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精神人文主義”平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3-28 14:00:25
標簽:精神人文主義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精神人文主義(yi) ”平議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學術界》2023年第3


 

【提要】杜維明先生近年來提出了“精神人文主義(yi) ”的構想。這裏的“精神”或“精神性”,並非簡單地相對於(yu) “物質”或“物質性”。據其論述,與(yu) “精神人文主義(yi) ”相對的,是這樣兩(liang) 種既有的人文主義(yi) :一種是“外在的人文主義(yi) ”,即“物質主義(yi) ”;一種是“凡俗的人文主義(yi) ”,即“科學主義(yi) ”,實質上是指的工具理性意義(yi) 上的理性主義(yi) 。換言之,精神人文主義(yi) 具有這樣兩(liang) 個(ge) 思考維度:一是精神的內(nei) 在性與(yu) 物質的外在性;二是精神的超越性與(yu) 理性的凡俗性。“精神人文主義(yi) ”構想一方麵極具啟發性,另一方麵也留下了諸多可以討論的問題。

 

【關(guan) 鍵詞】杜維明;精神人文主義(yi) ;平議


【按】本文是作者2022815日在尼山世界儒學中心舉(ju) 辦的儒家人文思想論壇的發言稿

 

“精神人文主義(yi) ”(Spiritual Humanism)是杜維明先生提出的一個(ge) 概念。杜先生提出這個(ge) 概念,有報道說是在2014年11月12日中山大學的演講中。[1] 其實,此前的2月,杜先生即已發表了正式的論文《建構精神性人文主義(yi) 》[2]。隨後,杜先生陸續發表了一係列相關(guan) 的文章和訪談,學界也陸續出現了一係列回應。本文打算在學界討論的基礎上,集中深入探討“精神人文主義(yi) ”涉及的幾個(ge) 基本問題。

 

一、引言


對於(yu) “精神人文主義(yi) ”這個(ge) 提法,一些學者私下表示不以為(wei) 然,而質疑道:“‘精神’人文主義(yi) ?難道還有‘物質人文主義(yi) ’嗎?”這關(guan) 乎“精神人文主義(yi) ”概念的合法性問題。按照這種質疑,“精神”是與(yu) “物質”相對的概念。這是中國大陸學者比較習(xi) 慣的一種範疇架構、思維方式,自有道理,但並不完全吻合於(yu) 杜先生的“精神”(spirit)或“精神性”(spirituality)概念。

 

這裏的核心問題是:杜先生的“精神”或“精神性”概念,究竟何謂?據首屆“精神人文主義(yi) ”會(hui) 議的報道說:“印度學者巴拉蘇布若門尼(R. Balasubramanian)向杜先生建議,應該把儒學當作一種具有精神性的人文主義(yi) ,以區別於(yu) 世俗的人文主義(yi) 。受此啟發,杜先生以儒家仁學、尤其是思孟心學的精神價(jia) 值為(wei) 核心,提出了‘精神人文主義(yi) ’。”[3] 按此說法,“精神”是與(yu) “世俗”相對的概念。這當然不無根據,但仍然並不完全吻合於(yu) 杜先生的“精神”或“精神性”概念。

 

有鑒於(yu) 此,首先應當仔細分析一下剛才提到的杜先生具有宣言性的正式論文。以下是該論文的“提要”:

 

現階段人們(men) 對文化的認知與(yu) 踐行有所不足,這一方麵是沒有重視終極的精神性,一方麵是物質主義(yi) 、科學主義(yi) 的盛行。具體(ti) 到人文理念,前者表現為(wei) 不接受內(nei) 在主體(ti) 的外在人文主義(yi) ,後者表現為(wei) 凡俗的人文主義(yi) 。這些依然是百年來西方文明的衝(chong) 擊所造成的偏差,形成了古今中西的對立與(yu) 分裂。要克服這些不足,發揮人文精神的價(jia) 值,使中國文化成為(wei) 具有全球意義(yi) 的地方知識,就需要發掘人的內(nei) 在心靈世界,需要證成作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仁”的核心價(jia) 值,並且貫通到個(ge) 人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活動。這樣的人文理念是一種精神性人文主義(yi) ,能夠克服外在人文主義(yi) 、凡俗人文主義(yi) 的不足。精神性人文主義(yi) 的價(jia) 值在於(yu) ,既能夠成就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不被外物異化,也能夠提高處理外在世界的能力,提供堅實的精神支持,從(cong) 而內(nei) 外貫通,和諧圓融,實現中國乃至整個(ge) 人類的進一步發展。[4] 

 

顯然,“精神人文主義(yi) ”是與(yu) 啟蒙運動以來的兩(liang) 種既有的人文主義(yi) 相對的:一種是“外在的人文主義(yi) ”(external humanism)即物質主義(yi) (materialism);一種是“凡俗的人文主義(yi) ”(secular humanism)即科學主義(yi) (scientism)。顯而易見,精神人文主義(yi) 具有兩(liang) 個(ge) 思考維度:一是精神的內(nei) 在性與(yu) 物質的外在性;二是精神的超越性與(yu) 科學的凡俗性(此處“科學”實指工具理性,詳下)。

 

關(guan) 於(yu) 科學或理性究竟屬於(yu) 外在的還是內(nei) 在的範疇,杜先生的論述並不十分明確,有時歸於(yu) 外在,有時歸於(yu) 內(nei) 在。下麵,我們(men) 分別對精神人文主義(yi) 的兩(liang) 個(ge) 維度展開分析和討論。

 

二、關(guan) 於(yu) “物質主義(yi) ”或“外在人文主義(yi) ”

 

杜先生所批評的第一種人文主義(yi) 是“外在的人文主義(yi) ”,即“物質主義(yi) ”。這裏,杜先生的“精神”概念是與(yu) “外在”和“物質”相對的。

 

(一)精神與(yu) 物質

 

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杜先生有以下幾層思考:

 

1.現代人類心靈狀態的評估

 

杜先生說:“現在對社會(hui) 宰製最大的就是世俗人文主義(yi) ,包括物質主義(yi) 、消費主義(yi) 以及後現代主義(yi) 批評的那些資本主義(yi) 、後殖民主義(yi) 。”[5] 杜先生的意思顯然是,現代人類的基本心理狀態就是:崇尚物質追求,缺乏精神追求。筆者理解,杜先生並不是說現代人類隻有物質追求,沒有精神追求。他隻是說:物質主義(yi) 是對現代人類“宰製最大”的方麵。當然,這是可以討論的:

 

(1)應當承認,杜先生所指出的物質主義(yi) 現象確實是存在的。不過,這究竟是不是對現代人類“宰製最大”的方麵?這是可以討論的。例如,顯而易見,現代人類具有對“自由”“平等”等價(jia) 值的強烈追求,這些能否歸結為(wei) 物質追求?如果不能,究竟哪一個(ge) 是“最大”的追求?

