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理學作為哲學的身份辨疑——與趙汀陽先生商榷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2-25 14:08:43
標簽:宋明理學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理學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辨疑——與(yu) 趙汀陽先生商榷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3年第1期


摘    要:《中國哲學的身份疑案》一文本身也存在著“模仿複製”疑案,不免減損了質疑中國哲學身份的力量。該文質疑中國的傳(chuan) 統學問不符合邏輯或不夠科學,但現代學者的理學研究從(cong) 一開始就致力於(yu) 追求邏輯與(yu) 科學。該文更以為(wei) 傳(chuan) 統學問文化有餘(yu) 而思想不足,而在哲學主導之下的理學研究,正是各種思想派別或方法的演練場,雖不無啟發,卻往往失大於(yu) 得。對哲學抱有的任何預期,都可能意味著從(cong) 一開始就與(yu) 經學或理學不在同一個(ge) 頻道上。若轉換為(wei) 理學何以為(wei) 理學的問題,避免受任何哲學的預期形態幹擾,才有可能擺脫身份的困擾。


 

對於(yu) 趙汀陽教授《中國哲學的身份疑案》一文(以下簡稱趙文),吳飛教授有撰寫(xie) 回應文章《經學何以入哲學?——兼與(yu) 趙汀陽先生商榷》,主要針對趙文質疑經學不足以成為(wei) 哲學這部分內(nei) 容。如吳飛教授所言,趙文同時圍繞著經學傳(chuan) 統與(yu) 心學傳(chuan) 統展開批判,質疑兩(liang) 者所代表中國哲學的身份。具體(ti) 而言,趙文以“解釋學與(yu) 特殊化”為(wei) 題質疑“經典文本變成了思想的界限,取代了本源問題而成為(wei) 一切思想的來源和根據”,而以“語言的誘惑或身體(ti) 的誘惑”為(wei) 題質疑語言的具象性與(yu) 身體(ti) 的私人性,兩(liang) 者共同導致私人性和主觀性,然後將“文化與(yu) 文明,文學與(yu) 理論”綰合起來,聲稱“經學傳(chuan) 統和心學傳(chuan) 統對學術的輪流統治導致了理論性的退化,經學把思想變成了解釋學,心學把思想變成了心理學”【1】。可見,趙文提出中國哲學的身份疑案這一論題,通過一麵對著經學製造疑案、一麵對著理學(在趙文中歸入心學一係)製造疑案而實現。吳飛教授針對經學這一麵撰文回應,令人啟發良多,卻並不意味著可以覆蓋另一麵的回應。趙文提出中國哲學的身份疑案,若僅(jin) 因經學而發,最多描述了一個(ge) 疑案。與(yu) 此相比,理學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則屬於(yu) 確論,原本作為(wei) 確論的部分,卻在趙文中完全與(yu) 經學一樣成為(wei) 疑案,更應該引人警覺。由此,理學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可謂不能不辨,不辨則經學何以入哲學亦難以變得篤定。


一、“模仿複製”疑案

 

按吳飛教授的說法,“趙先生以非常清晰的語言和精準的思考,點出了許多問題的要害,甚至文中的自相矛盾之處,也將問題挑得相當明確”【2】雲(yun) 雲(yun) ,這種閱讀感受是共同的。或許出於(yu) 對中國思想具有模糊性的自覺反動,趙文的行文邏輯與(yu) 語言風格追求明晰、明快、明確的效果。中國的思想表達相對顯得模糊,作為(wei) 一種中性的描述或許並無不可,但將原因歸結於(yu) 語言的誘惑,恐怕過於(yu) 明快了一些。問題顯然是複雜的,正如趙汀陽教授在他的一部專(zhuan) 著中所言,哲學思考的問題具有複雜性,“隻要它思考一個(ge) 問題就不得不思考所有問題,而所有問題又不得不思考成一個(ge) 問題”【3】。若闡明一個(ge) 問題的時候同時想著所有其他問題,哲學語言就難以保持內(nei) 涵單一而邊界清晰的狀態。對於(yu) 哲學理論而言,語言的有限性特別容易被哲人意識到,老子所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第一章)便是。若僅(jin) 著眼於(yu) 在一個(ge) 地方將一個(ge) 問題界定清楚、表達明朗,還能否顧及其他所有問題的一致與(yu) 自洽,恐怕就很難說。趙文過於(yu) 追求明快的語言風格,是不是也有文中所謂“語言的誘惑”之嫌呢?但確實因此而將很多問題挑得相當明確,將很多矛盾暴露得很充分。

