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楊朝明:學術是一種生命的歸宿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3-05-19 18:56:39
標簽:儒家思想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楊朝明:學術是一種生命的歸宿

受訪者:楊朝明

來源:“儒果兒(er) ”微信公眾(zhong) 號

 

一、政道:儒家思想與(yu) 新時代願景

 

記者:黨(dang) 的二十大報告提出要“增強中華文明傳(chuan) 播力影響力”“深化文明交流互鑒,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那您認為(wei) 儒學研究在這方麵該如何發力?

 

楊朝明老師(以下簡稱為(wei) “楊老師”):要回答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必須先清楚地了解儒學和中華文化本身。世人包括外國要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就應該從(cong) 孔子開始。孔子是儒學的創立者,儒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幹,所以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中華文化走向世界,也就是以儒學為(wei) 底色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精神走向世界。

 

儒學在這方麵如何發力,就涉及儒學研究的問題,一個(ge) 是登峰,另一個(ge) 是落地。登峰即講清楚儒學的特質、儒學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關(guan) 係。如果我們(men) 對儒學知之甚少,我們(men) 就無法真正了解中國。就像今天談文化自信,中華文化自信一定基於(yu) 中華文化自知。沒有文化自知,就沒有文化自信。沒有文化自信,就談不上文化自覺,文化自強也就無從(cong) 談起。沒有對中國文化的自信自強,文化傳(chuan) 播就成了問題。我們(men) 不少人似乎不缺少世界眼光,但是還應該更多樹立中國意識,對自身有更多了解。我出過一本小書(shu) ,是我的一本文集,取名《從(cong) 文化自知到文化自信》,目的是強調這個(ge) 看法。

 

儒學要走向世界,具體(ti) 如何發力,我認為(wei) 最重要的就是要搞清楚中國自己的儒學,因為(wei) 近代以來我們(men) 對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產(chan) 生了太多的誤解、偏頗甚至錯誤認識。今天我們(men) 需要了解儒學、正本清源地認識儒學,這是一個(ge) 大前提。當我們(men) 真正了解了中國文化,民族文化自信心、自豪感就會(hui) 油然而生,就會(hui) 自然生發對祖國曆史文化的“溫情與(yu) 敬意”,知道中國文化足以讓我們(men) 平視世界,平等地與(yu) 世界對話。

 

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我們(men) 要培養(yang) 大批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播人才,當然,我們(men) 也要匯通中西、有世界眼光,在這樣的基礎上才有可能用世界聽得懂的語言向世界講述中國。

 

記者:習(xi) 近平主席曾多次談到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您認為(wei) 儒學研究在未來應該如何守正創新、薪火相傳(chuan) ,挖掘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時代價(jia) 值?

 

楊老師:這是熱點問題,也是重大問題。黨(dang) 的二十大報告特別強調守正創新,這也是一個(ge) 方法問題、一個(ge) 原則問題。關(guan) 於(yu) 這一點,我感觸很深。2013年11月26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來到曲阜,來到孔子研究院,我當時在孔子研究院工作,非常榮幸能陪同總書(shu) 記視察孔子研究院,參加了總書(shu) 記親(qin) 自主持的專(zhuan) 家學者座談會(hui) 。在這次會(hui) 議上,總書(shu) 記鮮明地提出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方針原則,要求我們(men) 搞好“四個(ge) 講清楚”,傳(chuan) 遞出要大力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信號。從(cong) 那以後,總書(shu) 記在多次會(hui) 議,多個(ge) 場合,都對大力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進行了重要論述,特別是創造性地提出了“兩(liang) 個(ge) 結合”的重大論斷,為(wei) 鑄就文化新輝煌指明了方向。

 

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新文化,鑄就文化新輝煌,原則就是“守正”和“創新”。“守正”意味著繼承,往回看是為(wei) 了往前看。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在曆史的過往中尋找解決(jue) 現實問題的方案。幾千年的中國文化,特別強調“守正”。比如我們(men) 讀曆史,曆史有正史,重在為(wei) 政。“政者,正也”。修身先正心,都是“正”的問題。中國文化特別強調一個(ge) “正”字。“正”就是不偏,就是不歪不斜。孔子“施教先以詩”,為(wei) 什麽(me) ?就是因為(wei) 它“思無邪”,為(wei) 的是正心。所謂“禮也者,理也”,這樣可以在年輕人成長的關(guan) 鍵時期,在他們(men) 心靈中埋下“禮”的種子。

 

