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裔】思想史上的劉海波 - 伟德平台体育

【海裔】思想史上的劉海波

欄目:思想探索、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3-03-02 21:47:29
標簽:劉海波
章永樂

作者簡介:章永樂(le) ,筆名海裔,浙江溫州人,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政治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經略》創刊編委。著有《舊邦新造(1911-1917)》《萬(wan) 國競爭(zheng) :康有為(wei) 與(yu) 維也納體(ti) 係的衰變》等。

思想史上的劉海波

作者:海裔

來源:「經略網刊」2023年2月23日

 

劉海波,1969年生,山東(dong) 煙台人,青海省格爾木察爾汗鉀肥廠子弟,1988年從(cong) 青海省考上北京大學政治學係,獲北京大學學士、碩士、博士學位。2001-2005年任教於(yu) 中國人民大學政治學係,後轉往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法學所任職。2023年2月19日,因病醫治無效,在北京離世。著有專(zhuan) 著《政體(ti) 初論》,發表過數十篇學術論文與(yu) 政論,力倡當代中國“自成體(ti) 係,自建光榮”,致力於(yu) 從(cong) 中國文明的角度,重新認識20世紀中國“舊邦新造”的偉(wei) 大意義(yi) 。

 

海裔,劉海波北大學弟,政治學博士。


 

 

2023年2月19日淩晨,北京協和醫院,53歲的劉海波停止了他的呼吸。就在不久前,他剛剛回鄉(xiang) 參加了父親(qin) 的葬禮。

 

有很多人哀悼他的離世,但一個(ge) 獨特的現象的是,許多人會(hui) 在悼詞中提到自己和劉海波的思想分歧,要麽(me) 是“盡管我們(men) 有這樣的分歧,我仍然對他的去世感到難過”,要麽(me) 是“雖然我對他的去世感到難過,但我仍然要說我們(men) 之間有分歧”。這個(ge) 現象本身就表明了劉海波的風格:他的思想獨樹一幟,與(yu) 他交往往往意味著辯論,意味著需要走出自己思想的舒適區,接受一種陌異性的衝(chong) 擊。

 

在接近其生命的終點之時,劉海波大致有這樣一種思想的形態:批判啟蒙理性,推崇英國普通法的思維方法,有時候還會(hui) 以頗為(wei) 肯定的語氣談論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但越到晚近,越會(hui) 激烈地批判資本主義(yi) ;肯定中國古代的“大一統”與(yu) 儒家,希望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重建家庭倫(lun) 理與(yu) 社區的倫(lun) 理生活秩序,但又判定中國古代存在“中央皇權官僚製軟政權”和“惡性資本主義(yi) ”問題,難以擺脫治亂(luan) 循環的“曆史周期律”,而20世紀中國形成的“延安體(ti) 係”回應了中國曆史兩(liang) 千年來沒有解決(jue) 的問題,其出現乃是中華文明內(nei) 部的“順乎天而應乎人”;不過,他雖肯定“延安體(ti) 係”,卻對國際共運無感,並不推崇延安的革命者所信奉具體(ti) 革命理想,甚至主張“馬克思諸子化”,即將其從(cong) “經”的地位降至“諸子”的地位。這些思想符號的組合帶來的陌生感,讓許多人無所適從(cong) 。因此,許多人認為(wei) 劉海波不可理喻。在他人生的最後十年裏,他對中國道路的自信,越來越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主流意識,但他個(ge) 人卻長期生活在孤獨之中。

 


 

劉海波這樣一種獨特的思想形態,究竟是如何煉成的?

