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炳罡 吳奇萍】儒家,還是雜家?——《顏氏家訓》思想歸屬辨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5-28 15:01:00
標簽:《顏氏家訓》
顏炳罡

作者簡介:顏炳罡,男,西元1960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副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等。著有《當代新儒學引論》《整合與(yu) 重鑄:牟宗三哲學研究》《墨學與(yu) 新文化建設》《心歸何處――儒家與(yu) 基督教在近代中國》《生命的底色》等。

儒家,還是雜家?——《顏氏家訓》思想歸屬辨析

作者:顏炳罡 吳奇萍

來源:《孔子研究》2023年第2期


摘    要:從(cong) 《顏氏家訓》作者的家族文化底色、思想來源、作品主題、核心價(jia) 值來看,《顏氏家訓》的思想歸屬是儒家,而不是某些學者所認為(wei) 的雜家。第一,從(cong) 《顏氏家訓》的“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的學術追求與(yu) 使命擔當來看是儒家而非雜家;第二,從(cong) 《顏氏家訓》的“整齊門內(nei) ,提撕子孫”的宗旨來說,是儒家的齊家之道,不是佛家的出家之法;第三,從(cong) 《顏氏家訓》堅守仁義(yi) 誠孝的核心價(jia) 值來看,《顏氏家訓》是儒家而非雜家。雖然《顏氏家訓》有“曼衍旁涉”之處,隻能說其博大,但這不能作為(wei) 判斷其思想歸屬的根據。

 

作者簡介:顏炳罡,曲阜師範大學特聘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協同創新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吳奇萍,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


 

《顏氏家訓》問世以來,關(guan) 於(yu) 其思想歸屬,主要有兩(liang) 種觀點:舊、新《唐誌》、《宋誌》、晁公武《讀書(shu) 誌》等都將《顏氏家訓》列入儒家類;自陳振孫“《直齋書(shu) 錄解題》始歸之雜家,而《述古堂藏書(shu) 目》及清修《四庫全書(shu) 》從(cong) 之”【1】。陳振孫《直齋書(shu) 錄解題》說:“北齊黃門侍郎琅邪顏之推撰。古今家訓以此為(wei) 祖,而其書(shu) 崇尚釋氏,故不列於(yu) 儒家。”【2】

 

既然陳振孫認為(wei) 《顏氏家訓》“古今家訓以此為(wei) 祖”,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就承認了《顏氏家訓》屬於(yu) 儒家。自古至今,儒與(yu) 佛的區別在於(yu) 齊家還是出家——儒家是齊家之道,佛家是出家之道。用梁漱溟的話說,佛家是“出世間法”,儒家是“世間法”。《顏氏家訓》是出世間法,還是世間法?是齊家之道,還是出家之道?陳振孫一方麵承認它是古今家訓之祖,另一方麵拒斥其位列儒家,顯然,他對《顏氏家訓》曆史定位的判定與(yu) 學術歸屬的認定是矛盾的。

 

《四庫全書(shu) 》館臣明確將《顏氏家訓》由儒家“特退之雜”。《四庫全書(shu) 總目》陳述其緣由:“今觀其書(shu) ,大抵於(yu) 世故人情,深明利害,而能文之以經訓,故《唐誌》《宋誌》俱列之儒家。然其中《歸心》等篇,深明因果,不出當時好佛之習(xi) ;又兼論字畫音訓,並考正典故,品第文藝,曼衍旁涉,不專(zhuan) 為(wei) 一家之言。今特退之雜家,從(cong) 其類焉。”【3】第一條理由是“不出當時好佛之習(xi) ”,與(yu) 陳振孫的理由相同;第二條理由是知識太雜,“不專(zhuan) 為(wei) 一家之言”。

 

