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澂】對中國曆史文化的幾點思考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2-02-06 08:00:00
標簽:
嚴壽澂

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對中國曆史文化的幾點思考
    作者:嚴(yan) 壽澂(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
    來源:作者賜稿《儒家郵報》發表
    時間:西曆2012年2月5日 
    
    
    
    摘要:百餘(yu) 年來,因意識形態與(yu) 政治宣傳(chuan) 之故,對中國曆史文化的了解與(yu) 詮釋問題頗多。舉(ju) 其犖犖大者於(yu) 下:一是奴隸社會(hui) 與(yu) 封建社會(hui) 之說,與(yu) 曆史實情顯然不符。二是所謂大規模農(nong) 民起義(yi) ,曆史上可說絕無其事。三是對人治與(yu) 法治不可絕對兩(liang) 分,傳(chuan) 統中國決(jue) 非純粹人治而無法治。四是以鴉片戰爭(zheng) 爲界,將中國曆史劃分爲古代與(yu) 近代,實不足爲訓。中國近代化究竟始於(yu) 何時,大可進一步探討。五是傳(chuan) 統中國閉關(guan) 自守、排斥市場經濟之說,經不起曆史事實的檢驗。玆就管見所及,即此五端,略作澄清,以就教於(yu) 方家。 
    
    關(guan) 鍵詞:封建社會(hui)  農(nong) 民起義(yi)  人治法治 中國近代化 市場經濟 
    
    
    
    百餘(yu) 年來,因意識形態及政治宣傳(chuan) 之故,對中國曆史的了解,尤其是近數十年來的官方詮釋,問題頗多。其犖犖大者,大概有如下五項:一是中國曾有奴隸社會(hui) 之說,不論是在傳(chuan) 世史料或出土文獻及實物中,均缺乏證據。至於(yu) 說中國二千多年的社會(hui) 經濟一直是處於(yu) 所謂封建的土地製度之下,不僅(jin) 學理上不可思議,也與(yu) 曆史實情不合。二是所謂農(nong) 民戰爭(zheng) ,可以說二千餘(yu) 年曆史中,從(cong) 未有過全國性的農(nong) 民起義(yi) ,因爲這在當時條件下,絕無可能。三是將帝製時代的中國視爲純粹人治而無法治,不知二者本難以絕對劃分,而且傳(chuan) 統中國亦非絕不講法治。四是以1840年的鴉片戰爭(zheng) 爲界,將中國曆史劃分爲古代與(yu) 近代兩(liang) 大部分,實是不足爲訓。中國近代化究竟始於(yu) 何時,大有進一步探討的餘(yu) 地。五是傳(chuan) 統中國一向閉關(guan) 自守、排斥市場經濟之說,經不起曆史事實的檢驗。玆即此五端,略作澄清,以就教於(yu) 方家。
    
    
     (一) 
    
    
     根據自蘇聯轉手而來的所謂社會(hui) 發展五階段說(即所有人類社會(hui) ,都必然經過原始共產(chan) 社會(hui) 、奴隸社會(hui) 、封建社會(hui) 、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最終到達社會(hui) 主義(yi) 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社會(hui) ,此乃曆史的規律,概莫能外),中國古代必定有一個(ge) 奴隸社會(hui) 的階段。古史雖無明證,但是馬克思等所謂經典作家所發現的人類社會(hui) 發展規律,豈容有錯?於(yu) 是郭沫若之流的史學家,上窮碧落下黃泉,尋尋覓覓,拚湊各種證據,終於(yu) 構造了一幅上古時代的奴隸社會(hui) 圖景,成爲官方史學的定論,凡治史者必須一概遵從(cong) ,否則便是公然反對馬克思主義(yi) ,罪莫大焉。然而此類所謂證據,與(yu) 豐(feng) 富的上古史料對照,畢竟時有齟齬,於(yu) 是奴隸社會(hui) 與(yu) 封建社會(hui) 的分野便成了一大問題,西周封建說,東(dong) 周封建說,乃至魏晉封建說等等,聚訟不休,莫衷一是。
    
    
    凡此種種,所據以立論者,正是社會(hui) 發展五階段之說。而此說的根據,則是社會(hui) 發展有一定的規律,思想家一旦掌握了這一規律,便能前知往古,後知來日,人類曆史演進的全景,在其睿智的觀照之下,曆曆不爽(“經典作家”所以可貴者,即在於(yu) 此)。曆史發展有其固定的規律,且能爲人所知,此即波普爾(Karl Popper)所謂“曆史主義(yi) ”(historicism)。波氏對此,大不以爲然。反對的理由歸結爲五點:
    
    
    1、人類曆史的進程受到人類知識的強烈影響。(此乃實情,即使把人類的科學知識視爲僅(jin) 僅(jin) 是某種物質發展的副產(chan) 品者,對此亦須承認。)
    
    2、對於(yu) 科學知識今後如何增長,不論是用理性的還是科學的方法,我們(men) 都無從(cong) 預測。(這一斷定可從(cong) 邏輯上證明。)
    
    3、因此,我們(men) 無法預知人類曆史未來的進程。
    
    4、明乎此,我們(men) 必須拒斥所謂理論性的曆史,亦即將曆史視爲一種理論性的社會(hui) 科學,可與(yu) 理論物理學媲美。須知並無科學的曆史發展理論,可據以作曆史的預測。
    
    5、因此,曆史主義(yi) 的基本目的是錯誤設置的,曆史主義(yi) 不能自圓其說。[1]
     
    
    按:某一社會(hui) 之所以如此而不如彼,本是該社會(hui) 所處的環境與(yu) 社會(hui) 中人人所作之“業(ye) ”(借用佛教名詞)相互作用而成,而某一時間內(nei) 社會(hui) 中人的作爲,顯然與(yu) 其知識結構脫不了關(guan) 係。此一事實,細思自得。故波普爾的說法,自有其至理。但是要幫助中國曆史中並無所謂奴隸社會(hui) ,則更須有實證。
    