 

劉海波於(yu) 1969年出生於(yu) 山東(dong) 煙台。其祖父家資殷實,與(yu) 幾個(ge) 叔公一起買(mai) 船做貿易,結果在1949年被蔣軍(jun) 裹挾去了台灣,與(yu) 家人數十年分隔在海峽兩(liang) 岸。其祖母在家中獨自撫養(yang) 其父親(qin) 。劉家土地在土改中被分,文革中又遭遇“抄家”。其祖母囑其父親(qin) 尋找出路,於(yu) 是父親(qin) 招工去了青海格爾木,在察爾汗鹽湖建設鉀肥廠。劉海波因而獲得了國有企業(ye) 工人子弟的身份。他在煙台上學到小學四年級,隨母親(qin) 遷往格爾木,在鉀肥廠的子弟學校上完了小學和中學,於(yu) 1988年考入北京大學政治學專(zhuan) 業(ye) ,並在北大獲得學士、碩士、博士學位。2001-2005年,他曾任教中國人民大學政治學係,後轉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法學所博士後,進而留所工作,辭世之時為(wei) 該所副研究員。

 

劉海波入學北大的年份並非無關(guan) 緊要。在那一時段入學的青年,在思想上無不遭受到了重大曆史事件的衝(chong) 擊。一些人對中國完全失去信心,移民大洋彼岸。而像劉海波一樣的青年則在苦悶中尋找中國的出路。而將目光投向西方,仍然是當時的知識界尋找出路的基本方向。在90年代中國經濟市場化轉型的背景下,與(yu) 不少同齡人一樣,劉海波也從(cong) 對哈耶克的閱讀開始。哈耶克既否定社會(hui) 主義(yi) 計劃經濟,也否定20世紀對資本主義(yi) 進行改良的凱恩斯主義(yi) ,他從(cong) 知識論的角度論證,計劃經濟的順利運行需要計劃者精確掌握分散的知識與(yu) 信息,而這在現實中根本無法滿足。而建立在個(ge) 人自由和私有財產(chan) 基礎之上的市場交換與(yu) 合作,則克服了這一困境,提供了建構“自生自發秩序”的基礎。哈耶克區分“建構理性主義(yi) ”(constructive rationalism)與(yu) “演化理性主義(yi) ”(evolutionary rationalism),認為(wei) 前者會(hui) 導向奴役,而後者則有可能導向一種自由的秩序。在90年代中國思想界的討論中,“建構理性主義(yi) ”指向從(cong) 法國革命到俄國革命的發展,後者所建立的陣營秩序在1991年解體(ti) ;“演化理性主義(yi) ”則指向英美,它們(men) 贏得了冷戰,笑到了最後。

 

多年以後,劉海波拋棄了哈耶克的許多觀點,但哈耶克的知識論對他的影響仍然清晰可辨。他始終不相信從(cong) 第一原理出發進行演繹的理性論證和設計能夠建立有效的秩序,不相信“啟蒙”的自主運用理性的理想。他對人性持一種很悲觀的態度,認為(wei) 從(cong) 第一原理出發進行演繹的理性論證和設計麵對人的欲望、激情與(yu) 偏見是蒼白的。哈耶克的很多推崇者是要借助哈耶克的論述來否定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與(yu) 製度,但劉海波汲取哈耶克對於(yu) “建構理性主義(yi) ”的批判,得出的結論卻是,如果從(cong) 某種自由主義(yi) 理想出發來設計一套製度,或者移植某個(ge) 西方國家的製度來來全麵取代當下的製度,本身也是一種“建構理性主義(yi) ”的體(ti) 現。反思“建構理性主義(yi) ”,首先必須認識到,改革必須以承認既有的秩序的正當性作為(wei) 前提,這包括從(cong) 20世紀革命中誕生的新秩序。

 

作為(wei) 政治學博士,劉海波不可能停留在哈耶克的知識論和經濟製度論述,而必然關(guan) 心政體(ti) 的建構。哈耶克的《法律、立法與(yu) 自由》與(yu) 《自由秩序原理》提供了一個(ge) 係統的政治原理和政治製度論述。劉海波與(yu) 他的同行者以此為(wei) 拐杖,找到了英國的普通法與(yu) 憲政。他們(men) 的接受邏輯大致是這樣的:歐洲大陸的法典傳(chuan) 統非常強調立法者的作用,因而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建構理性主義(yi) ,而英國的普通法則是由法官做出的判決(jue) 日積月累而成,在這裏發揮作用的不是少數立法者的智慧,而是一種建立在反複互動、調試和糾錯基礎之上的演化理性。正是這種反複互動、調試和糾錯,導致英國能以一種漸進的方式改良,最終形成優(you) 良的憲政秩序。在2005年的一個(ge) 研討會(hui) 發言中(見《博覽群書(shu) 》2005年第2期),劉海波曾這樣表達自己的看法:“普通法作為(wei) 一種思考政治問題的方式和實際製度安排,對我們(men) 深受其苦的近代意識形態政治或唯理主義(yi) 政治具有釜底抽薪的作用。”如果說通過改換立法者的方式來改變秩序是暴風驟雨式的,那麽(me) 通過司法判決(jue) 作累進的調試,或許可以形成一種漸進的秩序改良。