中國文化要走向世界,就要發揚光大祖國文化精神,就要強調“守正”,在“守正”的基礎上創新,這是孔子文化觀的精髓。不言而喻,禮的形式可以變化,但要像我們(men) 的先人很早就教導的“耳目役心”,即耳目役於(yu) 心。隻有透過形式把握實質,才能看清中國文化特性和特質,把握中國文化的真精神。也隻有在這樣的基礎上,才能立足站穩中華民族的文化立場,對傳(chuan) 統文化作出時代性的闡釋,讓其在新的時代發揮作用。

 

我喜歡把中華文化比喻成一棵大樹。為(wei) 什麽(me) 比喻成大樹?因為(wei) 我們(men) 常說“中華文化要有自己的根”,如果把中華文明比喻成生生不息的文明之樹,這個(ge) 大樹的樹幹很粗壯(正如我們(men) 一直強調的,儒家文化是中華文化的主幹),是因為(wei) 它的根紮得很深很牢。我們(men) 一定要領會(hui) 這個(ge) “根”是什麽(me) ,不然,如何培根固原?孔子思想之所以這麽(me) 有影響力,就是因為(wei) 他看得遠,他的思想的形成有一個(ge) 廣闊的文化背景。能看見多遠的過去,才有可能看清多遠的未來,悠久曆史和深厚文化是我們(men) 的獨特優(you) 勢,是我們(men) 最深厚的文化軟實力,我們(men) 應該讓中華文明之樹在新時代結出新的文明的花果。

 

孔子說過一句話:“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溫故”其實就是為(wei) 守正,找到邏輯性、方向感,在繼承基礎上“知新”。《論語》中還有一句孔子弟子有子的話:“因不失其親(qin) ,亦可宗也。”“親(qin) ”應該是“新”的通假字,“因”就是“殷因於(yu) 夏禮”“周因於(yu) 殷禮”的“因”,說的是繼承問題;“新”當然就是創新。以上提到的兩(liang) 句,都是關(guan) 於(yu) 繼承和創新的方法、原則問題。守正創新要有科學的方法,作為(wei) 指導思想的馬克思主義(yi) 是一個(ge) 重要的保障。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特別強調“正”。為(wei) 什麽(me) 講“為(wei) 政以德”?道以明德,德以尊道,為(wei) 政者尊道而行就不離正道。所謂“為(wei) 政以德”,講的是為(wei) 政者正,有德的人才能為(wei) 政,才能正。為(wei) 政者正,就能引導世間的正。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特別強調守正,我們(men) 有“二十四史”被稱為(wei) “正史”。經、史、子、集的中國圖書(shu) 分類,經就是我們(men) 的經典,裏麵蘊含中華常道;史部裏麵,正史一定放在前最麵。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有守正的傳(chuan) 統,因而講究“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這是中國人幾千年來的追求。公與(yu) 私相對,所謂“公”無非就是公共意識、公的意識。“為(wei) ”是動詞,天下為(wei) 公就是講求社會(hui) 性。當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思考社會(hui) 性問題時,就不會(hui) 片麵強調自然性,這一點非常重要。美國有一個(ge) 研究世界宗教的學者休斯頓·史密斯,他說過:“當一個(ge) 人深度關(guan) 注的中心,從(cong) 個(ge) 人轉向家庭的時候,他就超越了自私自利。”中國人向來重視家。重視家就超越了個(ge) 人主義(yi) 。那人還說:“當關(guan) 注中心從(cong) 家庭移向社會(hui) 時,便超越了裙帶關(guan) 係。當從(cong) 社會(hui) 移向國家時,便超越了狹隘的地方主義(yi) 。當移向全人類時,則同民族沙文主義(yi) 針鋒相對。”中國主張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ti) ,這就顯示出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我在一次參加尼山文明論壇時講到:“當一個(ge) 民族能思考人類共同的命運的時候,也就選擇了符合人類整體(ti) 利益的最佳路徑。”《尚書(shu) •堯典》有“協和萬(wan) 邦”的理念。中國先民認知世界,以天地為(wei) 師,著眼古往今來,關(guan) 注四方上下,中華早期典籍中“天下”“萬(wan) 方”“四海”等辭層出不窮,這源於(yu) 中國文化的開放大度,和諧包容,智慧持中,踏實穩重。對於(yu) 愛與(yu) 正義(yi) ,幾千年前中國人的信奉已經全然而徹底。任何文明的形成都會(hui) 思考人的發展,都會(hui) 從(cong) 人自身出發。但出發點一樣,最終方向卻未必一致。

 

記者:在當代中國文化生活中,人們(men) 普遍麵對的問題是,傳(chuan) 統道德及情感與(yu) 西方商業(ye) 文化的衝(chong) 突,您認為(wei) 應該如何處理傳(chuan) 統文化與(yu) 西方文化的關(guan) 係,進行創新性構建,以重新獲得自洽?