 

在趙文中,中國哲學的身份疑案由一種普遍有效性的氛圍所引發,通篇布滿了普遍性、公共性、有效性、可通約性、可移植性、可模仿性等語匯,僅(jin) “有效性”就有“普遍有效性”“異地有效性”“移植有效性”“脫語境有效性”等不同表達。與(yu) 這一氛圍格格不入的是,“以人生論為(wei) 核心和特色的中國哲學”則充滿著模糊性、具象性、文學性、身體(ti) 性、私人性、主觀性等,其哲學的身份由是而成疑案。趙文以一種普遍性的氛圍而質疑中國哲學的身份,這個(ge) 思路並不讓人感到陌生,隻是表達上更明晰也更極端,而矛盾也更尖銳。比如趙文在本源問題上提出“‘不’是第一個(ge) 哲學詞匯;另一個(ge) 是‘共在’”,以“可通約的層麵是文明,不可通約的層麵是文化”區分文明與(yu) 文化,分析“中國的理論是否具有普遍性”時用中醫和圍棋作為(wei) 隱喻等。由以上主張不難看出趙文相當具有思想性,但這些思想主張在什麽(me) 意義(yi) 上具有普遍性、公共性或有效性呢?若以普遍有效性而言,可通約、可移植、可模仿、可複製,也就意味著逐步積累的曆史性,比如科學史或文明史之類。然而,對本源問題的界定,對文明與(yu) 文化的區分,以中醫與(yu) 圍棋來說中國哲學的理論性等,無一不強烈顯示個(ge) 人體(ti) 悟的思想特征,而看不出任何不斷複製、積累的曆史軌跡。

 

根據趙文的看法,“追求體(ti) 悟的人生論是一種有特殊意味的本地文化,卻不是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文明”。本源問題是古老的哲學論題,趙文卻別出心裁地提出“不”與(yu) “共在”才是本源。這種別出心裁給人的感覺,可能更多地與(yu) 個(ge) 體(ti) 的人生理解相關(guan) ,而不是與(yu) 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哲學理論相關(guan) 。趙文既質疑中國哲學的敘事方式是故事性的、個(ge) 體(ti) 性的,“無法被普遍模仿”,卻又聲稱中國的學問是“模仿複製之學遠勝開拓之問”。雖說“模仿複製”用在不同語境中可以有不同含義(yi) ,未必前後抵牾。前麵論中國哲學不能“模仿複製”指缺乏普遍性,後麵論中國哲學太能“模仿複製”則指缺乏開拓性,由是而論中國哲學既缺乏普遍性又缺乏開拓性,也許並不矛盾。或者換一種辯護方式,前者指中國哲學缺乏文明之間的模仿複製,後者指中國哲學充滿文化內(nei) 部的模仿複製,看起來也不矛盾。但問題恐怕沒這麽(me) 簡單,“模仿複製”注定變成一樁疑案。趙文一會(hui) 兒(er) 斷定中國哲學無法模仿複製,一會(hui) 兒(er) 又聲稱中國哲學太多模仿複製,若隻是言辭上使用不夠嚴(yan) 謹,此乃小疵,不難修複,言辭背後隱藏著不可調和的矛盾,才是問題所在。“模仿複製”既要用來描述文明的特征而予以充分肯定,又被當成思想的敵人而歸為(wei) 文化的墮性,這種矛盾是內(nei) 在的,趙文在文明與(yu) 思想之間存在著尖銳的衝(chong) 突。文明因其具有普遍有效性而能不斷地模仿複製,思想卻因其趨於(yu) 無限可能性而要不斷地超越創新。趙文既要表彰文明,又要推崇思想,這如何可能?

