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飛龍】俄烏戰爭一周年:膠著、斡旋與安全稀缺性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23-03-02 15:18:10
標簽:俄烏戰爭
田飛龍

作者簡介:田飛龍,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江蘇漣水人,北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著有《中國憲製轉型的政治憲法原理》《現代中國的法治之路》(合著)《香港政改觀察》《抗命歧途:香港修例與(yu) 兩(liang) 製激變》,譯有《聯邦製導論》《人的權利》《理性時代》(合譯)《分裂的法院》《憲法為(wei) 何重要》《盧梭立憲學文選》(編譯)等法政作品。

俄烏(wu) 戰爭(zheng) 一周年:膠著、斡旋與(yu) 安全稀缺性

作者:田飛龍(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香港橙新聞2023年2月26日

 

2023年2月24日,俄烏(wu) 戰爭(zheng) 一周年,沒有談判,沒有停戰,沒有和平,沒有可持續安全的曙光。戰爭(zheng) 進入難解難分的“膠著”狀態,沒有戰場上的勝敗形勢,任何談判都難以實質性展開,甚至談判與(yu) 否本身也會(hui) 被作為(wei) 籌碼使用。烏(wu) 克蘭(lan) 有美西方的全力支持,似乎“越戰越勇”,至少美西方的官方承諾、加碼援助及美西方媒體(ti) 的話語、形象塑造給世人如此印象。俄羅斯在多方麵陷入戰爭(zheng) 困境,但無法承受戰敗與(yu) 內(nei) 亂(luan) 的代價(jia) ,似乎正從(cong) 精神上和戰爭(zheng) 財政安排上當作“第四次衛國戰爭(zheng) ”來對待,茲(zi) 事體(ti) 大,戰鬥民族的政治整合與(yu) 精神錘煉的進程似乎也在加速。

 

中國從(cong) 中立化的平衡外交模式走向“勸和促談”的程序斡旋模式,既置身事外,又戰略性介入,繼續維持著國家利益本位與(yu) 多邊主義(yi) 參與(yu) 的微妙平衡。人類文明數千年,現代性文明數百年,兩(liang) 次世界大戰殷鑒不遠,全球公共品範疇中和平與(yu) 安全仍是最為(wei) 稀缺的,而所謂國際法形式規範與(yu) 科技文明的前沿發展並不能從(cong) 根本上提供安全保障,甚至刺激安全衝(chong) 突與(yu) 戰爭(zheng) 形態極端化演化。在俄烏(wu) 戰爭(zheng) 一周年之際,筆者擬提出如下觀察與(yu) 思考,作為(wei) 對未來世界和平與(yu) 安全秩序進程的一種冷靜期盼與(yu) 思想溝通。

 

第一,戰爭(zheng) 的根源與(yu) 性質。俄烏(wu) 戰爭(zheng) 有著複雜的根源,既是北約東(dong) 擴激發的極端地緣政治衝(chong) 突,也是俄羅斯構建“勢力範圍”的特別軍(jun) 事行動,是北約與(yu) 俄羅斯建立後冷戰安全保障法律架構失敗的結果。俄羅斯在發動特別行動前給北約特別是美國發出過關(guan) 於(yu) 安全條約的最後通牒,並聲稱相關(guan) 內(nei) 容是美西方對俄羅斯的“口頭承諾”,但美西方置之不理,沒有實質性回應和建設性行動。蘇聯解體(ti) ,俄羅斯安全環境敏感而脆弱,選擇在戰略上信任西方,葉利欽開啟先河,普京尋求書(shu) 麵化法律文件的保障,根本上仍是對西方秩序的依賴,甚至仍存有融入西方的渴求。戰爭(zheng) 根源於(yu) 歐洲範疇內(nei) 地緣政治的無法、無解與(yu) 無序,俄羅斯選擇以特別軍(jun) 事行動打破僵局,尋求承認,但戰場形勢不支持其“勢力範圍”要求。中國主張按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理解戰爭(zheng) 並導向和平解決(jue) ,但這似乎不是包括美西方與(yu) 俄羅斯在內(nei) 的西方列強的曆史傳(chuan) 統,後者均信奉“強權公理論”。戰爭(zheng) 性質的認知存在相反立場,俄羅斯認為(wei) 是衛國戰爭(zheng) 和締造和平的戰爭(zheng) ,烏(wu) 克蘭(lan) 認為(wei) 是侵略戰爭(zheng) 和非正義(yi) 戰爭(zheng) ,美西方持侵略戰爭(zheng) 定性,聯合國原則上傾(qing) 向於(yu) 烏(wu) 克蘭(lan) 及西方立場,部分國家回避戰爭(zheng) 性質的準確判斷。戰爭(zheng) 根源的回溯與(yu) 戰爭(zheng) 性質的最終澄清,取決(jue) 於(yu) 戰場穩定態勢的形成及實質性談判的法律化認定,從(cong) 西方曆史來看,這一趨勢和歸結方式頗為(wei) 老套,並不新穎。

 