 

(2)現代人類的某些價(jia) 值追求,例如對“人權”或“權利”的追求,其實很難簡單地歸為(wei) “物質追求”或“精神追求”,它們(men) 顯然既是精神性的,也是物質性的。

 

(3)杜先生並不是要否定任何物質追求;他隻是認為(wei) ,不僅(jin) 物質追求與(yu) 精神追求之間應當取得平衡,而且精神優(you) 先於(yu) 物質。我們(men) 知道,較之前現代社會(hui) ,現代性的突出特征之一,就是對物質追求給予價(jia) 值上的肯定。這種觀念,在儒家內(nei) 部也早已出現,最典型的就是戴震對“血氣”之“欲”的肯定,認為(wei) “欲出於(yu) 性”,“血氣之於(yu) 嗜欲,皆性使然耳”[6]。

 

2.現代人類心靈狀態的表現

 

杜先生說:“在物質化、科學化的現代社會(hui) ,外在係統變得極為(wei) 強大,我們(men) 已經習(xi) 慣了讓自我去適應客觀世界,認為(wei) 讓外物來適應自己心靈的運動不僅(jin) 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合乎道理的。”[7] 這裏的意思是說,現代人類的普遍心理狀態就是:不是“讓外物來適應自己心靈”,而是“讓自我去適應客觀世界”。這也是一個(ge) 值得討論的問題:

 

(1)應不應該“讓自我去適應客觀世界”?這是不能一概而論的。不論是麵對自然界的客觀狀況,還是麵對社會(hui) 的客觀狀況,我們(men) 有時需要去順應它,有時需要去改變它。這正如杜先生所說:“實際上,事物都是內(nei) 外兩(liang) 方麵綜合決(jue) 定的。那麽(me) ,在內(nei) 在係統與(yu) 外在係統的關(guan) 係上就有‘物隨心轉’和‘心隨物轉’兩(liang) 種方式,選擇以哪一方麵為(wei) 主都是可以的。”[8] 例如,如果人類社會(hui) 正在由前現代社會(hui) 轉變為(wei) 現代性社會(hui) ,那麽(me) ,我們(men) 就應當去“適應”這種客觀趨勢。

 

當然,杜先生在這裏所談的是“物質化、科學化”的世界,這種“外在係統變得極為(wei) 強大”,這確實就需要我們(men) 去改變它,而不是“適應”它。不過,這種客觀方麵的改變首先需要主體(ti) 方麵的改變:

 

(2)應不應該“讓外物來適應自己心靈”?這也不能一概而論,而取決(jue) 於(yu) “自己心靈”本身如何。要讓外物來適應自己的心靈,這個(ge) 心靈本身首先應當是“開放的心靈”[9]。杜先生本人就保持著一顆“開放的心靈”,他說:“我們(men) 的心對外在世界有著無限反應的可能,它開放、多元、包容,從(cong) 最遙遠的行星到眼前的草木瓦石,對我們(men) 的心量來說,都可以到達。”[10] 我們(men) 的心靈“對外在世界”起“反應”,即儒家所講的“感於(yu) 物而動”,“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11],這恰恰不是“讓外物來適應自己心靈”,而是讓自己的心靈去適應外物。如若不然,例如複古主義(yi) 的心靈,那麽(me) ,“讓外物來適應自己心靈”將會(hui) 導致什麽(me) 後果?所以,筆者強調:“未能成己,焉能成人?”[12] 

 

3.現代人類心靈狀態的反撥

 

麵對現代人類的心理狀態,杜先生相信“物極必反”,他引述梁漱溟先生的看法,認為(wei) “當人類物質文明發展到極致,印度的舍離人生必然會(hui) 成為(wei) 越來越多人的選擇”[13]。這是梁先生將他的共時性的“人類文化三路向”運用於(yu) 曆時性的“人類文化三階段”的構想,認為(wei) 人類文化呈現這樣的發展階段:西方文化→中國文化→印度文化。[14] 杜先生本人當然不主張這樣的印度文化構想,但同樣相信現代人類的極端狀態必將產(chan) 生其相反的“精神”訴求。

 

4.造成現代人類心靈狀態的原因

 

杜先生說,“文化中國的精神資源在現階段是薄而不是厚,其價(jia) 值領域是少而不是多”,而其原因“是西化,這個(ge) 西化所體(ti) 現出來的精神,可以說是物質主義(yi) 、現實主義(yi) 和廣義(yi) 的科學主義(yi) ”。[15] 

 

這裏似乎存在著一種思維模式:“西方物質文化vs中國精神文化”。這是新文化運動以來常見的一種中西比較模式,例如張君勱先生說:“自孔孟以至宋元明之理學家,側(ce) 重內(nei) 心生活之修養(yang) ,其結果為(wei) 精神文明。三百年來之歐洲,側(ce) 重以人力支配自然界,故其結果為(wei) 物質文明。”[16] 這其實是一種太簡單化的比較模式;事實上,中國也有物質文化,西方也有精神文化。不過,杜先生在這裏隻是在說中國的情況,而非整個(ge) 現代人類的情況,因為(wei) 西方的物質主義(yi) 當然不是“西化”的結果。

 

5.解決(jue) 現代人類心靈問題的辦法

 

