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董仲舒對先秦儒家仁愛思想的傳承和發展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5-31 16:19:09
標簽:仁愛思想、董仲舒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董仲舒對先秦儒家仁愛思想的傳(chuan) 承和發展

作者:韓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十二日戊子

          耶穌2023年5月30日

 

作為(wei) 漢代儒家代表人物,董仲舒對先秦儒家仁愛思想的傳(chuan) 承和發展在儒學曆史上具有重要貢獻。《春秋繁露·俞序》說“孔子明得失,見成敗,疾時世之不仁,失王道之體(ti) ”,指出孔子作《春秋》的主旨是批判當時社會(hui) 缺乏仁愛。董仲舒認為(wei) ,《春秋》以仁為(wei) 本體(ti) ,倡揚德治仁政,反對武力服人,“《春秋》之所惡者,不任德而任力,驅民而殘賊之;其所好者,設而勿用,仁義(yi) 以服之也”“《春秋》愛人而戰者殺人”。《春秋》任德而不任力(不絕對排斥力,隻是設而不用),注重以仁義(yi) 服人,因愛人而反對戰爭(zheng) 殺人。

 

仁的神聖化:從(cong) 血緣親(qin) 情到天之心

 

“仁”的基本內(nei) 涵是“愛人”。先秦儒家“仁愛”以血緣親(qin) 情為(wei) 根基,認為(wei) 仁愛的本源是親(qin) 情之愛,《論語·學而》:“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如果“君子篤於(yu) 親(qin) ,則民興(xing) 於(yu) 仁”。《中庸》雲(yun)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仁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但以愛親(qin) 為(wei) 重。《孟子·告子上》:“親(qin) 親(qin) ,仁也。”《孟子·盡心上》:“仁者,無不愛也,急親(qin) 賢之為(wei) 務。”《荀子·大略》:“仁,愛也,故親(qin) 。”這種基於(yu) 血緣親(qin) 情的仁愛到了董仲舒這裏有所轉型,他針對當時人們(men) 經過春秋戰國和秦漢之際的戰亂(luan) ,缺乏對天的敬畏感和基本的道德感,把“天”提到“百神之君”的地位,認為(wei) “天”是創造天地萬(wan) 物和人類的至上神,賦予天以至高無上的性質,試圖為(wei) 人們(men) (包括君主)樹立一個(ge) 至尊的敬畏對象。

 

同時,他又把孔孟的“仁”投射到“天”上,使其神聖化。《春秋繁露·天地陰陽》:“天誌仁,其道也義(yi) 。”《春秋繁露·俞序》:“仁,天心,故次以天心。”蘇輿注曰:“《春秋》之旨,以仁為(wei) 歸。仁者,天之心也。”天之所以永不停歇地化生、養(yang) 成天地萬(wan) 物,是因為(wei) 天有“仁”,“仁”也就是“天心”。在董仲舒這裏,“天”的意義(yi) 和本質就是“仁”。換句話說,“仁”乃是“天”的最高道德準則,而這種道德準則又是“天”的意誌的體(ti) 現:“察於(yu) 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天常以愛利為(wei) 意,以養(yang) 長為(wei) 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這樣就使天之仁心、天之愛意與(yu) 天地自然的運動變化(四季的生長收藏)聯為(wei) 一體(ti) 。既然天的意誌指引著自然的運行,那麽(me) 天的道德準則也就通過四時變遷及星辰幻化獲得了展現。

 

本體(ti) 之仁下貫:從(cong) 陰陽二氣到人之善惡

 

天誌、天心、天意為(wei) 仁,這是本體(ti) 之仁。董仲舒在本體(ti) 之仁下貫的過程中又提出天之分殊之仁,陰陽二氣,陽氣為(wei) 仁,陰氣為(wei) 戾。他說:“陽,天之德,陰,天之刑也。陽氣暖而陰氣寒,陽氣予而陰氣奪,陽氣仁而陰氣戾,陽氣寬而陰氣急,陽氣愛而陰氣惡,陽氣生而陰氣殺。是故陽常居實位而行於(yu) 盛,陰常居空位而行於(yu) 末。天之好仁而近,惡戾之變而遠,大德而小刑之意也。先經而後權,貴陽而賤陰也。”這裏陽氣之仁與(yu) 陰氣之戾對應而言,天好仁惡戾,故而陽氣為(wei) 大德、為(wei) 近、為(wei) 經、為(wei) 貴,陰氣為(wei) 小刑、為(wei) 遠、為(wei) 權、為(wei) 賤。

 

