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莉】《王船山體用思想研究》書評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3-04-26 21:06:15
標簽:《王船山體用思想研究》

《王船山體(ti) 用思想研究》書(shu) 評

作者:楊莉(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學衡》第三輯(2021年)

 

 

中國哲學研究一個(ge) 非常突出的特點,就在於(yu) 它的詮釋、建構與(yu) 創新,是在“繼人之誌,述人之事”的經典解釋中完成的。這意味著中國哲學總是在曆史性視域中才能嚴(yan) 格地獲得其思想的展開與(yu) 確立:這一進路或可稱之為(wei) 曆史性意識。這種曆史性意識,在田豐(feng) 新作《王船山體(ti) 用思想研究》獲得了一種獨特的呈現。

 

從(cong) 題目上看,該書(shu) 可能會(hui) 被視為(wei) 針對船山體(ti) 用概念的研究。但細讀此書(shu) 則會(hui) 發現,作者提煉出的貫穿全書(shu) 始終的船山“體(ti) 用交藏互生”之義(yi) ,與(yu) 其說是“體(ti) 用”概念,毋寧說是船山以及該書(shu) 作者曆史性意識的體(ti) 現:即在生成流動中理解世界,同時避免意義(yi) 與(yu) 原則在變動中消解。

 

在此種曆史性意識的指導之下,該書(shu) 選擇從(cong) 考查體(ti) 用概念在王弼處的發源入手,揭示出王弼所賦予“體(ti) 用”概念的內(nei) 在張力,並且指出正是這種張力,使“體(ti) 用”逐漸取代“本—末”“母—子”等概念,占據了中國哲學思辨的核心。

 

沿此邏輯,此書(shu) 第一章深入辨析了“體(ti) 用”概念在道學諸儒中的多重意義(yi) 及其不同麵向的張力,借此勾勒出從(cong) 程子到陽明的“體(ti) 用”概念史。遺憾的是,船山最為(wei) 服膺的張載的“體(ti) 用”思想在本書(shu) 中付諸闕如,程朱體(ti) 用論的考查也稍顯簡略,似乎對學界的相關(guan) 研究吸收不足。相較之下,此書(shu) 對陽明學用功頗深,且由此轉入船山——此中用意容後詳述。

 

此書(shu) 的第二、三章,初看之下,似乎在討論學界皆有相當成熟的研究。但正如序中所言,此書(shu) 一直非常注意“詳人之略,發人未發”的書(shu) 寫(xie) 原則。作者對於(yu) 成熟詳備的研究,並未浪費筆墨,其所在意者,是在此基礎上的繼續推進,以期給出更加精深的闡發。譬如船山的“乾坤並建”“性日生日成”“氣質中之性”“以行統知”“格致相因”等思想,學界相關(guan) 論述頗豐(feng) ,而此書(shu) 獨能在此之上推陳出新,給出更富於(yu) 內(nei) 在思辨性的解釋。其不足之處,則在於(yu) 過分重視文本的剖析,冗辭過多,影響閱讀。好在作者對此亦有所反省,於(yu) 每節節首自作提要,以便閱讀。讀者可借助提要概覽,在需要處細讀。

 

這裏有兩(liang) 處需讀者特別留意。一者為(wei) 第三章最後一節,此全書(shu) 乃承上啟下之重要關(guan) 節,絕不可略。二者為(wei) 第四章,此章為(wei) 本書(shu) 真正用力之處——這一點從(cong) 體(ti) 量上即可看出,第四章幾乎占全書(shu) 一半分量。這樣的安排固然予人以頭輕腳重之感,但從(cong) 某種程度上而言卻又不得不為(wei) 。因為(wei) ,如果說第二、三章是對船山思想中內(nei) 在曆史性的提煉,那麽(me) 第四章就是從(cong) 根本上,與(yu) 此曆史性的直接對話。

 

 

