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燕強】也談國學

欄目:國學、國學院、國學學位
發布時間:2012-02-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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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燕強

作者簡介:黃燕強,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廣東(dong) 惠州人,哲學博士。現任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先秦諸子學、中國近現代哲學,近年致力探討經子關(guan) 係命題與(yu) 章太炎哲學思想。著有《原儒與(yu) 回歸原典——經子關(guan) 係的視域》。

     
     
 
     
     
     
    也談國學
    作者:黃燕強
    原載《中華讀書報》2011年3月2日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經學來源甚古,“五經”都保存了殷商或西周的曆史材料。經學的研究也很早,西周後期的“陳詩觀風”製度已內含“心言合一”觀的體認,心與詩言的內在一致性是“觀”的行為的前提。春秋人賦詩喜斷章,其目的仍在個己的心意,故其時能推出“詩以言誌”的理論。趙衰謂:“《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德義是心性的極則。孔子論詩有“思無邪”說、“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說,而思者樂者傷者,均落在人的心性。孔子又說“克己複禮為仁”,為禮建立心理學的根據,將禮內化於仁善的性命之內。凡此乃開啟“心性釋經”的法門,孔門弟子的經學即沿其流而揚其波。若《中庸》《樂記》《緇衣》之屬,皆心性之作。郭店簡《語叢》《性自命出》之類,乃敷論心性之本原、性情之意涵,貫通天命心性之節骨,把天人性情圓融於周而往複的精神流轉中,終至實現人的自由生命境界。孟子之學,根本心性,而仁義禮智皆由此生發,德政思想則其表現之圖式。惟求其放心,擴充善端,天人激蕩,則浩然盈沛,聖道備焉。又孟子論心、性、情、才,開宋人幾多理路,膏澤邃遠。荀子非惟言性,乃暢論情才,視“情”為“性之質”。其化性之說,究情欲之理致,融攝天性與禮義而為一,感發誌意,純淨性情,雖不免僵錮之弊,然循其“化師法、積文學”之功夫,人性和美、文理隆盛,亦可望而即。若《易》之《彖》《象》《係辭》,發揮天道性命之學,其雲“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利貞者,性情也。”又“昔者聖人之作《易》也,……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乃純粹心性之言。故知,“心性釋經”的邏輯為先秦經學之核心。
    
    
    論漢代經學之弊,或謂漢室所謂尊儒,實則借經術緣飾中央王權。然政治終究外因,非內衍之決定因素,未足窒息經學生命。竊謂,漢代經學之弊有五端:一者獨尊“五經”“七經”,範圍為之局促;二者守家法、師法,爭今文、古文,境界由之困頓;三者訓詁碎離、章句空疏,內容流之形式;四者墜入陰陽五行之說,蔑棄人本主義精神,思想因之偏隘;五者摒墨斥老,惟獨惟尊,思想元素從之死滯。凡五者乃扼窒先秦“心性釋經”邏輯中之自由精神,是為根本緣由。經學源自心性,平常之哀樂愛惡正所以頤養眾類之心性。漢儒乃偏執於政治哲學,治化成了經學的核心,卻不甚關懷教化,純以僵死之綱常範囿與囹圄人心,心性遂道德化而固滯窘促,俗世情懷且困局方寸之間,則自由精神滅裂殆盡,如之何能讚自然之神理、參性命之德義、究天人之分際。故漢人名物製度之訓詁雖可觀,且因以致用,但師與學又不得不臣服於官與政,拋棄其自由獨立之精神,致使經學義理竟漸行浮泛,常常流於神秘而誕妄。然則,劉勰尚雲:“敷讚聖旨,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文心雕龍·序誌篇》)周予同先生的“經學時代已經結束了,可是經學史的研究才剛剛開始”,劉勰已導先聲,後之範文瀾先生亦宣倡“山窮水盡的經學”說。[①]經學有困境,但困境豈謂末路。就注疏訓詁言,清代乾嘉考據之學已否定劉勰之短見,更遑論程朱陸王博邃浩垠之經學境域。所謂“六經皆我注腳”,暫勿論宋儒改經刪典的陋習,其懷疑與創作之膽力豈不可嘉。宋學之程朱、陸王二派,前者朱熹為殿軍,後者陸九淵為旗纛。“朱子言性即理,象山言心即理。”(陸象山《與李宰第二書》)統言之,即心性理學。朱、陸回歸人之本體,經營心性之思想境地,指示生命之歸宿世界,為人類建立行為之合理形式,使存在價值有所據依,生命意義可得而訴尋。則宋明新儒學之成功仍在繼承先秦“心性釋經”之邏輯,張大思想自由之精神。嚐以為,學史之人須存曆史之前瞻眼界,切勿站在明天來看今天,站遠一些,站在一百年、三百年乃至千年後以觀今日,如此方能相對準確地把握事物發展之動向與規律。劉勰未及見宋明理學而周、範見之,若衡之曆史心眼,另一新儒學之萌檠必在情勢中。上世紀二十至四十年代,以熊十力、馬一浮、梁漱溟和馮友蘭等為代表的新儒家即致力於是。1958年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唐君毅聯署發表《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文章強調“心性之學”為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顯然,新儒家找回了傳統“心性釋經”邏輯。
    
