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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亦師亦友半生緣——懷念馮(feng) 天瑜先生
作者:郭齊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2023年元月12日,馮(feng) 先生辭世,享年八十有一。之前獲悉馮(feng) 先生病情轉好,我與(yu) 朋友們(men) 暗自慶幸他已闖過這一關(guan) ,還想再聚一次。
聽到馮(feng) 先生離去的噩耗,我很悲痛。次日到珞珈山上我校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設置的靈堂吊唁先生,我的心情難以言表……
馮(feng) 先生對我而言,亦師亦友。可以說,他是我的良師益友,也是一位好兄長。我們(men) 相知、相交、共事幾十年,相互間有著深度的默契,可謂“半生人間半生緣”。
我們(men) 之間的稱呼,我一直稱他“先生”、“老師”;他則稱我“齊勇”,晚年有時稱我“齊勇老師”。雖然我隻小他五歲,但他出道很早,而我讀大學很晚(我31歲才上大學),確實小了一輩。
先略說說我的老師蕭萐父先生、李德永先生與(yu) 馮(feng) 先生的交往:
蕭先生十分器重馮(feng) 天瑜先生。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化熱”,據王元化、湯一介等學者們(men) 在京、滬舉(ju) 辦的文化協調會(hui) 上的協商,武漢地區學者在原有研究基礎上發揮特長,重點做“明中葉至近代的文化史研究”。蕭先生聯合華中師大的章開沅先生、湖北大學的馮(feng) 天瑜先生等開辦文化沙龍,在三校輪流舉(ju) 行,還曾請了吳於(yu) 廑先生參加。後來,集中討論明清文化,改稱“明清文化史沙龍”。記得蕭先生讓我寫(xie) 過相關(guan) 活動的綜述,他推薦到《未定稿》上發表。馮(feng) 先生的《明清文化史散論》成了我的案頭書(shu) 。
馮(feng) 先生第一次出國,是1987年7月與(yu) 李德永老師等一道,應邀到美國聖迭哥的聖巴巴拉大學出席第五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會(hui) 後還訪問了幾所大學。這些活動也是蕭先生推薦,得到傅偉(wei) 勳、湯一介等先生的支持,由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安排而得以成行的。
我還依稀記得我與(yu) 馮(feng) 先生交往的幾件小事:
1982年紀念王船山逝世290周年,蕭老師、唐明邦老師、鍾興(xing) 錦老師組織湖北省哲學史學會(hui) 的學者先在武漢開了學術討論會(hui) ,後又去衡陽出席了全國性的會(hui) 議,馮(feng) 先生都參加了。那時我是蕭先生的研究生,得以與(yu) 馮(feng) 先生相識。
1985年3月,湯一介先生主持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舉(ju) 辦的首屆中國文化講習(xi) 班在北京舉(ju) 行,講課者有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金克木先生等,皆一時之選。學員多是青年教師,住在中央團校地下室。這間地下室較大,我們(men) 睡學生的雙層高低床。馮(feng) 天瑜先生是學員中最年長、最有學問的,湯先生請馮(feng) 先生作為(wei) 學員代表致辭。馮(feng) 先生沒有架子,平易近人,與(yu) 我們(men) 相處甚洽。如此說來,我與(yu) 馮(feng) 先生還有同窗之誼。馮(feng) 先生的學術轉向並定位於(yu) 中國文化史研究,與(yu) 參加這次講習(xi) 班有一定的關(guan) 係。華中師大嚴(yan) 昌洪先生當時也作為(wei) 學員參加了這一講習(xi) 班。
1993年,教育部委托張岱年、方克立先生主編《中國文化概論》,在齊齊哈爾等地開過編撰會(hui) 議。方先生誠邀馮(feng) 先生與(yu) 我參加統稿,統稿工作是當年秋天在湖北大學舉(ju) 行的,馮(feng) 先生統上編,我統中編,方先生統下編。在統稿期間,我們(men) 與(yu) 馮(feng) 先生的家人與(yu) 弟子(周積明、何曉明、郭瑩等)熟悉起來了。馮(feng) 方兩(liang) 家本是世交,馮(feng) 先生的父親(qin) 馮(feng) 永軒先生與(yu) 方先生的父親(qin) 方壯猷先生是清華國學研究院的同學,後來方壯猷先生任湖北省圖書(shu) 館館長,馮(feng) 先生的母親(qin) 曾長期在省圖工作,他年少時隨母親(qin) 在省圖“住讀”八年,曾得到方先生的鼓勵。馮(feng) 先生的二哥馮(feng) 天瑋(張式穀)與(yu) 方克立先生又曾是中國人民大學的同學。