王利器在《顏氏家訓集解·敘錄》中明確將顏之推的學問視為(wei) “真雜學”,其代表作《顏氏家訓》自然也應歸類“真雜家”類書(shu) 了。王利器的主要根據是:梁武帝蕭衍好佛,又舍身同泰寺,顏之推“亦向風慕義(yi) ,直至歸心”;梁元帝蕭繹崇玄,顏之推雖自稱“不好”,然亦“頗預末筵,親(qin) 承音旨”。“他徘徊於(yu) 玄、釋之間,出入於(yu) ‘內(nei) 外兩(liang) 教’之際,又想成為(wei) ‘專(zhuan) 儒’,又要‘求諸內(nei) 典’。”【4】那麽(me) 顏之推果真是“真雜家”?《顏氏家訓》真是雜家類作品?我們(men) 的結論是否定的。

 

《顏氏家訓》以儒為(wei) 宗,會(hui) 通佛老,可謂信奉周孔之教而包容佛老之道,這是《顏氏家訓》思想的重要特點。顏之推是儒家人物,《顏氏家訓》的宗旨在弘揚儒家立身治家之道,但顏之推是包容、開放的儒家,不是原教旨主義(yi) 的儒家;《顏氏家訓》是包容的作品,而不是儒家原教旨主義(yi) 的作品。《顏氏家訓》包容佛學,卻並非如《四庫全書(shu) 》館臣所說“不出當時好佛之習(xi) ”,而是主張佛教與(yu) 儒家相通甚至是“一體(ti) ”的,不是矛盾的:“內(nei) 外兩(liang) 教,本為(wei) 一體(ti) ,漸積為(wei) 異,深淺不同。”(《顏氏家訓·歸心》。以下凡引此書(shu) ,隻注篇名。)這裏的內(nei) 教指佛教,外教指儒家。顏之推認為(wei) ,佛教與(yu) 儒家本為(wei) 一體(ti) 。這裏的“本”既是本質之本,也是本來之本,即二教在本質或本來的意義(yi) 上是一體(ti) 的,差異在於(yu) 思想表述上的深淺不同。在《顏氏家訓》看來,佛教的“五禁”或“五戒”與(yu) 儒家的仁、義(yi) 、禮、智、信雖用語不同,本質卻相通。仁就是不殺之禁,義(yi) 就是不盜之禁,禮就是不邪之禁,智就是不酒之禁,信就是不妄之禁。顏之推主張歸信儒家的人不必詆毀佛教、排斥佛學。包容而不排斥佛老並不意味著就是佛教徒、玄學家,更不意味著《顏氏家訓》是佛學著作或雜家著作,合理的解釋是顏之推是開放的、包容的,而不是封閉、排他的儒者。

 

誠然,《歸心》不僅(jin) 不排斥佛教,而且會(hui) 通甚至崇尚佛教,但僅(jin) 憑《歸心》一篇並不能改變《顏氏家訓》全書(shu) 的宗旨。《歸心》的確篤信因果,“今人貧賤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業(ye) ;以此而論,安可不為(wei) 之作地乎?”因果報應的前提是“形體(ti) 雖死,精神猶存”,而何以證明“精神猶存”?《歸心》說:“世有魂神,示現夢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飲食,征須福佑,亦為(wei) 不少矣。”這些例證不過民間方術迷信而已,與(yu) 佛教關(guan) 係不大。他要求子孫“兼修戒行,留心誦讀,以為(wei) 來世津梁”,但也不過是告誡子孫“人身難得,勿虛過也”(《歸心》)。可見《歸心》雖崇尚佛學,但仍然堅持儒家“誠孝在心,仁義(yi) 為(wei) 本”的核心價(jia) 值。“內(nei) 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誠孝在心,仁惠為(wei) 本,須達、流水,不必剃落須發。”(《歸心》)堅持了儒家推己及人的待人原則與(yu) 處世方式。“世有癡人,不識仁義(yi) ,不知富貴並由天命。”“但憐己之子女,不愛己之兒(er) 婦。如此之人,陰紀其過,鬼奪其算。”(《歸心》)《顏氏家訓》之所以推崇佛教,不過是教育子孫對佛教“勿輕慢也”,信周孔而不必背釋氏而已。一部作品的主題集中體(ti) 現了作品的思想歸屬,王利器亦說:“顏氏此書(shu) ,雖然乍玄乍釋,時而說‘神仙之事,未可全誣’,時而說‘歸周、孔而背釋宗,何其迷也’,而其‘留此二十篇’之目的,還是在於(yu) ‘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這是古代時期一般士大夫所以訓家的唯一主題。”【5】“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非儒家而何?既然承認《顏氏家訓》有“唯一主題”,何雜之有?