如果說黃梨洲為(wei) 明學的總結者,顧亭林為(wei) 清學的開山者,那麽(me) 船山則上為(wei) 道學之殿軍(jun) ,下開清學之先緒。其與(yu) 眾(zhong) 不同之處在於(yu) ,他不僅(jin) 靠氣學化虛為(wei) 實,更由心性之論通貫四書(shu) 與(yu) 五經。田豐(feng) 此書(shu) 獨具慧眼之處在於(yu) ,在第三章末節通過對“知”的技藝性、情境性與(yu) 實踐性的考查,揭示出道學無論是“知先行後說”還是“知行合一說”,都蘊含著超曆史的先天本體(ti) 的預設,帶來的後果就是在人倫(lun) 生活中,無需倚重經史實學對人實踐智慧的訓練,依靠心體(ti) 或性體(ti) 即可達乎聖境。而在船山“交藏互生”的體(ti) 用範式下,田豐(feng) 從(cong) 其四書(shu) 學、心性論的諸多命題如“習(xi) 與(yu) 性成”“格致相因”“以行統知”之中揭示出,其工夫論的內(nei) 在邏輯在於(yu) 如何貫通心性領域與(yu) 經史領域,使得四書(shu) 、五經、曆史,都成為(wei) 學者理想人格中不可或缺的工夫環節。

 

在此過渡與(yu) 拓展中,知與(yu) 權構成了重要津梁。田豐(feng) 總結道:“‘知’之中包含著合宜運用道德的實踐判斷力(良知),借助人-物關(guan) 係合宜地實現道德目的過程中用物的技藝(巧)。除此之外,‘知’還必須伴隨有真誠中節的情感。”換言之,人如何能夠依憑道理去合宜地判斷,此即經權關(guan) 係的關(guan) 鍵。此書(shu) 的第四章第一節用了四萬(wan) 餘(yu) 字,詳細檢討了程朱陽明的經權思想,以及由此引發的經史觀念。

 

進而在這個(ge) 觀念史背景下,考查船山如何汲取先秦儒學經權之精義(yi) ,最終一針見血地指出,聖人作經固然是緣於(yu) 人心靈明,但當“經”為(wei) 政治倫(lun) 理世界賦予形式之後,這個(ge) “曆史性世界”則構成了後來人倫(lun) 生活中理解與(yu) 實踐的限度。後人對“經”的解釋與(yu) 實踐既是“權”,也是“經體(ti) ”在“權用”中的曆史性生成。顯然,這樣理解的“經”“權”已經不再是個(ge) 體(ti) 的心性工夫,而是個(ge) 體(ti) 學問心德的先決(jue) 條件,即“道”在民族曆史性世界中的自我展開與(yu) 結晶。

 

誠如船山所言,設身處地將自身放在曆史情境中去,心中憂患古人之安危,斟酌古民之利病,玩味古聖賢應對之方,才能夠真正獲得“知”,從(cong) 而資治。換言之,在船山這裏,經史之學以士大夫工夫論而非知識論或政治學的形式,參與(yu) 到“資治”之中:斯可謂此書(shu) 的洞見。

 

事實上,船山盡管汲取了某些傳(chuan) 統經學的方法與(yu) 知識,並兼有清學式的考證訓詁,但其主旨意趣則仍是宋學式的。這也決(jue) 定了此書(shu) 並沒有以經學或史學研究方法來處理船山的經史著作,而是試圖在其前三章提煉出的曆史性體(ti) 用視域下,發掘船山眼中經史之學的工夫論意義(yi) 。不過,作者自己也已意識到,這樣做盡管能夠讓某些思想結晶凸顯得更加明晰,卻也付出了許多代價(jia) 。這不僅(jin) 表現在許多經學史學自身的豐(feng) 富性內(nei) 涵的缺失,也表現為(wei) 一些基本體(ti) 例上的缺憾。

 

