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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蜜林作者簡介:任蜜林,男,西元1980年生,山西曲沃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兩(liang) 漢魏晉哲學、儒家哲學、道家哲學。著有《漢代內(nei) 學:緯書(shu) 思想通論》。 |
孔子“性相近”說的曆史詮釋與(yu) 思想新論
作者:任蜜林(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哲學院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社會(hui) 科學》2023年第4期
摘 要:“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是《論語》記載孔子人性論思想的直接材料。曆代學者對此有著不同的詮釋,這些詮釋雖然都摻雜了時代和解釋者本人等方麵的因素,但也從(cong) 某些方麵揭示了“性相近”說的某些內(nei) 涵,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和了解“性相近”說有著重要的啟發意義(yi) 。當然,要真正理解“性相近”說,除了曆史詮釋外,我們(men) 還需要結合《論語》和其他相關(guan) 材料。從(cong) 《論語》及相關(guan) 材料來看,孔子所說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強調人性的先天情感和後天學習(xi) 之間相輔相成的關(guan) 係。在孔子看來,人一出生就處於(yu) 家庭關(guan) 係、人際關(guan) 係、政治關(guan) 係之下。這種關(guan) 係首先表現為(wei) 家庭關(guan) 係,這說明人天生就具有孝悌等情感,這也是實現仁的前提和基礎;但僅(jin) 僅(jin) 具有這種先天情感還是不夠的,隻有通過後天的學習(xi) 才能成就自身、完善自身、實現仁德。
在《論語》中涉及“性”的論述隻有兩(liang) 條:一為(wei)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公冶長》);一為(wei)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陽貨》)。嚴(yan) 格來說,孔子關(guan) 於(yu) 人性的直接論述僅(jin) 有一條,即“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僅(jin) 僅(jin) 憑借這一條材料,我們(men) 很難對孔子的人性論思想有真正的認識。正因如此,對於(yu) “性相近”的曆史詮釋也不盡相同,這也造成了我們(men) 對於(yu) “性相近”說認識的另一層困難。曆代學者對於(yu) “性相近”的詮釋雖然都摻雜了時代和解釋者本人等方麵的因素,但也從(cong) 某些方麵揭示了“性相近”說的某些內(nei) 涵,這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性相近”說無疑有著重要的啟發意義(yi) 。當然,僅(jin) 僅(jin) 依靠“性相近”說的曆史詮釋,我們(men) 還不能完全理解其真正內(nei) 涵。除了曆史詮釋外,我們(men) 還需要結合《論語》及其他相關(guan) 材料來理解孔子的“性相近”說。隻有這樣,才能庶幾理解孔子“性相近”說的思想內(nei) 涵和曆史意義(yi) 。
一、以“習(xi) ”釋“性”說
對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的注釋,最早見於(yu) 何晏的《論語集解》,其引用孔安國之說雲(yun) :“君子慎所習(xi) 也。”此隻解釋了“習(xi) 相遠”,至於(yu) “性相近”是善是惡,孔氏並未明言。東(dong) 漢班彪在解釋此句的時候,提出了與(yu) 孔氏相似的說法。《後漢書(shu) ·班彪列傳(chuan) 上》曰:
孔子稱“性相近,習(xi) 相遠也”。賈誼以為(wei) “習(xi) 與(yu) 善人居,不能無為(wei) 善,猶生長於(yu) 齊,不能無齊言也。習(xi) 與(yu) 惡人居,不能無(為(wei) )惡,猶生長於(yu) 楚,不能無楚言也”。是以聖人審所與(yu) 居,而戒慎所習(xi) 。昔成王之為(wei) 孺子,出則周公、邵公、太公史佚,入則大顛、閎夭、南宮括、散宜生,左右前後,禮無違者,故成王一日即位,天下曠然太平。是以《春秋》“愛子教以義(yi) 方,不納於(yu) 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詩》雲(yun) :“詒厥孫謀,以宴翼子。”言武王之謀遺子孫也。
對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班彪強調後天環境(“習(xi) ”)對人性的重要影響,認為(wei) 在培養(yang) 太子的過程中要“審所與(yu) 居,而戒慎所習(xi) ”。班彪的這一觀點顯然是對賈誼思想的進一步發揮。賈誼之說見於(yu) 《新書(shu) ·保傅》:
故太子初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習(xi) 與(yu) 正人居之,不能無正也,猶生長於(yu) 楚,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嗜,必先受業(ye) ,乃得嚐之;擇其所樂(le) ,必先有習(xi) ,乃得為(wei) 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xi) 慣若自然。”是殷周之所以長有道也。
賈誼針對的主要是太子的培養(yang) ,認為(wei) 後天環境對於(yu) 太子的成長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賈誼還引用了孔子的話來說明習(xi) 慣的重要性。從(cong) 其所引孔子的話來看,我們(men) 很難判斷“少成若天性”的“性”是善是惡。