 

《顏氏家訓》對於(yu) 道家、玄學乃至道教多有涉及,但顏之推是站在儒家的立場去批判、否定玄學,而不是肯定或表彰玄學。《顏氏家訓》明確指出,何晏、王弼等玄學家乃“任縱之徒”,都是將“周孔之業(ye) ,棄之度外”的反麵典型。當蕭繹在江州談玄說無、大暢玄風時,顏之推雖然也曾一度聽受,但“虛談非其所好”,終歸《禮》《傳(chuan) 》,這與(yu) 道家、玄學何涉?王利器以“徘徊於(yu) 玄、釋之間,出入於(yu) ‘內(nei) 外兩(liang) 教’之際”指證《顏氏家訓》是“真雜學”,是對《顏氏家訓》思想屬性的極大誤讀,我們(men) 懷疑他在思想義(yi) 理上是否真的搞通、弄懂了《顏氏家訓》的大義(yi) 要旨。當然王利器說顏之推“想成為(wei) ‘專(zhuan) 儒’”,這話不假。事實上,顏之推不僅(jin) 想成為(wei) 專(zhuan) 儒,而且他以自己的人生實踐確證了一位儒者的人生使命擔當和家國責任。

 

誠然,道家“保身全生”、惜生護生之學為(wei) 顏之推所注重,這能否證明《顏氏家訓》是“真雜學”呢?答案是否定的。《顏氏家訓》對“愛養(yang) 神明,調護氣息,慎節飲食”等道教的養(yang) 生方法是認可的,但反對後世子孫“專(zhuan) 精於(yu) 此”,更反對後世子孫求道成仙。他說,學道之人多如牛毛,而“成如麟角”,“華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而“為(wei) 藥所誤者甚多”(《養(yang) 生》)。許多人為(wei) 追求長生、成仙而服食丹藥,結果為(wei) 丹藥所害,為(wei) 求長生反而促使自己短命,此為(wei) 《顏氏家訓》所譏,怎能說他雜於(yu) 玄、釋呢?何況養(yang) 生惜生並不是道家和道教的專(zhuan) 利品,儒家人物同樣強調養(yang) 生治心。孟子講養(yang) 氣、養(yang) 小體(ti) 與(yu) 大體(ti) ,荀子直接講“治氣養(yang) 心之術”,非養(yang) 生惜生而何?愛惜神明、重視生命是儒家與(yu) 道教的共同點,隻是作為(wei) 理性主義(yi) 的儒家不幻想肉體(ti) 生命的長生,而追求道德生命、精神生命的長存,不追求成仙而追求成聖成賢罷了。僅(jin) 僅(jin) 因為(wei) 談到道家與(yu) 玄學,涉及道教,能夠指證《顏氏家訓》為(wei) “真雜學”嗎?《論語》也講了大量的飲食、養(yang) 生的道理,也談及“無為(wei) 而治”,《論語》也是真雜學嗎?因而我們(men) 認為(wei) ,《顏氏家訓》不屬於(yu) 雜家,當然更不屬於(yu) 佛家或道家,顏之推是南北朝時期的大儒,《顏氏家訓》是儒家類立身治家的經典著作。

 

