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說覺解

欄目:青春儒學
發布時間:2023-05-13 23:40:57
標簽:覺解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說覺解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賜稿

 

《禮記·學記》雲(yun) :“記問之學,不足以為(wei) 人師。”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說:“博學不能使人智慧。”以上兩(liang) 語,均是在覺解而不是在知解之立場上言者。何謂覺解?“覺”者覺悟;“解”者不惟是了解、知解,更有鬆綁、解放、照亮、自由之意。故覺解即是自覺自解,以化解生命之牢結。《莊子·養(yang) 生主》謂:“安時而處順,哀樂(le) 不能入,古者謂是帝之縣解。”郭子玄注雲(yun) :“以有係者為(wei) 縣,則無係者縣解也,縣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養(yang) 生之要也。”此或為(wei) 覺解之諦義(yi) 。故有“覺”,則“縣”得以解,“天地變化草木蕃”;無“覺”,則“縣”不得其解,“天地閉,賢人隱”。《易傳(chuan) 》謂:“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吾人亦可曰:“覺解存存,生命之門”也。覺解,即是海德格爾所說之“去蔽”或存在之敞開,此時自家生命自有不同之儀(yi) 態。故程伊川雲(yun) :“人於(yu) 天地間,並無窒礙處,大小大快活。”美國哲學家喬(qiao) 治·麥克林則曰:“自由並非是在我們(men) 世界的客體(ti) 之間所做的選擇,也不是指導我們(men) 生活的普遍原則的內(nei) 在選擇,它更多是一種通過我們(men) 完善自我和完全實現自我的方向或目的而實現的一種自我肯定。這意味著在不夠完善時的探尋和在達到完善時的一種歡欣。”此純為(wei) 自家生命之事,無預於(yu) 他人他物也。故陸象山雲(yun) :“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依此而言,則覺解乃是自家生命之精進與(yu) 圓成。

 

覺解即是以智慧之“明”照亮自家生命,既而照亮整個(ge) 世界以求至善之生活。此為(wei) 哲學之古典義(yi) 與(yu) 經典義(yi) 。康德在《實踐理性批判》中表示:哲學在古人那裏是一種求至善之學,在那裏,哲學曾是對至善必須由以建立的那個(ge) 概念及至善必須借以獲得的那個(ge) 行為(wei) 之指示。哲學,世人常以為(wei) 乃苛察繳繞之閑言語甚至癲狂語,實則是對哲學至少是對哲學之古典義(yi) 與(yu) 經典義(yi) 莫大之誤解。若以古典義(yi) 與(yu) 經典義(yi) 視之,則哲學是一種實踐之智慧學,亦可說,哲學乃是求覺解之學。依此而論,則哲學不同於(yu) 一般之專(zhuan) 學。數學、物理學等皆是專(zhuan) 業(ye) 性的,人因專(zhuan) 業(ye) 、能力之所限,故不須盡求其解。而哲學則不可以專(zhuan) 業(ye) 視之,此即是說,人必須哲學地活著,或者說,世界必須哲學地被建構。除非自甘塵下墮落,否則汝必須“學”哲學。這種“學”,無論中西,皆是“學”之古典義(yi) ,亦是其經典義(yi) 。故《白虎通義(yi) ·辟雍》曰:“學之為(wei) 言覺也,悟所不知也。故學以治性,慮以變情。”此明言覺解,非知解也。現代教育盡失“學”之古典義(yi) 與(yu) 經典義(yi) 。故物質條件雖有極大之發展,而人間之生活未見有根本之改善,甚至物質之發展更增添了人的不穩感與(yu) 不安感。其因何在?即現代教育隻求知解而不求覺解,此皆為(wei) 上麵所說的“記問之學”或“博學”之立場上,而不能越乎此而進至覺解之立場上,故終隻止於(yu) 零碎之小“技”而不能至至善之大“道”。不亦悲乎?!故吾人必知“知解”與(yu) “覺解”之分際,以見學問之精進,精神之圓成也。

 

