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孟子“道性善”,為何打動了滕王子?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3-03-12 20:27:32
標簽:孟子、滕王子、道性善
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孟子“道性善”,為(wei) 何打動了滕王子?

作者:梁濤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臘月廿七日丙子

          耶穌2023年1月18日

 

孟子滿懷希望來到宋國,卻遇到德薄位尊、智小謀大、力小任重的宋偃王,他提的建議不被采納,內(nei) 心不爽是可想而知了。不過在宋國,孟子卻遇到了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人物——滕文公。《滕文公上》5.1章雲(yun) :

 

滕文公為(wei) 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世子自楚反,複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wei) 者亦若是。’公明儀(yi) 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裏也,猶可以為(wei) 善國。《書(shu) 》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

 

滕國是周初分封的諸侯小國,在今天山東(dong) 省滕州市。滕文公當時還是太子,出使楚國,路過宋國時遇到了孟子。宋國首都在今天河南商丘,楚國的首都郢在湖北荊州,滕文公從(cong) 山東(dong) 到湖北,要路過河南商丘。孟子對他講性善的道理,言談必稱堯舜,深深地打動了滕王子,一下成為(wei) 孟子的粉絲(si) 。太子處理完公務,從(cong) 楚國回來時,又拜訪了孟子。孟子說:“太子懷疑我的話嗎?道,隻有一個(ge) 啊。成覸對齊景公說:‘他,是個(ge) 大丈夫;我,也是個(ge) 大丈夫,我怕他什麽(me) 呢?’顏淵說:‘舜是什麽(me) 樣的人?我是什麽(me) 樣的人?有作為(wei) 的人也應該像舜一樣。’公明儀(yi) 說:‘文王是我的老師。周公難道會(hui) 欺騙我嗎?’現在的滕國,長短折算下來,將近方圓五十裏,是能夠治理成一個(ge) 好的國家。《尚書(shu) 》說:‘如果藥力不使人頭暈目眩,病就不能夠痊愈。’”滕文公帶著孟子的教誨回到滕國,不久他父親(qin) 滕定公去世,滕文公正式即位,於(yu) 是將孟子請到滕國,幫助其推行仁政,孟子終於(yu) 獲得了得君行道、實現政治理想的機會(hui) 。

 

這裏涉及到一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會(hui) 打動滕國的小王子?性善論到底有什麽(me) 樣的魔力能折服未來的滕文公呢?這涉及到對孟子性善論的理解,而要理解孟子的性善論,又要從(cong) 孔子的“仁”講起。孔子創立儒學,提出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是仁。學習(xi) 儒學就要從(cong) 理解孔子的仁開始,理解了仁才可以說進入了儒學的思想世界。一部儒學史,某種意義(yi) 上也可以說是對仁詮釋、理解的曆史。所以有學者說:“孔門之學,求仁之學也。”那麽(me) 什麽(me) 是孔子的仁呢?我們(men) 理解“仁”,往往是根據《論語》中的一段記載。“樊遲問仁?子曰:‘愛人。’”(《顏淵》)這當然沒有錯,與(yu) 仁字的訓詁是一致的。《說文解字》說:“仁,親(qin) 也,從(cong) 人從(cong) 二。”仁是由一個(ge) “人”,一個(ge) “二”組成,表示兩(liang) 個(ge) 人之間的關(guan) 係。什麽(me) 關(guan) 係呢?就是“親(qin) ”,就是“愛”。所以說仁指愛人是成立的,但這隻是仁的一個(ge) 方麵。前些年出土的郭店竹簡中,仁字不是寫(xie) 作從(cong) 人從(cong) 二,而是寫(xie) 作從(cong) 身從(cong) 心:“  ”。上麵一個(ge) “身”,下麵一個(ge) “心”。這個(ge) 字形在《說文解字》中其實也有記錄,隻是以前沒有引起我們(men) 的注意。仁字從(cong) 身從(cong) 心,顯然與(yu) “從(cong) 人從(cong) 二”的含義(yi) 有所不同。那麽(me) 什麽(me) 是“身”呢?《爾雅》說:“身,我也。”身就是我。又說,“朕、餘(yu) 、躬,身也。”朕、餘(yu) 、躬的含義(yi) 就是我,它們(men) 也被稱為(wei) 身。晉代郭璞注釋《爾雅》說:“今人亦自呼為(wei) 身。”人們(men) 稱呼自己就是身。所以,身就是指我,指自己。“[~符號~]”字從(cong) 身從(cong) 心,即表示心中想著自己,思考著自己,用當時的話說,就是“克己”“修己”“成己”,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要成就自己、實現自己、完成自己。那麽(me) 如何實現、完成自己呢?通過改造、完善社會(hui) 以成就、實現自己。仁是自覺向上的道德精神,是使人挺立、振作起來的精神力量。