《四庫全書(shu) 》館臣說《顏氏家訓》“曼衍旁涉”,“又兼論字畫音訓,並考定典故,品弟文藝”,從(cong) 而將其退為(wei) 雜家,可謂不通之極!《雜藝》篇的內(nei) 容十分寬泛,即使是普通家庭訓導子孫也不可以不留意,文化傳(chuan) 家的顏氏家族對這些領域豈可完全忽視?因為(wei) 《顏氏家訓》所涉麵廣博而被誣為(wei) 雜家,是對“儒家”“雜家”界限與(yu) 標準的誤解。顏之推的學問,涉及文學、文字學、音韻、訓詁、書(shu) 法、繪畫、醫學、曆律、卜筮、算學、琴棋等,其學無所不包,乃當時最為(wei) 博學者。博學,本來就是儒家傳(chuan) 統,一物不知,儒者所恥。因固陋而不能稱儒者或有之,因博學而判斷某人不是儒者,也隻有《四庫全書(shu) 》館臣這樣的人才會(hui) 出此妄語!顏氏家族世以儒雅為(wei) 業(ye) ,詩書(shu) 傳(chuan) 家,對各種學問皆學而通之是其本分。況且《顏氏家訓》教育後世子孫,明確指出許多技藝“可以兼明,不可以專(zhuan) 業(ye) ”(《雜藝》)。

 

我們(men) 認為(wei) ,《顏氏家訓》不是雜,而是博。博與(yu) 雜有別,雜是沒有主次之別、沒有原則立場地將不同的東(dong) 西混合在一起,而博是博采眾(zhong) 長,廣泛吸收,為(wei) 我所用。《顏氏家訓》既不屬於(yu) 先秦到漢初的“雜家”,也不是對儒、釋、道的拚湊。所謂“雜家”,依《中國哲學大辭典》的定義(yi) :“其特點是‘兼儒墨,合名法’,‘於(yu) 百家之道無不貫綜’(《漢書(shu) 》顏師古注)。”【6】雜家對百家之學的貫綜是無主體(ti) 性、無價(jia) 值原則的,可謂“兼而無魂”,從(cong) 積極方麵講也可以說是“以兼為(wei) 魂”。而《顏氏家訓》堅持儒學的主體(ti) 性立場,以周孔之教的忠孝仁義(yi) 作為(wei) 價(jia) 值原則,“述立身治家之法,辨證時俗之謬,以訓諸子孫”【7】,“博而有要”“博而有魂”,博而不雜。由此可見,將顏之推歸於(yu) 雜家不合乎曆史事實,《顏氏家訓》更不是雜家類作品。


 

《顏氏家訓》號“顏氏”,必然與(yu) 顏氏家族背景、文化淵源聯係在一起。我們(men) 認為(wei) 《顏氏家訓》不僅(jin) 是顏之推個(ge) 人的人生經曆、為(wei) 學、仕宦、治家經驗的概括與(yu) 總結,更是顏氏家族曆史文化的傳(chuan) 承、曆代治家經驗的積澱。《顏氏家訓》秉承了“素為(wei) 整密”的顏家風教,傳(chuan) 承數百年顏氏儒雅傳(chuan) 家的門風,堅守儒家的文化理想,一句話,在兩(liang) 晉南北朝時期以顏含為(wei) 始祖的江南顏氏家族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家族底色、文化背景的。

 

《顏氏家訓·誡兵》說:“顏氏之先,本乎鄒、魯,或分入齊,世以儒雅為(wei) 業(ye) ,遍在書(shu) 記。仲尼門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顏氏居八人焉。”這是對《顏氏家訓》號“顏氏”的最精簡的一段文字說明。這段文字首先追本溯源,說明顏氏得姓於(yu) 鄒、魯,特點是“世以儒雅為(wei) 業(ye) ”,家族的基本屬性是傳(chuan) 承儒家文化。而“仲尼門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顏氏居八人焉”,這是顏氏的自豪與(yu) 驕傲。顏淵被尊為(wei) 孔門七十二賢之首,三千弟子之冠,有“亞(ya) 聖”或“複聖”之名,顏之推作為(wei) 顏淵三十五代孫,以儒雅為(wei) 業(ye) ,以聖賢自期,是他的本分。顏之推在儒雅文化氛圍中成長,接受的是儒家教化:“吾家風教,素為(wei) 整密。昔在齠齔,便蒙誘誨;每從(cong) 兩(liang) 兄,曉夕溫凊,規行矩步,安辭定色,鏘鏘翼翼,若朝嚴(yan) 君焉。賜以優(you) 言,問所好尚,勵短引長,莫不懇篤。”(《序致》)