就前者來說,如船山的“禮學”在此章僅(jin) 處理為(wei) 《學》《庸》與(yu) 《禮記》整體(ti) 的關(guan) 係以及禮製教化的曆史性問題,對船山《禮記章句》中探討的大量問題幾乎未有闡發。同樣,《易》學也隻是通過“占學一理”和“四聖一揆”來闡發經典在曆史中的統一性問題,罕有觸其易學的細致義(yi) 理。《春秋》學的問題則更加複雜,因為(wei) ,《春秋》與(yu) 《資治通鑒》二者在傳(chuan) 統中的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而在作者看來,似乎船山的《春秋》學著作與(yu) 史論著作性質並無二致,於(yu) 繹讀方法上並未加區分。誠然,就船山兩(liang) 類著作的表麵體(ti) 例來看,作者這樣做確有其道理;但就兩(liang) 類著作各自關(guan) 切的著眼點,以及必須應對的不同傳(chuan) 統來看,則失之籠統單薄。

 

就後者即體(ti) 例問題來說,首先,此書(shu) 的研究隻涉及了《禮》《易》《春秋》,沒有論及《詩》《書(shu) 》。如果說《詩》學的缺席是因為(wei) 船山本人相關(guan) 義(yi) 理著作較少的話,那麽(me) 《尚書(shu) 引義(yi) 》作為(wei) 船山對三代之治的闡發,其研究的缺席恐怕會(hui) 造成義(yi) 理整體(ti) 性的不足。況且,如果我們(men) 將眼光放得更加寬廣,那麽(me) 完全可以不局限於(yu) 《詩廣傳(chuan) 》,將《楚辭通釋》《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等皆作為(wei) 船山《詩》學的流裔,納入研究範疇。其次,此書(shu) 最後一節盡管是對船山整體(ti) 曆史思想的處理,但其義(yi) 理的提煉並不是源自對《讀通鑒論》《宋論》的整體(ti) 解讀——其最核心的要義(yi) 隻是通過對《讀通鑒論·緒論》的闡發獲得,這其實與(yu) 此書(shu) 主張的船山精神有不契合之處。因為(wei) 照作者之論,船山的史學精神並非是依靠某種高明心性工夫的超越,而是踏實細密地沉入曆史情境之中的磨礪。如果僅(jin) 僅(jin) 依靠從(cong) 《緒論》中拈出某種方法論形式,仍難免有高明玄虛之弊——這種由義(yi) 例提煉思想的做法,多少與(yu) 船山本人所主張的“春秋無常例”“無立理以限事”精神有所不符。

 

當然,以上皆是求全責備之言。事實上,如果作者花大量篇幅析讀船山史論,難免與(yu) 此書(shu) 主旨遊離過遠。就某種意義(yi) 而言,此書(shu) 最後一章的精彩洞見與(yu) 其內(nei) 在結構的缺憾,可能不僅(jin) 僅(jin) 是行文體(ti) 例安排上的問題或是作者精力學養(yang) 的局限,更是現代學術研究方法和中國傳(chuan) 統著作精神的大異其趣。

 

 

以筆者閱讀觀感,此書(shu) 除了表麵的目錄分章,即概念史追溯、天道體(ti) 用、心性體(ti) 用、經史體(ti) 用這四部分的思想研究之外,還隱含著一條從(cong) 陽明學開始的關(guan) 於(yu) 善惡與(yu) 生成的曆史性意識暗線,它構成了後麵兩(liang) 章得以展開的內(nei) 在邏輯。

 

眾(zhong) 所周知,船山鑒於(yu) 明亡之痛對心學與(yu) 佛老大力批判,尤其對“無善無惡”之論多有激憤之語,因此以往的船山研究並未過度關(guan) 注其對陽明學的吸收與(yu) 繼承。此書(shu) 作者著力於(yu) 概念史內(nei) 在理路的辨析,故能獨具慧眼地點出船山體(ti) 用思想如何借助氣學從(cong) 陽明處轉出新義(yi) ,並以“天人之辨”將陽明“無善無惡”之論化虛為(wei) 實的思想理路。但是,此舉(ju) 也造成了一係列疑難。