第二,意識形態的衝(chong) 突與(yu) 分化。這場戰爭(zheng) 中的意識形態衝(chong) 突是值得深挖和反思的。一年來,俄羅斯在國際道義(yi) 和話語權上陷入結構困境。戰爭(zheng) 雙方呈現出自由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的規範性衝(chong) 突。從(cong) 北約和俄羅斯的對抗來看,雙方均有帝國主義(yi) 根源和麵相,這是歐洲曆史的共同點,俄羅斯是歐洲帝國主義(yi) 傳(chuan) 統的建構者和參與(yu) 者。但從(cong) 直接的意識形態修辭和價(jia) 值傳(chuan) 統來看,烏(wu) 克蘭(lan) 選擇親(qin) 近西方的“大西洋自由主義(yi) ”,尋求加入北約,脫離俄羅斯影響力範圍,而俄羅斯以民族主義(yi) 與(yu) 傳(chuan) 統曆史、價(jia) 值觀作為(wei) 根據反對烏(wu) 克蘭(lan) 加入北約,反對北約極限東(dong) 擴,反對美西方的價(jia) 值與(yu) 意識形態對俄羅斯“民族價(jia) 值觀”的規範性侵蝕和政治壓製。美西方的自由主義(yi) 呈現出一種貫通和支配世界體(ti) 係與(yu) 基本語法的性質和效應,而俄羅斯的民族主義(yi) 固然可以激發內(nei) 部團結,但難以貫通和支配超出俄羅斯主權範圍的人和事,因而雙方的意識形態對抗必然走向一種普遍主義(yi) 與(yu) 特殊主義(yi) 的對抗,而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民族主義(yi) 是主權和文明保守性的必要思想屏障,但在全球化和泛人權價(jia) 值觀的當代世界,僅(jin) 有民族主義(yi) 是無法對抗世界體(ti) 係中的自由主義(yi) 及其保障的西方霸權的。普京在戰爭(zheng) 前後與(yu) 重要時間節點的政治演講,從(cong) 愛國主義(yi) 、傳(chuan) 統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層麵是精辟力作,但從(cong) 世界體(ti) 係與(yu) 人權政治的思想性及其創新性方麵並無實質性突破。無法與(yu) 西方價(jia) 值觀形成對稱性平衡,無法為(wei) 人類和平發展提供新思想和新方法,這使得俄羅斯的這場對抗西方霸權與(yu) 價(jia) 值觀的“衛國戰爭(zheng) ”在普遍道德與(yu) 思想進步性上存在著無法回避的規範性赤字。意識形態的短板是蘇聯解體(ti) 的重要根源,也是俄羅斯今日困境的關(guan) 鍵因素。

 

第三,國際法的形式規範與(yu) 變遷壓力。永久和平是康德代言的西方文明理想,也是全人類共同理想,其製度化解決(jue) 方案的曆史最高峰是1945年的聯合國體(ti) 係。在戰勝法西斯主義(yi) 的基礎上,美國主導打造了聯合國體(ti) 係,其他強國參與(yu) 、承認並程度不同地維護這一體(ti) 係,這是人類和平國際法締造進程的一個(ge) 重大成就。但國際法的形式規範體(ti) 係及其機構治理體(ti) 係始終存在無可回避的規範缺陷和能力短板:其一,冷戰體(ti) 係與(yu) 聯合國體(ti) 係並存,霸權法理持續挑戰主權平等的國際法理;其二,聯合國體(ti) 係從(cong) 來不能解決(jue) 真正的大國爭(zheng) 端,隻能用於(yu) 中小國家的和平安全事務處理,由大國一致並經聯合國安理會(hui) 授權而進行國際法上的合法幹預;其三,安理會(hui) 是聯合國最重要的治理機構,其大國一致原則(五常)是對大國地位的相互保障,但也帶來了大國間衝(chong) 突無法尋求製度化解決(jue) 的隱患,俄烏(wu) 戰爭(zheng) 就是典型例證;其四,二戰後主要戰敗國重新崛起,中國成長為(wei) 世界大國,多個(ge) 地區出現“列強化”趨勢(土耳其、印度等),聯合國原初權力架構與(yu) 規範逐漸不適應已經變化的國際實力格局,聯合國改革呼聲與(yu) 進程已經啟動,但難有製度內(nei) 共識和進展;其五,與(yu) 聯合國體(ti) 係並行的一定程度的單邊主義(yi) 和非製度化行動日益頻繁,挑戰既有的國際法規範秩序,美國是單邊主義(yi) 破壞國際法的最大霸權力量,俄羅斯的特別軍(jun) 事行動也具有某種單邊主義(yi) 性質,這些行為(wei) 對國際法體(ti) 係破壞效應越來越大。俄烏(wu) 戰爭(zheng) 一年期間,也有過從(cong) 安理會(hui) 、聯合國大會(hui) 、國際法院等不同層次的回應和介入,但無法結束戰爭(zheng) ,無法締造和平,無法保障安全。未來的終戰方式及條約文件是否可能有國際法規範的創新和變遷,答案是不確定的。