 

“儒雅”既是內(nei) 在文化氣象的外化,又是禮義(yi) 規範的象征;既有詩書(shu) 文化,又有禮儀(yi) 規矩,從(cong) 而構成顏氏家族的基本教養(yang) 。顏氏“素為(wei) 整密”的“風教”決(jue) 非一兩(liang) 代人所能造就,而是經過若幹代人乃至十數代人的建構、演進以及代際之間的行為(wei) 模仿逐步形成。從(cong) 顏含的“靖侯成規”“誡子侄書(shu) ”到顏延之的《庭誥》,對《顏氏家訓》所說的“素為(wei) 整密”的“吾家風教”的形成發揮了重要作用。

 

“靖侯成規”即東(dong) 晉時期顏含所訂立的家規。顏含,字弘都,琅琊臨(lin) 沂人。少有操行,以孝聞,是顏氏家族由琅琊遷江南的第一代人,為(wei) 顏之推的九世祖。他的思想對《顏氏家訓》的形成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顏含是敦孝悌、崇正義(yi) 、講清廉、尚氣節之家風的倡導者,更是這一家風的躬行者。他的名言:“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yu) 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晉書(shu) ·顏含傳(chuan) 》)以其深刻的哲學慧識及達觀的人生態度受到後世名人雅士的激賞,王船山讚他為(wei) “知道之士矣”(《讀通鑒論》卷十二至十五)。當時權傾(qing) 朝野的桓溫欲與(yu) 顏氏聯姻,顏含以其盛滿,予以拒絕,《顏氏家訓》中關(guan) 於(yu) 婚姻的思想——“婚姻素對,靖侯成規”(《治家》)即由此而來。這裏的“靖侯”就是顏含(諡號靖,曾封侯),曆代顏氏恪守著這一“靖侯成規”。“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書(shu) 生門戶,世無富貴;自今仕宦不可過二千石,婚姻勿貪勢家。’吾終身服膺,以為(wei) 名言也。”(《止足》)顏含的“靖侯成規”及“戒子侄書(shu) ”皆以儒雅為(wei) 訓,這些思想全部為(wei) 《顏氏家訓》所繼承。

 

顏延之是顏含的曾孫,其思想同樣對《顏氏家訓》之成書(shu) 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顏延之少孤貧,居陋巷,貧而好學,“文章之美,冠絕當時”(《宋書(shu) ·顏延之傳(chuan) 》),著有《庭誥》。《庭誥》恰恰處於(yu) 由“靖侯成規”到《顏氏家訓》的中間環節,《顏氏家訓》的不少思想直接出自《庭誥》。如“欲求子孝必先慈,將責弟悌務為(wei) 友。雖孝不待慈,而慈固植孝;悌非期友,而友亦立悌”(《宋書(shu) ·顏延之傳(chuan) 》)。這在《顏氏家訓》中表述為(wei) :“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yu) 下者也,自先而施於(yu) 後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yi) 則婦不順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義(yi) 而婦陵,則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攝,非訓導之所移也。”(《治家》)顏之推完全秉承了顏延之的治家觀念,求子女孝敬,父母必先慈;責弟悌,兄長務為(wei) 友善,良好的家風源於(yu) 自上行於(yu) 下,自先施於(yu) 後,這是代代相傳(chuan) 的顏氏家風。《庭誥》又言:“故曰:‘與(yu) 善人居,如入芷蘭(lan) 之室,久而不知其芬。’與(yu) 之化矣。‘與(yu) 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知其臭。’與(yu) 之變矣。是以古人慎所與(yu) 處。”《顏氏家訓》則說:“是以與(yu) 善人居,如入芝蘭(lan) 之室,久而自芳也;與(yu) 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於(yu) 染絲(si) ,是之謂矣。君子必慎交遊焉。”(《慕賢》)《顏氏家訓》思想不少是順承顏延之的《庭誥》而來,足見《顏氏家訓》之訓家就“顏氏”而言是淵源有自,這是《顏氏家訓》稱“顏氏家訓”非“之推家訓”的重要緣由。