其實,從(cong) 漢人對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的征引來看,其大多注重“習(xi) ”的一麵,較少關(guan) 注“性”的內(nei) 涵。劉向《列女傳(chuan) ·齊宿瘤女》說:
性相近,習(xi) 相遠也。昔者堯舜桀紂,俱天子也。堯舜自飾以仁義(yi) ,雖為(wei) 天子,安於(yu) 節儉(jian) ,茅茨不翦,采椽不斫,後宮衣不重采,食不重味,至今數千歲,天下歸善焉。桀紂不自飾以仁義(yi) ,習(xi) 為(wei) 苛文,造為(wei) 高台深池,後宮蹈綺縠,弄珠玉,意非有厭時也,身死國亡,為(wei) 天下笑,至今千餘(yu) 歲,天下歸惡焉。由是觀之,飾與(yu) 不飾,相去千萬(wan) ,尚不足言,何獨十百也。
這裏以堯舜、桀紂為(wei) 例說明用不用仁義(yi) 對於(yu) 治理國家的影響。堯舜以仁義(yi) 要求自己,勤儉(jian) 治國,過了千餘(yu) 歲仍然獲得人們(men) 的稱讚。桀紂不以仁義(yi) 要求自己,恣意妄為(wei) ,最終身亡國滅,過了千餘(yu) 歲仍然受到人們(men) 的唾罵。這裏同樣強調了“習(xi) ”的重要性,至於(yu) 堯舜、桀紂的本性如何並未提及。
王充對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也做了解釋。《論衡·本性》曰:
夫告子之言,謂人之性與(yu) 水同也。使性若水,可以水喻性,猶金之為(wei) 金,木之為(wei) 木也。人善因善,惡亦因惡,初稟天然之姿,受純壹之質,故生而兆見,善惡可察。無分於(yu) 善惡,可推移者,謂中人也,不善不惡,須教成者也。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告子之以決(jue) 水喻者,徒謂中人,不指極善極惡也。孔子曰:“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夫中人之性,在所習(xi) 焉,習(xi) 善而為(wei) 善,習(xi) 惡而為(wei) 惡也。至於(yu) 極善極惡,非複在習(xi) ,故孔子曰:“惟上智與(yu) 下愚不移。”性有善不善,聖化賢教,不能複移易也。
王充根據孔子“上智”與(yu) “下愚”的論述認為(wei) “性相近也”講的是中人之性。也就是說,隻有中人之性是可以根據後天的習(xi) 俗、習(xi) 慣而變化的,“習(xi) 善而為(wei) 善,習(xi) 惡而為(wei) 惡”。“極善”的聖人和“極惡”的小人則是不能通過後天的習(xi) 俗、習(xi) 慣而改變的。這實際是後來性三品論的濫觴。王充這裏講的雖然是“中人之性”,但同樣強調了後天習(xi) 俗、習(xi) 慣的重要性。
在王符的《潛夫論》中,我們(men) 也能看到關(guan) 於(yu) “性相近”的論述:“否泰消息,陰陽不並,觀其所聚,而興(xing) 衰之端可見也。稷、契、皋陶聚而致雍熙,皇父、蹶、踽聚而致災異。夫善惡之象,千裏合符,百世累跡,性相近而習(xi) 相遠。”(《本政》) 這主要是從(cong) 天人感應的角度來解釋“性相近”的,王符認為(wei) ,通過觀察君王周圍的大臣就可以知道國家的興(xing) 衰。大臣賢明,則天下和樂(le) 升平;否則天下大亂(luan) 、災異頻現。與(yu) 前引劉向所說一樣,這裏也強調了周圍環境對君主的影響。
如上所述,漢人對於(yu) “性相近”的解釋大多著眼於(yu) “習(xi) ”的重要性,對於(yu) “性”本身反而關(guan) 注較少。除了上述所引之外,《漢書(shu) ·刑法誌》的“風俗移易,人性相近而習(xi) 相遠,信矣”、《後漢書(shu) ·黨(dang) 錮列傳(chuan) 》的“孔子曰:‘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言嗜惡之本同,而遷染之塗異也”等都可以說明這一點。
二、天人視野下的人性詮釋
到了魏晉南北朝的時候,學者對“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的解釋發生了變化,即開始從(cong) 天人關(guan) 係的角度解釋“性”與(yu) “習(xi) ”。南朝梁皇侃《論語義(yi) 疏》曰:
性者,人所稟以生也。習(xi) 者,謂生而後有儀(yi) ,常所行習(xi) 之事也。人俱稟天地之氣以生,雖複厚薄有殊,而同是稟氣,故曰相近也。及至識,若值善友,則相效為(wei) 善;若逢惡友,則相效為(wei) 惡。惡善即殊,故雲(yun) “相遠也”。故範寧雲(yun)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斯相近也。習(xi) 洙泗之教為(wei) 君子,習(xi) 申、商之術為(wei) 小人,斯相遠矣也。”
這裏明確從(cong) 先天、後天的角度探討“性”與(yu) “習(xi) ”的關(guan) 係,“性”是人先天所稟而有,“習(xi) ”是後天所行而得。先天所稟乃天地之氣,人在出生的時候都稟賦了天地之氣,雖然有著多少厚薄的不同,但在稟賦天地之氣的方麵則是相同的,因此可以稱作“性相近”。等其出生以後,則受到後天環境的影響而有了善惡之分,遇到道德高尚的朋友,則為(wei) 善,遇到道德敗壞的朋友,則為(wei) 惡。既然有了善惡,那麽(me) 就不能不說是“相遠”了。皇侃的說法遠可追溯到《左傳(chuan) 》《性自命出》等書(shu) ,近可在王充的思想中找到根據。《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子大叔在論述“天地之性”的時候提到了“氣”:“民有好惡、喜怒、哀樂(le) ,生於(yu) 六氣。”郭店竹簡《性自命出》也說:“喜怒哀悲之氣,性也。及其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性自命出,命自天降。”王充說:“稟氣有厚薄,故性有善惡也。”(《論衡·本性》)與(yu) 子大叔、《性自命出》相比,王充明確地把性的善惡與(yu) 氣的厚薄聯係起來。不過按照王充的說法,稟氣的厚薄是就整個(ge) 人類來講的,稟氣厚者為(wei) 性善,稟氣薄者為(wei) 性惡。按照這種說法,並不能得出“性相近”的結論。但皇侃僅(jin) 僅(jin) 從(cong) 所稟之氣的角度來講“相近”,至於(yu) 稟氣的厚薄多少能否決(jue) 定人性的善惡,並未明言。不過從(cong) 其所得結論來看,皇侃與(yu) 王充的說法應該是不同的。