 

孔子雖然提出了仁,但沒有說明仁是否就是性,孟子則明確肯定仁就是心,就是性,他說:“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11.11)在孟子那裏,心與(yu) 性是統一的,孟子是即心言性,通過心理解性,由肯定心善進而肯定性善。所以孟子性善論就是來自孔子的仁,是從(cong) 人性論的角度對孔子仁學的進一步發展,在強調人性中有一種自覺向上的力量,一種成就、實現自己的衝(chong) 動上,與(yu) 孔子的仁是一致的。明白了這一點,就容易理解為(wei) 什麽(me) 孟子道性善會(hui) 打動滕王子了。孟子首先提出“道一而已矣”,這個(ge) 道應該是就仁義(yi) 而言,指仁義(yi) 之道。道在儒家、孟子那裏有多種含義(yi) ,其中一個(ge) 含義(yi) 指終極理想,如“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孟子這裏的道也是指終極理想,對於(yu) 儒家而言,終極理想隻能有一個(ge) ,就是成就、實現仁義(yi) 。為(wei) 什麽(me) 要成就仁義(yi) 呢?對我們(men) 有什麽(me) 意義(yi) 呢?當然有意義(yi) 了。因為(wei) 隻有以仁義(yi) 為(wei) 最高價(jia) 值,我們(men) 才會(hui) 有人格的平等。成覸對齊景公說,你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我為(wei) 什麽(me) 要懼怕你呢?成覸是齊國勇士,所以他麵對國君可以無所畏懼,孟子引用他的話則是表示道德勇氣。道德勇氣來自哪裏?來自仁義(yi) ,來自把仁義(yi) 看作最高的價(jia) 值和理想。人生有很多價(jia) 值,如權勢、財富等都是人追求的價(jia) 值,但這些是外在的價(jia) 值,是人類社會(hui) 中形成的價(jia) 值,用孟子的話說是人爵。人爵隻有少數人可以得到,在孟子的時代,是達官貴人的特權。仁義(yi) 則不同,它是內(nei) 在的價(jia) 值,是上天的賦予,用孟子的話說,是天爵。天爵是每個(ge) 人都具有的,老天不是給了張三,沒有給李四,不是這樣的,老天給了所有人天爵,所有的人都具有天所賦予的價(jia) 值與(yu) 尊嚴(yan) 。在儒家、孟子那裏,天是終極實在,是最高超越者,是人類價(jia) 值和行為(wei) 規則的來源,所以天爵高於(yu) 人爵。從(cong) 人爵的角度看,人是沒有平等的,用權勢、財富衡量人的價(jia) 值,我們(men) 在達官貴人、富商大賈麵前完全沒有存在的意義(yi) ,更無平等可談。為(wei) 什麽(me) 生活中總有一些人奴顏婢膝,諂媚逢迎?就是因為(wei) 在他們(men) 眼裏隻有人爵,沒有天爵,他們(men) 隻能算是臣民。從(cong) 天爵的角度看,所有的人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都具有天所賦予的爵位,也就是仁義(yi) 。用孟子的話說,他們(men) 是“天民”,是頂天立地、不卑不亢,肩負了上天的使命並推行於(yu) 人間的人。孟子說:“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萬(wan) 章上》9.7)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天所生,擁有天所賦予的爵位,每個(ge) 人都是天民,隻是存在先知與(yu) 後知、先覺與(yu) 後覺的差別而已。作為(wei) 先覺者有責任和義(yi) 務用仁義(yi) 之道喚醒未知、未覺者。從(cong) 這一點說,隻有覺悟者才是真正的天民。“有天民者,達可行於(yu) 天下而後行之者也。”(《盡心上》13.19)“達”是知道、明白的意思。所以真正的天民是認識到天所賦予的使命可以推行於(yu) 天下,然後努力踐行的人。