    
    凡熟悉古代史料者,皆知“吾國古代之階級,最嚴(yan) 重者,蓋爲國人及野人”。《周官》、《孟子》、《禮記·王製》中皆可見國、野之別的有關(guan) 記載。可見所謂國人,乃征服之族,野人則是被征服之族。易言之,國人、野人本屬不同的部落;甲部落征服乙部落,並吞其地之後,甲部落中人爲國人,其所征服的乙部落中人便是所謂野人。國人之中,則隨著職業(ye) 分工之日趨發展,也產(chan) 生了不同的階級;中國昔日所謂士農(nong) 工商,即是由此而來。世運日進,社會(hui) 組織日益複雜,階級之差別,亦因之而愈甚。然而從(cong) 各種古書(shu) 的記載中,極難看出上古曾有一個(ge) 時期,社會(hui) 生産的主力由奴隸構成,因而可稱之爲奴隸社會(hui) 。國、野之別,初起時當較嚴(yan) ,但據古書(shu) 所載,其界限其實並不甚嚴(yan) ,原因在於(yu) 曆時既久,“仇恨之念漸消,和親(qin) 之情日熾”,此亦人之常情。因此所謂野人,不等於(yu) 即是奴隸,其與(yu) 國人最大的差別,是沒有當兵的權利。然而後世戰爭(zheng) 日烈,兵員需求增加,國人之數不足以應付,不得不擴及於(yu) 野人。“於(yu) 是野人之強弱,與(yu) 國人等,其所享之權利,自亦漸相等矣。”加之以文化日盛,平等觀念日昌,孔子譏世卿,墨子明尚賢,即爲顯例。人心所趨,製度自亦隨之而丕變。於(yu) 是國人野人的區別,終歸於(yu) 消滅了。[2]按:如此看法,全自古書(shu) 中紬繹而出,頗具說服力。
    
    
    主張奴隸社會(hui) 說者最強調的證據,乃是殷商墓葬及甲骨文中所見殺人祭神及用人殉葬之事。然而這不能證明,被殺者就是奴隸。戰國時秦將白起坑趙卒四十萬(wan) 人,乃戰爭(zheng) 之需;美洲阿玆台克的祭司,殺戮數以千計的人用以祭神祈天,乃宗教之需;凡此皆與(yu) 奴隸無涉。今人晁福林根據甲骨卜辭、彜器銘文、文獻資料、考古學與(yu) 民族學資料等多重證據,指出中國夏商時代並不存在奴隸社會(hui) ,認爲夏代是氏族封建製,爲原始社會(hui) 與(yu) 封建社會(hui) 的過渡時期。到了商代,封建製更爲發展,自甲骨文及銅器銘文可見。周代則建立了嚴(yan) 密的宗法封建製。總之,中國曆史上並沒有一個(ge) 奴隸社會(hui) 的階段。他所用的“封建”一詞,乃是中國古代的定義(yi) ,即“封邦建國”。“真正的封建是從(cong) 夏代開始的,曆經商代,到西周時期形成定製。”[3]其證據可說十分充分。
    
    
    中國兩(liang) 千年皆處於(yu) 封建社會(hui) 之說,其依據是所謂封建地主經濟製。而所謂地主,如趙岡(gang) 教授所指出,從(cong) 未有“明確而統一的定義(yi) ,也沒有準確幫助爲什麽(me) 此製是封建性質”。即使暫不追究地主經濟的定義(yi) ,“若要建立地主封建製的理論,至少還需要兩(liang) 個(ge) 附帶條件。第一,地主經濟,或者說租佃關(guan) 係爲什麽(me) 是封建性?第二,曆史上的一段時期能被稱爲地主經濟時期,則此時期內(nei) 租佃製必須占統治地位,必須是主要的土地製度”。就第一點而言,首先須知“土地租佃本來是生産要素市場交易的重要形式,現在硬把這種交易活動排除市場範圍之外,這是在任何經濟學教科書(shu) 中找不到幫助的”。易言之,土地市場除土地買(mai) 賣外,當然亦包括土地的租佃,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就第二點而言,既然有了土地的市場,土地可以自由買(mai) 賣,則一方麵“貧苦的自耕農(nong) 可能因生活艱難而出賣田產(chan) ,小農(nong) 戶也可能累積儲(chu) 蓄而買(mai) 進田產(chan) ”。另一方麵,大地主可以不斷兼並,“買(mai) 進他人的田產(chan) ,但也可能家道中落而出售家產(chan) ”。總之,無論什麽(me) 時代,土地買(mai) 賣交易所導致的再分配永遠向兩(liang) 個(ge) 相反的方向進行,而且“中國的多子繼承製永遠是分散財富強有力的機製”。所以傳(chuan) 統中國,土地不斷在易主,不能說土地永遠集中在少數人之手,大部分農(nong) 民隻能是佃戶。[4]
    
    
    所謂封建製度(feudalism),是指封君有采邑,有行政與(yu) 司法之權,有自己的武裝力量。歐洲中世紀是如此,中國西周時期大體(ti) 也是如此。春秋戰國時期,此一製度崩壞,秦統一天下,廢封建行郡縣,中國正式脫離了封建時代,土地大部分進入了市場。趙剛教授指出,“市場就是產(chan) 權交換的場所”,所謂市場經濟,建立在兩(liang) 個(ge) 要素之上。一是“由衆多的小經濟單元集合而成”,互相獨立,並無封建隸屬的關(guan) 係。二是社會(hui) 實行私有財產(chan) 製(不必所有的財貨都是私有,隻要大部分私有即可)。中國兩(liang) 千餘(yu) 年來豈非正是如此?試看《史記·貨殖列傳(chuan) 》便知端的。更須知市場經濟並不等同於(yu) 現代的資本主義(yi) 製度,市場經濟是否存在,與(yu) 是否有現代大工業(ye) 與(yu) 股票交易所無關(guan) 。春秋戰國時期,由“封邦建國”轉而爲“編戶齊民”之製,此乃是中國曆史上一大變革之會(hui) 。上述市場經濟的兩(liang) 大要素正是在此期間確立。硬要把此後二千多年的中國說成是“封建社會(hui) ”,主要原因是歐洲中心主義(yi) 作怪:歐洲直至近世方始擺脫封建製度,中國曆史上此事的發生竟然如此之早,如何可能?[5]這種歐洲中心主義(yi) ,和波普爾所謂的曆史主義(yi) 脫不了關(guan) 係:曆史發展必有其固定的程序,由甲而乙而丙,豈能有例外?然而中國在生産力尚未十分發達之際,即擺脫封建,進入了編戶齊民與(yu) 不動產(chan) 私有化的市場經濟,這是曆史的事實。中國之所以能在如此早而又如此短的時間即終結了封建體(ti) 製,如趙岡(gang) 教授所指出,“尚有兩(liang) 項助力”:“一是秦統一六國後以法令推行之,一是戰國智識分子的鼓吹”。[6] 
    
