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儒學引詩敘事的思想價(jia) 值
作者:許春華(河北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學院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畿輔哲學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初四日庚辰
耶穌2023年5月22日
在先秦儒學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中,存在著大量的引詩敘事。按照先秦儒學的演變順序,它們(men) 存在著一種遞進上升的趨勢,其中《論語》引詩5條,簡帛文獻《五行》引詩6條、《緇衣》引詩23條,至《孟子》引詩37條,《荀子》引詩多達83條。從(cong) 形式上看,這些引詩敘事並非獨立存在的經典文獻形態,而是融入先秦儒學的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之中;從(cong) 義(yi) 理上看,它們(men) 不是以純粹概念的方式呈現義(yi) 理,而是通過引用詩文展開和推論儒學觀念。
從(cong) 目前的哲學史與(yu) 經學史研究來看,這些引詩敘事或因其義(yi) 理方式不夠“純粹”,或因其文獻形態不夠“經典”,往往被一帶而過,甚至被忽視乃至遺忘其思想價(jia) 值。然而這些引詩敘事,並不是先秦儒學諸子隨意而為(wei) 的,不是可有可無的。引詩敘事發生於(yu) 簡帛書(shu) 寫(xie) 材料非常貴重且占據主體(ti) 的先秦時期,先秦儒學諸子在其思想世界中,如此頻繁地、大量地引用詩文,若說他們(men) 隨意而為(wei) ,是不能令人信服的。那麽(me) ,接下來的問題是,引詩敘事的大量出現,如何影響著先秦儒學的思想世界?與(yu) 經典“儒學化”和儒學“經典化”進程有何關(guan) 係?在先秦儒學的學派意識、思維進程、生成方式中有何作用?通過對這些問題的探討,合理判定“詩”在先秦儒學中的地位與(yu) 作用,有助於(yu) 推進對先秦儒學經典敘事與(yu) 話語體(ti) 係的研究。
引詩敘事與(yu) 先秦儒學的學派意識
先秦諸子創立時期,儒學隻是其中之一,如何確立和支撐儒學的學派地位,成為(wei) 先秦儒學尤其是孔子之後儒學諸子著重考慮的問題。從(cong) 周人的“王官之學”中尋求儒學學派的經典支撐,成為(wei) 先秦儒學諸子的首選。
在周人的“王官之學”中,“詩”與(yu) “書(shu) ”“禮”“樂(le) ”同樣,都獲得了“文明的經典”地位,成為(wei) 周人政治活動與(yu) 話語體(ti) 係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春秋時代中晚期“禮壞樂(le) 崩”的加劇,“詩”的地位不僅(jin) 沒有下降,反而呈現逐步上升的趨勢,從(cong) 《左傳(chuan) 》襄公、昭公年間引詩賦詩活動最為(wei) 頻繁可見一斑。與(yu) “禮”“樂(le) ”器物形態相比,“詩”是一種文本形態,其特點是簡短方便、合轍押韻、意蘊無窮,便於(yu) 教授和記憶,更易於(yu) 大眾(zhong) 化的傳(chuan) 播與(yu) 接受。“詩”與(yu) “書(shu) ”雖然都是文本形態,但相比而言,“書(shu) ”的語言更為(wei) 抽象晦澀,“誥”“訓”“誓”等話語方式更傾(qing) 向於(yu) 剛性和控製的力量形態,而“詩”則以真情實感、溫文爾雅、委婉含蓄的話語方式呈現,更注重“審美的”“柔性的”力量形態。