 

趙文明確表示“純粹思想卻是反文化的”,這個(ge) 意思不難理解,因為(wei) 文化隻具本地有效性,思想不能甘於(yu) 本地有效性的限製,不能“離開無差別的普遍本源”。文明才是普遍有效的,思想卻無法順理成章地迎向文明。看起來是這樣,文明既然與(yu) 文化相對峙,而思想又是反文化的,從(cong) 而思想與(yu) 文明的攜手就很符合邏輯。可文明與(yu) 文化之間的對峙,亦即本地有效與(yu) 普遍有效之間的對峙,其間的界限令人生疑。很難想象,這種界限如此分明,以至於(yu) 本地有效的文化若是跨越了這條界限,就會(hui) 變成不可理解的亂(luan) 碼。西方文化的確滲透在全世界的現代性之中,但曆史經驗早已清楚表明,在各種殖民擴張主義(yi) 的加持下,西方文化才得以由本地滲透全球。一種僅(jin) 具有本地有效性的文化,如何停留在本地的邊界而缺乏進一步擴張的可能,很難理解這其中的邏輯是什麽(me) 。抑或本無關(guan) 邏輯,不過在曆史經驗中表現不一樣的侵略性與(yu) 擴張性而已。恐怕並不存在這樣一種文化,注定隻有本地有效性,而不可能以任何方式擴張。試圖從(cong) 本地有效到普遍有效之間找到一種邏輯上的對峙,不免陷入邏輯上的“穀堆悖論”。果然缺乏這種邏輯上的對峙,則反文化的思想就會(hui) 在同樣的邏輯下反文明。可模仿、可複製的文明既具有不斷積累的曆史性,而曆史又具有各種不同民族或地域的區分。在這樣一種邏輯推導下,思想不可能停下反文明的腳步。關(guan) 於(yu) 思想,趙文中寫(xie) 道,“思想的本性趨於(yu) 無窮開放而容納無窮變量”,“對於(yu) 哲學來說,思想大於(yu) 宇宙,思想向思想的一切可能性敞開,或者說,思想是由無窮可能性構成的,思想平等地對待一切可能性,所以是無立場的”雲(yun) 雲(yun) ,如此定位的“思想”很難具備可模仿、可複製的普遍性意義(yi) 。“模仿複製”疑案牽涉的是趙文中思想與(yu) 文明之間難以調和的衝(chong) 突,大大減損了對中國哲學的身份表達質疑的力量。吳飛教授認為(wei) ,趙教授抱有“對懷疑論、邏輯學的偏愛”【4】,實際上還有對科學的普遍性、技術的公共性以及對技術衡量指標的偏愛等。由趙文中很多的思想主張乃至對思想本身的定位,看到的是各種各樣的偏愛,這些偏愛屬於(yu) 人生經驗、理解、體(ti) 悟等人生論的文化範圍,而非可模仿複製的文明領域。盡管如此,趙文對中國哲學的身份表達質疑,依然有其深刻之處,值得從(cong) 多方麵予以回應。


二、追求邏輯與(yu) 科學的理學研究

 

本文首先指出趙文中存在“模仿複製”疑案這一問題,旨在表明脫開具體(ti) 的文化而追求普遍的文明,本身很難有成立的餘(yu) 地。同樣地,脫開經學或理學的傳(chuan) 統而追求一種徹底的思想,也不免令人心生疑慮。以程朱理學為(wei) 例,其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也沒有那麽(me) 容易被否定。事實上,對於(yu) 多數從(cong) 事中國哲學研究的學人而言,包括程朱理學在內(nei) 的整個(ge) 宋明儒學,其哲學的身份可能屬於(yu) 確論。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不會(hui) 再有人持保留意見,乃至表達質疑的聲音。基於(yu) 過去上百年來以哲學的名義(yi) 開展理學研究的情況來看,一方麵不妨說成果豐(feng) 碩,但另一方麵也未必不可以說,各種成果始終帶著某種欠缺,甚至先天的不足。至少在一些基本而重大的論題上,因為(wei) 無法擺脫認識論的霸權,學界此前的許多理解和闡釋都不能令人滿意。這就好比一旦將老子的“道”解釋為(wei) 事物的變化規律,無論怎樣的研究,都隻能在認識論霸權之下獲得解釋。這樣的研究可以表明老子思想在多大程度上符合認識論,卻無法證明離開了老子思想,對於(yu) 認識論有什麽(me) 損失。本著一種認識論的霸權,質疑老子思想的哲學身份,恐怕很難有什麽(me) 反擊的餘(yu) 地。同樣地,若理學中的“天理”被當作最高概念,並被解釋為(wei) 事物的根本規律,則理氣關(guan) 係變成觀念與(yu) 物質的對峙,理氣動靜問題變成運動與(yu) 靜止的範疇,生生之機變成運動屬性,整個(ge) 宋明儒學劃分為(wei) 理本、心本與(yu) 氣本三係,全都逃不出主客認識論的框架。那麽(me) 理學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被依舊當成一樁疑案,恐怕也並不過分。若從(cong) 來以為(wei) 理學更好地適應了哲學,或者哲學更好地拯救了理學,把理學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想象得那麽(me) 融洽,那還不如保留幾分疑惑。