 

楊老師:如今的中國與(yu) 世界的交流密切,我們(men) 既要有自己堅定的文化立場,同時又要有開放包容的心態。開放的心態也就意味著包容世界上的各種優(you) 秀文化,同時也豐(feng) 富自己。實際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本身也是如此,從(cong) 儒學發展的曆史來看,先秦時期百家爭(zheng) 鳴,儒學隻是其中一家。直至漢武帝“獨尊儒術”,儒家才成為(wei) 了官方正統學說,事實上漢代學術就是一種“綜合學術”,具有“兼儒墨,合名法”的特征。隨著佛教本土化以及道教的傳(chuan) 播,儒學的主流地位受到挑戰。但儒學最終因為(wei) 自身的包容性與(yu) 開放性,又反將佛老思想納入自身體(ti) 係,使儒學得到創新和發展,宋明時期的哲學家們(men) 往往都“出入佛老”,但最後都還是“返於(yu) 六經”,理學的誕生最終改變了“儒門淡薄”的窘境。步入近代以來,西方文化強勢進入中國,儒家文化麵臨(lin) 著前所未有的挑戰,客觀上也激發了中國儒學認識自己、反省自身、完善自我的動力,儒學有望在世界大變局之中再次複興(xing) 。

 

西方注重商業(ye) ,資本主義(yi) 關(guan) 注資本,資本本身需要增值,因而強調最大利潤。資本誕生於(yu) 歐洲,卻一定要突破歐洲疆界征服世界。在以資本為(wei) 主導的情形下,它要把全世界的消費需求看成它的市場,把整個(ge) 自然資源看成資本增值的材料。他們(men) 征服非歐洲民族,結束各民族的孤立發展,世界曆史就是這樣寫(xie) 就的。與(yu) 之相對,社會(hui) 主義(yi) 以集體(ti) 為(wei) 中心,性質不同。大家都讀過《孟子》,《孟子》開篇便是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梁惠王開口就談利益。孟子對曰:“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這個(ge) 回答抓住了孔子思想的精髓。司馬遷說“孟子述仲尼之意”,孔子思想博大精深,核心問題就是“人心”和“道心”,也就是“利”與(yu) “義(yi) ”。

 

所謂“人心”,指的是人所具有的自然屬性,但是除了這一點,人還具有社會(hui) 屬性,必須是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作為(wei) 一個(ge) 自然人會(hui) “想要怎麽(me) 樣”,而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人必須思考“應該怎麽(me) 樣”。不言而喻,二者之間有時候是不統一的,當“想怎樣”與(yu) “該怎樣”相互矛盾衝(chong) 突的時候,個(ge) 人素養(yang) 的高低便至關(guan) 重要了。我們(men) 之所以追求“天理”,追求修身,做事合乎“道義(yi) ”,是為(wei) 了提升境界、提高素養(yang) ,將“想”與(yu) “做”合二為(wei) 一,將“知”與(yu) “行”高度統一。這樣,盡管人心深不可測,但是也把持行為(wei) 之“中”,既不胡思亂(luan) 想,更不胡作非為(wei) 。這就是“中國文化”的特性,它尤其講究“修己的工夫”。

 

談到商業(ye) 文化於(yu) 自身的影響,正如《孟子》所說,如果過分重視利益,就會(hui) “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談中華文化受西方的影響,也出現了傳(chuan) 統道德與(yu) 商業(ye) 文化間的衝(chong) 突。實際上,這可以被理解為(wei) 源於(yu) 近代落後挨打的屈辱曆史而生發的民族自強意識,但西方商業(ye) 文化的衝(chong) 擊的確使得人心不靜,導致了過分強調市場經濟而忽視我們(men) 固有的民族文化。而今,我們(men) 大力倡導中華文化自信,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強國,就要“明明德”“致良知”,努力把“人心”和“道心”、“利”與(yu) “義(yi) ”統一起來。

 