杜先生說:“《大學》講,‘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即個(ge) 人的身心如何能夠整合,使得你的心靈的世界和你物質生活的世界中間,沒有很大的割裂。”[17] 顯然,在杜先生看來,中國儒家的“精神”文化能夠解決(jue) 物質主義(yi) 帶來的問題。這容易引起誤解,以為(wei) 杜先生抱持一種狹隘的文化民族主義(yi) 或原教旨的態度。

 

(1)應當注意,杜先生所強調的是“修身”,即首先改變自身。他說,“修身”就是“成己”,這是一種“反思”,即“是對何謂人,如何學習(xi) 做人,成己何以能成人成物,盡己之性如何可以參天地之化育,乃至如何能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等大問題的反思”[18]。這也就是剛才提到的拙文所說的“未能成己,焉能成人”。

 

(2)不僅(jin) 如此,要解決(jue) 現代人類的問題,並不是儒家獨行其是,而是在“儒家文明的自新”前提下的“全球文明的共建”,即筆者在拙文中談到的:“正如杜維明先生曾多次引證的荀子的情感態度:‘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以仁心說’是講的具有仁者愛人的情感;‘以學心聽’是講的具有虛心傾(qing) 聽的態度;‘以公心辨’是講的具有堅持公理的立場,能夠‘以公義(yi) 勝私欲’,‘貴公正而賤鄙爭(zheng) ’,‘公正無私’‘誌愛公利’‘公察善思’,如此‘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yi) 明而私事息矣’。”[19]

 

(二)內(nei) 在與(yu) 外在

 

上述“精神與(yu) 物質”的關(guan) 係,杜先生歸結為(wei) “內(nei) 在與(yu) 外在”的關(guan) 係:精神是內(nei) 在的,物質是外在的。這看起來是“卑之無甚高論”的老生常談,而杜先生有他自己的理解:

 

1.內(nei) 在精神的內(nei) 涵

 

(1)內(nei) 在精神是豐(feng) 富的“個(ge) 體(ti) 性”。杜先生說:“我們(men) 應該把握四種關(guan) 係。第一種是自我本身的內(nei) 在關(guan) 係,就是身心靈神的統一。”[20] 這裏不僅(jin) 涉及“身心靈神”,而且“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心靈也是多元因素構成的動態平衡,有良知、智慧、欲望,對事事物物有反應、有偏好、有選擇”[21]。這就是個(ge) 體(ti) 性精神的豐(feng) 富性。

 

這裏要特別留意杜先生列為(wei) 首位的“己”即“個(ge) 體(ti) ”。郭齊勇先生指出,在杜先生那裏,“‘仁’是個(ge) 體(ti) 的主體(ti) 性,相當於(yu) 康德的自由意誌”[22]。杜先生說,儒家“主張學者為(wei) 己,就是學習(xi) 為(wei) 了完成自己。自己的‘己’,就是你的核心價(jia) 值”[23];“個(ge) 人的主體(ti) 性是‘為(wei) 己之學’的起點”[24]。筆者多次講過,現代價(jia) 值觀雖然有一係列,但最根本的是個(ge) 體(ti) 性。[25] 杜先生強調個(ge) 體(ti) 性,這是現代性意識的鮮明體(ti) 現,同時也是儒家“以身為(wei) 本”的傳(chuan) 統。[26] 

 

(2)內(nei) 在精神統攝於(yu) 根本的“主體(ti) 性”。個(ge) 體(ti) 心靈的豐(feng) 富多彩的因素之間並不是平列的,它們(men) 背後有一種根本性的主導性的東(dong) 西,杜先生稱之為(wei) “內(nei) 在主體(ti) ”。盡管“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心靈也是多元因素構成的動態平衡”,“心靈內(nei) 部會(hui) 有不同因素的相互衝(chong) 突”,但“可以進行調整和改變,達成一個(ge) 動態穩定。這是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主體(ti) ”[27]。顯然,精神人文主義(yi) 是一種主體(ti) 性哲學[28],正如海德格爾所說:“什麽(me) 是哲學研究的事情呢?……這個(ge) 事情就是意識的主體(ti) 性。”[29] 當然,海氏的意思,這種主體(ti) 性哲學屬於(yu) 傳(chuan) 統存在論,需要“基礎存在論”(fundamental ontology)為(wei) 之奠基,即首先進一步追問“主體(ti) 性何以可能”,亦即深入“存在者何以可能”這個(ge) 當代思想前沿視域。[30] 不過,杜先生經常強調的“學以成人”,與(yu) 這樣的思想視域之間也不無相通之處。

 

2.內(nei) 在精神的本質

 

上述個(ge) 體(ti) 主體(ti) 性,在杜先生看來,本質上就是“良知”。他說:“個(ge) 人的身體(ti) 、心靈和自己最高的理想進行融合,這種融合形成的作用力來自於(yu) 內(nei) 部的反思。除反思外還需有一個(ge) 內(nei) 在的意識,即良知。良知的能量來自個(ge) 人主體(ti) 性中自覺的動力。”[31] 這裏“良知”“反思”“動力”之間的關(guan) 係雖然尚不清晰,但“反思”應當是來自杜先生所服膺的孟子之“思”[32],所以應當是來自孟子所說的“良知”[33]。

 

杜先生認為(wei) ,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仁”。他說:“孔子所講的‘克己複禮為(wei) 仁’,就是高揚人的內(nei) 在主體(ti) 。”[34] 確實,孔子之“仁”就是說的個(ge) 體(ti) 內(nei) 在主體(ti) 性,他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35] 當然,對“仁”的內(nei) 涵規定是否以“克己複禮”為(wei) 準,這是可以討論的。筆者以為(wei) ,在孔子的“仁→禮”思想中,“克己複禮”強調“守禮”一麵;強調積極“製禮”一麵的思想則是“禮有損益”[36],乃是強調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變革的內(nei) 在價(jia) 值根據,這更加“高揚人的內(nei) 在主體(ti) ”,而成為(wei) 儒家正義(yi) 論的原理。[37] 

 