 

“王、袁聯宗以龍章,顏、謝重葉以鳳采。”(《文心雕龍·時序》)王、袁、顏、謝世代傳(chuan) 承的是文化香火,顏氏家族成為(wei) 江南四大文化世族之一。“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是其使命、責任與(yu) 擔當,這些都為(wei) 顏之推創製《顏氏家訓》提供了客觀條件。《顏氏家訓》與(yu) 一般士大夫家訓不同,一般士大夫家訓主要以立身處世之道與(yu) 齊家從(cong) 政之術訓導子孫,而《顏氏家訓》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教導子孫為(wei) 學之道、治學之方,以傳(chuan) 承儒雅之業(ye) ,因而《顏氏家訓》處處有學問,篇篇有思想,有些篇章如《音辭》《書(shu) 證》《文章》等非研究學問的人讀不懂,“世以儒雅為(wei) 業(ye) ”構成了《顏氏家訓》的文化底色。

 

總之,《顏氏家訓》的文化淵源是儒家文化,而“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是《顏氏家訓》的使命、擔當、責任、義(yi) 務,這種追求就是儒家的追求,最終目標是成就儒雅世家,所以《顏氏家訓》的思想當然屬於(yu) 儒家。


 

以上對顏氏家族的家風及承襲之而來的《顏氏家訓》的主要內(nei) 容作了簡要介紹,若仍要定它為(wei) “雜家”,需麵對以下三問:

 

第一,判斷一個(ge) 思想家或一部學術著作思想歸屬的標準是什麽(me) ?若沒有明確的標準,隻是想當然地根據自己的感覺去理解,或僅(jin) 僅(jin) 在枝葉上做文章,往往會(hui) 陷入是非無定之局。我們(men) 認為(wei) ,判斷一個(ge) 思想家或一部著作的學術歸屬,首先應看他或作者堅守的是什麽(me) 樣的核心價(jia) 值觀。

 

《顏氏家訓》以仁義(yi) 為(wei) 處理一切事務的準則,恪守的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由此我們(men) 認為(wei) ,顏之推不是雜家,更不是佛家或道家,而是正宗的儒家。他明確主張:“墨翟之徒,世謂熱腹,楊朱之侶(lv) ,世謂冷腸。腸不可冷,腹不可熱,當以仁義(yi) 為(wei) 節文爾。”(《省事》)仁義(yi) 是《顏氏家訓》衡定、處理一切問題的標準,也是顏之推的核心價(jia) 值觀。《顏氏家訓》雖然同情佛教,包容佛學,卻從(cong) 未以佛教宗旨為(wei) 人生追求,沒有要求自己的子孫超越生死輪回得證無盡涅槃而成就佛陀,更沒有號召自己的子孫“出家”,而是反複講齊家、治家的問題即每一個(ge) 生命在現實世界無窮延續中如何實現生活的安適。誠如沈揆所言:“此書(shu) 雖辭質義(yi) 直,然皆本之孝弟,推以事君上,處朋友鄉(xiang) 黨(dang) 之間,其歸要不悖《六經》,而旁貫百氏。至辯析援證,鹹有根據;自當啟悟來世,不但可訓思魯、湣楚輩而已。”8說到底,《顏氏家訓》不啻不悖《六經》,而且是儒家思想在立身治家方麵的具體(ti) 運用,至於(yu) “旁貫百氏”,不能因而稱之為(wei) 雜家,隻能說顏之推不是閉塞、僵化的儒者,而是對百氏之學包容、開放的儒者。

 

第二,判別一個(ge) 思想家或一部作品的思想歸屬,應觀其思想主旨,察其主要傾(qing) 向,而不能拘泥於(yu) 隻言片語,糾結於(yu) 細枝末節。

 