當西方文化傳(chuan) 入中國時,很多人對西方文化表現出極大熱情。我們(men) 是否可以嚐試用自己的道德文化統攝西方文化,吸收世界上的一切優(you) 秀成果。這種“統攝”有多層含義(yi) ,首先我們(men) 應該嚐試站在財富之上思考財富之道,站在科技之上去思考“科技至上”。發展科技的必要性和意義(yi) 毋庸置疑,但必須看到片麵強調“科技至上”的危險性,就像一些生物化學研究成果反過來卻在侵害人類一樣,這是十分可怕的。以此類推,當片麵強調利益的時候,會(hui) 由此出現種種問題,同樣也會(hui) 反過來侵蝕我們(men) 。中國的企業(ye) 、社會(hui) 管理,要講求管理之道,但在現實中卻缺乏人文關(guan) 懷。人的驅動力分為(wei) 內(nei) 驅動與(yu) 外驅動。例如上班打卡之類,作為(wei) 外部驅動有時可能無法保證效果。試想,一個(ge) 連工作時間都不能保證的人,工作質量怎樣得到保障。人浮於(yu) 事、屍位素餐的現象很難避免。再比如所謂末位淘汰製,在這種機製下,理論上人人隨時都有可能被開除,那企業(ye) 的凝聚力如何保證。總的來說,單純的商業(ye) 管理模式,都難以回答這些問題。而家文化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重要部分,如果將其融入到企業(ye) 文化,使員工感受到溫暖與(yu) 尊重,人們(men) 便會(hui) 全身心工作,實現內(nei) 部驅動,自我驅動。日本的豐(feng) 田等企業(ye) 把西方管理思想和東(dong) 方文化交匯,為(wei) 我們(men) 提供一些借鑒。例如在經營管理中以“利他哲學”著稱的稻盛和夫,“利他”的“他”可以是客戶,也可以是員工,時刻把客戶與(yu) 員工放在首位,企業(ye) 才能夠發展起來。稻盛和夫本人認為(wei) 其經營哲學即是貫徹陽明心學的“致良知”。因此,當我們(men) 綜合審視問題的時候,會(hui) 發現中國的“道”真的是“不可須臾離也”。真正優(you) 秀的中國企業(ye) 家需要以道禦術,以中學為(wei) 道、西學為(wei) 術,中西合璧。

 

當“以道禦術”可以真正實現時,人品、企品、產(chan) 品便可以合為(wei) 一體(ti) ,發展也可以更加行穩致遠。在這三位一體(ti) 之中,人品尤為(wei) 值得注意。儒家強調“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子罕》說“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就是強調自我提升、自我能動的重要性。這便是人的內(nei) 在驅動力問題,“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隻有自己有仁德,製度才可能得到遵循,“國皆有法,而無使法必行之法”。麵對西方商業(ye) 文化,站穩中華文化立場非常關(guan) 鍵。隻有了解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看清中國思想的高度與(yu) 深度,才有可能在東(dong) 西碰撞中站穩立場。以道禦術,把握正學,就能立於(yu) 不敗之地,常言道:“邪人用正法,正法亦邪;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隻有成為(wei) 有道之人,用中華文化成就自我,才可能在東(dong) 西碰撞中站穩立場,從(cong) 而掌握話語權和主動權。

 

 

 

二、人道:家國情懷和時代擔當

 

記者:儒家強調“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當代社會(hui) 強調家國情懷和使命擔當?您認為(wei) 二者之間是否存在統一性?作為(wei) 一名人文學者,如何將二者有機結合起來?

 

楊老師:儒家思想關(guan) 注的實際上就是人本身,關(guan) 注人性和人的價(jia) 值,人的價(jia) 值就表現在他的社會(hui) 性上,隻有這樣才算是活出了自己生命的意義(yi) 來。中國儒學把人放在天地之間,從(cong) 而整體(ti) 思考人之所以為(wei) 人這樣的問題。當人走向社會(hui) 以後,需要追求社會(hui) 的和諧與(yu) 穩定,這樣就需要基於(yu) 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修養(yang) 。

 

上古時期,我們(men) 的先哲們(men) 就在思考,認為(wei) 人應該頂天立地、效法天地之道。正如《易傳(chuan) 》中的思維——提出天、地、人三才的宇宙模式。《孔子家語》魯哀公問孔子:“君子何貴乎天道也?”孔子回答:“貴其不已也。”從(cong) 孔子的論述,可以看出對“天道”認識的係統與(yu) 深刻。人效法天道,就要剛健有為(wei) 、自強不息;效法地道,就要博大寬厚、博大能容。西周初年,周公損益夏、商,製作周代禮樂(le) 。曲阜周公廟的一道牌坊所寫(xie) “經天緯地”“製禮作樂(le) ”,表達了中國禮樂(le) 文明的意義(yi) 。在我們(men) 中華文化傳(chuan) 統中,一直有這樣一種共同的遵循與(yu) 追求。張載“四句教”說“為(wei) 天地立心”,在這樣意義(yi) 上理解,就是人類應有一種客觀的遵循,即讀書(shu) 人要通曉萬(wan) 物造化之理,效法、遵循天道。

 