 

在21世紀初,讚同這一理論邏輯者甚眾(zhong) ,而如何通過提高司法的地位,來推進漸進的政治改革,成為(wei) 許多人實踐的努力方向。而“法官說了算”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還不是英國,而是美國。在21世紀的前十年,美國最高法院如何運作,一度成為(wei) 中國學界的研究熱點。不過,劉海波並沒有因此而走向對美國憲法的研究。他行進的方向,仍然是理論如何在中國落地的問題。劉海波與(yu) 其同行者很快發現一個(ge) 問題:他們(men) 所汲取的哈耶克式的知識論要求他們(men) 必須避免與(yu) 中國的傳(chuan) 統采取一種對立的態度,但中國的古代的傳(chuan) 統確實與(yu) “法官說了算”有很大的距離。如何解決(jue) 這一困境?

 

在曆史上,英國輝格派的做法是做“有良心的曆史發明家”,論證他們(men) 所主張的秩序原理,在英格蘭(lan) 曆史上古已有之,晚近才有專(zhuan) 製力量挑戰了這一古代秩序,因此,他們(men) 所主張的變革並不是創新,而是對一個(ge) 古已有之的秩序的回歸。這種“托古改製”的做法可以將新事物論證為(wei) 舊事物,從(cong) 而克服陌生感和抵觸感。正是在這樣的問題意識的引導下,劉海波與(yu) 其同行者回去研究中國傳(chuan) 統的法律秩序與(yu) 法律文化,發現了中國古代法律實踐中的“律例並行”,而其中的“例”,則被他們(men) 界定為(wei) 一種具有類似普通法功能的東(dong) 西。劉海波的一些同行者甚至走得更遠,試圖在更遙遠的周代尋找類似於(yu) 普通法的實踐,將西周的封建製解釋為(wei) 一種具備憲政因子的製度,將“禮”解釋為(wei) 一種不成文憲法,而既然孔子說“吾從(cong) 周”,那麽(me) 孔子也可以被論證為(wei) 讚同某種類似於(yu) 普通法的治理邏輯與(yu) 秩序原理。劉海波並不熱衷於(yu) 這樣的“有良心的曆史發明”,但他確實希望能以中國曆史上的“例”的經驗為(wei) 基礎,建設中國自己的判例法司法體(ti) 係,從(cong) 而通過判例,而非體(ti) 係性的法律移植,來發展中國的法律體(ti) 係。在上述2005年的研討會(hui) 上他還發表了這樣的觀點:“隨著中華判例法係的生成,我們(men) 甚至可以將移植來的法律還給西方。”

 

“普通法憲政主義(yi) ”如何才能在中國落地呢?劉海波試圖將其作為(wei) 一種思維方式,來對中國的改革提出具體(ti) 的建議。在2007年的《當代中國背景下的雙重政體(ti) 理論》一文(見《“中央與(yu) 地方關(guan) 係的法治化”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中,他主張追求這樣一種製度:既有強有力的中央政府,也有生機勃勃的地方自治,法院能夠協調各方利益關(guan) 係,並為(wei) 地方政府和基層行政部門對普通民眾(zhong) 的侵害提供救濟。他認為(wei) 認為(wei) 中國省的權力過大,從(cong) 而造成中央權力不夠強,同時也難以發揮地方積極性,因此主張加強中央政府對省的集中領導,但同時增強縣與(yu) 市(區)的自治;推動司法判例製度的建立、司法專(zhuan) 業(ye) 化與(yu) 司法中央化。考慮到中國自身的傳(chuan) 統和製度結構,劉海波認為(wei) ,中央主要通過立法而非司法來調整政府間關(guan) 係和不同自治單位之間的關(guan) 係,但這種立法也完全可以貫徹判例法的思維方式。在這篇文章中,劉海波同樣提出這樣的問題:中華判例法係(或新中華法係)何以可能?