皇侃還引用了範寧的說法來加以說明。範寧也是從(cong) 天人關(guan) 係的角度論述“性”和“習(xi) ”的。與(yu) 皇侃不同的是,範寧是通過《禮記·樂(le) 記》的思想來解釋“性相近”的。《樂(le) 記》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範寧認為(wei) 《樂(le) 記》“性之欲”之前都是講“性相近”的。其所說的“習(xi) 洙泗之教為(wei) 君子”等應該是就“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的發揮。
在何晏引孔安國“孔子慎所習(xi) 也”的注下,皇侃還引用了“一家舊釋”來對此問題做了進一步的解釋:
然性情之義(yi) ,說者不同,且依一家舊釋雲(yun) :性者,生也。情者,成也。性是生而有之,故曰生也。情是起欲動彰事,故曰成也。然性無善惡,而有濃薄,情是有欲之心,而有邪正。性既是全生,而有未涉乎用,非唯不可名為(wei) 惡,亦不可目為(wei) 善,故性無善惡也。所以知然者,夫善惡之名,恒就事而顯,故老子曰:“天下以知美之為(wei) 美,斯惡已。以知善之為(wei) 善,斯不善已。”此皆據事而談。情有邪正者,情既是事,若逐欲流遷,其事則邪,若欲當於(yu) 理,其事則正,故情不得不有邪有正也。故《易》曰:“利貞者,性情也。”王弼曰:“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正?”此是情之正也,若心好流蕩失真,此是情之邪也。若以情近性,故雲(yun) 性其情。情近性者,何妨是有欲?若逐欲遷,故雲(yun) “遠”也。若欲而不遷,故曰“近”。但近性者正,而即性非正,雖即性非正,而能使之正。譬如近火者熱,而即火非熱,雖即火非熱,而能使之熱。能使之熱者何?氣也,熱也。能使之正者何?儀(yi) 也,靜也。又知其有濃薄者。孔子曰“性相近也”,若全同也,相近之辭不生;若全異也,相近之辭亦不得立。今雲(yun) “近”者,有同有異,取其共是無善無惡則同也,有濃有薄則異也,雖異而未相遠,故曰“近也”。
“一家舊釋”的作者在皇侃的時代已經湮沒不知了。從(cong) 其引王弼之說,可以推斷其生活年代在王弼之後。從(cong) “性無善惡,而有濃薄”,可知其對皇侃的思想產(chan) 生了一定影響。此“一家舊釋”從(cong) “性”與(yu) “情”關(guan) 係的角度來解釋“性”與(yu) “習(xi) ”。按照這種說法,“性”是生而有之,所以“性”就是生的意思。“情”則是產(chan) 生欲望以後所彰顯出來的人事,因此是完成的含義(yi) 。就“性”本身來說是無善無惡的。從(cong) 後麵“近性者正”一段話來看,這裏說的“有濃薄”應該是就氣來講的。“情”則是心裏產(chan) 生欲望以後出現的,是有邪正的。在人性產(chan) 生之時,它還未與(yu) 任何外物接觸,不涉及發用的問題,因此是無善惡的。在“一家舊釋”的作者看來,善惡是就人事來講的。“情”是這種人事的表現。如果“情”發用出來的欲望沒有節製,那麽(me) 其表現出來的事情也就是邪惡的。如果“情”發用出來的欲望是合乎理的,那麽(me) 其表現出來的事情也就是正當的。“一家舊釋”的作者還引用了《易傳(chuan) 》和王弼的說法來說明這一道理。所謂“情之正”,就是“情近性”“性其情”,即以性正情的意思。所謂“情之邪”,就是“情其性”,即欲望沒有受到節製的意思。“情近性”是欲望的正當表現。在“情”符合“性”的要求時,可以說與(yu) “性”一致,因此也可稱作“近”。在“情”違背“性”的要求時,可以說與(yu) “性”不一致,因此可稱作“遠”。按照“性其情”的說法,“性”隻有在善的情況下才能保證“性其情”的正當性。但此“一家舊釋”的作者並沒有得出性善論的結論。在他看來,雖然接近“性”的是端正的,但“性”本身並非端正的,這並不妨礙“性”能使“情”有端正的表現。他還用火和熱的例子來加以說明。靠近火的東(dong) 西是熱的,但火本身並不等於(yu) 熱。雖然火不是熱,但能使靠近的東(dong) 西變得熱。這是什麽(me) 原因呢?這是氣的作用。那麽(me) 能使情端正的原因是什麽(me) 呢?在“一家舊釋”的作者看來是禮儀(yi) 的作用。這樣一來,“性相近”既不是全部相同,也不是全部相異,而是有同有異。相同的方麵指的是無善無惡,相異的方麵指的是有濃有薄。雖然相異但差距不是很大,因此稱作“近”。既然能使“情”端正的原因是禮儀(yi) ,那麽(me) “性”為(wei) 什麽(me) 不是善的呢?可知這一看法還有不太圓融的地方。不過“一家舊釋”的作者從(cong) 天人關(guan) 係的角度來解釋“性”“情”與(yu) 皇侃的說法則是一致的。
到了唐代,韓愈、李翱對“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也進行了討論。《論語筆解》卷下說:
韓曰:“上文雲(yun) ‘性相近’是人可以習(xi) 而上下也,此文雲(yun) ‘上下不移’是人不可習(xi) 而遷也,二義(yi) 相反,先儒莫究其義(yi) 。吾謂上篇雲(yun) ‘生而知之上也,學而知之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與(yu) 此篇二義(yi) 兼明焉。”
李曰:“‘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此性命之說極矣,學者罕明其歸。今二義(yi) 相戾,當以《易》理明之,‘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又‘利貞者,情性也’,又‘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謂人性本相近於(yu) 靜,及其動感外物有正有邪,動而正則為(wei) 上智,動而邪則為(wei) 下愚。寂然不動則情性兩(liang) 忘矣,雖聖人有所難知,故仲尼稱顏回‘不言如愚,退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蓋坐忘遺照,不習(xi) 如愚,在卦為(wei) 複,天地之心邃矣。亞(ya) 聖而下,性習(xi) 近遠,智愚萬(wan) 殊,仲尼所以雲(yun) ‘困而不學’‘下愚不移’者,皆激勸學者之辭也。若窮理盡性,則非《易》莫能窮焉。”