    
    (二) 
    
    
    與(yu) 二千年封建社會(hui) 說相輔相成者,是所謂農(nong) 民戰爭(zheng) 的理論:在封建地主階級的殘酷剝削與(yu) 壓迫之下,農(nong) 民終至忍無可忍,揭竿而起,爆發了大規模的起義(yi) ,烈火焚燒,遍及全國,推翻了舊王朝。由於(yu) 新的生産關(guan) 係尚未出現,農(nong) 民的抗爭(zheng) 找不到出路,隻是爲新的王朝開路而已。然而這些農(nong) 民起義(yi) 畢竟推進了曆史的發展,乃無產(chan) 階級最終勝利之前必經的階段,故而此類戰爭(zheng) 雖破壞劇烈,終究是進步之舉(ju) 。此即中國大陸數十年來曆史教科書(shu) 的官定說法。顯而易見,這一看法的基礎還是波普爾所批駁的曆史主義(yi) 。
    
    
    更重要的問題是,這類所謂大規模的農(nong) 民戰爭(zheng) ,在中國曆史上是否常有,甚或是否有過?呂思勉先生對此有透徹的說法。1952年,當思想改造運動如火如荼之際,若公然說曆史上其實並無此類所謂大規模農(nong) 民起義(yi) ,則觸犯新國家的意識形態,罪不可逭。呂先生撰成〈擬編中國通史說略〉一文,委婉地對大規模農(nong) 民起義(yi) 之說表示了不同意。說道:“所謂農(nong) 民起義(yi) 者,其內(nei) 部情形,亦極複雜,須各加分析批判。又與(yu) 政府反抗者非盡農(nong) 民,亦須各求其真相。……大抵(甲)純粹之農(nong) 民起義(yi) ,隻能在本地方反抗暴政。(乙)有時或流亡出境,亦僅(jin) 爲免死之計,不知爭(zheng) 奪中央政權。(丙)而豪傑則異是,故革命運動,至有豪傑加入而規模始大。”[7]同年又撰寫(xie) 〈擬編中國通史教學大綱〉,指出“農(nong) 民有個(ge) 弱點,即其生活局限於(yu) 一個(ge) 極小圈子之內(nei) ,所以被迫反抗,隻知道推翻直接加害於(yu) 己者,如本地之官吏豪強而止,而不能注意到其背後更有支持之的較大的政權;而各地方的農(nong) 民,亦不能互相聯合……大起義(yi) 之形成,必更有待於(yu) 豪傑組織發動,豪傑者,或利用民間結社,或利用宗教團體(ti) ,或利用遊俠(xia) 組織(前代所謂遊俠(xia) ,即後代所謂江湖上的好漢),此種人反抗統治者,因其生活資料的來源,不恃交換而恃劫奪,爲統治者所不容,不得不借團結以自衛;且必有藏匿之處;所以較不土著,而聲氣之所通頗廣。此等人的生活,本是與(yu) 當時的所謂統治秩序,立於(yu) 反對的地位的,所以社會(hui) 一有變動,彼等即易加入。……此等人常與(yu) 政府立於(yu) 反對的地位,故頗知奪取政權。……此等人中之較現實者,乃與(yu) 士人及舊朝的官吏合流,而把舊秩序回複過來,此即羣雄中的太祖高皇帝”。[8]按:所言至爲徹底,非胸有全史者不能道。更須指出的是:戰國秦漢時,舉(ju) 國皆兵,普通人皆具戰鬥技能。後來兵農(nong) 分,一般的農(nong) 民從(cong) 未受過任何軍(jun) 事訓練,即使授予他們(men) 堅甲利兵,亦茫然不知如何使用。試問,此等人揭竿而起,能與(yu) 裝備精良、技能嫻熟的官軍(jun) 抵敵嗎?[9](後來所謂小米加步槍打敗飛機加大炮,分明是政治神話。請設想一下,五百人手持步槍,能與(yu) 五門大炮對陣嗎?)
    
    
    所謂遊俠(xia) 、豪傑,或江湖上好漢,本爲同一類,即是遊民之有組織,因而不受國家約束者(亦即英文所謂outlaw)。社會(hui) 之多遊民,爲中國社會(hui) 一大特色,自兩(liang) 千多年前封建製度崩壞之時,即已形成,愈至近代,此一問題愈益嚴(yan) 重。[10]《漢書(shu) ·遊俠(xia) 傳(chuan) 》引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近人劉鹹炘以爲,此言“最得遊俠(xia) 之本”,說道:“所謂民散,乃該二義(yi) ,一則不受官治,軼於(yu) 國而自爲法,是所謂俠(xia) 也,言自相俠(xia) 轉也。一則不安土著,超於(yu) 鄉(xiang) 而自爲羣,是所謂遊也。”又指出:“遊俠(xia) 爲華夏民風之一大端,且爲羣體(ti) 之一大變異,始自戰國,著於(yu) 西漢,其風流衍,至今尤烈。”遊俠(xia) 之起,在於(yu) 多遊民,而社會(hui) 之多遊民,劉氏以爲,乃是“封建之分治變爲郡縣之集中,世族世官變爲匹夫崛起,重農(nong) 變爲重商,土著變爲遊食也”。而遊俠(xia) 之成,則由於(yu) “權之下降”,權之下降,“實由於(yu) 民之多遊”。既多遊民,又有招之者,遊俠(xia) 羣體(ti) 於(yu) 是興(xing) 起。“蓋當民之既散,其有資力者離去家鄉(xiang) ,無所負恃,遊蹤所至,已不得不資賴於(yu) 其處之賢豪,其無力者尤隨在乞人之贍養(yang) ,而官政既壞,民之冤抑無可告訴,至官法之不助己,乃轉而自相助。”於(yu) 是便有了所謂任俠(xia) ,“輕財赴急,借身報讎,遂爲眾(zhong) 之所歸”。如四川的哥老會(hui) ,即是昔日所謂俠(xia) ,“其社會(hui) 謂之馬頭,馬頭者,行旅之所止也”,亦即“俗所謂走江湖者也”。[11]
    