《顏氏家訓》開宗明義(yi) 地指出:“夫聖賢之書(shu) ,教人誠孝,慎言檢跡,立身揚名,亦已備矣。魏、晉已來,所著諸子,理重事複,遞相模效,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複為(wei) 此者,非敢軌物範世也,業(ye) 以整齊門內(nei) ,提撕子孫。”(《序致》)這是顏之推創作《顏氏家訓》的主觀動機,他要效仿聖賢,“教人誠孝,慎言檢跡”。此類著述,魏、晉以來,雖然已經“理重事複”,“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顏之推仍然堅持創作《顏氏家訓》,目的在於(yu) “整齊門內(nei) ,提撕子孫”。“整齊門內(nei) ,提撕子孫”,這八個(ge) 字就是《顏氏家訓》的主旨。《顏氏家訓》七卷二十篇,全都是圍繞這一主旨展開的,沒有片刻脫離。當然,無論什麽(me) 學派的思想家,隻要他有家庭和子女,他想過正常的家庭生活,都麵臨(lin) 著“整齊門內(nei) ,提撕子孫”的問題,而以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觀教育子女、整齊門內(nei) 決(jue) 定著家訓作者的思想歸屬。《顏氏家訓》以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教育子女及後世子孫,要求子孫居家盡孝,為(wei) 國盡忠,待人以誠,學以成忠,修善立名,顯親(qin) 揚名等,這一切無不說明,《顏氏家訓》是以儒訓家、以儒提撕子孫,既非雜家教子,更不是佛教徒教子、道士教子,它所傳(chuan) 承的是儒家文化,而不是雜家文化,更不是佛家文化、道家文化。

 

第三,判斷一位思想家或一部作品的思想歸屬,重在考察其思想追求、理想目標,或者說他對子孫的期望是什麽(me) 。詩禮傳(chuan) 家的顏氏家族,其存在和延續的理由與(yu) 根據在哪裏?如果說思想主旨告訴我們(men) 《顏氏家訓》因何而作的話,那麽(me) 理想目標就是告訴我們(men) 《顏氏家訓》為(wei) 何而作。《顏氏家訓》一再告誡子孫:“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勉學》)要求子孫“應世行道”“傳(chuan) 業(ye) 揚名為(wei) 務”(《終製》)。“先王之道”與(yu) “應世行道”的道是一個(ge) 道,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即仁義(yi) 忠孝之道,即中華文化之道,即儒道;“家世之業(ye) ”即儒雅之業(ye) 、文化之業(ye) 。了解了《顏氏家訓》的思想追求、理想目標,我們(men) 就能明白為(wei) 什麽(me) 《顏氏家訓》包含《文章》《書(shu) 證》《音辭》《雜藝》等篇章。由此可見,《顏氏家訓》的目標追求與(yu) 佛無關(guan) ,與(yu) 道無緣,更非雜家,而誌在先王,誌在承續儒雅之業(ye) 。如此看來,《顏氏家訓》的思想歸屬不屬於(yu) 儒家,又能屬於(yu) 什麽(me) 家呢?

 

誠然,任何家訓都有兩(liang) 重性,即普遍性與(yu) 特殊性,或者說公共性與(yu) 私密性,《顏氏家訓》也不例外。在普遍性、公共性上,《顏氏家訓》教導子孫立身處世的原則與(yu) 天下父母教育兒(er) 女立身處世的原則是相通的,其治家原則與(yu) 天下人治家的原則是一致的,不論是立身,還是治家,其原則都以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為(wei) 根據,故人人皆可引而用之,這是家訓的普遍性與(yu) 公共性,《顏氏家訓》由顏氏一家之訓轉化而為(wei) 天下人家共有的家訓,不限於(yu) “顏氏”。王鉞說:“北齊黃門顏之推家訓二十篇,篇篇藥石,言言龜鑒,凡為(wei) 人子弟者,可家置一冊(ce) ,奉為(wei) 明訓,不獨顏氏!”【9】然而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顏氏家族畢竟有自己的特殊性,它“世以儒雅為(wei) 業(ye) ”,以“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為(wei) 使命,這是它的特殊性與(yu) 私密性。因而《顏氏家訓》的諸如《書(shu) 證》《音辭》《文章》《雜藝》諸篇,這是作為(wei) “世以儒雅為(wei) 業(ye) ”的“顏氏”教育子孫傳(chuan) 承與(yu) 光大祖業(ye) 不可或缺的內(nei) 容,因而其“兼論字畫音訓,並考定典故,品弟文藝”,不亦宜乎!