關(guan) 於(yu) “為(wei) 生民立命”,《論語》最後一章說“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這就是孔子思想作為(wei) “君子之道”的總結了。真正的大人、君子一定要知命,這就是為(wei) 生民立命。知命實際上就是要知天命、知使命。什麽(me) 叫天命?即人在社會(hui) 上應該有什麽(me) 擔當。我們(men) 知道了自己的社會(hui) 角色,就應該了解外在賦予的使命與(yu) 擔當,這就是天命。意識到外在賦予的天命,就會(hui) 加強修養(yang) ,自覺地生發使命。比如,作為(wei) 教師,就要立德樹人;作為(wei) 醫生,就要治病救人。意識到自己是教師,就要內(nei) 在生發使命感,就有可能是好老師。任何人都是一樣,優(you) 秀的人有天命意識,有使命擔當,從(cong) 而引領社會(hui) ,這就是“為(wei) 生民立命”。如果要真正活出生命的價(jia) 值,就要知道自己的道德使命,做一個(ge) 有益於(yu) 社會(hui) 國家的人。

 

這種天命、使命,有一個(ge) 意識及意識生發的邏輯次第與(yu) 邏輯過程。按照基督教的思維,他們(men) 認為(wei) 自己是上帝的兒(er) 女。而中國人的思維則重視家庭,人首先屬於(yu) 一個(ge) 家庭,離開了父母、兄姊就不可能成長起來,所以認為(wei) 孝悌就是做人的根本。其他社會(hui) 關(guan) 係也需要這樣的情義(yi) ,由在家裏做到的孝悌、愛敬,然後推廣開去,由親(qin) 親(qin) 到“不獨親(qin) 其親(qin) ”、由老老到“以及人之老”,到“泛愛眾(zhong) ”。中國人由家而國鋪就生命底色,這就是我們(men) 的家國情懷。

 

有家國情懷,就有了使命擔當。中國重“教養(yang) ”,辜鴻銘先生談“中國人的精神”,認為(wei) :“孔子全部的哲學體(ti) 係和道德教誨,可以歸納為(wei) 一句話,即‘君子之學’。”可以說非常精到!什麽(me) 叫君子?我們(men) 誇一個(ge) 人是君子,是說他是有教養(yang) 的人。所謂有教有養(yang) ,我們(men) 常說“養(yang) 不教,父之過”,子女有養(yang) 有教,父母才完成了使命。孩子被社會(hui) 認可,實際就得到了社會(hui) 價(jia) 值的肯定。那麽(me) ,在家庭教育中,必須先有孩子立什麽(me) 誌、走什麽(me) 路、成怎樣的人的思考。中國把家、國聯係起來,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先修其身。所以,家庭倫(lun) 理外推,影響到政治倫(lun) 理、社會(hui) 倫(lun) 理,這就構成了國民的家國情懷、使命擔當。

 

儒學奠定了中國的思維方式與(yu) 價(jia) 值觀念,從(cong) 古到今一以貫之。所以,儒家強調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與(yu) 當代的家國情懷和使命擔當,二者是完全統一的。人文學者必須明白,今天學習(xi) 的是祖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它是一種學術,但不僅(jin) 僅(jin) 是學術而已,它是一種人生意義(yi) 和生命價(jia) 值的追求。如果把這種人文文化推到社會(hui) ,讓更多人去了解、去理解、去踐行,就可以培養(yang) 更多對社會(hui) 有責任、有擔當、有情懷的人,有益於(yu) 家國天下。

 

記者:您曾經說過“孔子思想屬於(yu) 他那個(ge) 時代,又超越了那個(ge) 時代。”也有人說《論語》是“君子”之學,您認為(wei) 孔子在《論語》中傳(chuan) 遞的是一種怎樣的學問,它能為(wei) 當今的社會(hui) 治理與(yu) 個(ge) 人的安身立命提供什麽(me) 借鑒與(yu) 啟發?

 

楊老師:剛才你說“儒學”比較大,《論語》比較小。實際上,儒學和《論語》似乎可以理解成大、小關(guan) 係,但是論及儒學精神,《論語》其實是最具代表性的著作。研究儒學如果要讀一本書(shu) ,當然首先是《論語》。不論《論語》還是四書(shu) ,包括《孔子家語》等,它們(men) 的精神都是一致的。當年,陳立夫先生寫(xie) 過一本書(shu) ,叫《四書(shu) 道貫》,四書(shu) 的“道”都是一以貫之的,其精神是完全相通的。《論語》中的孔子思想、儒學中的文化精神,都是完全可以貫通的。孔子學說、儒學精神當然屬於(yu) 它的時代,它們(men) 是時代的產(chan) 物。但是,它們(men) 又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那個(ge) 時代,它們(men) 關(guan) 注和討論的是人類的根本問題。在繼承以前數千年中國文化的基礎上,孔子儒學代表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高度,這是一種非常深沉的思索。

