理性上明確知道“美不是什麽(me) ”,思維的高度有所提升。類似地,“仁”作為(wei) 孔子思想體(ti) 係中最為(wei) 核心的觀念,是“多”中之“一”,我們(men) 姑且隻能以“一”來界說,或者從(cong) 工夫論層麵體(ti) 悟,因為(wei) 仁具有不可言說性。

 

“仁”是人內(nei) 在普通本質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猶如空穀足音,代表孔子仁學所臻至的最高哲學水平。《禮記·表記》進而將“仁”細分為(wei) 三個(ge) 層次:“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畏罪者強仁。”“安”是理解“仁者安仁”命題的關(guan) 鍵。“安”在《論語》中多次出現。“安”指心安,程樹德《論語集釋》引《四書(shu) 辨疑》“所安者,言其本心所主定止之處也”。心“定止”於(yu) 仁,才能有所安。《為(wei) 政》篇“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一句也出現於(yu) 《逸周書(shu) ·官人解》,但後文無“察其所安”四字,“察其所安”應該是孔子所加。皇侃《義(yi) 疏》詮釋說:“情性所安,最為(wei) 深隱,故雲(yun) 察也。”皇侃點明“安”與(yu) “情性”有關(guan) ,這一詮釋屬於(yu) 原樣理解。《禮記·表記》記載孔子語錄:“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禮記》屬於(yu) 戰國儒家作品,但儒家思想發生與(yu) 演變軌跡隱伏其間。“天下一人”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以仁為(wei) 安,實質上就是以仁為(wei) 樂(le) 。戰國楚簡《語叢(cong) 一》認為(wei) 仁“由中出”“或生於(yu) 內(nei) ”,《禮記·樂(le) 記》繼而指出樂(le) 有別於(yu) 禮,“樂(le) 由中出,禮自外作”。可見,樂(le) 與(yu) 仁相近。楚簡《五行》雲(yun) :“不仁不安,不安不樂(le) ,不樂(le) 無德。”樂(le) 源自心安,心安源自內(nei) 在仁德的自然展現。《大戴禮記·曾子立事》雲(yun) :“仁者樂(le) 道,智者利道”,“安仁”即樂(le) 仁,仁是人內(nei) 在普遍本質,不是外在強製性行為(wei) 規範。《史記·滑稽列傳(chuan) 》裴駰《集解》雲(yun) :“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強仁者,不得已者也。”反求諸己,體(ti) 悟自性先驗存有仁心,人性先天有善,無須外假,人生之幸福莫過於(yu) 此。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君子可以“安仁”“樂(le) 道”。孔子以仁為(wei) “安”、以仁為(wei) “樂(le) ”,實質上說明仁出自人之本性,仁內(nei) 在於(yu) 生命本然。

 

既然“仁者安仁”,而非“利仁”“強仁”,仁就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本身。孔子自述“五十而知天命”,此處所謂“天命”不是指上天人格神的意誌,而是指“天生德於(yu) 予”之先在性、超越性的德性。“天生德於(yu) 予”的仁性是天之所命,屬於(yu) 定言命令。君子行仁,是內(nei) 在仁心仁德之彰顯,自然純粹。正如朱熹所說:“安仁者不知有仁,如帶之忘腰,屨之忘足。利仁者是見仁為(wei) 一物,就之則利,去之則害。”“忘”與(yu) “不知”旨在說明仁內(nei) 在於(yu) 人之生命本性,構成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特征。《中庸》“仁者人也”、《孟子》“仁也者,人也”和《禮記·表記》“仁者人也”等表述接踵而起,都是對孔子這一思想的因循與(yu) 展開。值得一提的是,仁既然源自人性,就具有普遍性特點,而普遍性意味著平等性。可見,人性平等觀念在孔子思想中已有所萌芽。

 

從(cong) “安仁”“樂(le) 仁”等觀念分析,孔子之“仁”既不屬於(yu) 認識論層麵的概念,也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論層麵的概念,實際上應該將其視為(wei) 審美境界的概念。孔子仁學的重心不在於(yu) 從(cong) 認識論維度界說“仁是什麽(me) ”,也不單純在道德層麵表述“應該”“如何”,而是更多地關(guan) 注心與(yu) 性合一、身與(yu) 心合一。換言之,天與(yu) 人合一。這種審美境界的仁學,對外在客觀必然性已有所超越,其中蘊含自由與(yu) 自由意誌的色彩。在孔子去世之後,儒家仁學呈現出三種發展路徑:一是以曾子為(wei) 代表的工夫論路徑;二是以孟子為(wei) 代表的心性本體(ti) 論路徑;三是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政治哲學路徑。工夫論、心性本體(ti) 論和政治哲學塑造了儒學內(nei) 在的基本架構。對於(yu) 這一基本架構的鑄造,曾子、孟子和荀子各領風騷,卻都是基於(yu) 孔子所論之仁作為(wei) 人之內(nei) 在普遍本質的展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