1994年,馮(feng) 先生調到武漢大學。他心情舒暢,因為(wei) 武大畢竟“大”。1996年4月,我校中國文化研究院成立,馮(feng) 老師任院長,我與(yu) 陳文新、陳鋒教授等輔佐,任副院長。這當然是為(wei) 馮(feng) 先生設置的工作平台。在此研究院基礎上,1999年,我們(men) 整合學校人文學科的力量,組建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馮(feng) 老師任主任,我與(yu) 陳文新、陳鋒為(wei) 副主任,後又增加了楊華教授。當時我任人文學院院長,學校、學院與(yu) 我個(ge) 人都想爭(zheng) 取使中心成為(wei) 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2000年,中心獲批為(wei) 教育部普通高等學校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
申辦、草創本中心及中心前三年的事務工作,是馮(feng) 先生委托我主持的,那時他在日本做研究。我本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原則,團結同仁,圓滿完成了任務。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基地的申報、評估等過程是相當複雜、繁瑣的。記得最初申報時,需要填不少複雜的表格,還要複印不少佐證材料,我讓幾位博士生用拉杆箱、大旅行袋等,裝滿證明材料送到北京。這些佐證材料大體(ti) 是證明所填報的論著、課題是真實不虛的,當時的要求有點過了,文牘主義(yi) 與(yu) 形式主義(yi) 盛行。但各校都要爭(zheng) ,先是說全國一百家,後來變成一百幾十家。這也成為(wei) 評估學校的重要數據。
中心成立之後,我們(men) 做了不少工作,拿出了不少成果,舉(ju) 辦了高品質的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等,這些都是在馮(feng) 先生領導下取得的成績。
中國文化史研究再出發暨《馮(feng) 天瑜文存》學術研討會(hui)
再說說近年的事:
2020年元月底2月初,武漢的疫情已很嚴(yan) 重,大家憂心忡忡。2月7日上午,為(wei) 表達對吹哨人李文亮醫生的敬意與(yu) 對言論自由的捍衛,趙林兄提議,我們(men) 一定要發聲。我說,趙兄先起草,殊不知馮(feng) 先生說,他正在就此寫(xie) 一文,擬發布。馮(feng) 先生是有名的快手,他上午寫(xie) 好後,唐翼明先生立即修改、潤色。他們(men) 倆(lia) 中午修改,下午由馮(feng) 先生轉辛亥革命網首發,首發時間為(wei) 15:40。這就是那篇《李文亮大夫不朽——武漢十教授呼籲》,影響很大。此文先引憲法數條,接著說了三點:一是維護憲法,保障公民的言論自由;二是撤銷對八位揭示疫情的醫生的處罰,三是應追認李醫生為(wei) 烈士。一下子,網上反應熱烈,各方麵的評論都有,很快,我們(men) 簽署者都接到所在單位領導打的“招呼”,我是下午五點多接到電話的。不久,有人別有用心,將此引向所謂海外“敵對勢力”雲(yun) 雲(yun) 。此呼籲書(shu) 的副標題及署名排序是我定的,因馮(feng) 先生是起草人,排第一,唐先生是修改潤色者,排第二,其他人則序齒。其實本來有十一人聯署,考慮到諸種情況,我建議一位友人不參加。而且“武漢十教授”叫起來順口,便於(yu) 傳(chuan) 播。
此事卾省有人很不高興(xing) ,在某次會(hui) 議上批評了,還點了馮(feng) 先生的名。馮(feng) 先生很坦然。他繼承傳(chuan) 統士人德高於(yu) 位、道尊於(yu) 勢的傳(chuan) 統,又具有現代知識分子的批判、抗爭(zheng) 精神。馮(feng) 先生有風骨,他一貫待人謙和、低調,但偶爾也曾拍過桌子,金剛怒目。他無愧於(yu) 且增色於(yu) “遠權貴,拒妄財”的家風家教。
馮(feng) 先生手劄
馮(feng) 先生的思想究竟如何定位?這恐怕也是套話中的“見仁見智,莫衷一是”。從(cong) 其言其行中,愚以為(wei) 還是應定位於(yu) 理性主義(yi) 與(yu) 啟蒙精神。馮(feng) 先生重在弘大自由、民主、科學、人權等普世價(jia) 值,並努力推動這些價(jia) 值在現實世界中的實現。當然,他對啟蒙主義(yi) 也有反思與(yu) 批評。從(cong) 他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分析,可知他內(nei) 在的思想張力很大。
馮(feng) 先生有一種一往無前,畢力鑽研的精神與(yu) 毅力。他太勤奮了,手不釋卷,筆耕不輟,他很多著作是在病房裏完成的。他真是學術界的“拚命三郎”!他有堅忍不拔的精神,隻要是他確定要寫(xie) 一本書(shu) ,他就心無旁鶩,咬定青山不放鬆,矢誌不渝,克服重重困難,終爾高水平高質量地完成。正如他的夫人劉老師所說,“天瑜一輩子做了別人兩(liang) 輩子做的事”(大意如此)。其實還不隻!