    
    以上簡略的經學概說,一者說明經學前景仍光明,一者指出“心性釋經”邏輯於古於今皆經學與儒學深化和轉進之頂好路徑。更申言之,“心性釋經”蘊含“述而且作”之思維。此之謂心性,乃經書之心性,亦解經者之心性,若孟子所雲“以意逆誌”。誌乃經書之心性,意則解經者之心性。孔子創立儒學,七十子酌源師訓,體己心性,別開新景,故其學神韻異稟,有子張之儒、子思之儒、顏氏之儒、漆雕氏之儒等。顧之孟、荀,其精神複絕迥殊,皆各因其情之所近而自悟自解之結果。此結果體源於經且超越於經,其超越性闡釋即為“作”,故曰:述而且作。之後惟宋明理學家得之,漢唐注疏與清代考據則失之甚遠,其章句訓詁之學術套路乃典型的“述而不作”。今之出土文獻或為經書之詁訓、校讎送來一縷星火,於浩瀚古文獻中或可洞燭幾處文字上之衍訛闕誤。然擘績補苴,於經義世道所關幾何?故經學要複興,蘊含“述而且作”思維的“心性釋經”邏輯無疑乃理想之學術方法,而“述而不作”之思想惰性該扔掉了。
    
    
    如所周知,首難“述而不作”者乃墨子(《墨子·非儒》)。《淮南子·要略篇》說墨子初“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因不滿儒家禮煩厚葬之義,背周道而用夏政,自創新說、獨辟一家。墨學的建立當然是“作”的結果,此結果之實現路徑,乃對儒學的批判。即是,在“述而且作”思維中包含“批判主義”精神。因批判是“破”,“破”之後是“立”,“立”即為“作”。非惟墨學為然,先秦諸子莫不在有所批判其它家派中構築自家的理論體係,道、法、名等皆如是。不過,批判之“破”本蘊涵存在之認同的邏輯,既有認同則不可能完全地否定,故必於“立”之中有所吸取其所未嚐“破”之者。是謂百道歸一也。
    
    
    總茲,“心性釋經”邏輯蘊藏“述而且作”思維,“述而且作”思維包含“批判主義”精神,於破壞之中且承且立。中國傳統文化即是在這一線索中傳承與發展綿綿千年而不斷裂的。然批判須有對象,一學派的較量且不如多學派之碰撞,故社會乃須有自由精神,讓哲人窮竭智慧、暢所想象、建所欲言。戰國思想所以燦爛者在此,宋明已落台階,終不負古人,堪稱中興;有清一代下而愈況,惟蜷守文字,不複知人心。今日之談經學者,首要立存“述而且作”思維,重拾“心性釋經”邏輯,輔之以批判主義精神,師法先秦諸子之勇氣與識力,繼承經學、繼承子學,亦批判經學、批判子學,於述與破之中傳繼星火,最終完成作而且立之碩果。如此,我們的國學方能百花競豔,達致“其命維新”之瑰境。
    
     
    [①]周予同說最早見於《經學史與經學之派別——皮錫瑞<經學曆史序>》:“所以我說,在現在,經學之繼承的研究大可不必,而經學史的研究當立即開始。”(1928年6月,初刊於《民鐸》雜誌第九卷第一號)又原載《出版周刊》新195、196期(1936年8月22、29日)的《怎樣研究經學》說:“經學!我在高唱著它的挽歌呢。”範文瀾說見於1941年在延安中央黨校新哲學年會上講演的《中國經學史的演變——延安新哲學年會講演提綱》,則周說在前,範說在後。
    
    
    
    載《中華讀書報》2011年3月2日,有修訂。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