 

在2008年之前的劉海波,總體(ti) 上關(guan) 注上層建築,尤其是司法製度與(yu) 政治製度。他將20世紀中國革命造就的新秩序視為(wei) 給定的秩序,他推崇的普通法的思維方式要求對這一秩序表示儀(yi) 式性的尊敬,但當時思想界的氣氛並不鼓勵比儀(yi) 式性的尊敬更多的熱愛。但從(cong) 2008年以來,劉海波的理論目光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轉向,一是越來越傾(qing) 向於(yu) 在國際秩序之中來思考中國問題;二是越來越重視經濟基礎,重視政治經濟學的視角。


 

這種轉向究竟是如何發生的?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爆發,這產(chan) 生了兩(liang) 個(ge) 重要的思想影響:一方麵,如日中天的美國一度陷入困境,這一事件對於(yu) 中國思想界產(chan) 生很大的影響,關(guan) 於(yu) “中國模式”與(yu) “中國道路”的討論蔚然成風,敏銳的劉海波當然不會(hui) 缺席這樣的討論;另一方麵,美聯儲(chu) 為(wei) 了救市推出數輪量化寬鬆政策,而由於(yu) 美元是霸權貨幣,中國承接了美國對外輸出的通貨膨脹,中國的財富實質上遭到了美元霸權的收割。劉海波同樣敏銳地觀察到這些現象,他認識到中國的貨幣政策空間受到美國政策選擇的極大的限定,而這一切的原因在於(yu) 當時的發展道路仍缺乏獨立自主性。

 

但如果沒有量變的積累,單一事件本身並不足以帶來一個(ge) 人思想如此迅速的轉向。劉海波思想的轉變,跟他對中國社會(hui) 的觀察與(yu) 體(ti) 會(hui) 有關(guan) :中國加入WTO之後,一方麵是經濟高速發展,另一方麵,在市場經濟大潮的衝(chong) 擊下,社會(hui) 的失範現象日益明顯。20世紀的革命改造了村莊,不管有多少政治運動的衝(chong) 擊,村莊的傳(chuan) 統道德並沒有因此而消失,21世紀的市場大潮卻讓村莊的傳(chuan) 統秩序迅速變得千瘡百孔,家庭秩序也變得高度不穩定,人們(men) 的收入增加了,但各種風險也急劇增加,心靈也變得日益漂泊不定。“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yun) 散了”。而這些都喚醒了劉海波作為(wei) 國企員工子弟的經曆。他曾經跟我回憶他在青海所經曆的國企生活:青年工人收入低,但有夢想,有向上流動的機會(hui) ,有豐(feng) 富的業(ye) 餘(yu) 愛好,不少人寫(xie) 詩、彈吉他、打籃球,還經常會(hui) 有比賽,可以獲得榮譽;社區有安全保障,有歸屬感。一旦下崗,這些原來看似理所當然的生活環境,一夜之間就喪(sang) 失了。當然,劉海波在探討工人生活的變化的時候,他其實並不是從(cong) 平等的角度來看問題。他關(guan) 心的與(yu) 其說是平等,還不如說是道德秩序。這仍然是一個(ge) 保守主義(yi) 視角。

 