在先秦儒學中出現大量引詩敘事,還有其學理上的依據。首先,先秦儒學確立自身的學派地位,需要“詩”這種經典力量的支撐。盡管其他先秦諸子及學派也存在引詩現象,但儒家引詩文獻數量最多且呈現遞進上升趨勢,這與(yu) 先秦時期諸子蜂起、百家爭(zheng) 鳴的發展態勢是同步的,這說明“詩”已經成為(wei) 先秦儒學維護學派地位、取得思想話語權的一種重要路徑。至戰國晚期的荀子時代,引詩敘事不僅(jin) 是荀子批評其他非儒家學派的經典依據,還成為(wei) 批評儒學內(nei) 部各種學派、維係儒學正統的經典力量。其次,先秦儒學在思想創造過程中,也需要“詩”這種經典力量的支撐。引詩敘事與(yu) 先秦儒學其他敘事方式不同,是通過引用詩文的某篇某章某幾句,激發詩文中的問題意識,闡發詩文的意義(yi) 世界,詩文也由此融入先秦儒學的思想世界;詩文不再是周人的政治話語,引詩也不再是周人的政治活動,而是轉換為(wei) 先秦儒學的思想話語和思想活動,“詩”由周人“文明的經典”轉換為(wei) 先秦儒學“思想的經典”,此即“詩”這種經典“儒學化”的進路。最後,引詩敘事也推動了先秦儒學“經典化”的進程。在先秦儒學詩學傳(chuan) 統中,“詩”不僅(jin) 獲得了“仁”的本質規定,而且引詩敘事觸發了幾乎先秦儒學所有的重要觀念,《論語》中“詩”與(yu) “禮”、“詩”與(yu) “樂(le) ”、“詩”與(yu) “道”、“詩”與(yu) “孝”等,孔門後學簡帛文獻中“詩”與(yu) “慎獨”、“詩”與(yu) “君道”等,《孟子》中“詩”與(yu) “仁”、“詩”與(yu) “孝”、“詩”與(yu) “仁政”、“詩”與(yu) “仁義(yi) ”、“詩”與(yu) “民本”等,《荀子》中“詩”與(yu) “道”、“詩”與(yu) “儒”、“詩”與(yu) “君子”等。引詩敘事成為(wei) 先秦儒學這一思想學派的經典規定性,成為(wei) 支撐先秦儒學存續和傳(chuan) 承的經典力量,“詩”確立了先秦儒學與(yu) 眾(zhong) 不同的哲學品位。
引詩敘事與(yu) 先秦儒學的思維進程
縱觀先秦儒學的引詩敘事,從(cong) 引詩方式上大致可以分為(wei) 四種,第一種是以“詩雲(yun) (曰)”開頭的方式,這種引詩方式在《論語》《郭店楚墓竹簡·緇衣》《孟子》中較為(wei) 普遍。第二種是以“詩曰(雲(yun) )”開頭,以“此之謂也”結尾的方式,這種方式在《荀子》中比較流行。第三種是引詩直接融入的方式,《郭店楚墓竹簡·五行》中有2條采取這種引詩方式,“‘淑人君子,其儀(yi) 一也。’能為(wei) 一,然後能為(wei) 君子,慎其獨也”“‘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能差池其羽,然後能至哀,君子慎其獨也”。第四種是以“此之謂也”結尾的方式,《郭店楚墓竹簡·五行》中有3條采取這種引詩方式。第三種可以說是一種隱性的“詩雲(yun) (曰)”引詩方式,第四種則是一種變相的“詩曰(雲(yun) )”開頭,“此之謂也”結尾的引詩方式。所以,先秦儒學的兩(liang) 種主要引詩方式,可分別以《孟子》與(yu) 《荀子》為(wei) 代表。
引詩敘事中不同的引詩方式,也體(ti) 現出不同時期儒家學者不同的思維進程和不同的思想風格。《孟子》引詩37條,其中絕大部分采取一種釋義(yi) 方式,這種引詩方式使孟子引詩敘事的思維進程有兩(liang) 種獨特的話語標識。一種話語標識是引用詩文之後,出現了“故”“謂”或與(yu) 此相近的“連接詞”,包括“是以”“所以”“之謂”“孔子曰”“蓋曰”等,這種連接詞在引詩敘事思維進程中的作用是雙重的,從(cong) 詩文向釋義(yi) 來說,連接詞使詩文不再囿於(yu) 詩文原義(yi) ,而是開顯了更多可能的意義(yi) 向度;從(cong) 釋義(yi) 對詩文來說,連接詞拓展了詩文的意義(yi) 空間,或者是向上“提升”,或者是向內(nei) “縱深”。另一種話語標識是從(cong) 引用詩文延伸出來的“核心詞”,即引用詩文或前或後的文本中,出現了與(yu) 詩文完全相同的字詞,這種核心詞在引詩敘事思維進程中的作用也是雙重的,從(cong) 引用詩文來說,核心詞使詩文不再是外在於(yu) 引詩敘事,而是作為(wei) 其思維進程的邏輯起點,融入了引詩敘事的思想世界;核心詞使先秦儒學的思想世界,不僅(jin) 是一種義(yi) 理結構,也擁有詩文的經典力量,不僅(jin) 是一種理性運思的思維進程,也是一種富有情感的生命活動。