 

趙文質疑經學將思想變成解釋學,吳飛教授已經有了回應,不妨將回應集中在“心學把思想變成了心理學”這一質疑上。趙文不認可理學的哲學身份,除了將文中認為(wei) 的心學判定為(wei) 心理學,更多尖銳的批評都指向“以人生論為(wei) 核心和特色的中國哲學定位”。趙文有相當大的篇幅都在批評這種心理學或人生論,先從(cong) 語言或身體(ti) 的誘惑開始,“隻要身體(ti) 性和私人性被賦予思想的最終解釋權,就是指定了方便法門,意味著思想和真理不需要智力和勞動,隻需一念”。到後麵提出“普遍意義(yi) ”的理由,認為(wei) 這種具有中國特色的人生論“缺乏普遍意義(yi) 和力量”以及對生活沒有提供規範性的公共建構,“終究隻是私人境界”,坐實了理學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依然是一樁疑案。上百年的理學研究已經積累了龐大的內(nei) 容,趙文的宏觀論說未必概括很廣,主要針對像牟宗三的良知“自我坎陷”說這種頗具代表性的研究,認為(wei) “即便主觀體(ti) 悟真的能夠實現內(nei) 聖,也隻是私人成就,也不可能‘自我坎陷’而實現外王”。

 

牟宗三研究宋明儒學,將五峰、蕺山係和象山、陽明係“會(hui) 通為(wei) 一大係。此一大係,吾名曰縱貫係統。伊川、朱子所成者,名曰橫攝係統”,以前兩(liang) 係為(wei) 儒學正宗,而以伊川、朱子一係“別子為(wei) 宗”。牟氏稱頌象山、陽明一係“隻是一心之朗現、一心之申展、一心之遍潤;於(yu) 工夫,亦是以‘逆覺體(ti) 證’為(wei) 主者”。就此而言,其學被定位為(wei) “人生論”,乃至被質疑為(wei) “隻需一念”或“終究隻是私人境界”,雖不失偏頗,亦為(wei) 有據。且不說牟宗三亦批評象山、陽明一係“雖其一心之遍潤,充其極,已申展至此境,此亦是一圓滿,但卻是純從(cong) 主觀麵申展之圓滿,客觀麵究不甚能挺立,不免使人有虛歉之感”【5】。牟氏提出儒學三期說,第三期的重心要以西方文化中的名數之學,“及其連帶所成之科學”【6】,充實到中國文化中,可見在批判“良知坎陷”說的同時,卻不能無視其關(guan) 懷並非“人生論”可以概括。最可論者,既然伊川、朱子一係屬於(yu) “唯智論與(yu) 實在論之泛道德,而道德義(yi) 亦減殺”,隻有象山、陽明一係“唯是心之自主、自律、自決(jue) 、自定方向方真正是道德,此是道德之本義(yi) ”5,牟氏分明聲稱伊川、朱子理學實在太不夠“人生論”了。對於(yu) 伊川、朱子論“性即理也”,錢穆從(cong) 人生與(yu) 宇宙的角度區分說:“伊川‘性即理也’之語,主要在發揮孟子性善義(yi) ,隻就人生界立論,而朱子則用來上通之宇宙界……伊川言性理,偏重在人生界,朱子言性理,則直從(cong) 宇宙界來,此乃兩(liang) 人之所異。”【7】至少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趙文將整個(ge) 宋明儒學定位為(wei) “人生論”,顯然有違理學史上的通識。