知解係於(yu) 聰明與(yu) 靈秀,覺解則關(guan) 乎悲憫與(yu) 智慧。若有人焉,於(yu) 專(zhuan) 業(ye) 知識也,淵博;於(yu) 人情世故也,精通。可雲(yun) 有覺解乎?曰:不可。何也?曰:此淵博與(yu) 精通皆發自其材質之聰明與(yu) 靈秀,非發自其理性之悲憫與(yu) 智慧。人由材質之聰明與(yu) 靈秀而來之知解,若能得其正,則自可有功於(yu) 世。若不能得其正,則隻用於(yu) 個(ge) 人之周旋應世,乃至陰險狡詐。俗智之所謂聰明伶俐之徒大約皆如此。故陸象山曰:“染習(xi) 深者,難得潔淨。”不亦宜乎?!由此可知,若不能得其正,則材質之聰明靈秀未見得是好事,《紅樓夢》之一曲“聰明累”即道出了此種人之必然結局。故吾人常有“難得糊塗”之感歎。如何能得其正?曰:由覺解而得其正。何以如此?此則須辯明知解與(yu) 覺解之不同特性。知解是平麵的、廣度的,覺解則是立體(ti) 的、深度的。平麵廣度之知解無論如何豐(feng) 富廣博,總是在因果串係中,是同質的,它須以立體(ti) 深度而異質之覺解為(wei) 價(jia) 值依據。故吾人在現象界之因果串係中盡可作無限之追索,然總不能知解出一價(jia) 值意義(yi) 之終極因。此價(jia) 值意義(yi) 之終極因必來自覺解,祂不在現象界之因果串係中,與(yu) 現象界之萬(wan) 物為(wei) 異質者。故若吾人隻以知識性之知解來觀解此終極因,未見其如現象般呈現,既而否定其存在,則必見此人之固陋與(yu) 虛妄。須知,終極之價(jia) 值必因覺解而可能。現象界隻是平鋪之事實,無價(jia) 值亦無意義(yi) ,故維特根斯坦曰:“意義(yi) 在世界之外”。若任由此無價(jia) 值無意義(yi) 之事實作無底止之串係增長,則宇宙必是一虛無“流”。此非吾人所能安,故必由覺解而來之終極價(jia) 值提挈住此“流”,從(cong) 而安住人生,照亮世界。故知解隻是事實,但未必是真實,而覺解則是最後之真實。此分際萬(wan) 不可妄自菲薄。最後之真實在世界之外,此世界是指可說之世界。故吾常曰:知解與(yu) 知識來自可說之世界,而覺解與(yu) 智慧來自不可說之世界。張橫渠曰:“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物有未體(ti) ,則心為(wei) 有外。世人之心止於(yu) 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見聞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徳性所知。徳性所知不萌於(yu) 見聞。”此不但表示:知解來自見聞之可說世界,且為(wei) 有限有外,而覺解來自見聞之外之不可說世界,且為(wei) 無限無外。世之英特博識者何其多也,然於(yu) 人生宇宙有真覺解者則鮮矣。此即示英特博識者皆為(wei) 專(zhuan) 家,“專(zhuan) ”即表示其知解為(wei) 有限有外,亦表示無限無外之真覺解者之偉(wei) 大與(yu) 不可及。故子貢歎曰:“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固不可及,然非以其聰明靈秀也,蓋如程伊川所言:“大賢以上更不論才”矣。夫子之不可及,因其悲憫之不可及,慧覺之不可及,實乃是其“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之踐履工夫之不可及。故不可及是現實上之不可及,非原則上必不可及也。吾人若能如夫子般學不厭,誨不倦,則必實踐地可及。故吾人總須“學”,在“學”中“覺”,在“覺”中“學”。工夫曆程無有底止也。

 

由工夫曆程之無有底止,則可知覺解是實踐的,而知解則是理論的。由知解而來之知識,無論多麽(me) 繁複,要麽(me) 得自經驗之證實,要麽(me) 得自邏輯之證明,無非在求一果之因,此種求證之精神於(yu) 自家生命根本無與(yu) 。故知解之求證精神決(jue) 不是覺解。質言之,知解雖有時可助吾人覺解,但二者無必然之關(guan) 係,因二者來自不同之世界。故陸象山雲(yun) :“若某則不識一個(ge) 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ge) 人。”知解,其要義(yi) 在解明一事實或陳述之所以如此而不如彼之原因,因而總是理論的。覺解則不然,是在實踐工夫中把自家生命提升至理性之境。此一過程可名曰“理性之宗教”,亦即是沒有教廷之宗教,此為(wei) 最簡單、廣博、易行、篤實之宗教。任何宗教皆在求純化自家之生命,故覺解可謂是知行合一。王陽明下麵一段話即是知行合一最好之表示:“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個(ge) 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ge) 行。”是以,冥行與(yu) 妄想皆是不得覺解之故。然世人常為(wei) 此態,故聖人常憂,以是夫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或曰:汝所言者,吾非不能覺解,然吾不能行,何也?此似可以程伊川之語答之:“如此者,隻是說得不實。及其蹈水火,則人皆避之,是實見得。”蹈水火而知避之,因其見得實。然覺解而不能行,即示其未至真切篤實之境地,則不是真覺解。真覺解必至德性生命之警覺與(yu) 健旺(材質生命之秀出乃天定者,於(yu) 覺解無與(yu) ),故覺解必含有躬行與(yu) 實踐原則。孟子曰:“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是為(wei) 警覺健旺也。《中庸》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孟子曰:“吾嚐聞大勇於(yu) 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是為(wei) 躬行實踐也。然生命之警覺無極,躬行之實踐無已。故君子有“任重而道遠”,“死而後已”之說。以夫子天縱之聖,尚且“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況吾儕(chai) 之魯鈍頑愚乎?!“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蓋是之謂也。

 

蘇格拉底曰:“未經反省之人生無價(jia) 值。”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此皆以覺解來警策吾人,吾人當切心體(ti) 之悟之。莊子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yu) 物相刃相靡,其行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耶?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yu) 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生如是之“芒”,而無覺解,可乎?!故《論語》開篇,夫子即誡吾人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斯當須共勉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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