筆者本人更傾(qing) 向於(yu) 杜先生關(guan) 於(yu) “仁”的這樣一種理解:這種主體(ti) 性,追本溯源,乃是情感主體(ti) 性。這也是蒙培元先生的“情感儒學”一再強調的。[38] 杜先生也說:“這顆善心也就是孟子一再強調的‘仁之端’,能夠體(ti) 現同情心(‘惻隱’)的最內(nei) 在、也最真實的人性。”[39] 注意:這不是“仁”本身,而是“仁之端”,即“仁”的情感發端、情感源頭。朱熹明確指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yi) 、禮、智,性也。”[40] 作為(wei) 主體(ti) 性的“仁”之“性”發端於(yu) “惻隱”之“情”,這正是上文談到的回答“主體(ti) 性何以可能”的問題,它不同於(yu) 宋明理學的“性→情”架構,而是“情→性”架構。[41] 

 

3.內(nei) 在精神的目標

 

杜先生說,在儒家的人文精神中,其目的是成為(wei) 一個(ge) 以仁涵攝四個(ge) 維度即己、群、地、天的人。即身心的整合、人和社會(hui) 的互動、人和自然的持久和諧、人心天道的相輔相成,就構成了一個(ge) 人之所以成人的基本框架。[42] 這是精神人文主義(yi) 的係統結構性表述,很有意思:在“內(nei) 在”與(yu) “外在”相對的語境下,內(nei) 在精神被歸結為(wei) “己”之“仁”,那麽(me) ,“群、地、天”就是外在的;而在談到內(nei) 在精神的目標時,“己、群、地、天”四個(ge) 維度都要“以仁涵攝”,這就取消了“內(nei) 外之別”,這是杜先生所遵從(cong) 的牟宗三先生等現代新儒家的“內(nei) 在超越”(immanent transcendence)理路。[43]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精神人文主義(yi) ”畢竟還是一種“人文主義(yi) ”,或譯“人本主義(yi) ”(humanism)。筆者曾撰文說:儒學,至少孔子和孟子的儒學,並不是人本主義(yi) ,而是“天本主義(yi) ”(tianism)(詳下)。[44]


 

三、關(guan) 於(yu) “科學主義(yi) ”或“凡俗人文主義(yi) ”

 

杜先生所批評的第二種人文主義(yi) 是“凡俗的人文主義(yi) ”,即“科學主義(yi) ”。這裏,杜先生的“精神”概念是與(yu) “凡俗”和“科學”相對的。

 

(一)精神與(yu) 理性

 

杜先生所說的“科學”,其實應當是指的“理性”(rationality),更確切地說,是指的“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而“科學”隻是其典型標誌。杜先生明確說:“西方啟蒙所代表的世俗的人文主義(yi) 以人為(wei) 中心,是一種工具理性”[45];“如果人類把自然當成是身外物來利用它,這完全是一種工具理性的方式”[46]。這種工具理性,他有時簡稱為(wei) “理性”,例如:“必須在理性之外,開拓出一個(ge) 同情或慈悲的領域”[47]。這裏以科技為(wei) 代表的“理性”,當然不是康德的“理性”概念,即絕不包括“實踐理性”。

 

1.關(guan) 於(yu) 理性。談到在理性之外開拓出情感領域的問題,杜先生舉(ju) 例說:“亞(ya) 當·斯密,不僅(jin) 是《國富論》的作者,也是《道德情操論》的作者,他就認為(wei) 人最珍貴的不是理性思維,而是同情。”[48] 這種觀點不能被歸結為(wei) 非理性主義(yi) 或反理性主義(yi) ,杜先生說:“這不僅(jin) 和理性是沒有衝(chong) 突的,而且理性和共感的情應該配合起來。”[49] 為(wei) 此:

 

(1)杜先生倡導“道德理性”,他說,儒家“從(cong) ‘為(wei) 己之學’開始,有非常強的人格發展,代表道德理性”[50]。這是來自康德的概念,即相當於(yu) “實踐理性”[51];亦有學者談到儒家的“道德理性”[52]。至於(yu) 儒學中是否也有工具理性,這也是部分儒家學者關(guan) 心的問題,因為(wei) 它關(guan) 乎儒學與(yu) 科學的關(guan) 係問題,包括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民主與(yu) 科學”問題、現代新儒家的“新外王”問題。[53] 

 

(2)杜先生提出“良知理性”的概念,他說:“作為(wei) 精神性人文主義(yi) 的儒家,提出了每一個(ge) 有良知理性的知識人都必須關(guan) 注的四大議題。”[54]“良知理性”是一個(ge) 原創性的概念,杜先生有專(zhuan) 文《以良知理性重建價(jia) 值》[55],值得進一步深究,包括與(yu) 康德的“實踐理性”進行比較。

 

(3)杜先生呼籲“公共理性”,他說:“公共理性的聲音在不同領域能夠出現,這些應該成為(wei) 我們(men) 努力的方向。”[56]“公共理性”(public reason)是一個(ge) 複雜的概念,霍布斯、盧梭、托馬斯·傑斐遜、康德和羅爾斯等的用法都不同。例如羅爾斯(John Rawls)說:“公共理性是一個(ge) 民主國家的基本特征。它是公民的理性,是那些共享平等公民身份的人的理性。他們(men) 的理性目標是公共善,此乃政治正義(yi) 觀念對社會(hui) 之基本製度結構的要求所在,也是這些製度所服務的目標和目的所在。”[57] 對於(yu) 我們(men) 來說,怎樣發展出儒家的“公共理性”概念,這是一個(ge) 非常有意義(yi) 的課題。

 

2.關(guan) 於(yu) 科學。近代以來,伴隨著人文主義(yi) 的興(xing) 起,科學主義(yi) 也大行其道,而帶來了若幹問題。[58] 杜先生並不是反對“科學”,而是反對“科學主義(yi) ”。不僅(jin) 如此,他認為(wei) “儒學與(yu) 自由、民主、科學存在配合的可能”,所以很關(guan) 注“科學民主,當然也包括自由、人權、法製、個(ge) 人的尊嚴(yan) 這些基本精神,這些精神怎麽(me) 能夠成為(wei) 發展中國文化的重要資源”。[59]

 

(二)超越與(yu) 凡俗

 