而一旦提出新的問題,劉海波發現他自己之前所重視的許多西方思想資源,並不能帶來令人滿意的答案。哈耶克的市場自由觀念,不僅(jin) 不能解決(jue) 他關(guan) 心的問題,反而會(hui) 讓問題變得更加嚴(yan) 重。比如說,當工人與(yu) 雇主發生糾紛,哈耶克反對國家建立勞動監察製度,而主張訴諸司法,然而拋開立法的公平性不說,同樣的司法程序,雇主就有更多的資源投入,來獲得自己想要的結果。至於(yu) 國家之間的關(guan) 係是否獨立自主,對於(yu) 哈耶克來說更加遙遠。“依附”對於(yu) 哈耶克完全不是一個(ge) 問題,如果支配是自由市場競爭(zheng) 造成的,那麽(me) 它就是一個(ge) 合理的結果。至於(yu) 家庭的解體(ti) ,社區的解體(ti) ,如果這是自由市場競爭(zheng) 運作帶來的結果,對於(yu) 哈耶克來說,這就是一種自然的演化,並無不正義(yi) 可言。但劉海波不能接受這種論證。他的道德直覺告訴他,必須保衛社會(hui) ,將一盤散沙的個(ge) 人重新組織起來,重建生命意義(yi) 與(yu) 倫(lun) 理生活。

 

一旦將新的問題帶入,甚至劉海波原來喜歡談的“憲政”,都逐漸褪色。他向親(qin) 友推薦一部關(guan) 於(yu) 舊西藏的記錄片,並評論說,舊西藏喇嘛和世家大族維持著力量的均衡,貴族階層中並沒有人真正具有絕對權力,可以說比內(nei) 地更符合“憲政”理想。但是,我們(men) 會(hui) 因此而向往這樣一個(ge) 秩序麽(me) ?這種比較會(hui) 讓一些他過去的同行者感到不適。後來,在2012年的《自成體(ti) 係、自建光榮的自覺自強》(《國企》2012年第12期)一文中,他又提到了舊西藏,隻不過這次是以一種不同的語氣來說的,意思是:即便是舊西藏都能夠“自成體(ti) 係,自建光榮”,今人還有什麽(me) 理由不這麽(me) 做呢?除了劉海波,誰又開過這樣的腦洞呢?

 

在2008年《外交戰略與(yu) 中國和平崛起》(《今日中國論壇》2008年第11期)一文中,劉海波這樣闡述自己的主張:“我們(men) 同美國人爭(zheng) 奪這個(ge) 世界的可能性雖然微乎其微,但我們(men) 和美國人共同治理這個(ge) 世界的可能性卻是存在的,所以需要幫助美國人進行哲學治療。”這今天看來,似乎是某種“G2”的設想。但是,劉海波的想法與(yu) 奧巴馬對中國提出的依附式的“G2”方案卻大相徑庭,他主張:“中美會(hui) 有一係列的對抗和博弈,在必要時我們(men) 要敢於(yu) 而不是害怕對抗,但是最終的目的是合作,以平等的身份而不是被納入美國體(ti) 係的合作。”在今天看來,他的思考是多麽(me) 具有預見性!

 

如果說其2008年的文章仍關(guan) 注如何“幫助美國人進行哲學治療”,在2012年的《自成體(ti) 係、自建光榮的自覺自強》甚至對這種“治療”都不以為(wei) 然了。劉海波大聲疾呼:“中國人需要具備自成體(ti) 係、自建光榮的自覺與(yu) 自信, 深刻認識中國道路的正當性與(yu) 現實性。”此文在劉海波公開發表的文章中第一次指出,延安整風之後,近代中國第一次具備了成雛形的成功體(ti) 係。他進一步提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立,意味著中國文明已經走出了曆史的三峽,一種新的文明形態的基礎已然奠定。”在劉海波看來,這種文明形態優(you) 於(yu) 現代西方文明,因為(wei) 現代西方文明是以殖民主義(yi) 為(wei) 基礎的,而今天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無非是原來殖民主義(yi) 路徑的延續。

 