韓愈認為(wei) “唯上智與(yu) 下愚不移”與(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是矛盾的,以前的人沒有能夠明白二者的真正含義(yi) 。在韓愈看來,如果根據孔子“生而知之”等層級的劃分,那麽(me) 二者是可以並存的。其實,之前的皇侃已經對此矛盾做過解釋。皇侃認為(wei) 上智、下愚是對性近習(xi) 遠說的進一步解釋。在他看來,人類都稟賦了天地陰陽之氣而有了自己的“性”,在此過程中,有的稟的純清之氣,有的稟的純濁之氣,還有的稟的清濁摻雜之氣。前者為(wei) 聖人,中者為(wei) 愚人,二者是不可改變的。隻有後者才是可以改變的。其說:“上智以下,下愚以上,二者中間,顏、閔以下,一善以上,其中亦多清少濁。或多濁少清,或半清半濁,澄之則清,攪之則濁。如此之徒,以隨世變改,若遇善則清升,逢惡則滓淪,所以別雲(yun) ‘性相近,習(xi) 相遠’也。”不過,這種思想也並非皇侃的原創,漢代的董仲舒就已經提出了類似的思想:“名性,不以上,不以下,以其中名之。”(《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因此,韓愈“二義(yi) 相反,先儒莫究其義(yi) ”的說法是不確切的。
對於(yu) 韓愈的說法,李翱從(cong) 《周易》的角度予以解釋。李翱認為(wei) ,人性本靜,此是《易傳(chuan) 》所說的“寂然不動”,此時無所謂性情之分,也就無所謂正邪之分。到了其與(yu) 外物接觸之後才有了正邪之分。如果其接觸外物能夠保持端正,就是上智之人;否則,就是下愚之人。在李翱看來,“寂然不動”的性,與(yu) 《周易》相對就是複卦,表示“天地之心”。既然是“天地之心”,那麽(me) 像孔子這樣的聖人也是很難知道的。聖人之下,人性千差萬(wan) 別,會(hui) 隨著後天的習(xi) 慣、習(xi) 俗而變化,所以,孔子說“困而不學”等都不過是勉勵之辭而已。要真正認識“性”的本源,非《周易》莫屬。李翱雖然引用《周易》來解釋“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但不難看出其與(yu) 皇侃引用範寧、“一家舊釋”的說法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用詞上都非常接近,應該是受到了他們(men) 的影響。
三、“氣質之性”說
到了宋初,對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的解釋仍然沿襲皇侃、範寧、“一家舊釋”和李翱的思路,並沒有太多的創新。邢昺《論語注疏》曰:
此章言君子當慎其所習(xi) 也。性謂人所稟受,以生而靜者也。未為(wei) 外物所感,則人皆相似,是近也。既為(wei) 外物所感,則習(xi) 以性成,若習(xi) 於(yu) 善則為(wei) 君子,若習(xi) 於(yu) 惡則為(wei) 小人,是相遠也。故君子慎所習(xi) 。然此乃是中人耳,其性可上可下,故遇善則升,逢惡則墜也。
這裏仍是以“稟受”“未為(wei) 外物所感”論“性”,“既為(wei) 外物所感”論“習(xi) ”。性無善惡,故相近。習(xi) 有善惡,故相遠。與(yu) 皇侃一樣,邢昺也認為(wei) ,這裏的“性”指中人之“性”,而非上智、下愚之“性”。
宋代對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的解釋,到了張載、程頤的時候才開始有了較大的創新。他們(men) 大多從(cong) 自己的哲學體(ti) 係來對此加以解釋。對於(yu) “性”與(yu) “習(xi) ”的關(guan) 係,張載從(cong) 其氣學的哲學體(ti) 係做了論述:
褊何以不害於(yu) 明?褊是氣也,明者所學也,明何以謂之學?明者言所見也。大凡寬褊者是所稟之氣也,氣者自萬(wan) 物散殊時各有所得之氣,習(xi) 者自胎胞中以至於(yu) 嬰孩時皆是習(xi) 也。及其長而有所立,自所學者方謂之學,性則分明在外,故曰氣其一物爾。氣者在性學之間,性猶有氣之惡者為(wei) 病,氣又有習(xi) 以害之,此所以要鞭辟至於(yu) 齊,強學以勝其氣習(xi) 。其間則更有緩急精粗,則是人之性雖同,氣則有異。天下無兩(liang) 物一般,是以不同。孔子曰:“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性則寬褊昏明名不得,是性莫不同也,至於(yu) 習(xi) 之異斯遠矣。雖則氣稟之褊者,未至於(yu) 成性時則暫或有暴發,然而所學則卻是正,當其如此,則漸寬容,苟誌於(yu) 學則可以勝其氣與(yu) 習(xi) ,此所以褊不害於(yu) 明也。
張載在這裏對“性”“氣”“習(xi) ”“學”做了較為(wei) 嚴(yan) 格的區分。“性”指“天地之性”,降落到人、物之上的是“氣質之性”。“天地之性”是純善無惡的,“氣質之性”則是有善有惡的。在張載看來,隻有“天地之性”才能稱作“性”,“氣質之性”不能稱作真正的“性”。其說:“天所性者通極於(yu) 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正因如此,故其說“性則寬褊昏明名不得,是性莫不同也” 。這樣看來,張載認為(wei) “性相近”說的並非“氣質之性”而是“天地之性”。“氣”指人與(yu) 萬(wan) 物所稟之氣,也就是人和萬(wan) 物在太虛散為(wei) 萬(wan) 物的過程中所得到的氣。每個(ge) 人和萬(wan) 物得到的氣是有差別的,故有善惡、精粗、緩急的差異。“習(xi) ”指人從(cong) 胚胎到嬰兒(er) 這一時期所受環境的影響,主要指不好的方麵。“學”則指人長大以後有所立誌來改變“氣”和“習(xi) ”所帶來的不好影響,從(cong) 而回到“天地之性”的過程。在此過程中,“性”和“學”是正麵的,“氣”和“習(xi) ”則是負麵的。“學”的目的就在於(yu) “勝其氣習(xi) ”。因此,張載認為(wei)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指的就是人在“天地之性”方麵是相同的,環境、習(xi) 俗則是造成後來人性差異的原因。