 

認識中國儒學,首先需要明白孔子“述而不作”的文化觀。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中國早期儒學家,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非常尊崇,他們(men) 看到、理解並尊重以前的文化創造。例如,孔子常常夢見周公,這很能說明問題。孔子研究周公,思考周公,周公是孔子魂牽夢繞的人物。孔子思考曆史,反思曆史,與(yu) 當時的現實結合起來進行深刻省思,從(cong) 而形成了他博大精深的思想學說。

 

研讀儒家經典,走近孔子思想,即可清楚地認識到孔子思想是曆史和現實相互結合的產(chan) 物。《論語》等儒學典籍好像隻是談一些事情,《孔子家語》《孟子》《莊子》似乎也是這樣,但它們(men) 表麵談“事”,實際上談“理”,這就是“即事言理”,就事情來說理。《莊子》中記載的一些故事未必可信,其中也有些寓言,實際上這是形式,實質卻是表達理。今天讀經典一定要有“耳目役心”的能力,要透過文本,去思考思想義(yi) 理。通過表層的“事”去理解其中的“理”,這一點很重要。如果這樣,就不難發現,這些典籍討論的是“道術”,是人類的根本性問題,而不是關(guan) 於(yu) 一時一地的“方術”。

 

比如,孔子五十餘(yu) 歲任中都宰,為(wei) 政一年,他就把這裏建成了“示範區”,成為(wei) 各地效仿學習(xi) 的樣板,《孔子家語》和《史記》都記載當時諸侯國都來學習(xi) 。魯定公問他,用你的辦法治理魯國可不可以,他自信地說:“雖天下可乎,何但魯國而已哉!”又如,子張向孔子請教能否知道十代以後的情形。孔子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夏、商、周三代之禮是遞相“損益”的關(guan) 係,所損益的是禮的形式。在繼承夏、商的基礎上,周朝形成了“鬱鬱乎文哉”的禮樂(le) 文明,在孔子看來,周代禮樂(le) 關(guan) 注的是人與(yu) 人之間相處的根本原則,隻要人類還生活在一起,這種原則就是不會(hui) 變的,比如說尊重、和諧、友好、愛敬等,這些道德倫(lun) 理原則是永遠不會(hui) 過時的。所以孔子說:“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從(cong) 三代到十世到百世,這是時間的綿延;從(cong) 中都到魯國到天下,這是空間的放大。由此可以想到,孔子的思維屬於(yu) 他那個(ge) 時代,但也超越了他那個(ge) 時代。其思想的時空維度很不得了,他思考人類相處的基本的、根本的法則。有一次,孔子弟子子張向孔子請教怎樣做才能無不通達,即《論語》記載的“子張問行”。“行”就是路,就是通達。孔子告訴他“言忠信,行篤敬”六個(ge) 字。說話忠信,做事篤敬,隻要說話做事做好了,“雖蠻貊之邦,行矣”。走到文化不同的地方,走到少數民族地區,也能行得通。如果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如果說話沒有顧忌,做事沒有篤敬精神,即使在你的村子、街道、社區,也照樣行不通。孔子提到“蠻貊之邦”,說明他思考的不是一時一地。用莊子的話說,天下學術有方術、道術,孔子學說顯然不是方術而是道術。

 

孔子思想之所以具有超越性,就是靠前麵提到的“君子之學”。君子和小人相對,“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君子是引領社會(hui) 的人,所謂“政者,正也”。《論語》的開頭說到君子:“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的結尾說:“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不僅(jin) 《論語》開頭、結尾都談君子,一部《論語》不到一萬(wan) 六千字,“君子”出現了一百零七次,頻率特別高。《論語》也是社會(hui) 管理之學,君子“以明德引領風尚”,有道德的人在其位,為(wei) 政以德,社會(hui) 才能正。《論語》還是修身之學,人如果沒有德性,成不了有教養(yang) 的人,就無法“學而優(you) 則仕”,無法擔當和引領。社會(hui) 上一大批君子大人產(chan) 生了,有一批精英在支撐,社會(hui) 就進入了理想狀態。四書(shu) 裏麵有《大學》,《大學》者,大人之學也。大人指是大格局的人,格局大的人才能站得高、看得遠,思維宏闊,才能引領社會(hui) 健康前行。《論語》既是修身之學,也是管理之學。我們(men) 學習(xi) 儒學,學習(xi) 中華傳(chuan) 統,學習(xi) 《論語》等經典,這首先是修身的學問。雖然我們(men) 不一定人人走上仕途,但每個(ge) 人的格局大了,整個(ge) 中華民族的素質才能高起來,民族複興(xing) 才能更加順利。