杜先生所說的凡俗人文主義(yi) 的“凡俗”,就是上文提到的那位印度學者所說的“世俗”,兩(liang) 者是同義(yi) 詞:secular或secularity;與(yu) 之相對的是“超越”(transcendence)。[60] 這是一個(ge) 來自西方宗教與(yu) 哲學的概念,經過牟宗三先生等將其與(yu) 中國哲學對勘,成為(wei)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哲學界的一個(ge) 重要話題。[61] 最近幾年,這個(ge) 問題再次成為(wei) 中國哲學熱點。

 

在精神人文主義(yi) 的“己、群、地、天”四個(ge) 維度中,“天”的維度即超越的維度,亦即傳(chuan) 統的“天人之際”問題。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以下幾點值得討論:

 

1.儒學超越之維的存在

 

杜先生指出:“現在國內(nei) 大家關(guan) 注得比較多的是身心和諧、人和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以及人和自然的關(guan) 係問題,而對最後一個(ge) 人與(yu) 天的關(guan) 係問題關(guan) 注度不夠。其實,世界文明中有很多對於(yu) ‘敬天、畏天’這種信念、信仰,以及超越性的敬重。” 他指出:“如果隻注意凡俗的世界而對很多宗教傳(chuan) 統、精神傳(chuan) 統(超越的上帝、安拉這種精神的最高實體(ti) )完全不照顧到也是不可行的。”[62] 這確實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提醒。

 

為(wei) 此,杜先生指出,儒家雖然是入世的,但“入世就是要變成世俗之人?……我總覺得,把孔子的入世思想說成是世俗的,而消解其精神性以及宗教性,對孔子是不公平的。”[63] 杜先生肯定地說:“孔子對人的精神的全麵反思,後麵有一個(ge) 超越的天的理念。這個(ge) 超越的理念,《易經》有明確的表達,在《尚書(shu) 》《詩經》和《禮記》中也隱約能看到。”[64] 筆者完全讚同杜先生這個(ge) 判斷,也曾撰文加以論述。[65] 楊國榮教授也談到:精神人文主義(yi) 的“‘精神’首先指向超越的追求,在這一層麵,精神人文主義(yi) 同時隱含宗教性”[66]。

 

當然,杜先生本人嚴(yan) 格區分“宗教”與(yu) “宗教性”。他說:“儒家具有一種深厚的超越傳(chuan) 統而不是世俗的人文主義(yi) ,也不是一神論意義(yi) 下的宗教”[67];但他並不否定儒學的“宗教性”,例如他的著作《論儒學的宗教性》[68]。而筆者則區分孔孟儒學與(yu) 宋明理學兩(liang) 種不同的超越範式,前者不僅(jin) 具有“宗教性”,而且就是“宗教”。[69] 至於(yu) 麵向未來的儒學,這更是一個(ge) 重大的時代課題。杜先生也注意到:“在海外的華人世界,以印度尼西亞(ya) 為(wei) 例,現在發展的勢頭很好,它有儒教,儒家是他們(men) 信仰的宗教。”[70] 總之,無論在“宗教”還是“宗教性”的意義(yi) 上,儒學都具有“超越”的維度。

 

杜先生有一段話很值得注意:“程顥講‘天理二字是我自家體(ti) 貼出來的’,就是我真正感受到我現在的日常生活所做的這些事情,每一件事情本身就不是一個(ge) 簡單的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而是有更深刻的價(jia) 值,這個(ge) 深刻的價(jia) 值就來自於(yu) 天。”[71] 杜先生在這裏所肯定的儒家這個(ge) 一脈相承的觀念,筆者非常認同:內(nei) 在精神的“深刻的價(jia) 值”乃是“來自於(yu) 天”的。

 

2.儒學超越之維的內(nei) 涵

 

但是,在精神人文主義(yi) 的構想中,“精神”既是內(nei) 在的(immanent),又是超越的(transcendent)。杜先生前麵說內(nei) 在精神“來自於(yu) 天”,那其實正是杜先生所拒絕的“外在超越性的宗教”[72];他的正麵觀點是“儒家的超越突破即基於(yu) 對人的全麵了解之上,並非向往一個(ge) 遙遠上帝或天主”,“這是內(nei) 在超越(imminent transcendence)”[73]。這裏的“超越突破”,指在超越觀念上的突破,即餘(yu) 英時先生所說的“軸心突破”(Axial breakthrough)[74],意指轉向內(nei) 在超越。這是與(yu) “外在超越”(external transcendence)相對的,乃是牟宗三先生等從(cong) 20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的一種“中西”比較模式。[75] 顯然,杜先生是要在儒學與(yu) 宗教之間劃界,這個(ge) 界線就是心性“內(nei) 在”而上帝“外在”。但事實上,在杜先生提到的《尚書(shu) 》《詩經》等經典文獻中,“上帝”正是一個(ge) 宗教性的外在超越者。

 

所以,“內(nei) 在超越”這個(ge) 觀點受到不少人、包括筆者本人的質疑。筆者把“內(nei) 在超越”觀點概括為(wei) “中國哲學‘內(nei) 在超越’的兩(liang) 個(ge) 教條”:中國哲學與(yu) 文化的基本特征是“內(nei) 在超越”;它優(you) 越於(yu) 西方宗教與(yu) 文化的“外在超越”。[76] 筆者總結了儒家超越觀念的兩(liang) 種範式,即孔孟儒學並未取消外在超越之“天”,其內(nei) 在超越旨在“事天”;而宋明理學卻是以內(nei) 在的心性取代外在超越之“天”,其內(nei) 在超越可謂“僭天”。[77] 

 

杜先生是牟宗三先生等現代新儒家的傳(chuan) 人,在超越問題上也繼承了牟先生等的觀點。他做了一種比較:“在西方神學,外在超越理念是曆史性(historical)思維,基督教很明顯,伊斯蘭(lan) 教、猶太教都有。另一種則是宇宙論的(cosmological)思維。民間的、原住民的,或佛教的、儒家的,多半是屬於(yu) 宇宙論的思維。在外在超越性的宗教中,對進步對發展非常強調。但在宇宙論的視野之下,對世界有著更寬廣的了解。可以說,儒家有一種‘人類宇宙’(anthropo-cosmic)的觀念。”[78] 這裏“人類宇宙”這個(ge) 概念值得注意,它令人想起陸九淵的說法:“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79] 顯然,杜先生對儒家超越觀念的理解,與(yu) 牟宗三先生一樣,都是基於(yu) 宋明理學的理解。