    
    須知所謂農(nong) 民起義(yi) 之領袖人物,大都是此等江湖上的遊俠(xia) (即私會(hui) 黨(dang) ),黃巢、李自成、張獻忠諸人,皆此類也。(如黃巢本是販私鹽集團的頭目。販賣私鹽,爲政府所嚴(yan) 禁,故這類團夥(huo) 中人,不得不武裝自衛,且必有藏匿之所。此等人既有組織能力,又有戰鬥技能,猶如今日世界上的販毒集團,決(jue) 不是純粹的農(nong) 民。又如秦朝之亡,固然是始於(yu) 陳勝、吳廣的振臂一呼。但是請設想一下,若無賈誼〈過秦論〉所謂山東(dong) 豪俊之雲(yun) 集響應,僅(jin) 憑二人率領的數百名戍卒,能推翻強大的秦政權嗎?而所謂山東(dong) 豪俊,大多是六國舊貴族,其中不少正是“遊俠(xia) ”一類人。[12])偌大一個(ge) 中國,如許多的農(nong) 民,試問如何組織,如何聯絡?在今日互聯網遍及城鄉(xiang) 的情況下,若欲發動全中國的農(nong) 民同時革命,試問辦得到嗎?更何況交通大大不便的昔時。可以說,所謂全國性的大規模農(nong) 民起義(yi) ,神話而已,曆史上絕無其事。 
    
    
    (三) 
    
    
    今人有一流行之說,即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偏重人治而忽略法製,因此兩(liang) 千餘(yu) 年的中國,與(yu) 西方相反,是人治而非法治。然而若對曆史稍作一番考察,便知此說最多隻對了一半。若依近人牟宗三《政道與(yu) 治道》一書(shu) 的說法,將“政”與(yu) “治”作一劃分,則可說:就“政”而言,帝製時代的中國,權源在皇帝(推究至極,當說權源在天,然而天不會(hui) 說話,如何解釋所謂天命的權柄,終究操在已得天下者之手,盡管事實上,即使是皇帝,尤其是繼世之君,也極難改變成法),並無憲法之類淩駕其上。而且傳(chuan) 統的中國,畢竟官權太重,並無任何可與(yu) 中央政權相抗衡的全國性力量,百姓受官府欺壓,往往有無可奈何之感。在此意義(yi) 上,當然可說隻有人治而無法治。然而就“治”而言,情況恰正相反,正如錢穆所指出,“中國政治,實在一向是偏重於(yu) 法治,即製度化的”;“中國的政治製度,相沿日久,一天天的繁密化,一個(ge) 製度出了毛病,再訂一個(ge) 製度來防製它,於(yu) 是有些卻變成了病上加病。製度愈繁密,人才愈束縛。”[13]這處處設防、層層束縛的法製,前人稱之爲“文法”。法製繁密,使負責者難以辦事,是謂“法勝”。清嘉慶間張海珊作有〈原弊〉一文,對此深有感觸: 
    
    
    天下之所以常治者,曰法勝也。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而且大有隱憂者,曰法勝也。有一事焉,內(nei) 而宰輔不知也,曰“有法在”;外而方麵不知也,曰“有法在”。於(yu) 是麗(li) 於(yu) 法者,得以受其治,而諸遁於(yu) 法之外與(yu) 亂(luan) 於(yu) 法之中者,法且無如之何。非法之不得治人也,法勝而用法者皆拱手而不知,則天下之事,遂廢而不舉(ju) 也。……是故今天下之所以爲治者,權不在卿大夫而在吏胥。[14] 
    
    
    時代稍後的魯一同指出,胥吏熟於(yu) 法製科條,能上下其手,所以“不畏刑”,但是胥吏必不可少,因爲“法密官不能盡知,必問之吏,吏安得不橫,法安得不枉乎?”[15]
    
    
    “法勝”導致“法密”,皆是出於(yu) 朝廷監督任事官員之需。大一統的天下,國家的目標並非大有爲的政府,而是爲害最小的政府。原因是:封建變而爲郡縣之後,官僚政治代替了封建政治,四海一統,國家機構甚爲龐大,代表國家行事者,正是這官僚集團。然而當時並無民主製度(如此龐大的一個(ge) 國家,在當時的技術與(yu) 其他條件之下,即使要推行民主製度,亦無可行性),人民對官員不可能有效地監督。如史家呂思勉所說,秦、漢以後,“所當嚴(yan) 加監督者,乃在官僚”。然而“處於(yu) 監督之地位者,爲數太少;而應受監督者爲數太多,其勢必不能遍。好在此時,官吏已不能不奉朝廷之法令,則莫如將所辦之事,減至最小程度,如此,則官吏無所借以虐民,而現狀易於(yu) 維持矣。此爲放任政治之真諦”。中國兩(liang) 千多年來,大部分時間推行的是放任政治,原因即在於(yu) 此。故國家設官,“非爲治事起見,乃爲控製起見。故治官之官日益,治民之官日減”。[16]所賴以控製官員者,就是繁密的法製科條,即所謂文法。
    