如何能夠避免“依附”於(yu) 美國?在作於(yu) 2013年的《“延安體(ti) 係”淺論》(發表於(yu) 《國企》2013年第12期)中,劉海波將批評的矛頭指向以美元外匯占款為(wei) 依據的貨幣發行機製、出口導向工業(ye) 型工業(ye) 的畸形發展、土地的資本化、東(dong) 南沿海與(yu) 內(nei) 地的疏離等方麵,認為(wei) 這樣的發展模式導致大量財富外流,內(nei) 部貧富分化。而“延安體(ti) 係”則是他所樹立的獨立自主的發展模式的典範。他這樣概括“延安體(ti) 係”的優(you) 勢:在中國曆史上第一次建立了主權貨幣製度;減租減息、土地改革到農(nong) 業(ye) 集體(ti) 化加上城市單位體(ti) 製,消滅兩(liang) 千年的土地食利惡性資本主義(yi) ,實現了地租均享;創立村社、單位、生產(chan) 建設兵團等一係列社會(hui) 組織,克服中國傳(chuan) 統的家族私性社會(hui) ;依靠組織優(you) 勢建立公平有效稅製,有了強大的征稅能力,可以做到實際稅率很高而人民可以承受;建設了政治部門完全控製下的強大軍(jun) 隊,能與(yu) 美軍(jun) 決(jue) 戰於(yu) 野而不落下風;法製上既非“有理沒錢莫進來”,也非移植外來法條,而有法律的社會(hui) 內(nei) 生性;在婚姻家庭方麵,提倡基於(yu) 愛情的婚姻,嚴(yan) 格一夫一妻製,嚴(yan) 厲性道德,保護家庭限製離婚自由,對中下層青年男子的婚姻與(yu) 性擠壓是中國曆史上最輕微的。

 

在劉海波看來,“延安體(ti) 係”的關(guan) 鍵驅動力在於(yu) “先進性團體(ti) 政治”,其特征在於(yu) “先進性”而非“代表性”。中國的“先進性團體(ti) ”繼承了中國傳(chuan) 統的精華而又融合了時代的內(nei) 容,吸收人類一切先進的理論與(yu) 經驗、實踐。劉海波指出,盡管“延安體(ti) 係”的一些製度細節是粗糙的,也經常運轉不暢,但它是中華文明內(nei) 部問題之解決(jue) ,且繼承了中國傳(chuan) 統中最好的一麵。中國未來的關(guan) 鍵並不在於(yu) 所謂“政治改革”是否滯後,而在於(yu) 是否堅持和發揚光大“延安體(ti) 係”。

 

劉海波在2008年之後的轉變,讓他過去的一些同行者感到意外乃至愕然,他們(men) 認為(wei) 劉海波“墮落”了,將過去批判的對象變成了肯定乃至崇拜歌頌的對象。但在思想光譜的另一端,許多人同樣冷眼睨視劉海波,認為(wei) 劉海波對於(yu) 中國革命的解釋過於(yu) 精英主義(yi) ,不承認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曆史的動力,讚美了延安的革命者,卻不推崇他們(men) 所奉行的主義(yi) 。劉海波曾經戲謔式地將自己稱為(wei) “毛右”,以描述自己在他人眼中的錯位感。在同時期,學界已經開始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對20世紀中國道路進行探討,但是劉海波較少受邀參加這樣的討論。原因或許在於(yu) ,他的思想在當時很難被歸入哪一派,而他又用了很多自創的理論概念,對於(yu) 很多不了解他思想發展曆程的人來說,很難把握他的思想主張的現實指向。

 

也有一些人會(hui) 認為(wei) ,劉海波談“延安體(ti) 係”,仍然是在繼續2008年前的“普通法憲政主義(yi) ”的議程,隻不過采用了“托古改製”的策略,托了一個(ge) “近古”的典範。但是,我們(men) 可以明顯看到,司法在他的思想中的權重已經下降了。他仍然認為(wei) ,判例法是優(you) 越的,但他更關(guan) 注的議程,是如何在全球化的大潮中保護個(ge) 體(ti) 在社會(hui) 共同體(ti) 中的歸屬感與(yu) 道德生活。劉海波最後一篇在刊物上公開發表的文章,是2015年的《先進性團體(ti) 政治的中國實踐與(yu) 一般理論》(發表於(yu) 《經濟導刊》2015年第4期),該文提出“黨(dang) 建是中國最大的政治學問”,尤其需要有一個(ge) “執政條件下持續建設和不斷改造”的理論。這顯然是對“延安體(ti) 係”論述中的“先進性團體(ti) 政治”的進一步推進。值得一提的是,2022年,“中共黨(dang) 史黨(dang) 建學”正式升級為(wei) 一級學科。

 