 

因此,杜先生說:“自我能夠和天地萬(wan) 物合為(wei) 一體(ti) ,又是內(nei) 在於(yu) 我最內(nei) 心的深刻的價(jia) 值。它不是從(cong) 外麵加之於(yu) 我的,而是我自己發現的,我自己能夠理解的,我將此變成一種信仰。”[80] 前麵說內(nei) 在精神價(jia) 值“來自於(yu) 天”,這裏說“它不是從(cong) 外麵加之於(yu) 我的”,這個(ge) 矛盾的消解,隻有一種路徑,即取消“內(nei) 外之別”,而取消的方式就是以“人”代“天”。所以,杜先生說:“儒家相信內(nei) 在主體(ti) 有終極性。”[81] 這就是說,終極性的超越者不是“天”,而是“人”的“自我”。對此,倪培民教授指出:“把性看作天命,是最高的自我超越,自我神聖化,天人合一。此即牟宗三(1909‒1995)、杜維明說的‘內(nei) 在的超越’。”[82] 這個(ge) “自我神聖化”的概括,盡管是正麵的肯定,卻是非常精準的。

 

那麽(me) ,怎樣證成這個(ge) 不假外求的“自我”呢?杜先生甚至訴諸宇宙演化論、生物進化論:“人是通過宇宙轉化的大的潮流而出現的,我們(men) 現在講可能是從(cong) 130多億(yi) 年前大爆炸一直逐漸發展出來的,包括地球的出現、生命的出現、意識的出現、人類的出現。儒家在這個(ge) 大框架中有一個(ge) 基本信念,就是人類的出現是有意義(yi) 的,既不是偶然的,也不是某一種超越外在的力量把它創造出來的,它是經過長期演化而出現的。”[83] 這樣一來,就不再是“人類宇宙”,而是“宇宙人類”了。杜先生認為(wei) 人類“不是某一種超越而外在的力量把它創造出來的”,但又堅持“人類的出現是有意義(yi) 的”,那麽(me) ,人的意義(yi) 就隻能是自然界的演化所賦予的。

 

其實,筆者覺得杜先生的這樣一個(ge) 說法,更接近原典儒學的超越觀念:“世界是自然的一部分,這和三大宗教超越精神世界的崇敬是可以配合的。人存在不是為(wei) 了吃飯,人的存在是有意義(yi) 的,人是有價(jia) 值的,‘天生人成’,我們(men) 還要幫助上天把美好的世界在我們(men) 的生活世界裏麵體(ti) 現出來。”[84] 這裏值得注意兩(liang) 點:

 

(1)“天生人成”這個(ge) 表達,從(cong) 牟宗三先生開始,學界都以此來概括荀子的思想。[85] 杜先生卻不是在談荀子,這令人想起《易傳(chuan) 》“繼善成性”的表達:“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孔穎達疏:“‘繼之者善也’者,道是生物開通,善是順理養(yang) 物,故繼道之功者,唯善行也。‘成之者性也’者,若能成就此道者,是人之本性。”[86] 這裏,“一陰一陽之謂道”即“天生”,“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即“人成”。人能一方麵“後天而奉天時”,即人合乎天;另一方麵“先天而天弗違”,即天合乎人。[87] 

 

(2)“這和三大宗教超越精神世界的崇敬是可以配合的”,意味著“天”並不僅(jin) 僅(jin) 是“自然界”,甚至也不是《易傳(chuan) 》所說的義(yi) 理性的“道”,而是某種“宗教超越精神世界”。筆者認為(wei) ,這更符合周公與(yu) 孔子的“天”觀念。

 

3.儒學超越之維的願景

 

在超越問題上,杜先生思考的問題是:“存不存在這樣一種人文主義(yi) :既不排斥自然,又注重物與(yu) 神。它既注重物,就是和自然的親(qin) 和;又注重神,有很強的精神資源,可是它又是以人為(wei) 核心的,不是‘人類中心主義(yi) ’,而是以人為(wei) 關(guan) 注重點的。……這是精神人文主義(yi) 的一個(ge) 基本觀點。”[88] 

 

至於(yu) 這樣的精神人文主義(yi) 的思想資源,杜先生表示,他“期待也堅信‘思孟心學’所體(ti) 現的仁道必能揚棄啟蒙心態所突出的凡俗的人文主義(yi) ,而成為(wei) 人類21世紀探究和平發展不可或缺的參照”[89]。杜先生特別看重思孟學派,他明確地說:“我研究儒家文化始於(yu) 孟子心性之學,如何由孟子心性之學開展出精神性的人文主義(yi) ,使之能應對目前人類遭遇的倫(lun) 理困境?這是個(ge) 集體(ti) 課題。”[90] 確實,從(cong) “周孔之道”的超越範式向宋明理學的超越範式的轉換,思孟學派正是轉折點。[91] 孟子一方麵保持著周孔的外在超越之“天”,追求由“盡心”而“事天”[92];另一方麵大力闡揚“心性”,講“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93],開啟了內(nei) 在超越之路。這是中國思想觀念在軸心時代的過渡狀態。杜先生更注重後一方麵,是以宋明理學的超越範式來理解孟子的超越觀念。因此,他給予孟子以極高的評價(jia) :“孟子心性之學超越了同時代的軸心文明思想,指歸現實的終極意義(yi) 。”[94] 這個(ge) 評價(jia) 值得分析:從(cong) 超越範式轉向的角度看,孟子確實“超越了同時代的軸心文明思想”,甚至可以說“超越”了孔子;但這種以“現實”為(wei) “終極意義(yi) ”的觀念,在什麽(me) 意義(yi) 上不再是杜先生所批判的“凡俗”的人文主義(yi) 呢?這個(ge) 問題,在杜先生那裏似乎並不是問題,因為(wei) 在他看來,“現實”中的“人”的心性本身就是超越的。這正是筆者所說的“宋明理學的超越範式”,如張載講的“天人一物”[95],程頤講的“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96],朱熹講的“心性,便是天”[97],陸九淵講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98],王陽明講的“心即天,言心則天地萬(wan) 物皆舉(ju) 之矣”[99],等等。