 

趙文以科學與(yu) 邏輯為(wei) 榜樣批判中國思想的模糊性,認為(wei) 人生論隻是“關(guan) 心內(nei) 心生活、人生意義(yi) 和徹悟境界”,其論說“試圖繞過理性和邏輯”,根本構不成思想,而“意義(yi) 和思想隻存在於(yu) 公共語言中,否則一無所有”。牟宗三雖然十分肯定“一心之朗現”之類,卻更推崇西方的邏輯和理性。在牟氏眼裏,西方哲學“大體(ti) 是以‘知識’為(wei) 中心而展開的。它有很好的邏輯,有反省知識的知識論,有客觀的、分解的本體(ti) 論與(yu) 宇宙論:它有很好的邏輯思辨與(yu) 工巧的架構。但是它沒有好的人生哲學”【8】。同時檢討我們(men) 自己的中國文化,“本來五四運動以來就想開出邏輯、數學與(yu) 科學,但經過幾十年的努力都還沒有生根,還發不出來”【9】雲(yun) 雲(yun) 。中國文化缺乏西方哲學那樣的邏輯與(yu) 科學,這不僅(jin) 是牟宗三個(ge) 人的看法,也是所有現代新儒家學者的心病,他們(men) 的全部學問都透露著這種緊張與(yu) 迫切。可以說,五四以來上百年的中國學人都在追求將傳(chuan) 統學問表達得更具邏輯性、客觀性,或者更具可交流的公共性。牟宗三聲稱西方哲學“沒有好的人生哲學”,或者“馮(feng) 友蘭(lan) 試圖在西方框架內(nei) 為(wei) 中國哲學安排一個(ge) 有利位置,即三得其一的人生論”,趙文以為(wei) 這種“把人生論設為(wei) 學科,是在西方框架裏的中國式改裝品,堪稱西表中裏之創作”,亦可謂精辟,卻不能因為(wei) 不認同標舉(ju) 中國哲學中的人生論,就斷定這種學問充滿了主觀性和私人性。趙文借助維特根斯坦的私人語言說對此展開批駁,認為(wei) “維特根斯坦論證雖然針對的是西方的主觀唯心論,但對於(yu) 依賴主觀性的中國內(nei) 聖之學也同樣是無法回避的挑戰”,這種批判尤其顯得不公允。比如牟宗三辨析朱子的存在之理不同於(yu) 形構之理,亦不同於(yu) 歸納普遍化之理,就既有傳(chuan) 統儒學的切己,又有西方哲學的明晰。其所建構的“道德的形上學”體(ti) 係更是西方體(ti) 係化哲學的產(chan) 物,這個(ge) 體(ti) 係未必成功,其中亦多有各種理論問題,卻不能否認這一建構讓傳(chuan) 統儒學走上知識化的道路,具有更多的邏輯性和客觀性。僅(jin) 此而言,牟宗三可謂功不可沒。

 

或許牟宗三建構的“道德的形上學”體(ti) 係未必吻合最“科學”的模樣,相比之下,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可能更“科學”。馮(feng) 氏在《新理學》緒論中一開始就關(guan) 心“哲學與(yu) 科學”的問題:“有人以為(wei) 凡是依邏輯講底確切底學問,都是科學。如果所謂科學是如此底意義(yi) ,則哲學亦是科學。”哲學與(yu) 科學僅(jin) 在邏輯的意義(yi) 上是同一的,哲學是“對於(yu) 經驗作理智底分析、總括及解釋”,邏輯離不開理性分析;同時,“哲學中之觀念,命題,及其推論,多是形式底,邏輯底,而不是事實底,經驗底”【10】,馮(feng) 氏“新理學”便追求對真際做形式邏輯的肯定。如此一來,宋明理學中的“理”成為(wei) 概念,形上就是抽象,“我們(men) 說有依照動之理之氣,有依照靜之理之氣,亦隻是就邏輯說”以及所謂陰陽,“完全是兩(liang) 個(ge) 邏輯底觀念”【10】等,馮(feng) 氏處處言明,其所論“新理學”乃就邏輯而言,而非就事實而言。馮(feng) 友蘭(lan) 推重西方哲學的邏輯與(yu) 科學,亦是基於(yu) 對客觀性的訴求:“我們(men) 隻說我們(men) 的主張,是純客觀論。中國的舊日底理學,亦是純客觀論。中國人的精神為(wei) 舊日理學所陶養(yang) 者,亦是純客觀論底。”【10】馮(feng) 友蘭(lan) “接著講”宋明理學,基本上以西方哲學的邏輯與(yu) 科學為(wei) 最高典範,追求學問的客觀性,以致其所寫(xie) 《中國哲學史》的教材,成為(wei) 以西解中的樣板。這種研究中國哲學的方法已經有很多反思,首當其衝(chong) 的問題恐怕在於(yu) 過分追求邏輯與(yu) 科學。