    
    除了繁密的科條以外,尚有種種不成文的則例。目的在於(yu) 使各部門、各吏員相互製衡,以防止專(zhuan) 權與(yu) 玩法。時代愈往後,某種製度的弊端愈見,於(yu) 是製定更多的律令以爲補救。文法因之而愈密,則例亦因之而愈繁。對於(yu) 這種種的律令、科條、則例,行政長官往往不甚了了,惟有下層的辦事員(即吏胥)對此最爲熟悉。於(yu) 是便如馮(feng) 桂芬所說,“今日州縣曰可,吏曰不可,斯不可矣。猶其小者也。卿貳督撫曰可,吏部曰不可,斯不可矣。猶其小者也。天子曰可,吏部曰不可,其不可者亦半焉。於(yu) 是乎其權遂出於(yu) 宰相大臣之上”。[17]按:在此“法勝”之下,即使是握有最高權力的皇帝,也是格於(yu) “文法”,無從(cong) 獨斷專(zhuan) 行,其意旨也隻有一半可以付諸官僚機構施行。
    
    
    製訂繁密文法之目的,是防止官員上損國家,下虐黎民。呂思勉對此,有精到的剖析: 
    
    
    中國疆域太大,各地方的情形太複雜,以一中央政府而欲控製各地方及各事件,其勢實不可能;而每辦一事,官吏皆可借以虐民,幹脆不辦,卻無可借手。……舊時政治家有一句格言說:“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與(yu) 天下安。”治天下是興(xing) 利,安天下是除害;與(yu) 天下安,則並除害之事亦不辦了。因爲要除害,還是要有些作爲,官吏還可借以虐民的。……但特殊的事件,可以放棄;常務則不能不行,官吏又借以虐民,則如之何?則其所控製者爲文法。[18] 
    
    
    此即傳(chuan) 統中國式的“法治”,或稱之爲“文法之治”。 
    
    
    (四) 
    
    
        中國大陸的曆史教科書(shu) ,大都以1840年的鴉片戰爭(zheng) 爲古代與(yu) 近代的分水嶺。如此劃分的根據,即在二千餘(yu) 年封建社會(hui) 之說。若是以封建製度廢除爲近代化的標準,則似乎可以說,中國在兩(liang) 千多年前已進入了近代。不過就經濟、政治及技術發達的程度而論,總覺太早。八、九十年前,日本史學家內(nei) 藤湖南(虎次郎)提出了影響深遠的宋世近代說,認爲中國在北宋時期,高門世族消失,下層階級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地位上升,成爲曆史性的力量,以此爲依據,可說中國其時已進入了近代。[19]法國漢學家謝和耐(Jacques Gernet)更就宋代的經濟情況著眼,指出:“普遍認爲,中國向來是基本上屬於(yu) 農(nong) 業(ye) 經濟的國家。與(yu) 這種觀念正相反,宋代的主要財源卻來自於(yu) 商業(ye) 與(yu) 手工業(ye) ,超乎漢代、明末及18世紀。陶瓷、絲(si) 綢、鐵及其他金屬、鹽、茶、酒、紙張、書(shu) 籍等等,是頻繁貿易活動的成交品,牽涉到整個(ge) 帝國,國家成了主要受益者。11世紀與(yu) 12世紀初年,商業(ye) 稅與(yu) 國家專(zhuan) 管所得的財政收入已與(yu) 農(nong) 業(ye) 稅收入相等;南宋時代,12——13世紀,更大大超過農(nong) 業(ye) 收入。”[20]按:宋世近代說揚棄了歐洲中心論,雖尚不能說是定論,然而有其史實的依據。
    
    
    近世中國的知識分子,不論是西化派還是馬列派,大都擺脫不了歐洲中心主義(yi) 。在彼等心目中,西方代表了人類共同的發展方向,西方的過去也就是中國的過去(隻是中國發展緩慢,若非西力東(dong) 侵,將永遠停留於(yu) 中世紀而已)。西方的現在則是中國的未來(西化派眼中的未來,是自由資本主義(yi) ;就馬列派而言,則是社會(hui) 主義(yi) )。凡西方所無而“先進”之物,中國曆史上不可能會(hui) 有。因此,中國怎麽(me) 可能超越西方而率先步入近代?但是須知,不同文明,各有特點,各有曆史,本非一致。中國文明的特點是政治甚爲發達。摶聚如此廣袤的地域、如此衆多的人口,曆二千餘(yu) 年而不散,即是政治發達的明證。
    
    
    章太炎認爲:“華夏政製,長於(yu) 異國者四物:一曰仁撫屬國,二曰教不奸政,三曰族姓無等,四曰除授有格。”[21]按:所謂族姓無等,指社會(hui) 較爲平等,並無固定的階級製度;所謂除授有格,則指政府用人與(yu) 黜陟,都有一套嚴(yan) 格的標準,可謂官僚體(ti) 係內(nei) 的法治。而此二事之在西方,代表了現代化進程,出現遠較中國爲晚。(現代西方基於(yu) 考試的文官製度,始於(yu) 英國,而英國此項製度,則是從(cong) 中國的科舉(ju) 製學來。[22])美國漢學家顧立雅(Herrlee G. Creel)著有《中國治國術之起源》,從(cong) 比較曆史的角度指出:公曆紀元前一千年間,華夏政治實體(ti) 治下的人民、疆域及其持續時間,均逾越其他文明。公元前一世紀時,中華帝國的控製區域,爲全盛時期的羅馬帝國所不及。主要的原因正在於(yu) 中國政治製度發達,與(yu) 現代的公務員製度其實無多差別。[23](按:這正是所謂除授有格。)謝和耐也認爲,中國最出色的成就之一,就是發展了複雜的政治組織形式,成爲人類社會(hui) 史上最完善者。中國幅員之廣大以及居民的多樣性,堪與(yu) 歐洲相比,統一的行政製度能延伸到如此廣闊的地域,令人驚訝。中國最顯著的特點之一,就是政治功能發達,而且大大高於(yu) 其他領域(如軍(jun) 事、宗教、經濟等)。[24]凡此種種,足證各文明的發展,本自不同,或此有而彼無,或此無而彼有,或此遲而彼速,或此速而彼遲,本難一律。
    