與(yu) 張載不同,程頤認為(wei) 孔子說的“性相近”指的是“氣質之性”。其說: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隻是言氣質之性。如俗言性急性緩之類,性安有緩急?此言性者,生之謂性也。” …… “生之謂性。”“凡言性處,須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謂性,論其所稟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論其本,豈可言相近?隻論其所稟也。”
“性相近也”,此言所稟之性,不是言性之本。孟子所言,便正言性之本。
孟子言性之善,是性之本;孔子言性相近,謂其稟受處不相遠也。
程頤認為(wei) 孔子講的“性相近”指“氣質之性”,也就是告子所說的“生之謂性”,這是從(cong) 人的氣稟方麵講的;而孟子講的人性善則是從(cong) “性”的本原上講的。
程頤的這一說法對朱熹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在注釋“性相近”的時候,朱熹正是利用了程頤“氣質之性”的觀點。其說:“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xi) 於(yu) 善則善,習(xi) 於(yu) 惡則惡,於(yu) 是始相遠耳。”在注釋之後,朱熹還直接引用了程頤的話:“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則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朱熹對於(yu) 程頤“氣質之性”的觀點做了進一步發揮,認為(wei) “氣質之性”後來雖然有善惡的不同,但在其稟受之初則差別不大。
程朱的這一思想對後世影響很大,可以說是宋明理學“性相近”解釋的主流。到了明末清初,一些學者開始對其進行反思和批判,王夫之就是其中的代表。在王夫之看來,程頤“氣質之性”的說法容易造成人有“天地之性”和“氣質之性”兩(liang) 種不同的“性”的誤解。王夫之認為(wei) ,“氣質之性”與(yu) 天地本然之性指的是同一種性。所謂“氣質之性”,就是“氣質中之性”的意思。王夫之說:
所謂“氣質之性”者,猶言氣質中之性也。質是人之形質,範圍著者生理在內(nei) ;形質之內(nei) ,則氣充之。而盈天地間,人身以內(nei) 人身以外,無非氣者,故亦無非理者。理,行乎氣之中,而與(yu) 氣為(wei) 主持分劑者也。故質以函氣,而氣以函理。質以函氣,故一人有一人之生;氣以函理,一人有一人之性也……乃其既有質以居氣,而氣必有理,自人言之,則一人之生,一人之性;而其為(wei) 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複天之有。是氣質中之性,依然一本然之性也……程子之意固如此。乃有質則氣必充,有氣則理必在,雖殊之以其氣質之相函相吹,而不能殊之以性。是故必雲(yun) 氣質中之性,而後程子之意顯。
“氣質之性”並非是天地本然之性之外的另一種“性”,而是氣質之中的本然之性。質指形質,是氣在人體(ti) 之內(nei) 存在的場所。氣則是理之依附的憑借。質包含著氣,氣包含著理。就人來說,質、氣、理三者是同時存在於(yu) 一身的,是不可分離的。與(yu) 朱熹的理氣二元學說相比,王夫之強調了質的重要性,並指出了質、氣、理之間的關(guan) 係。在王夫之看來,隻有把“氣質之性”解釋為(wei) “氣質中之性”,程頤的“氣質之性”說才能變得清楚明白。因此,孔子的“性相近”說的實際是質的相近,而非氣的相近,因為(wei) 質是相對不變的,氣則是日生日變的,“以愚言之,則性之本一,而究以成乎相近而不盡一者,大端在質而不在氣。蓋質,一成者也;氣,日生者也。一成,則難乎變;日生,則乍息而乍消矣”。
四、以“善”釋“近”說
除了王夫之對程頤“氣質之性”內(nei) 涵的重新辨析外,當時還有一些學者從(cong) 孟子“性善”說的角度對“氣質之性”說進行反思和批判,如顧炎武根據《尚書(shu) ·商書(shu) 》“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若有恒性”,認為(wei) “相近”是“近於(yu) 善”,“相遠”是“遠於(yu) 善”。顧炎武並不否認有人一出生就是極惡之人,但這畢竟是極少數的。在顧炎武看來,人性大體(ti) 而言是善的。其說:“蓋凡人之所大同,而不論其變也。若紂為(wei) 炮烙之刑,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此則生而性與(yu) 人殊,亦如五官百骸人之所同,然亦有生而不具者,豈可以一而概萬(wan) 乎?故終謂之性善也。”顧氏還引用同時期衛嵩之說來說明這一觀點,其說:“曲沃衛嵩曰:‘孔子所謂相近,即以性善而言。若性有善有不善,其可謂之相近乎?……’”其實以“性善”解釋“性近”並非顧炎武、衛嵩的創見,之前的王陽明已將二者等同起來。其說:“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zhuan) 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yu) 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xi) 於(yu) 善則為(wei) 剛善,習(xi) 於(yu) 惡則為(wei) 剛惡;柔的習(xi) 於(yu) 善則為(wei) 柔善,習(xi) 於(yu) 惡則為(wei) 柔惡,便日相遠了。”在陽明看來,人之出生,其善並無不同,故“性相近”並非如宋儒所說的“氣質之性”。其後來之所以有善惡之分,是由於(yu) 受到習(xi) 俗環境的影響。
除了顧炎武、衛嵩之外,清代的毛奇齡也認為(wei) “性善”包含“性相近”的內(nei) 容,其說:
夫子罕言性,至此轉下一“性”字,安見便屬氣質?宋儒認性不清,惟恐“相近”與(yu) 孟子性善有礙,故將此“性”字推降一等,屬之氣質,以補救之。不知“相近”正是善,謂善與(yu) 善近,雖其中原有差等,堯舜與(yu) 湯武不必齊一,然相去不遠,故謂之“近”。若是氣質,則如《禮記》所雲(yun) “剛柔輕重遲速異齊”,不待習(xi) 而先相遠矣。……孟子自解性善有二:一以舜、我比較,正指相近,而於(yu) 是以有為(wei) 若是授其權於(yu) 習(xi) ;一以善屬才,明分善不善,而於(yu) 是以“求得舍失”至“倍蓰無算”為(wei) 習(xi) 之相遠。則是“性善”二字,原包“性相近”三字,而習(xi) 之相遠即從(cong) 此可見。孔孟前後總是一轍,何專(zhuan) 何兼、何本何氣質皆門外語也。