他是著名的曆史學家,畢生致力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他提出的文化生態論、中華元典精神及其近代轉型、曆史文化語義(yi) 學等具有鮮明學術個(ge) 性的原創性思想,以及對明清、近代文化史、中日關(guan) 係史的研究,在國內(nei) 外產(chan) 生了廣泛的影響,享有崇高的學術聲譽。馮(feng) 先生視學術為(wei) 生命,他“未嚐一日廢學停思”(熊十力語),卓然成家!
每人都有受挫與(yu) 消沉的時候,馮(feng) 先生也有。一次,一家大報刊載了一位學者的文章,批評馮(feng) 先生當時做語義(yi) 研究是“搶灘”。這原因其實是學者之間溝通不夠,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誤會(hui) 。當時馮(feng) 先生在日本,我們(men) 之間通了好幾次電話。一度他心灰意冷,甚至私下跟我說“不想再做學問了”。這當然隻是一時的情緒。我安慰馮(feng) 先生,又以“學術乃天下之公器”為(wei) 據寫(xie) 文為(wei) 馮(feng) 先生辯護,那家報紙也發表了拙文。後來證明,還是馮(feng) 先生把曆史文化語義(yi) 學的研究做出成果來了。
馮(feng) 先生與(yu) 我的生活習(xi) 慣相似,起床較早,一度彼此間一大早通電話。他跟我通話時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了,但還是較早。我老伴都知道我們(men) 的習(xi) 慣,她起床後說:“是馮(feng) 先生的電話吧。”以後,我與(yu) 馮(feng) 先生用微信就更方便了。
我與(yu) 馮(feng) 先生有一些貌似的相同處:我們(men) 兩(liang) 家都是五男二女,在男孩中都排行老幺。過去傳(chuan) 統家庭,五男兒(er) (五兄弟)很常見。古代有五子登科的故事。《三字經》曰:“竇燕山,有義(yi) 方,教五子,名俱揚。”當然,馮(feng) 家五兄弟,我們(men) 不敢望其項背。做老幺的很幸運,除父母關(guan) 愛外,還有兄長們(men) 的扶持。“五男(兄弟)現象”真值得研究,多一點兄弟姐妹總是好事,有助於(yu) 人的成長。
電腦文字輸入法,我與(yu) 馮(feng) 先生都不會(hui) 用拚音或五筆碼,都是用的漢王筆。馮(feng) 先生的寫(xie) 字版裏有大乾坤,他的晚年著作都是在小小寫(xie) 字板上寫(xie) 出來的。
我們(men) 倆(lia) 還有一相同處,都喜歡看足球賽。馮(feng) 先生是真球迷,我是假球迷。去年12月卡塔爾世界杯,馮(feng) 先生看了若幹場,鑒於(yu) 時差,半夜三更的場次隻有次日再補看了。有趣的是,他的預測很準,無一不中!