 

綜上所述,杜維明先生提出的“精神人文主義(yi) ”構想,正如郭齊勇先生所說,“極具啟發性”[100],同時也留下了諸多可以討論的問題。


注釋:
 
[1]邱楚媛:《學界研討“精神人文主義”》,《光明日報》2018年6月2日第11版。
 
[2]杜維明:《建構精神性人文主義——從克己複禮為仁的現代解讀出發》,《探索與爭鳴》2014年第2期,第4‒10頁。
 
[3]《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舉辦首屆“精神人文主義”工作坊》:https://ias.nju.edu.cn/91/1f/c13157a299295/page.htm。
 
[4]杜維明:《建構精神性人文主義——從克己複禮為仁的現代解讀出發》,《探索與爭鳴》2014年第2期,第4‒10頁。以下凡引此文,不再注明。
 
[5]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6]戴震:《孟子字義疏證·理》,中華書局1982年第2版,第2、7頁。
 
[7]杜維明:《用儒家的精神性人文主義麵對“喪”》,《中華讀書報》2018年8月8日。
 
[8]杜維明:《用儒家的精神性人文主義麵對“喪”》,《中華讀書報》2018年8月8日。
 
[9]蒙培元:《心靈的開放與開放的心靈》,《哲學研究》1995年第10期,第57‒63頁。
 
[10]杜維明:《以精神人文主義應對全球倫理困境》,《精神文明導刊》2018年第1期,第15‒17頁。
 
[11]《禮記·樂記》,《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527頁。
 
[12]黃玉順:《未能成己 焉能成人——論儒家文明的自新與全球文明的共建》,《甘肅社會科學》2018年第3期,第50–55頁。
 
[13]杜維明:《儒家人文精神的普世價值》,《人民論壇》2014年第22期,第74‒77頁。
 
[14]參見黃玉順:《梁漱溟先生的全盤西化論——重讀〈東西文化及其哲學〉》,《社會科學研究》2018年第5期,第121–129頁。
 
[15]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16]張君勱:《人生觀》,《清華周刊》第272期,1923年;載《科學與人生觀》,黃山書社2008年版,第36頁。
 
[17]杜維明:《為什麽要“學做人”——關於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主題的思考》,《光明日報》2018年8月11日。
 
[18]杜維明:《以精神人文主義應對全球倫理困境》,《精神文明導刊》2018年第1期,第15‒17頁。
 
[19]黃玉順:《未能成己,焉能成人?——論儒家文明的自新與全球文明的共建》,《甘肅社會科學》2018年第3期,第50–55頁。
 
[20]杜維明:《以精神人文主義應對全球倫理困境》,《精神文明導刊》2018年第1期,第15‒17頁。
 
[21]杜維明:《用儒家的精神性人文主義麵對“喪”》,《中華讀書報》2018年8月8日。
 
[22]郭齊勇:《杜維明先生精神人文主義的新貢獻》,《儒學第三期的人文精神:杜維明先生八十壽慶文集》,陳來主編,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3‒10頁。
 
[23]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24]杜維明:《以精神人文主義應對全球倫理困境》,《精神文明導刊》2018年第1期,第15‒17頁。
 
[25]黃玉順:《論儒學的現代性》,《社會科學研究》2016年第6期,第125–135頁;《論“儒家啟蒙主義”》,《戰略與管理》2017年第1期,中國發展出版社2017年版,第221–250頁;《論陽明心學與現代價值體係——關於儒家個體主義的一點思考》,《衡水學院學報》2017年第3期,彩插第4–7頁。
 
[26]黃玉順:《“以身為本”與“大同主義”——“家國天下”話語反思與“天下主義”觀念批判》,《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1期,第30–35頁。
 
[27]杜維明:《用儒家的精神性人文主義麵對“喪”》,《中華讀書報》2018年8月8日。
 
[28]蒙培元:《論中國哲學主體思維》,《哲學研究》1991年第3期,第50‒60頁;《中國哲學主體思維》,東方出版社1993年版。
 
[29]海德格爾:《麵向思的事情》,陳小文、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76頁。
 
[30]黃玉順:《形而上學的奠基問題——儒學視域中的海德格爾及其所解釋的康德哲學》,《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2期,第36–45頁。
 
[31]杜維明:《以精神人文主義應對全球倫理困境》,《精神文明導刊》2018年第1期,第15‒17頁。
 
[32]《孟子·告子上》,《十三經注疏》,第2753頁。
 
[33]《孟子·盡心上》,《十三經注疏》,第2765頁。
 
[34]杜維明:《用儒家的精神性人文主義麵對“喪”》,《中華讀書報》2018年8月8日。
 
[35]《論語·述而》,《十三經注疏》,第2483頁。
 
[36]《論語·為政》,《十三經注疏》,第2463頁。
 
[37]黃玉順:《孔子的正義論》,《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10年第2期,第136–144頁。
 
[38]蒙培元:《情感與理性》,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74‒202頁。
 
[39]杜維明:《儒家人文精神的普世價值》,《人民論壇》2014年第15期,第74‒77頁。
 
[40]朱熹:《孟子集注·公孫醜上》,《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38頁。
 
[41]黃玉順:《愛與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增補本),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69‒72頁。
 
[42]杜維明:《為什麽要“學做人”——關於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主題的思考》,《光明日報》2018年8月11日。
 
[43]黃玉順:《中國哲學“內在超越”的兩個教條——關於人本主義的反思》,《學術界》2020年第2期,第68–76頁。
 
[44]黃玉順:《“超驗”還是“超凡”——儒家超越觀念省思》,《探索與爭鳴》2021年第5期,第73–81頁;《“事天”還是“僭天”——儒家超越觀念的兩種範式》,《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21年第5期,第54‒69頁。
 