毛奇齡認為(wei) ,宋儒把“性相近”解釋為(wei) “氣質之性”,屬於(yu) 對“性”認識不清。在他看來,宋儒之所以這樣講,就在於(yu) 擔心“性近”說與(yu) “性善”說出現抵牾,因此把其歸於(yu) “氣質之性”。毛氏認為(wei) ,宋儒完全誤解了孔子的“性相近”的思想,因為(wei) “性相近”說的就是“善與(yu) 善近”。如果是“氣質之性”的話,那麽(me) 其一開始就有差別了,而不用等受到後天習(xi) 慣、習(xi) 俗影響之後才變得有差別。因此,孔孟所說是一貫的、不矛盾的。毛奇齡還用“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思想對孟子的人性論進行了詮釋。
與(yu) 毛奇齡同時而略後的李光地也以孟子的“性善”說解釋“性相近”。其說:
案:夫子此言,惟孟子能暢其說。其曰性善,即相近之說也。其曰或相倍蓰而無算,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則習(xi) 相遠之說也。先儒謂孔子所言者,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孟子所言,乃極本窮源之性。愚謂惟其相近是以謂之善,惟其善是以相近。似未可言孔、孟之指殊也。蓋孔、孟所言者,皆人性耳。
與(yu) 毛奇齡相似,李光地也認為(wei) 孟子說的“性善”就是“性相近”,而其說的“倍蓰無算”“陷溺其心”就是“習(xi) 相遠”。在他看來,宋儒“性相近”是“氣質之性”的說法是站不住腳的。隻有在承認“性”是“善”的情況下,“性相近”說才是成立的。這樣看來,孔孟對於(yu) 人性的看法並沒有什麽(me) 不同。
在毛奇齡、李光地之後,戴震也提出了類似的說法:
無人性即所謂人見其禽獸(shou) 也,有人性即相近也,善也。《論語》言“相近”,正見“人無有不善”;若不善,與(yu) 善相反,其遠已縣絕,何近之有!分別性與(yu) 習(xi) ,然後有不善,而不可以不善歸性。凡得養(yang) 失養(yang) 及陷溺梏亡,鹹屬於(yu) 習(xi) 。
戴震明確以善、惡來區分“性”和“習(xi) ”。隻有性善才能“相近”,否則隻能是“相遠”。不善不能稱作“性”,它隻是後天習(xi) 慣、習(xi) 俗作用的結果。不難看出,無論毛奇齡、李光地還是戴震都是從(cong) 孟子思想出發來詮釋《論語》的,因此都把“性相近”與(yu) “性善”等同起來。後來新儒家牟宗三、徐複觀等人對於(yu) “性相近”的解釋實濫觴於(yu) 此。
從(cong) 上可知,自漢以來,對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的解釋就存在著不同的麵向,如漢儒注重“習(xi) ”的作用、魏晉隋唐時期著眼於(yu) 從(cong) 天的角度來看“性”、宋儒提出“氣質之性”的觀點、清儒引入了孟子“性善”說。可以說,不同時期對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的詮釋雖然有不同的麵向,但在某種程度上都揭示了其某些方麵的特征,並且同時也摻雜了時代和個(ge) 體(ti) 因素。那麽(me) 如何理解孔子的“性相近”說呢?這就需要我們(men) 回到《論語》及其相關(guan) 文本上來。
五、“性”“習(xi) ”關(guan) 係中的孔子人性思想新論
從(cong) 《論語》來看,“性”是在與(yu) “習(xi) ”的相對關(guan) 係上彰顯的,這其實不是孔子的發明。在《古文尚書(shu) ·太甲上》就有“習(xi) 與(yu) 性成”的說法,但《古文尚書(shu) 》曆來受到懷疑,因此這一說法是不可靠的。從(cong) 現有資料來看,最早從(cong) “性”“習(xi) ”關(guan) 係討論人性的是《逸周書(shu) ·常訓解》:
天有常性,人有常順。順在可變,性在不改。不改可因,因在好惡。好惡生變,變習(xi) 生常。常則生醜(chou) ,醜(chou) 命生德。明王於(yu) 是生政以正之。民生而有習(xi) 有常,以習(xi) 為(wei) 常,以常為(wei) 慎,民若生於(yu) 中。習(xi) 常為(wei) 常。夫習(xi) 民乃常,為(wei) 自血氣始。明王自血氣耳目之習(xi) 以明之醜(chou) ,醜(chou) 明乃樂(le) 義(yi) 。
《常訓解》是《逸周書(shu) 》前三篇的“三訓”之一。按照《周書(shu) 序》的說法,“三訓”應該作於(yu) 周文王時。黃懷信認為(wei) 它們(men) 是春秋早期的作品,其說:“三《訓》有可能出自西周。不過以文字觀之,似當為(wei) 春秋早期的作品。”梁濤則認為(wei) 是戰國作品。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曰:“大叔文子聞之曰: ……《書(shu) 》曰: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常訓解》也有類似的話:“允德以慎,慎微以始而敬終,終乃不困。”至於(yu) 《左傳(chuan) 》引用的《書(shu) 》是否就是《常訓解》,目前學界尚有爭(zheng) 議。但在沒有足夠資料否認這句話出自《常訓解》的情況下,我們(men) 還是認為(wei) 《左傳(chuan) 》引用的《書(shu) 》就出自《常訓解》。另外,根據孫詒讓的考證,《左傳(chuan) ·昭公十六年》的“因是以習(xi) ,習(xi) 實為(wei) 常”也本於(yu) 上麵的“民生而有習(xi) 有常,以習(xi) 為(wei) 常,以常為(wei) 慎,民若生於(yu) 中。習(xi) 常為(wei) 常”。這樣看來,《逸周書(shu) 》應該是春秋早期的作品。