 

首先,在陽明“一體(ti) 兩(liang) 用”模式下,“照心”與(yu) “妄心”皆由“良知”本體(ti) 發用而來。故爾此“體(ti) ”並非同質的絕對同一者,而是具有差異性與(yu) 生成性的統一體(ti) 。在田豐(feng) 看來,船山才真正將“即本體(ti) 即生成”原則貫徹到底,否則他無法提出“性日生日成”之說。

 

然而,正如作者在第三章第三節分析此命題時提出的疑難那樣:這裏是否有個(ge) 永遠無法徹底剔掉的先天人性設定,它在何等意義(yi) 上不同於(yu) 傳(chuan) 統道學要回複的心體(ti) 或者性體(ti) 。這個(ge) 質疑在第四節分析“氣質中之性”時進一步被推演為(wei) :既然船山認為(wei) 人之氣異於(yu) 犬牛之氣,那麽(me) 人之氣中必然有異於(yu) 禽獸(shou) 的某種共同之處,使得我們(men) 可以共稱為(wei) 人。此共同者如果理解為(wei) 某種先天不變本體(ti) ,則又將回到傳(chuan) 統道學的體(ti) 用論。

 

於(yu) 是此問題在第五節轉化為(wei) 繼善成性的問題——去思考人性繼之於(yu) 天者究竟為(wei) 何。依照作者的解釋,船山的關(guan) 鍵性方案是將氣之德虛化為(wei) 良能,從(cong) 而為(wei) “生生之性”奠基,使得傳(chuan) 統道學的性理或心理轉變為(wei) 虛德之性。善超出倫(lun) 理學而具有存在論意義(yi) ,“繼善成性”與(yu) “性日生日成”都是對性之虛德的充實與(yu) 豐(feng) 富,是健順良能在自身處的延續與(yu) 推擴。

 

然而,性論的問題仍未完全解決(jue) ,存在論解釋終歸不能替代倫(lun) 理學規定。如果說仁義(yi) 禮智作為(wei) 形式性虛德隻能在人的實踐中不斷被充實的話,那麽(me) 在天“無善無惡”之虛德是如何在倫(lun) 理世界獲得其具體(ti) 的善惡規定性的呢?作者傾(qing) 向於(yu) 此問題的最終解決(jue) 必須通過曆史世界來為(wei) 人倫(lun) 生活奠基,並如前所述,通過對“知”與(yu) “權”的析讀將此問題導向經史領域:人以領會(hui) -應用曆史的方式生成人倫(lun) 世界,同時以這樣的行動讓自身進入曆史,這是人與(yu) 世界關(guan) 係的基本結構,也是最根本意義(yi) 上的體(ti) 用經權結構。船山所做的,是將這個(ge) 循環結構重新植根於(yu) 經典與(yu) 傳(chuan) 統中,讓儒者之統回歸到堅實的大地,即書(shu) 末論及的曆史之心。

 

盡管如此,令人困惑的是,曆史本身真能為(wei) 人倫(lun) 奠基嗎?即便此曆史有天道為(wei) 之背書(shu) ,不同於(yu) 我們(men) 今天虛無主義(yi) 泛濫下的生滅之海。但如果天道僅(jin) 僅(jin) 是無內(nei) 容的“生生”本身,整個(ge) 傳(chuan) 統的仁孝禮樂(le) 文明,也不過是“生生”開顯自身的一種可能,它在今天又如何能夠為(wei) 自身延續的合法性提供足夠的辯護呢?當然,此疑難不僅(jin) 屬於(yu) 船山,也屬於(yu) 我們(men) 。當今學界如“生生”哲學、“道體(ti) 學”、“理本論”等的建構,都是對我們(men) 當下這種生存處境的回應。在此意義(yi) 上,田豐(feng) 此書(shu) 在傳(chuan) 統視域下對上述疑難抽繭剝絲(si) 地推進,雖然不能完全解惑,亦可說對此問題的相當助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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