天誌、天心、天意為(wei) 仁,人為(wei) 天地所生,必然稟受天之仁。“為(wei) 人者,天也……人之血氣,化天誌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yi) 。”人的一切都源於(yu) 天,人的血氣稟受天誌而形成仁,人的德行稟受天理而形成義(yi) ,說明仁的本源不在人自身而在天:“人之受命於(yu) 天也,取仁於(yu) 天而仁也”“人受命於(yu) 天,有善善惡惡之性。”道德領域的“仁”與(yu) 善惡之性,取之於(yu) 天,與(yu) 天地同構。人為(wei) 天地所生,具有天地之性,也必然稟受天的陰陽之氣和陰陽之性。《春秋繁露·如天之為(wei) 》:“陰陽之氣,在上天,亦在人。”《春秋繁露·同類相動》:“天有陰陽,人亦有陰陽。”天有陰陽之氣,人也有陰陽之氣。天之陰陽與(yu) 人之陰陽相互感應,天之陰陽之性施予人,便使人有貪仁之性。“吾以心之名,得人之誠。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liang) 在於(yu) 身。身之名,取諸天。天兩(liang) 有陰陽之施,身亦兩(liang) 有貪仁之性。”在董仲舒看來,因為(wei) 天的陰陽之性施予人,使人身有貪仁之性,所以人就要對自己的情欲加以控製,戒貪歸仁。貪仁之性也就是善惡之性,所以人要去惡揚善。從(cong) 人性論方麵來看,董仲舒整合了先秦儒家性善論和性惡論。

 

仁愛的擴展:從(cong) 人到天地萬(wan) 物

 

董仲舒繼承先秦儒家“仁者愛人”觀念,但有所修正和發展。他在《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中給“仁”下定義(yi) 說:“何謂仁?仁者,憯怛愛人。”《春秋繁露·仁義(yi) 法》說:“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wei) 仁”“不愛,奚足謂仁,仁者,愛人之名也。”愛人主要是愛他人,不是愛自己;不被他人愛,厚自愛不能稱為(wei) 仁。董仲舒批評晉靈公“殺膳宰以淑飲食,彈大夫以娛其意,非不厚自愛也;然而不得為(wei) 淑人者,不愛人也”。晉靈公不守為(wei) 君之道,生性殘暴。他從(cong) 高台上用彈弓射行人,觀看他們(men) 驚恐躲避的樣子以取樂(le) 。廚師沒有把熊掌煮爛,晉靈公生氣,便把廚師殺死,將廚師的屍體(ti) 放在筐裏,讓宮女們(men) 抬著屍體(ti) 經過朝堂丟(diu) 到外邊。董仲舒認為(wei) 這是對自己的厚愛,但不能愛別人,不算是仁。

 

董仲舒還把仁愛擴展到普通民眾(zhong) 、四夷乃至天地萬(wan) 物,要求君王必須效法天道仁愛民眾(zhong) ,代表大眾(zhong) 的利益。“天常以愛利為(wei) 意,以養(yang) 長為(wei) 事”“王者亦常以愛利天下為(wei) 意,以安樂(le) 一世為(wei) 事。”他讚揚春秋時齊傾(qing) 公“不聽聲樂(le) ,不飲酒食肉,內(nei) 愛百姓,問疾吊喪(sang) ”,這種自我約束、愛民有道的仁政給他帶來了“卒終其身”而“國家安寧”的結果。“失恩則民散,民散則國亂(luan) 。”因此,要想國家安寧,君王就必須講求恩德、博愛眾(zhong) 生。《春秋繁露·竹林》雲(yun) :“且《春秋》之法,凶年不修舊,意在無苦民爾。苦民尚惡之,況傷(shang) 民乎?傷(shang) 民尚痛之,況殺民乎?故曰:凶年修舊則譏,造邑則諱。是害民之小者,惡之小也;害民之大者,惡之大也。”如果君王失掉民心,作惡害民殺民,那就喪(sang) 失了天子的資格。這種觀念在當時是非常進步的。董仲舒還說“仁者,所以愛人類也”,主張要用仁愛厚待遠方的人,把仁愛推得越遠越好,“仁厚遠。遠而愈賢,近而愈不肖者,愛也。故王者愛及四夷,霸者愛及諸侯,安者愛及封內(nei) ,危者愛及旁側(ce) ,亡者愛及獨身”。這就把先秦儒家立足於(yu) 血緣親(qin) 情的仁愛推衍到普遍人類,強調仁愛要厚待遠方的人,越遠而越賢能,越近而越不肖。所以,王者的仁愛遠及四方夷狄,霸者的仁愛隻能及於(yu) 諸侯,安定國家的君王的仁愛隻在國內(nei) ,使國家危機的君王的仁愛隻及於(yu) 左右親(qin) 近的人,亡國之君的仁愛隻能及於(yu) 他自己。“仁厚遠”是董仲舒對先秦儒家仁愛的一種創造性詮釋,主要批判當時的統治者拘於(yu) 血緣親(qin) 情,縱容同性諸侯王,給國家和民眾(zhong) 帶來深重災難。

 

董仲舒還繼承孔子“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和孟子“親(qin) 親(qin) 仁民,仁民愛物”的思想,把仁愛的對象擴大到天地萬(wan) 物,他說:“質於(yu) 愛民,以下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莫不愛。不愛,奚足以為(wei) 仁”“泛愛群生,不以喜怒賞罰,所以為(wei) 仁”“先之以博愛,教以仁也。”也就是說,隻愛人還不足以稱為(wei) 仁,隻有將愛的情感擴展到鳥獸(shou) 昆蟲等生物,才算做到了仁。可見,董仲舒的仁已經具有博愛的性質,包含了可貴的生態文明意識。

 

總之,董仲舒的仁愛思想上承先秦儒家,下啟宋明理學,豐(feng) 富了儒家的思想寶庫,在當今越來越顯現出它的獨特智慧和重要價(jia) 值,值得我們(men) 重視和發揚光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