上麵說的“天有常性”應該與(yu) 《左傳(chuan) 》說的“天地之中”“天地之性”,《中庸》說的“天命”含義(yi) 相同,指還沒有稟賦到人身上的“性”。人就是在順從(cong) 天的“常性”中獲得自己的自然屬性的。天的“常性”是不可改變的,但可以因循。人的自然屬性則是可以隨著自己的好惡而發生變化的。這種變化一旦成為(wei) 習(xi) 慣就會(hui) 成為(wei) 恒常之性,然後就會(hui) 有醜(chou) 惡和道德的產(chan) 生。賢明的君王會(hui) 製定相應的政治法度來改正老百姓的習(xi) 慣。正因為(wei) 習(xi) 慣決(jue) 定後天的恒常之性,故對其要非常謹慎。隻有這樣,老百姓才能把自己的恒常之性當作天性來看待。那麽(me) 通過習(xi) 慣培養(yang) 自己的恒常之性從(cong) 哪裏開始呢?在作者看來,人一生下來的血氣等自然屬性是培養(yang) 這種恒常之性的基礎。賢明的君王就是通過老百姓的血氣等自然屬性來培養(yang) 其道德行為(wei) 的。可以看出,這裏的“性”雖然指的是人的天性,但也是出於(yu) 政治目的提出的,這與(yu) 春秋時期討論人性的大背景是相一致的。
從(cong) 思想內(nei) 容來看,孔子講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與(yu) 這裏講的“天有常性,人有常順,順在可變,性在不改”的說法已經非常接近了。在《大戴禮記·保傅》中,孔子曾說:“少成若天性,習(xi) 貫之為(wei) 常。”這與(yu) 《常訓解》的講法是一致的。實際上,北周盧辯在注此句的時候就引用了《逸周書(shu) 》,其說:“言人性本或有所不同,少教成之,若天性自然也。《周書(shu) 》曰:‘習(xi) 之為(wei) 常,自氣血始。’”按照《常訓解》的說法,人的自然本性是以天的“常性”為(wei) 根據的,但後天形成的真正的“性”卻需要在人的血氣等自然屬性的基礎上通過習(xi) 慣培養(yang) 出來。這種習(xi) 慣的培養(yang) 是要靠君王來完成的。這樣看來,孔子所講的“性相近”的“性”應該指天性,至於(yu) 這種天性是善是惡則無從(cong) 判斷。孔子表麵上雖然受到《常訓解》的影響,但在思想內(nei) 涵上已經有所不同。此不同主要表現在三個(ge) 方麵:一是從(cong) 政治視野的民性中把人性解放出來,提出了普遍的人性論;二是強調個(ge) 體(ti) 在習(xi) 慣培養(yang) 方麵的主動性,舍棄了君王的作用;三是強調後天本性與(yu) 天命(天性)的一致性。我們(men) 先談前兩(liang) 個(ge) 方麵,後麵再談第三個(ge) 方麵。
在孔子之前討論人性多從(cong) 政治治理的角度入手,因此,人性多指君民關(guan) 係視野下的民眾(zhong) 之性。在《論語》中,雖然“人”和“民”有時可以相通,如“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但多數情況下是有明顯區分的。“人”大體(ti) 含義(yi) 有二:一是泛指,指所有的人,如“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論語·為(wei) 政》),“人而不仁,如禮何?”(《論語·八佾》)等。二是與(yu) “己”相對,指他人,如“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論語·學而》)等。“民”則基本上是從(cong) 政治角度講的,多以“使民”“養(yang) 民”“臨(lin) 民”“務民”等形式出現,其主體(ti) 毫無疑問都是統治階級。就“性”而言,孔子所講的毫無疑問是人性而非民性,因此,《論語》兩(liang) 處的“性”均未涉及政治治理方麵。至於(yu) 孔子所講的人性是人的自然屬性還是道德屬性,《論語》並未明言。認為(wei) 孔子所講的人性是自然屬性的這種看法實際與(yu) 宋儒所講的“氣質之性”的說法相似,對此,徐複觀已有辯駁。在他看來,《論語》中所講的“狂”“狷”“愚”“魯”“生而知之”“學而知之”“矜”等都相當於(yu) 宋儒所說的“氣質之性”。如果這樣的話,那顯然不能得出“氣質之性是‘相近’的結論”。另外,孔子對於(yu) 人與(yu) 鳥獸(shou) 等動物的區別也有明確的論述:“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論語·微子》)人類與(yu) 動物是不同的種類,因此,這裏說的“性相近”指的不是“生之謂性”的自然屬性,否則人類與(yu) 動物就沒有什麽(me) 區別了。
孔子雖然沒有明確指出人性是善的,但從(cong) 道德屬性論述人性卻是他的一大特點。《論語·雍也》曰:“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這裏的“直”並不僅(jin) 是率直的意思,而是包含一定的道德屬性。《論語·子路》說:“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如果從(cong) 率直的角度來看,可以說直躬者的行為(wei) 是合理的。但從(cong) 道德屬性來看,直躬者的行為(wei) 顯然是違背人性的。因此,孔子特別強調人的道德屬性的重要性,其說:“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這種孝悌的道德品質是能夠實現仁德的基礎,也是後天學習(xi) 的前提。這樣看來,孔子雖然強調後天學習(xi) 對於(yu) 培養(yang) 人性的重要作用,但這種後天學習(xi) 是以其道德屬性為(wei) 前提的。這種道德屬性就是以孝悌等為(wei) 基礎的“仁”。套用孟子的話,這裏的“孝”可謂“仁之端”。孔子與(yu) 宰我關(guan) 於(yu) “三年之喪(sang) ”的討論就反映了這一點。《論語·陽貨》曰:
宰我問:“三年之喪(sang) ,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wei) 禮,禮必壞;三年不為(wei) 樂(le) ,樂(le) 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yu) 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wei) 之!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今女安,則為(wei) 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sang) ,天下之通喪(sang) 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yu) 其父母乎?”