[45]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46]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47]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48]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49]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50]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51]張溢木、王樂:《試析康德〈純粹理性批判〉中的道德理性》,《中南林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第4‒6頁;徐鳳林:《對道德理性的存在哲學反思》,《哲學動態》2013年第9期,第65‒70頁;路紅芳:《康德對啟蒙主義的前提批判——論康德道德理性的自由觀》,《重慶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1期,第1‒5頁。
 
[52]趙法生:《情理、心性和理性——論先秦儒家道德理性的形成與特色》,《道德與文明》2020年第1期,第40‒46頁。
 
[53]黃玉順:《儒學與作為科學理論基礎的知識論的重建》,《當代儒學》第8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94–101頁。
 
[54]杜維明:《儒家人文精神的普世價值》,《人民論壇》2014年第15期,第74‒77頁。
 
[55]杜維明:《以良知理性重建價值》,《道德與文明》2016年第2期,第5‒7頁。
 
[56]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57]羅爾斯:《政治自由主義》,萬俊人譯,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225‒226頁。
 
[58]黃玉順:《超越知識與價值的緊張——“科學與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80‒88、102‒111、293‒305頁。
 
[59]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60]黃玉順:《“超驗”還是“超凡”——儒家超越觀念省思》,《探索與爭鳴》2021年第5期,第73–81頁。
 
[61]黃玉順:《中國哲學“內在超越”的兩個教條——關於人本主義的反思》,《學術界》2020年第2期,第68–76頁。
 
[62]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63]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64]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65]黃玉順:《周公的神聖超越世界及其權力話語——〈尚書·金縢〉的政治哲學解讀》,《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第26–33頁;《天吏:孟子的超越觀念及其政治關切——孟子思想的係統還原》,《文史哲》2021年第3期,第86–103頁;《神聖超越的哲學重建——〈周易〉與現象學的啟示》,《周易研究》2020年第2期,第17–28頁。
 
[66]楊國榮:《精神人文主義:意義及其擴展》,《孔學堂》2020年第1期,第4‒10頁。
 
[67]杜維明:《為什麽要“學做人”——關於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主題的思考》,《光明日報》2018年8月11日。
 
[68]杜維明:《論儒學的宗教性——對〈中庸〉的現代詮釋》,段德智譯,武漢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69]黃玉順:《“事天”還是“僭天”——儒家超越觀念的兩種範式》,《南京大學學報》2021年第5期,第54‒69頁。
 
[70]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71]杜維明:《為什麽要“學做人”——關於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主題的思考》,《光明日報》2018年8月11日。
 
[72]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電子版2014年12月25日。
 
[73]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74]餘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代序”,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版,第1‒2頁。
 
[75]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台灣學生書局1974年版,第30–31頁;餘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第222頁;湯一介:《儒道釋與內在超越問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自序”,第1頁。
 
[76]黃玉順:《中國哲學“內在超越”的兩個教條——關於人本主義的反思》,《學術界》2020年第2期,第68–76頁。
 
[77]黃玉順:《“事天”還是“僭天”——儒家超越觀念的兩種範式》,《南京大學學報》2021年第5期,第54‒69頁。
 
[78]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
 
[79]陸九淵:《雜著》,《陸九淵集》卷第二十二,鍾哲點校,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73頁。
 
[80]杜維明:《為什麽要“學做人”——關於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主題的思考》,《光明日報》2018年8月11日。
 
[81]杜維明:《用儒家的精神性人文主義麵對“喪”》,《中華讀書報》2018年8月8日。
 
[82]倪培民:《儒學的精神性人文主義之模式:如在主義》,《南國學術》2016年第3期,第472‒485頁。
 
[83]杜維明:《為什麽要“學做人”——關於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主題的思考》,《光明日報》2018年8月11日。
 
[84]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85]牟宗三:《荀學大略》,《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184‒198頁;路德斌:《荀子哲學的兩大原理——“天生人成”與“禮義之統”及疏解》,《陝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科科學版)2017年第4期,第118‒130頁;王楷:《天生人成:荀子工夫論的旨趣》,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2頁;姚海濤:《天生人成與禮術合一——荀子養生之道詮論》,《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第25‒32頁;梁濤:《“天生人成”與政治形上學——荀子天論發微》,《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5期,第20‒30頁。
 
[86]《周易正義·係辭上傳》,《十三經注疏》,第78頁。
 
[87]《周易正義·乾文言傳》,《十三經注疏》,第17頁。
 
[88] 張梅:《精神人文主義與民族文化複興——訪北京大學高等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中華讀書報》2019年3月27日。
 
[89]杜維明:《儒家人文精神的普世價值》,《人民論壇》2014年第15期,第74‒77頁。
 
[90]杜維明:《以精神人文主義應對全球倫理困境》,《精神文明導刊》2018年第1期,第15‒17頁。[91]黃玉順:《“事天”還是“僭天”——儒家超越觀念的兩種範式》,《南京大學學報》2021年第5期,第54‒69頁。
 
[92]《孟子·盡心上》,《十三經注疏》,第2764頁;黃玉順:《天吏:孟子的超越觀念及其政治關切——孟子思想的係統還原》,《文史哲》2021年第3期,第86–103頁;《“事天”還是“僭天”——儒家超越觀念的兩種範式》,《南京大學學報》2021年第5期,第54‒69頁。
 
[93]《孟子·盡心上》,《十三經注疏》,第2764頁。
 
[94]杜維明:《以精神人文主義應對全球倫理困境》,《精神文明導刊》2018年第1期,第15‒17頁。
 
[95]張載:《正蒙·乾稱篇》,《張載集》,章錫琛點校,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64頁。
 
[96]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二程集》,王孝魚點校,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3頁。
 
[97]《朱子語類》卷第六十,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428頁。
 
[98]陸九淵:《雜著》,《陸九淵集》卷第二十二,第273頁。
 
[99]王守仁:《答季明德》,《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吳光、錢明等編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228頁。
 
[100]郭齊勇:《杜維明先生精神人文主義的新貢獻》,《儒學第三期的人文精神:杜維明先生八十壽慶文集》,第3‒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