 

另外,還有一點需要注意,即不隻有入仕當官才是為(wei) 政。有人問孔子:您常常說為(wei) 政的問題,您為(wei) 什麽(me) 不親(qin) 自為(wei) 政?孔子回答說:“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這難道不是為(wei) 政嗎?用孝悌之道影響周圍的人,影響到社會(hui) ,影響到政治,這其實也是為(wei) 政。“為(wei) 政”的“為(wei) ”是修為(wei) ,把自己修得正了,就能發揮引領作用。個(ge) 人修養(yang) 好了,就找到了安身立命之處。每個(ge) 人都修養(yang) 好了,社會(hui) 就達到了理想狀態。

 

辜鴻銘曾說:“孔子在國教中教導人們(men) ,君子之道,人的廉恥感,不僅(jin) 是一個(ge) 國家,而且是所有社會(hui) 和文明合理的、永久的、絕對的基礎。”此外還有別的嗎?比如《春秋》,裏麵談到的名分、大義(yi) 十分關(guan) 鍵。孔子也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春秋》等經典和《論語》的思想都是相通的,隻是《論語》能比較直觀地告訴我們(men) 如何去做,有“正實而切事”的特點,與(yu) 我們(men) 的行為(wei) 關(guan) 係密切。《論語》把道理說得很直白,不用進行專(zhuan) 門的研究,也很容易知曉其含義(yi) 。所以錢穆先生說,一個(ge) 知識分子應該承擔兩(liang) 大職責,第一是自己讀《論語》,第二是勸人讀《論語》。

 

 

 

三、學道:學術方法和治學精神

 

記者:您的《論語詮解》一書(shu) 立足學術前沿,結合新近出土文獻進行深入研究,補充了孔子和早期儒學研究的不足,並對一些《論語》誤讀提出了新見,能否請您舉(ju) 例談談您在該書(shu) 中的最新研究成果?我們(men) 應該如何看待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的關(guan) 係?

 

楊老師:如果想要在研究儒家文化和早期的文明領域有所突破,那麽(me) 一方麵,在對傳(chuan) 世文獻分析的過程中,我們(men) 所持有的材料的再分析能力與(yu) 具體(ti) 方法十分重要;另一方麵更需要新材料,也就是出土文獻的新發掘。學術的生命力在於(yu) 創新,我們(men) 所說的學術創新,或材料新,或觀點新,或方法新,就是這個(ge) 道理。

 

基於(yu) 學術研究的進展和大批新材料的發現,李學勤先生提出要重新估價(jia) 中國古代文明的發展程度,呼籲走出疑古時代。曆史上曾經存在過一個(ge) “疑古時代”,持疑古態度的學者們(men) 往往認為(wei) 某些傳(chuan) 世文獻為(wei) 後人偽(wei) 作,懷疑材料的真實性。新出土的大批早期時代的資料便可佐證傳(chuan) 世文獻的真實性,並警示人們(men) 懷疑過勇會(hui) 造成認識上的偏頗。我們(men) 今天發現的新出土文獻,例如殷墟灰坑的甲骨文,湖南裏耶古井中的秦簡等,自漢代之前便被深埋地下,在幾千年後重見天日,解決(jue) 了許多待解之謎。人們(men) 十分幸運地看到了前人未曾得見的文獻,“疑古時代”所產(chan) 生的一些爭(zheng) 議也迎刃而解。

 

對於(yu) 中國早期文明研究而言,出土文獻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近代學者王國維先生特別倡導“二重證據法”,就是基於(yu) 新出土材料帶來了許多突破性發現。對於(yu) 中華古代文明研究而言,可以極大地推進學術前進的步伐。我個(ge) 人的一些研究,包括《論語詮解》一書(shu) ,都注意將出土文獻和傳(chuan) 世文獻相結合。我剛剛完成的《至聖孔子》這本書(shu) ,是研究孔子的一本專(zhuan) 書(shu) 。在寫(xie) 作的時候,我特別重視材料的選擇和使用,從(cong) 而避免認識的簡單化。當然,我們(men) 也需審慎地對待新出土的文獻材料,所謂“思慮通明而辭不專(zhuan) ”,還盡量與(yu) 各種傳(chuan) 世文獻綜合參驗,特別注意形成“證據鏈條”。我前幾年主編過一本《正本清源說孔子》,還有一本《孔孟正源》,都是為(wei) 了對孔子思想、儒家文化正本清源。例如《論語》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還有“唯女子與(yu) 小人難養(yang) 也”(《論語·陽貨》)等等。在新出土文獻基礎上,以往的一些誤讀與(yu) 偏頗都可以得到彌補或糾正,可謂破解了一些“千年誤讀”。所以,注重新材料,不僅(jin) 僅(jin) 是《論語》,儒學研究乃至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整體(ti) 研究都可以由此開出新局麵。做古典學術研究必須高度重視出土文獻。在盡量詳實、豐(feng) 富的文獻基礎上,才能有學術創新。