 

第四,中國的斡旋角色與(yu) 戰爭(zheng) 前途。中國在這場戰爭(zheng) 中的立場廣受關(guan) 注,因其力量傾(qing) 斜對戰爭(zheng) 走向是有重要影響的。中國的主張可以簡單概括為(wei) 平衡外交與(yu) 勸和促談。中國始終將俄烏(wu) 戰爭(zheng) 識別為(wei) 歐洲安全問題,其出路需要歐洲各方自身尋求,中國不會(hui) 卷入作為(wei) 戰爭(zheng) 一方主體(ti) 。但中國基於(yu) 兩(liang) 點理由必須適當介入:其一,大國道義(yi) 責任,中國是五大常任理事國之一,也是與(yu) 衝(chong) 突各方有著重要聯係與(yu) 影響力的大國,完全置身事外無法取信於(yu) 國際社會(hui) ;其二,利益關(guan) 聯,戰爭(zheng) 無休無止必然損及全球產(chan) 業(ye) 鏈和安全秩序,對中國發展利益也是重要挑戰,特別是對中國“一帶一路”倡議深入發展會(hui) 有很多不利影響。中國的平衡外交是多方麵利益和價(jia) 值整合的結果:其一,中國與(yu) 俄羅斯的共同價(jia) 值在於(yu) 反霸權、地緣平衡與(yu) 多邊主義(yi) ;其二,中國與(yu) 美國的共同價(jia) 值是全球產(chan) 業(ye) 鏈與(yu) 世界體(ti) 係的製度基本麵;其三,中國與(yu) 歐洲的共同價(jia) 值在於(yu) 戰略自主性與(yu) 經貿關(guan) 係的深度互聯;其四,中國與(yu) 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共同價(jia) 值在於(yu) 現代化及和平發展的可持續性。這就決(jue) 定了中國不可能簡單偏向任何一方,但又與(yu) 任何一方都有著深刻的利益關(guan) 聯,因而必須謹慎從(cong) 事,以國家利益為(wei) 本位,以全球體(ti) 係與(yu) 人類和平發展的可持續性為(wei) 依歸,審時度勢,巧妙作為(wei) 。“勸和促談”是中國適當介入戰爭(zheng) 進程的理性斡旋方式,“勸”與(yu) “促”表明了中國不是戰爭(zheng) 一方,而是外部性、建設性、與(yu) 聯合國行動協調性的和平力量。中國不會(hui) 與(yu) 俄羅斯軍(jun) 事結盟,也不會(hui) 加入製裁俄羅斯的西方行列,這兩(liang) 種極端選項都不符合中國國家利益與(yu) 全球安全觀。在戰爭(zheng) 一周年之際,中國發布了《全球安全倡議概念文件》以及關(guan) 於(yu) 烏(wu) 克蘭(lan) 戰爭(zheng) 的立場文件,並承諾在上述文件指導下及限度內(nei) 展開“勸和促統”的和平締造工作。

 

從(cong) 長遠來看,這場戰爭(zheng) 根源於(yu) 歐洲安全秩序的內(nei) 在崩解,歐洲的列強共治傳(chuan) 統式微,美國霸權得以機會(hui) 性整合與(yu) 重振,但代價(jia) 是歐洲自主性下降、俄羅斯削弱、烏(wu) 克蘭(lan) 戰爭(zheng) 創傷(shang) 深重及全球性安全更加稀缺。在21世紀的今天,俄烏(wu) 戰爭(zheng) 警醒我們(men) ,和平與(yu) 安全的基本公共品仍是人類社會(hui) 的最大需求,而聯合國體(ti) 係與(yu) 列強協調體(ti) 係均不足以提供可持續保障,出路在哪裏?這場戰爭(zheng) 代價(jia) 巨大,能夠給歐洲和平及全球安全帶來何種道德啟示和正麵的製度成果?抑或隻是西方內(nei) 部霸權與(yu) 反霸權鬥爭(zheng) 的列強循環遊戲,而並無實質性道德進步與(yu) 製度增量?中國提出總體(ti) 國家安全觀和全球安全觀,中國的安全需要全球安全環境的支撐,全球安全也需要中國安全觀念與(yu) 力量的加持和改良,但中國走向世界舞台中央並擔當世界負責任大國的曆史進程才剛剛開啟,是個(ge) 新手,平衡不易,作為(wei) 更難。我們(men) 同樣需要新思想、新方法與(yu) 新經驗的凝聚突破。俄烏(wu) 戰爭(zheng) 是對人類道德與(yu) 國際法規範的內(nei) 核性挑戰,經受這種挑戰並尋求道德和製度進步,是中國與(yu) 世界都需要麵對、承受和尋求解決(jue) 的共同課題。在戰爭(zheng) 進入第二個(ge) 年頭的特定時刻,我們(men) 都希求和平與(yu) 安全,但我們(men) 必須在道德和製度上有深刻反思和突破,才能真正迎接到和平與(yu) 安全的新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