三、哲學主導下的得與(yu) 失

 

對於(yu) 理學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趙文的質疑縱然在具體(ti) 論證上未必準確和全麵,但總體(ti) 而言仍然有待進一步回應。無論傳(chuan) 統的宋明理學,還是現代新儒家學者的研究,通過西方哲學中邏輯與(yu) 科學的視野看出來的東(dong) 西,比起西方哲學自身的理論,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呢?比如有的學人非常推崇朱子理學中的認知部分,但若與(yu) 西方哲學發達的認識論相比,恐怕隻是小巫見大巫。基於(yu) 西方哲學史上高度發達的認識論傳(chuan) 統,有人輕視宋明理學中的認識論或宇宙論,不願意認可其哲學身份,也不是沒有道理。馮(feng) 友蘭(lan) 在《中國哲學史》開篇就寫(xie) 道:“哲學本一西洋名詞。今欲講中國哲學史,其主要工作之一,即就中國曆史上各種學問中,將其可以西洋所謂哲學名之者,選出而敘述之。”【11】此即通常所言,以西方哲學的範式裁剪乃至肢解中國哲學的材料。就整體(ti) 而言,這種中國哲學的研究和寫(xie) 作方式已經不被認可,突破西方哲學的範式成為(wei) 共識。但問題沒有這麽(me) 簡單,這不意味著受西方哲學的影響越少越好,或者離西方哲學的距離越遠越好。正如趙文所雲(yun) :“今天世界的主要建構,從(cong) 物質到製度,從(cong) 技術到藝術,都來自西方,就是說,世界是一個(ge) 西化的事實,西方造成的問題變成了世界的共同問題,所以無法回避或拒絕西方哲學,在當代條件下,回避西方哲學等於(yu) 回避現實。”這種論斷在相當程度上可以成立,中國哲學的研究從(cong) 一開始就注定無法拒斥西方哲學的影響。西方哲學的進入帶給傳(chuan) 統學問以一種全新的局麵,辨析新舊之間的得與(yu) 失是一個(ge) 十分複雜的問題。接受西方哲學的影響卻又要避免西方哲學的侵蝕,其中難以把握的分寸決(jue) 定了問題的複雜性。

 