與(yu) 《孟子》相比,《荀子》引詩多達83條,引用詩文幾乎都置於(yu) 引詩敘事的最後,采取的都是“詩曰”+“此之謂也”的引詩方式,這種引詩方式使荀子引詩敘事的思維進程呈現出與(yu) 孟子完全不同的特點。其中最為(wei) 突出的特點有兩(liang) 個(ge) ,第一,從(cong) 引詩敘事的形式結構來說,引用詩文與(yu) 其他部分的關(guan) 係,不是那種向上“提升”或向內(nei) “縱深”的邏輯關(guan) 係,而是一種相對獨立的關(guan) 係,也是一種平等並列的關(guan) 係。以“此之謂也”結尾,引用詩文的作用更為(wei) 突出和彰顯,這與(yu) 荀子第一次明確解“詩”為(wei) “經”、釋“詩”為(wei) “道”是一致的,與(yu) 荀子在先秦儒學詩學傳(chuan) 統與(yu) 漢代儒學詩學傳(chuan) 統之間居於(yu) 承前啟後的地位也是一致的。第二,從(cong) 引詩敘事的義(yi) 理結構來說,引用詩文雖然處於(yu) 引詩敘事的最後,但它並非脫離了引詩敘事的其他部分。進一步說,引詩敘事中各個(ge) 部分之間的義(yi) 理,是相互發明、相互參證的平等關(guan) 係,每個(ge) 部分都是對引詩敘事中儒學觀念的證成,“此之謂也”隻不過是儒學觀念的另一種表達方式而已。這種引詩方式與(yu) 荀子儒學的規範性、秩序性的思想特點“若合符節”。
引詩敘事與(yu) 先秦儒學的生成方式
孔子雲(yun) :“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先秦儒學對周文推崇備至,不僅(jin) 在於(yu) 他們(men) 是對周文的創造性轉化,也在於(yu) 周人的“詩”“書(shu) ”“禮”“樂(le) ”等孕育培養(yang) 了先秦儒學的問題意識。無疑,春秋中晚期,“詩”在周人政治活動中的地位與(yu) 作用日漸提升,與(yu) “禮壞樂(le) 崩”日益加劇恰恰形成一種對應關(guan) 係,這為(wei) 先秦儒學從(cong) “詩”中汲取思想營養(yang) 提供了一種形式上的準備。“詩”中承載的古典生活經驗、聖賢行誼與(yu) 事跡,為(wei) 先秦儒學提供了思想源泉;“詩”中呈現的“仁”“義(yi) ”“道”“德”“禮”“樂(le) ”“心”“君子”等觀念,則為(wei) 先秦儒學“哲學的突破”提供了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先秦儒學所謂“哲學的突破”,是對這些“本源問題”的理論提升,是對古典生活、聖賢典範的重新闡釋,是對這些觀念形態的思想創造。這也是先秦儒學大量論詩引詩,形成了連綿不斷的先秦儒學詩學傳(chuan) 統的原因所在。
“詩”不僅(jin) 孕育了先秦儒學的問題意識,引詩也構造了先秦儒學的思想情景。這種思想情景的設計起碼有兩(liang) 個(ge) 基本要求,即對兩(liang) 個(ge) 主要問題的處理,第一,引用詩文與(yu) 其他部分的關(guan) 係;第二,引用詩文與(yu) 儒學觀念的關(guan) 係。從(cong) 引詩敘事的內(nei) 在結構來看,大致分為(wei) 三個(ge) 部分。第一部分是引用詩文,引用詩文幾乎沒有引用全篇的,絕大部分是引用某篇某章的某幾句,從(cong) 文本義(yi) 理的邏輯關(guan) 係看,引用詩文的作用與(yu) 引詩方式直接相關(guan) 。以“詩雲(yun) (曰)”開始的引詩方式,詩文一般作為(wei) 引發義(yi) 理的邏輯起點;以“此之謂也”結尾的引詩方式,詩文一般歸結義(yi) 理的最終結論;以直接融入的引詩方式,詩文往往起到承前啟後的作用,這部分可簡稱為(wei) “詩”。