 

《論語》這本書(shu) ,可以說代表了整個(ge) 中華文明,承載著中華數千年的傳(chuan) 統思想。如果將《論語》與(yu) 《孔子家語》結合起來,就會(hui) 看到孔子更加豐(feng) 富的思想世界,孔子和《論語》研究一定會(hui) 開出一個(ge) 嶄新局麵。孔子對於(yu) 堯、舜、禹的尊重,對於(yu) 周公的追思,對於(yu) 三代禮樂(le) 的研究,都體(ti) 現出孔子學說的廣闊背景及其思想的超越與(yu) 深刻。在研究《論語》時,不能進行望文生義(yi) 的簡單理解,要盡可能多地掌握資料,才有學術突破與(yu) 創新。

 

記者:能否請您談談您的治學之道和對青年學生的寄語。

 

楊老師:想做好學術,一定要保持對學術的敬畏之心。我覺得,學術應該是一種生命的歸宿,尤其對於(yu) 人文學者而言更是如此。因此,人的成長,最重要的是立誌於(yu) 學,致力於(yu) 涵養(yang) 心性,心無旁騖,方能安心於(yu) 此。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定靜之後購書(shu) 、讀書(shu) 、講書(shu) 、寫(xie) 書(shu) 。所謂“慮”,學習(xi) 各種治學方法,善於(yu) 學習(xi) ,見善“納諸其身”。我們(men) 今天的學習(xi) 方法,在古籍經典中早有提示。

 

孔子施教,在於(yu) “成之以文德”,治學先修身。《論語》曰:子以四教:文、行、忠、信。這是孔子走出的、啟示的最佳路徑。比如,僅(jin) 看《孔子家語·在厄》篇裏孔子那句“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者眾(zhong) 矣,何獨丘哉”,也不會(hui) 說孔子以“君子”自許,就違背了“謙虛的美德”。尤其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者而言,對學術保有敬畏心,還要有謙卑的態度,“讀書(shu) 未到康成處,不敢高聲論聖賢”,每念及此,不覺惶恐自勉!

 

對於(yu) 青年學生,我們(men) 要走好人生路,首先是一個(ge) 立誌問題。立誌,當然是越早越好。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孔子自述十五歲立誌於(yu) 學,向我們(men) 表達了一個(ge) 重要信息,即要想走好自己的人生路,首先要誌向選擇。陽明先生說:“誌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立什麽(me) 誌?立多大的誌?陽明先生說:“立誌而聖則聖矣,立誌而賢則賢矣。”早期儒家也告訴我們(men) ,我們(men) 不僅(jin) 要有靈性,更要有德性。首先要做一個(ge) 有格局的人,做一個(ge) 人格飽滿的人。“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禮義(yi) ,就是為(wei) 人之義(yi) ,做到了有禮義(yi) 而後成人。就像傳(chuan) 統中國的士人,成人之後先立誌成為(wei) 有修養(yang) 的大人、君子,知是非、明榮辱、能擔當、敢引領。而後追求更高境界,成聖成賢。這是立誌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立誌之後,就要堅守,擇善固執,誠外無物。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要分辨善惡、榮辱、是非。有這樣的堅守,就能在義(yi) 利選擇、生死考驗中站穩腳跟。人之修為(wei) 至誠無息,立於(yu) 天地間,剛健有為(wei) ,博大寬厚,做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

 

楊朝明教授簡介

 

 

 

楊朝明,1962年出生,山東(dong) 梁山人。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常務理事、《走進孔子》主編。曆任曲阜師範大學《齊魯學刊》編輯、孔子文化學院院長和曆史文化學院院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副主任、孔子研究院院長。主要從(cong) 事古代文明和孔子儒學研究,出版《魯文化史》《周公事跡研究》《儒家文獻與(yu) 儒家學術研究》《論語詮解》《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綜合研究》《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從(cong) 文化自知到文化自信》《三代文化與(yu) 儒學的形成》等著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