但凡對中國哲學抱有深重情懷的學人,對西方哲學或許抱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用心,卻不會(hui) 接受“全盤西化”。若稍稍脫開理學的研究範圍,就不難發現各種追尋中國哲學自身道路的方式相當富有啟發力。陳少明先生扭轉以範疇為(wei) 中心的研究方式,主張“直接麵對經典世界的生活經驗,把觀念置於(yu) 具體(ti) 的背景中去理解;或者更進一步,從(cong) 古典的生活經驗中,發掘未經明言而隱含其中的思想觀念,進行有深度的哲學反思”【12】,這一倡導可謂富有成效,在“做”中國哲學的方法上影響了許多學人。這種探索是多方麵的,既有方法上的更新,也有視野上的轉移。有學者從(cong) 感覺器官在不同文明的優(you) 先性出發,認為(wei) 在先秦時期耳、目、口(舌)等並用,後來耳含攝目而取得優(you) 先地位,使得中國思想遠離“視覺優(you) 先”的古希臘文化,卻又未導出與(yu) 希伯來相似的“聽覺優(you) 先”這一文化取向,而是向“耳口為(wei) 聖”的古老傳(chuan) 統回歸。最終是口(舌)具有優(you) 先性,“標誌著區別於(yu) 視覺優(you) 先或聽覺優(you) 先的味覺優(you) 先的認知品格”【13】,這種研究方式可能並未擺脫與(yu) 西方哲學相對照而找不同的思路。有的學者認為(wei) ,在西方哲學史的理性主義(yi) 和邏各斯中心主義(yi) 傳(chuan) 統中,“視覺中心主義(yi) 是知識論的重要主題”【14】。與(yu) “視覺優(you) 先”相對照,便在中國的傳(chuan) 統哲學中找到了不同的“味覺優(you) 先”。毋庸諱言,這種從(cong) “視”野到“味”道的轉移,的確有助於(yu) 理解中國哲學的獨特之處。類似的還有對痛感體(ti) 驗的闡明,儒家津津樂(le) 道的“識痛癢”問題,在西方哲學中則“是一個(ge) 近乎無解的哲學難題”【15】。在西方哲學的影響下,讓傳(chuan) 統學問獲得方法的更新或視野的轉移,這類創獲還可能表現在很多方麵。但得失之間很可能是一步之遙,既然有學者可以找到與(yu) “視覺優(you) 先”不同的“味覺優(you) 先”,就難免會(hui) 有其他學者找到別的感覺器官優(you) 先。果不其然,又有學者找到“觸覺優(you) 先”,認為(wei) 基於(yu) 對傳(chuan) 統西方哲學“視覺中心主義(yi) ”的反思,長期被邊緣化的觸覺在哲學上的地位日益凸顯,並聲稱這是由於(yu) “觸覺作為(wei) 一種‘根本覺’,其自身所固有獨一無二的屬性和特點使然”【16】。然而,若由此使得研究中國哲學的所有問題都離不開感官,這不隻是將中國哲學狹隘化了,又一不小心陷入西方哲學的典型套路,使得中國哲學變成一種“感官主義(yi) ”才尷尬。可見,西方哲學的主導不是想擺脫就能擺脫的,免受西方哲學的侵蝕原本就防不勝防,往往給人一種顧此失彼的感覺。

 

追求中國哲學自身的特質與(yu) 優(you) 勢,這種努力從(cong) 來就沒有停止過。與(yu) 宋明理學的研究密切相關(guan) ,從(cong) 李澤厚的情感本體(ti) 論到陳來的仁學本體(ti) 論,都致力於(yu) 建構屬於(yu) 中國哲學自身的本體(ti) 論,堪稱中國哲學在本體(ti) 論領域的大事件。相對於(yu) 情感論,有學者稱仁學本體(ti) 論為(wei) 實體(ti) 論,認為(wei) “實體(ti) 論有失於(yu) 概念思辨,可能導向抽象的形而上實體(ti) ;情感論通過返回情感本源避免抽象的實體(ti) 建構,卻陷入了經驗論的思想困境,無法挺立儒家道統中的天地精神”。由是有別於(yu) 這兩(liang) 種不同類型的本體(ti) 論而提出感通本體(ti) 論,可以“在仁愛情感的根子處揭示出人之為(wei) 人的另一種可能性,一種能夠超出自身從(cong) 而能夠與(yu) 他人以及他物相互感通的可能性”【17】。此論對於(yu) 問題的洞察很準確,但克服問題要艱難得多。將情感作為(wei) 本體(ti) ,在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中屬於(yu) 典型的以用為(wei) 體(ti) ,但情感的優(you) 勢有點類似於(yu) 趙文所言更能“滿足直接性、自明性和普遍性要求”,或者說更“具有脫語境的有效性”,情感在任何文明中都具有某種自明性。相比之下,仁學本體(ti) 論中的“仁”恐怕就隻能屬於(yu) “有特殊意味的本地文化”,若要解釋“仁”為(wei) 何物都大費周折,還如何成為(wei) 具有自明性的本體(ti) ?“仁”作為(wei) 本體(ti) ,使得很多關(guan) 鍵性的哲學闡明都難以明晰,如有學者所批評的那樣,“陳著隻說‘實體(ti) 必有流行發用’,此一‘必’字,如何成立?迄無演證”【18】。“仁”尚且如此,遑論“感通”了,“感通”顯然比“仁”更屬於(yu) “本地有效的文化”,不具有普遍有效性。這種評判的邏輯雖然來自西方哲學,但既然效法西方哲學致力於(yu) 本體(ti) 論體(ti) 係的建構,如此評判就不算無的放矢。而且,這種建構的努力總是有意無意地與(yu) 西方哲學比拚,所謂“中國天道中蘊涵的哲理‘超出’了西方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經驗與(yu) 理性的二元對立”【17】之類,似乎可以彌補西方哲學的缺陷,卻分明有一種為(wei) 後者查漏補缺的感覺。此外,列舉(ju) 諸多不同的本體(ti) 論體(ti) 係之後,若由此描繪一段現代的中國哲學史,這種本體(ti) 論體(ti) 係不斷更迭的哲學史景象,究竟是在延續中國哲學史的傳(chuan) 統,還是在為(wei) 西方哲學史添磚加瓦,得失之間恐怕難分難解。趙文時至今日對理學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表達質疑,不僅(jin) 不能算聳人聽聞,反而保持著發人深省的作用。或許應該考慮,“我們(men) 可以基於(yu) 對經典的認信,就所關(guan) 心的問題展開具有時代性的論說,但不可以建構體(ti) 係來代替經典”【19】。