孔子弟子宰我認為(wei) “三年之喪(sang) ”時間太長,會(hui) 妨礙禮樂(le) ,守一年孝就可以了。在孔子看來,如果你心裏能過得去,那麽(me) 守一年孝也是可以的。但真正的君子是不會(hui) 這樣做的,因為(wei) 其心裏是不會(hui) 過得去的。如果宰我心裏能夠過得去,那麽(me) 他就不是一個(ge) 仁德的人。製定三年之喪(sang) 的依據就在於(yu) 每個(ge) 人在出生三年以後才能離開父母的懷抱。可見,這裏的“仁”是要基於(yu) 人類的天然情感。對於(yu) 人類來說,這種天然情感是每個(ge) 人都具有的,是普遍的。因此,“仁”對於(yu) 人類來說也是具有普遍性的。
“仁”,《說文解字·人部》曰:“仁,親(qin) 也。從(cong) 人二。”段玉裁在鄭玄“相人偶”等解釋的基礎上注曰:“人偶猶言爾我親(qin) 密之詞,獨則無偶,偶則相親(qin) ,故其字從(cong) 人二。”也就是說,“仁”是從(cong) 人際關(guan) 係方麵來講的。郭店竹簡出土以後,人們(men) 對於(yu) “仁”的理解發生了變化。郭店竹簡中的“仁”寫(xie) 作“”,這樣“仁”就不僅(jin) 表現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而且與(yu) 自己的內(nei) 在德性有關(guan) 。因此,孔子在論述“仁”的時候非常強調“己”的重要性,如“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等。作為(wei) 每個(ge) 個(ge) 體(ti) 的“己”是實現仁德的主體(ti) 。隻有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自己實現仁德了,才能由己及人,逐漸推廣到整個(ge) 人類。那麽(me) 自己如何實現這種仁德呢?在孔子看來,這種仁德的實現完全在於(yu) 自己內(nei) 在的主動性,而不是某種外在的動力,“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這也是孔子強調“為(wei) 己”之學的原因,“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論語·憲問》)。孔子所說的“學”不僅(jin) 僅(jin) 指知識上的獲取,還包含道德方麵的修養(yang) 。他說的“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論語·為(wei) 政》)應該包含“誌於(yu) 仁”(《論語·裏仁》)、“誌於(yu) 道”(《論語·述而》)方麵的含義(yi) 。後麵的“三十而立”也指“己欲立而立人”“立於(yu) 禮”,前者指仁,後者指禮,二者在孔子那裏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並不矛盾。隻有這樣,“學”“立”“不惑”等才能前後貫通起來。這也就是孔子強調“學”的重要性的原因所在,因為(wei) 其是實現仁德的重要途徑。人類雖然有“生而知之”“學而知之”等差別,但隻要誌向正確,通過後天的努力最終都能實現仁德、實現道。當然,那種不“誌於(yu) 學”“誌於(yu) 仁(道)”的人是除外的。孔子雖然區分了仁者與(yu) 不仁者、君子與(yu) 小人等,但這並不代表孔子否認不仁者、小人具有成為(wei) 仁者、君子的潛質,關(guan) 鍵在於(yu) 其能否有所“誌”、有所“學”。
“仁”不僅(jin) 要成就自身,還要成就他人,最終成就全人類。《論語·憲問》曰:“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這裏說的“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實際上講的就是“仁”。《論語·雍也》說:“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修己以安百姓”就是這裏的“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其雖然是“聖”的境地,但與(yu) “仁”並非無關(guan) ,隻不過“仁”之極致而已。
由上可知,孔子所說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是有其特定內(nei) 涵的,即強調人性的先天情感和後天學習(xi) 之間相輔相成的關(guan) 係。在孔子看來,人並非處於(yu) 自然狀態下的孤立的人,而是處於(yu) 家庭關(guan) 係、人際關(guan) 係、政治關(guan) 係下的人。人一出生就處於(yu) 這種關(guan) 係之下,這種關(guan) 係首先表現為(wei) 家庭關(guan) 係,這也說明人天生就具有孝悌等情感,這也是實現仁的前提和基礎。但僅(jin) 僅(jin) 具有這種自然情感還是不夠的,隻有通過後天的學習(xi) 才能成就自身、完善自身、實現仁德。從(cong) 這點上講,仁就是人的本性。後來《中庸》《孟子》等所講的“仁者,人也”都是對這一思想的進一步繼承和發揮。這樣看來,無論從(cong) “性”還是從(cong) “習(xi) ”來講,人類的這種天然潛質和學習(xi) 能力都是普遍的,沒有階級、族群等方麵的差別。也就是說,孔子的人性論思想是一種普遍的人性論,這是孔子人性論思想與(yu) 之前人性論思想的重要差別,這也對其以後人性論思想的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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