不久後,劉海波在一次搬家中,毅然決(jue) 定把自己書(shu) 架上的西學書(shu) 籍處理掉。他隻留下了一些西學經典,而把其餘(yu) 的西學書(shu) 籍當廢紙賣了。我至今仍覺得此舉(ju) 是過激的,但我相信他是出於(yu) 深思熟慮而非心血來潮。他在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裏都在讀西學著作,即便是轉向讀中國經典,也是在西學脈絡中探索的結果。我想,他會(hui) 感覺到自己浪費了很多的時間。但事實上,他的探索具有重要的思想史意義(yi) 。如果有人想了解後冷戰時期的中國的思想界如何從(cong) 推崇哈耶克《走向奴役之路》走到今天的“道路自信”,劉海波的探索軌跡尤其具有典型性。他從(cong) 一種來自異域的反思20世紀革命的保守主義(yi) ,逐漸走向反思“究竟要保守什麽(me) ”,進而發現,要解決(jue) 時代的關(guan) 鍵問題,恰恰需要保守在20世紀革命中產(chan) 生的新秩序,為(wei) 其提供不同以往的、植根於(yu) 中國古典文明的正當性論述。他的“自成體(ti) 係、自建光榮”主張,在剛提出來的時候可謂非常超前,但在今天已經被主流所接受,今天的“兩(liang) 個(ge) 結合”“中國式現代化”“人類文明新形態”“自主知識體(ti) 係”等主張,難道不正體(ti) 現當代中國“自成體(ti) 係,自建光榮”的追求麽(me) ?

 

然而,劉海波始終沒有走上將自己的思想“變現”為(wei) 現實利益的道路。一直以來,他進行的是一種“源代碼寫(xie) 作”,對於(yu) “源代碼”最終呈現的“界麵”,並沒有作很多的考慮。換而言之,他是一個(ge) 政治思想家,但不是一個(ge) 政治修辭家。但現實世界中的“通貨”,是“界麵”而非“源代碼”,學界和政界,各有自己的“界麵”。熟練掌握“界麵”,即便沒有多少自己的思想,也能夠來去自如。而話語如果不轉換為(wei) “通貨”,當然就難以在流動中增值。劉海波的許多文稿未能順利出版,他也長期過著拮據的生活,為(wei) 了改善兩(liang) 個(ge) 孩子的生活,他甚至還借過網貸。

 

劉海波的離去,是中國思想界不可挽回的損失。他是一個(ge) 看似“不按常理出牌”的思想者,遊走於(yu) 不同思想體(ti) 係之間,在辯論之中,形成自己的理論語言。他的理論體(ti) 係已經有清晰的內(nei) 部結構和核心要素,但尚未充分展開,其論述中也不乏模糊、滑動與(yu) 斷裂之處。但隻要他繼續直麵時代進行理論思考,我們(men) 終究能看到這一理論體(ti) 係趨於(yu) 完善的那一天,而其他思想者也都可以從(cong) 他真誠而執著的探索之中,獲得啟發,不管我們(men) 是否同意他的觀點。隻是,天不與(yu) 壽,無常迅疾,劉海波的心髒已經停止跳動,已經無法繼續完善自己的理論體(ti) 係了。

 

 

劉海波靈堂

 

劉海波留下了大量未出版的文稿,整理這些文稿,將是其家人和密友未來的重要任務。對於(yu) 關(guan) 注中國思想之未來的思想者來說,我們(men) 有必要嚴(yan) 肅地將劉海波作為(wei) 思想史的研究對象,探討他的思考與(yu) 寫(xie) 作的時代背景、知識資源、論辯對象,重構他的思想逐步演進的各個(ge) 環節,以及不同思想流派對他的思想的接受和反應,從(cong) 而為(wei) 未來中國思想的發展,積累資源與(yu) 動力。本文僅(jin) 對劉海波的著述與(yu) 思想作初步梳理,不作進一步的評判,以供未來的研究者參考,錯漏之處,亦期待方家指正。

 

謹以此文,致敬所有像劉海波那樣為(wei) 中國與(yu) 世界的未來命運殫精竭慮的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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