 

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wei) 政》)孔子五十歲時意識到天賦予自己的使命,就是承繼、傳(chuan) 播“斯文”於(yu) 天下(《子罕》),由此獲得“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憲問》)的道德勇氣,即使麵對命運的困厄、小人的逼迫,也能夠無所畏懼,從(cong) 容不迫。孔子是聖人,五十歲才知天命,達到天民的境界,我們(men) 更要努力了。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天民,擁有天爵,具有與(yu) 生俱來的價(jia) 值與(yu) 尊嚴(yan) ,隻是不夠自覺,沒有意識到天所賦予我的使命。天賦予我們(men) 的使命首先是成己,成就、實現自己。同時天還要我們(men) 愛人,成己不是通過恃強淩弱、征服他人來實現的,而是推己及人,奉行忠恕之道,實現自我的同時使他人也得以實現。儒家提倡仁政、王道,反對暴政、霸道,就是因為(wei) 前者成己、愛人,後者則建立在對他人的奴役、征服之上。所以天賦予我們(men) 的使命就是成己、愛人,這也是孔子、儒家仁的基本含義(yi) 。儒家推崇的聖人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都是成就、實現了天的使命的人,應該成為(wei) 我們(men) 學習(xi) 、效仿的對象。舜是什麽(me) 樣的人?舜本是一個(ge) 平民,又生活在一個(ge) 險惡的家庭裏,父親(qin) 、弟弟都曾想加害他,他卻憑著自己的真誠打動冥頑不靈的家人,使家庭重歸於(yu) 好,感染、影響到部落民眾(zhong) ,受到帝堯的嘉許,登上天子之位,既成就、實現了自己,又受到民眾(zhong) 的愛戴,建立起赫赫的功業(ye) 。舜可以做到的,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能呢?一個(ge) 有抱負、作為(wei) 的人,就應該像舜一樣啊!文王本來隻是小邦的首領,一度被監禁於(yu) 羑裏,遭遇磨難與(yu) 困厄,但他奉行仁道,暗中行善,贏得民心的歸附。從(cong) 文王到武王再到周公,終於(yu) 戰勝強大的商人,並平定他們(men) 的叛亂(luan) ,建立起周人近八百年的基業(ye) 。滕國也是小國,隻要以文王為(wei) 師,奉行周公的教誨,同樣是可以有所作為(wei) 的。

 

滕王子本是紈絝子弟,平時熱衷騎馬射箭,對人生未來懵懵懂懂,這次受父王之命出使楚國,責任壓到肩上,自然思考起人生的責任和意義(yi) 來,這就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要經曆的人生覺悟期。孟子“道性善”強調,每個(ge) 人都有成就、實現自己的動力和願望,主張通過奉行仁道以成就拯世濟民的功業(ye) 。處於(yu) 人生覺悟期的滕王子,聽了孟子的宣教後,內(nei) 心深藏的動力和願望被喚醒,自然產(chan) 生極大的共鳴,他被孟子的性善論所折服,就不奇怪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