第二部分是古典生活與(yu) 聖賢行誼,這部分大都是以“經驗性”的麵目出現,既可以是以三代聖賢的行誼、事跡出場的“曆史經驗”,也可以是“生活經驗”。從(cong) 文本義(yi) 理的邏輯關(guan) 係來看,這部分與(yu) 引用詩文共同構成儒學觀念的邏輯前提,其中的義(yi) 理或者與(yu) 引用詩文相互融攝,或者與(yu) 引用詩文相互證成,這部分可簡稱為(wei) “事”。第三部分是儒學觀念,這種儒學觀念並非純粹的概念或範疇形式,而是一種記述性或故事性的觀念形態。從(cong) 文本義(yi) 理的邏輯關(guan) 係來看,這部分是引詩敘事的核心或結論,這部分可簡稱為(wei) “理”。如果說引用詩文是先秦儒學的經典力量,那麽(me) 這種“曆史經驗”或“生活經驗”,則是先秦儒學原始生命的動力源泉,脫離這種經典力量或生命源泉,先秦儒學的道德觀念就會(hui) 墮落為(wei) 抽象的概念推演和幹癟的道德說教。歸而言之,“詩”“事”“理”三個(ge) 部分是不可分離、融為(wei) 一體(ti) 的。可見,這種引詩敘事是先秦儒學諸子精心設計的結果,並非隨意而為(wei) 。
在先秦儒學思想的生成過程中,“詩”亦非可有可無的,而是發揮了經典力量的重要作用,這種作用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不同方麵展開。一方麵是從(cong) 引詩詩文意義(yi) 的開顯方式來說,可分為(wei) 詩文“轉義(yi) 式”與(yu) “釋義(yi) 式”。所謂“轉義(yi) 式”,是指詩文意義(yi) 在先秦儒學思想情景(語境)中發生了轉化,引用詩文的意義(yi) 與(yu) 詩文原義(yi) 關(guan) 聯不大,甚至完全無關(guan) ,從(cong) 詩義(yi) 變化程度來說,這種“轉義(yi) 式”可以說是“本質性”“劇烈的”;所謂“釋義(yi) 式”,是指引用詩文的意義(yi) 從(cong) 詩文中引出,或者是對詩文某個(ge) 字詞的進一步闡釋,或者是某句詩文的重新闡釋,從(cong) 詩義(yi) 變化程度來說,這種“釋義(yi) 式”可以說是“解釋性”“漸進的”。另一方麵是從(cong) 先秦儒學思想世界的生成方式來說,可分為(wei) “斷章取義(yi) ”與(yu) “情境生義(yi) ”。所謂“斷章取義(yi) ”,如何“斷章”是前提,即如何選擇引用詩文的篇章。從(cong) 先秦儒學引詩敘事中,經常可以看到,詩文的同一篇同一章,或同一篇不同章,在不同處被引用,詩義(yi) 隨之發生了變化。如《荀子》引詩敘事中,《大雅·抑》被引6次,分布在《不苟》《非十二子》《富國》《君道》《臣道》《致士》中;《曹風·鳲鳩》被引4次,分布在《勸學》《富國》《議兵》《君子》中。這說明先秦儒學諸子對於(yu) 如何引詩,並非隨機選擇,而是一種理性運思的結果。所謂“情境生義(yi) ”,是指通過思想情景的構造和設計,引用詩文的意義(yi) 隨之發生變化。這種“情景”既包括引詩者的價(jia) 值取向與(yu) 思想立場,也包括引詩者的身份、修養(yang) ,還包括引詩發生的場合、背景等。在這種“情景”中,引詩者不再囿於(yu) 詩文原義(yi) ,而是依據思想情景或文本語境,重新闡發詩文的意義(yi) ,由此引發或推論先秦儒學的思想世界。
綜上所述,“詩”作為(wei) 一種經典力量,在先秦儒學中起著舉(ju) 足輕重的作用。就引詩敘事來說,它推動了“詩”這種經典的“儒學化”與(yu) 先秦儒學“經典化”的進程。引詩敘事是先秦儒學的一種經典敘事與(yu) 話語方式,對於(yu) 先秦儒學的思想世界有著非常重要的思想價(jia) 值。研究先秦儒學的引詩敘事,是還原先秦儒學的原始生命、昭示先秦儒學的詩性智慧、彰顯先秦儒學的中國哲學特質的重要路徑。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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