    
    更須知中國曆史上民間資本的發達本是甚早。史家呂思勉指出:唐代時,財政全恃漕運,漕運則由政府掌控。到了宋代,有所謂入中、入邊,可見政府的運輸,“實恃商人辦理”。元朝的海運,是由政府自行辦理。“清代中葉欲行海運,海商代其設計甚詳善,且肯挺身自任”;後來有了汽船,其事未行。若“其事卒行,則必委諸商人矣”。而明代“中鹽之商人,入糧於(yu) 邊者,且能出其資本,於(yu) 邊塞招人屯墾”。又如唐時出現飛錢,依賴的還是政府及諸軍(jun) 使。宋初,則富人能自行發行“交子”(即紙幣),後來發行權爲政府所攘奪,紙幣終至大弊,由銀取而代之。至清代,官吏解款,大都“向商人兌(dui) 取銀兩(liang) ”。票號興(xing) 起,“官款亦多托其匯兌(dui) ”,於(yu) 是金融權漸漸轉移到了商人手中。“此等皆資本逐漸發達,組織逐漸嚴(yan) 密之證。”又指出:“政府不能辦事,勉強辦之,必弊竇多而所得少,隨著資本之逐漸進步,政府委托商人之事必多,商人必漸可參與(yu) 政治,了解政治。”[25]按:清末民初(二次革命以前),以上海而言,警察與(yu) 掌管本地治安的軍(jun) 隊(商團),都由商會(hui) 辦理。可見民間資本勢力之增長。
    
    
    今人王國斌(R. Bin Wong)對十六至十九世紀中國經濟的圖景作了描繪,以爲頗具所謂斯密型動力(Smithian dynamics)。[26]加拿大學者格力高利·布魯(Gregory Blue)與(yu) 卜正民(Timothy Brook)指出,如王國斌所論證,近代自由主義(yi) 經濟學鼻祖亞(ya) 當·斯密心目中的商業(ye) 社會(hui) 模式,“是指許多規模不大,但它們(men) 之間或多或少大小相等的生産者,透過市場機製以達到其有效的收益。這一模式看來比較適合用來描繪中華帝國晚期的社會(hui) ”。[27]王國斌認爲:“由公元1500到1800年,中國和歐洲基本上都具備著經濟成長的共同動力,而且也都受製於(yu) 同類限縮經濟成長的因素。斯密型動力爲中國與(yu) 歐洲的經濟發展前景提供了共通的發展底線,在此底線之上,則存在著兩(liang) 類不同的政治經濟體(ti) 製:一種是歐洲商業(ye) 資本主義(yi) 發展的政治經濟體(ti) 製,一種則是中國農(nong) 業(ye) 帝國發展的政治經濟體(ti) 製,兩(liang) 者有所不同。”而且“早在1500年之前,中國政府即已學習(xi) 並掌握了一套足以影響民間經濟行爲的政策技術,政府這套調控經濟政策的複雜技術傳(chuan) 統,既能籌措財稅收入,又可以隨時機而作調整”。其調控目標大致可分成兩(liang) 類:一是“采取積極幹預政策,用以直接控製或是指導經濟行爲”;二是采取“間接監督民間經濟的政策,甚或是選擇非正式地授權民間業(ye) 者來協助政府達成政策目標”。[28]按:此處所說的調控手段,頗爲近似於(yu) 波普爾所主張的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 (微型的社會(hui) 調控),亦即以現有的技術作具體(ti) 的有限的調控,而不是推行烏(wu) 托邦式的整體(ti) 性社會(hui) 改造。[29]
    
    
    綜上所述,可知以1840年爲界,將中國曆史一切爲二,乃是曆史主義(yi) 與(yu) 歐洲中心論的產(chan) 物,難以經受曆史事實的檢驗,因爲曆史的中國,所走的道路與(yu) 西方頗爲不同。有關(guan) 中國近代化或所謂曆史資本主義(yi) 的問題,大有深入探討的餘(yu) 地。 
    
    
    (五) 
    
    
    受意識形態及通俗作品的熏習(xi) ,一般人往往以爲,傳(chuan) 統的中國閉關(guan) 自守,排斥市場經濟,有所謂長城心態。如上文所述,中國二千餘(yu) 年前即已實行市場經濟製度,所謂傳(chuan) 統中國排斥市場經濟雲(yun) 雲(yun) ,全是瞽說。至於(yu) 以長城為(wei) 例,證明中國自古即有閉關(guan) 心態,揆諸曆史,即知亦非事實。今日所謂長城,建造於(yu) 明代,當時稱爲九邊牆,與(yu) 秦始皇毫無關(guan) 係。(美國學者Arthur Waldron 著有《中國長城:從(cong) 曆史到神話》一書(shu) ,對長城的曆史,尤其是明代九邊牆的建造,以及長城如何在現代成爲神話,有深入的考察,可參看。[30])早在1930年代,呂思勉即根據《史記》、《漢書(shu) 》的有關(guan) 記載指出:戰國時,匈奴人口稀少,且分爲衆多的小部落,並無長驅直入的能力,卻常入漢人地區抄掠。若發大軍(jun) 征討,彼等逃匿無蹤;大軍(jun) 若還,則又寇抄如故。於(yu) 是惟有建築一道城牆(猶如普通人家的圍牆或籬笆)以防之。當時不僅(jin) 秦、趙、燕等北方諸國有長城,齊國的南境,因與(yu) 淮夷接鄰,亦有長城。假定當時像漢朝初年那樣,匈奴統一,帶甲數十萬(wan) ,則應付之方絕不會(hui) 是構築長城,而是如漢武帝之大發兵征討。[31](按:湘西鳳凰附近,昔日漢、苗族分界之處,亦有長180公裏的長城,築於(yu) 明萬(wan) 曆年間,以此分隔兩(liang) 族,避免械鬥。戰國時的長城,亦不過如此而已。)
    