馮(feng) 先生精通世界地理,你隻要報一地名,他馬上就可準確告訴你此地的位置及風土人情。這一點我是自愧弗如。
近些年湖北省的經心書(shu) 院得以複建,主事者是湖北省政協委員熊華敏女士。承蒙不棄,我忝為(wei) 山長。經心書(shu) 院請了一些名家來演講,如北京大學鄧小南教授等。2019年6月29日,為(wei) 紀念經心書(shu) 院成立150周年,特舉(ju) 辦中外文化比較征文活動,在啟動儀(yi) 式上,鄭重邀請本地的馮(feng) 天瑜先生和唐翼明先生,與(yu) 來自北京的安樂(le) 哲和萬(wan) 俊人先生演講。馮(feng) 先生開講,脫口而出:“經心書(shu) 院,此地有茂林修竹,高朋勝友。”他又說:“書(shu) 院一定要有一個(ge) 傳(chuan) 統要繼承,那就是認真地讀幾本經典。”他倡議老中青學者共研共學,發揚書(shu) 院的真精神。經心書(shu) 院陳雨倩秘書(shu) 長把馮(feng) 先生即興(xing) 說的話記錄了下來。
2020年初疫情暴發,馮(feng) 先生寫(xie) 了《“封城”之際議“生態”》一文,十天後又寫(xie) 了《大疫讀書(shu) 記》,發給經心書(shu) 院分享。
2020年3月18日,馮(feng) 先生通過網絡給經心書(shu) 院授課《商賈救亡、上醫醫國——“采風”與(yu) “詩諫”》,係第53場經心讀書(shu) 會(hui) 。當時我在外地,通過視頻收看並在馮(feng) 先生講完後作了點評。馮(feng) 先生講得很精彩很深刻,有時代精神與(yu) 曆史意識,對社會(hui) 與(yu) 國家治理有積極意義(yi) 。特別是開“誹謗”之路,在保持糾錯機製與(yu) 文化生態方麵有現實意義(yi) 。
經心書(shu) 院開講 郭齊勇攝
解封不久,5月10日,馮(feng) 先生到書(shu) 院講《愛國主義(yi) 的文野之辨——魏源和他的〈海國圖誌〉》,係第60場經心讀書(shu) 會(hui) ,有不少媒體(ti) 參與(yu) ,吸引了百萬(wan) 網友在線觀看。這一次,我全程陪先生,做了司儀(yi) ,聽了先生的演講,深受教育。
2021年2月18日馮(feng) 先生通過微信與(yu) 我通話,說他在網上發表的有關(guan) 《史劇與(yu) 史觀》《周製與(yu) 秦製》的“小文章”被人扣帽子。此等事,先生與(yu) 我都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作為(wei) 笑料而已。他請我為(wei) 楊華兄主編的先生八十壽慶集寫(xie) 篇文章,我即寫(xie) 了《恭祝馮(feng) 天瑜先生八十華誕》一文。
3月6日,經心書(shu) 院在省高院舉(ju) 辦第70場讀書(shu) 會(hui) ,馮(feng) 先生講《“周製”與(yu) “秦製”》,當時他身體(ti) 虛弱,但仍堅持講了兩(liang) 個(ge) 小時,之後又回答了數位聽眾(zhong) 的提問。
馮(feng) 先生多才多藝,擅繪畫,“遊於(yu) 藝”,這一點很多人不知道。有一次我二哥齊家教授從(cong) 北京回漢(他與(yu) 馮(feng) 氏兄弟一樣,也是武昌實驗中學的校友),我們(men) 擬去馮(feng) 府拜訪,馮(feng) 先生則邀我們(men) 兄弟與(yu) 他一道到華中師大西區李壽昆教授住處。李先生是藝術家,擅書(shu) 畫,瓷器。我們(men) 參觀雲(yun) 英閣的收藏,馮(feng) 先生在瓷瓶坯胎上作畫。馮(feng) 先生的山水草木畫,有曠達之風,寥寥數筆,虛實兼濟,頗有神韻情彩;他的人物速寫(xie) ,皆信手取箋稿一紙為(wei) 學者同仁造像,不拘一法,形神兼具,出版有《學人側(ce) 影》一書(shu) ,他也曾為(wei) 我寫(xie) 有一幀。當晚我們(men) 在李府吃飯,馬敏兄也來了,我們(men) 聊得甚快。
馮(feng) 先生每出一書(shu) 都要送我,並親(qin) 筆題字簽名。《封建考論》幾個(ge) 版本都送我了,其中線裝函套版做得很精美,他特別題了字。《馮(feng) 天瑜文集》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都很厚重,我很喜歡。北大出版社出了他的書(shu) 《中華文明五千年》,請我寫(xie) 了書(shu) 評。
馮(feng) 先生走了,我很寂寞。
2023年3月28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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