 

《顏氏家訓》之不歸類於(yu) 雜家,而歸於(yu) 儒家,這是曆史上與(yu) 學術界的主流觀點。舊、新《唐誌》、《宋誌》及晁公武、司馬光、沈揆、呂祖謙、王鳳洲、於(yu) 慎行、黃叔琳、趙曦明、盧文弨等,都認為(wei) 《顏氏家訓》是儒家類作品。現代學者洪衛中指出:在漫長的中國儒家思想發展史上,儒家思想一直占據中國社會(hui) 的統治地位,而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儒學發展顯得式微脆弱,由此引發不少士人為(wei) 儒學的發展而宣傳(chuan) 呐喊。顏之推就是這樣一個(ge) 文人,他不但謹遵祖訓、精習(xi) 儒學,在生活中以儒家思想為(wei) 準則,還在人生後期結合自身體(ti) 會(hui) 和感悟撰成《顏氏家訓》,在訓教子孫“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的同時,也將其作為(wei) 堅守、宣揚儒學的工具。《顏氏家訓》“不僅(jin) 從(cong) 立身上修身齊家、做人上遵禮重孝、仕宦上忠君盡職、處事上仁義(yi) 為(wei) 懷、處世上中庸為(wei) 本五個(ge) 方麵宣揚了儒家思想,還在這五個(ge) 方麵將儒家思想上升到形而上的理論世俗化,從(cong) 而使儒家思想得到了更為(wei) 廣泛的傳(chuan) 播”【10】。這一說法是有道理的,也是合乎曆史事實的。當然,《顏氏家訓》在儒門淡薄,佛、道勢力甚為(wei) 強盛的南北朝,守住了“家”領域,使家成為(wei) 儒門傳(chuan) 學的道場,而不是佛教、道教的精神陣地,這本身就有功於(yu) 儒學。守住了“家”也就守住了儒門的主要精神疆域,因為(wei) 人人都出生在家裏,人人都在家裏成長,人人都在家中接受啟蒙教育、規範教育、價(jia) 值觀教育。《四庫全書(shu) 》館臣將《顏氏家訓》“退儒歸雜”隻能證明這位館臣有學問而無思想,懂文獻而不通邏輯,如此推理,徒增後人煩擾而已。王利器順館臣之說而言之,判定《顏氏家訓》為(wei) “真雜學”,考慮到其《顏氏家訓集解》寫(xie) 於(yu) “激情燃燒年代”,在反孔批儒高潮的歲月裏,誣之為(wei) 雜,同樣可以理解。隻要沒有學術成見、偏見且深入讀過《顏氏家訓》的學者,都會(hui) 得出顏之推博而不雜、是儒門人物的結論,因為(wei) 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貫穿於(yu) 《顏氏家訓》的始終,落實於(yu) 修身、治家、為(wei) 學、從(cong) 政等方方麵麵。


注釋
 
1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敘錄》(增補本),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16頁。
 
2(宋)陳振孫撰,徐小蠻、顧美華點校:《直齋書錄解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05頁。
 
3 (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010頁。
 
4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敘錄》(增補本),第5頁。
 
5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敘錄》(增補本),第6頁。
 
6 馮契主編:《中國哲學大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第635頁。
 
7 (宋)晁公武撰,孫猛校正:《郡齋讀書誌校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442頁。
 
8 (宋)沈揆:《宋本沈跋》,轉引自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第612頁。
 
9 (清)王鉞:《讀書叢殘》,轉引自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敘錄》(增補本),第1頁。
 
10 洪衛中:《顏之推對儒家思想的堅守與世俗化傳播——以《顏氏家訓》為中心的考察》,《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