    
    總之,長城隻能禦小寇,不能防大敵。呂先生指出,漢代四百年間,從(cong) 無築長城之事。(按之此後的統一時期,唐朝控製區域遠在今日長城以外,元朝更不用說,北宋的國防線則在黃河,皆無構築長城的必要或可能。)當時的邊防,“不在邊境之內(nei) ,而在邊境之外”。具體(ti) 辦法,一是“控其道路”,二是“據其要害”。隻有到了明代中葉,“武功不振,僅(jin) 恃築長城爲防守之計,爲統一後一變局”。[32](按:與(yu) 二次世界大戰前法國構築馬奇諾防線,情況頗相類似。)近來頗有所謂知識分子,把中國近代的不振,歸咎於(yu) 所謂築長城的心態,隻能證明其知識淺陋。
    
    
    中國的海上交通,尤其和東(dong) 南亞(ya) 的交往,發達甚早。以南朝爲例,因向北方的發展受阻,便轉向海洋。《齊書(shu) ·東(dong) 南夷傳(chuan) 》曰:“南夷雜種,分嶼建國,四方珍怪,莫此爲先。藏山隱海,瓌寳溢目,商舶遠至,委輸南州,故交、廣富實,牣積王府。”可見當時海路交通已頗發達。南朝以來,對外貿易以廣州爲中心。(因機會(hui) 大佳之故,曆來爲官於(yu) 廣州者,貪墨甚多,有名的“貪泉”,即在廣州城外二十裏的石門。[33])《舊唐書(shu) ·鄧景山傳(chuan) 》載,景山引田神功討伐叛將劉展,神功至揚州,大肆擄掠,大食(即阿拉伯)、波斯等商旅,死者數千人。可見揚州亦爲對外貿易重鎮。唐代因海上貿易的興(xing) 盛,特設立市舶使以管理之。至宋代,航海技術大有進步(能以定向方法測量航距),同時與(yu) 西域的陸路交通斷絕,因此航海業(ye) 發展甚速,市舶稅成了國家的重要收入。謝和耐認爲:“自11世紀起的中國航海業(ye) 發展無疑是亞(ya) 洲史上最重要的大事之一。”又說:“有人估計:1571-1821年間,歐洲自南美與(yu) 墨西哥進口的4億(yi) 銀元中,有一半供西方諸國購買(mai) 中國產(chan) 品之用。倘若估計正確,則可以證明,中國是發現美洲的最大受益者。”[34]中國海上交通的發達,於(yu) 此可見一斑。
    
    
    近人鄧之誠指出,華人往南洋貿易,“自兩(liang) 漢六朝以來,漸趨興(xing) 旺。明時使節頻通,往者日眾(zhong) ,辟草萊,建闤闠。其傑出者,並爲一方領袖”。如《明史·爪哇傳(chuan) 》載:“其國有新村,最號饒富,中華及諸番商舶,輻輳其地,寳貨填溢,其村主即廣東(dong) 人。”《明史·佛齊傳(chuan) 》載:“洪武三十年,……時爪娃已破三佛齊,據其國,改其名曰舊港,三佛齊遂亡,國中大亂(luan) 。爪哇亦不能盡有其地,華人流寓者,往往起而據之。有梁道明者,廣州南海縣人,久居其國,閩粵居民,泛海從(cong) 之者數千家,推道明爲首,雄視一方。”要言之,“中國之通南洋,自唐以前,利其珍寶,其重在貢。唐以後,榷其貨稅,其重在市。明季兩(liang) 粵各費,均仰互市爲挹注。閩浙各地,想亦相同。”[35]中國對外發展之勢,即此可以了然。
    
    
    明成祖時,中官鄭和,七下西洋,盛況空前,不久卻因國內(nei) 政治見解分歧而終止。然而正如呂思勉所指出,自此以後,“中國對於(yu) 南方的航行,更爲熟悉,華人移植海外的漸多。近代的南洋,華人實成爲其地的主要民族,其發端實在此時。然此亦是社會(hui) 自然的發展,得政治的助力很小”。[36]謝和耐亦認爲:“鄭和遠航的結果是促進原有的貿易潮流,推動中國往東(dong) 南亞(ya) 諸國及南印度各口岸移民。”自1433年鄭和最後一次遠航歸來之後,中國四百年間所維持的亞(ya) 洲海洋大國地位宣告結束,但是“中國海軍(jun) 的衰弱倒不妨礙貿易運輸與(yu) 走私活動的進行”。易言之,自此以後,中國對外處於(yu) 相對的收縮時期,但是這並不等於(yu) 對外交往(尤其是民間)的停止。[37]
    
    
    傳(chuan) 統的中國雖是所謂農(nong) 業(ye) 帝國,但是對於(yu) 商業(ye) 及對外貿易,一向並不排斥,帝國後期尤其如此。王國斌認爲,中國的情形與(yu) 歐洲不同。“中國的情形是:政府基本主張輕稅政策,與(yu) 民休養(yang) 生息,以爭(zheng) 取民心支持,政府對經濟事務的看法是以有利於(yu) 政治穩定爲基本方針;商人(特別是那些中小商人)雖然被視爲是有利於(yu) 物價(jia) 與(yu) 民生安定的士農(nong) 工商四民階層中的重要一環,但是,商人始終未曾在政治上占特別的優(you) 勢地位。”然而這並不等於(yu) 說,“明清時期中國‘所有’商業(ye) 活動都是一體(ti) 受到肯定,也不是說當時人們(men) 對於(yu) 商業(ye) 與(yu) 商人作用沒有不同的負麵評價(jia) ”。無論如何,“那種認爲宋元明清中國政府基本采取‘抑商’政策的刻板印象,其實是缺少有效證據支持的”。[38]按:所言甚爲有理。那種認爲傳(chuan) 統中國一向閉關(guan) 自守、排斥市場經濟的說法,正是必須加以破除的刻板印象。
    
    
    總之,要對中國的曆史與(yu) 文化有較爲全麵的把握,必須充分了解事實,破除各種意識形態與(yu) 政治宣傳(chuan) 的障眼法。 
    
    
    注釋
    
    
    [1] Karl Popper, 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4), pp. xi-xii. 按:曆史主義(yi) 另有兩(liang) 個(ge) 用法:一是不可以今準古,欲了解一個(ge) 曆史時期,必須依據當時的情況,而非今天的標準。二是要了解某一社會(hui) 現象,應當追溯其起源及發展,不能以民主或自由主義(yi) 之類爲判斷的根據。參看Simon Blackburn, The Oxford Dictionary of Philosoph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 167-168。
    
    [2] 見呂思勉《中國階級製度小史》,載《呂思勉遺文集》(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下冊(ce) ,頁273-281。
    
    [3] 《夏商西周的社會(hui) 變遷》(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頁229-269。
    
    [4] 趙岡(gang) 〈編戶齊民的市場經濟〉,載《薪火集:傳(chuan) 統與(yu) 近代變遷中的中國經濟——全漢升教授九秩榮慶祝壽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2010年),頁79-84。
    
    [5] 同上,頁84-92,77-79。
    
    [6] 同上,頁92。
    
    [7] 《呂思勉遺文集》,上冊(ce) ,頁534。
    
    [8] 同上,頁545。
    
    [9] 按:楚漢時韓信,驅市人,背水爲陣,竟一戰而勝。明代戚繼光重視訓練與(yu) 紀律,士卒未訓練精熟,決(jue) 不出戰,亦所向有功。後人對二將優(you) 劣頗有爭(zheng) 論。呂思勉以爲,論列此等事,先須明了當時社會(hui) 情形。漢初承戰國餘(yu) 風,一般人都有戰鬥技能,故置之死地,能人自爲戰。到了明代,人民全不知兵,“若不加以訓練,置之活地,尚不能與(yu) 敵人作戰,何況置之死地呢?”見其《曆史研究法》,收入其《史學四種》(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頁23-24。後世農(nong) 民全不知兵,豈能與(yu) 官軍(jun) 抵敵?
    
    [10] 今人池子華著有《中國近代流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年),對此論述頗詳,可以參看。
    
    [11] 〈遊俠(xia) 述〉,收入黃曙輝編校《劉鹹炘學術論集(哲學編(中)》(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頁393-395,397-398。
    
    [12] 按:山東(dong) 豪俊能並起反秦,可見所謂秦始皇的專(zhuan) 製,不過爾爾,與(yu) 現代的革命專(zhuan) 政相比,小巫而已。
    
    [13]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77年),頁158。
    
    [14] 載沈粹芬、黃人等輯《國朝文匯》(宣統二年國學扶輪社刊),丙集,卷一,頁一上。
    
    [15] 〈胥吏論〉之一,載葛士晉輯《皇朝經世文續編》(光緒十七年廣百宋齋刊本),卷二二,頁一上。
    
    [16] 〈本國史提綱〉,《呂思勉遺文集》上冊(ce) ,頁643。
    
    [17] 〈易吏胥議〉,《皇朝經世文續編》,卷二二,頁四上。
    
    [18] 《中國史籍讀法》,收入《史學四種》,頁55-56。
    
    [19] 見其代表作《新支那論》(東(dong) 京:博文堂,1924年)。參看其《中國近世史》,夏應元選編並監譯《中國史通論:內(nei) 藤湖南中國史學著作選譯》(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上冊(ce) ,頁313-483。
    
    [20]謝和耐著、黃建華、黃迅餘(yu) 譯《中國社會(hui) 史》(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年),頁273。
    
    [21] 見但燾記述《菿漢雅言劄記》,收入虞雲(yun) 國標點整理《菿漢三言》(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頁142。
    
    [22] 見鄧嗣禹《中國考試製度西傳(chuan) 考》(台北:中央文物供應社,1953年),後收入其《中國考試製度史》(台北:學生書(shu) 局,台灣一版,1967年)。
    
    [23] Herrlee G. Creel, The Origins of Statecraft in China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0), pp. 1-9.
    
    [24] 《中國社會(hui) 史》,頁26-32。
    
    [25] 〈擬編中國通史說略〉,頁535。
    
    [26] R. Bin Wong, China Transformed: Historical Change and the Limits of 

European Experience  (Ithaca and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7), pp. 17-22.
    
    [27] 卜正民、格力高利·布魯主編,古偉(wei) 灜等譯《中國與(yu) 曆史資本主義(yi) :漢學知識的係譜學》(China and Historical Capitalism: Genealogies of Sinological Knowled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序言〉,頁5。
    
    [28] 王國斌著、邱澎生譯〈農(nong) 業(ye) 帝國的政治經濟體(ti) 製及其在當代的遺跡〉,《中國與(yu) 曆史資本主義(yi) 》,頁265,267。
    
    [29] 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 pp. 58-64.
    
    [30] The Great Wall of China: From History to Myth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31] 《中國民族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頁77-79。
    
    [32] 《蒿廬劄記·漢唐邊防之策》,《呂思勉遺文集》,下冊(ce) ,頁609-611。
    
    [33] 據《晉書(shu) ·吳隱之傳(chuan) 》,隱之性廉潔,出爲廣州刺史,途經石門,有水曰貪泉,相傳(chuan) 飲此水者,易廉潔之性而爲貪。隱之酌而飲之,並賦詩曰:“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及其爲官,操守愈益清廉。
    
    [34] 《中國社會(hui) 史》,頁275,405。
    
    [35] 《中華二千年史》,卷五,上冊(ce) (香港:太平書(shu) 局,19六四年),頁84,97。
    
    [36] 《呂著中國通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頁454-455。
    
    [37] 《中國社會(hui) 史》,頁337。
    
    [38] 〈農(nong) 業(ye) 帝國的政治經濟體(ti) 製及其在當代的遺跡〉,頁266,268。
    
    
    (刊於(yu) 《鵝湖》2011年第10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