 

再以研究朱子的“理”為(wei) 例,研究者往往將朱子的“所以然”與(yu) “所當然”之別,大致對應自然事物與(yu) 人倫(lun) 道德兩(liang) 個(ge) 不同的領域來講,這也未嚐不可。或許借用西方哲學的這種劃分來論說,幾乎難以避免,分寸把握得恰當,亦有助於(yu) 更好地理解朱子理學。但若以為(wei) “朱熹所謂的‘所以然之故’已非如今日所謂‘價(jia) 值中性’的‘所以然之理’,實際上是把‘所以然之故’混同於(yu) 當然之理;同樣,他所謂的‘所當然之故’也非如今日僅(jin) 限於(yu) 道德法則,而擴展到自然界事物”【20】,這種“混同”的判斷恐怕無助於(yu) 理解朱子理學。還有,“我們(men) 究竟應從(cong) 自然秩序出發來說明道德價(jia) 值呢?還是應從(cong) 道德理性出發給天地萬(wan) 物以人倫(lun) 道德的觀照”,這已經成為(wei) 思考宋明理學的“一個(ge) 基本性的前提”。既然成為(wei) 基本前提,這就意味著離開了這一前提就無法研究理學了。除了這種自然事物與(yu) 人倫(lun) 道德二分的視野,還有其他不同的研究角度,比如“第一種就是從(cong) 宇宙論角度對道德理性作出符合宇宙演化和社會(hui) 發展的說明;第二種則是從(cong) 存在論或認識論角度對道德理性作出符合人的一般認識進程的說明”,這類角度導致對宋明理學的否定大於(yu) 肯定,“理學也往往是作為(wei) 一個(ge) 負麵概念出現於(yu) 人們(men) 的言談中的”【21】。與(yu) 來自西方哲學中的標準模板相比,朱子理學總是存在著類似於(yu) “混同”的不同缺陷。無論借助何種角度,這種角度往往在西方哲學中存在著標準版本,中國哲學與(yu) 此相比或許有自身特色,卻一定存在著某種缺陷。比如換一個(ge) 角度來論,朱子理學“為(wei) 了使道德理性(所當然)具有像宇宙生化之自然秩序(所以然)一樣的神聖性與(yu) 普遍性”,卻由於(yu) 各種原因導致“對理學應有的超越追求故意采取了回避、扭轉的態度”【22】,這又是另一種缺陷。本文並非出於(yu) 維護朱子理學的完滿性而不能接受任何缺陷的批評,問題不在於(yu) 是否有缺陷,亦不妨說任何哲學理論都有相應的缺陷。但若原本就有針對這種缺陷的標準答案,那就成了另外一回事。就此而言,在哲學主導下的理學研究,依舊可謂失大於(yu) 得。

 

這種根據標準版本得出缺陷的研究方式,實在令人記憶猶新。在過去的研究中,中國哲學史上的哲學家無論有多大的影響,若將其哲學體(ti) 係定性為(wei) 唯心主義(yi) ,就有種近於(yu) 無效的感覺。若定性為(wei) 唯物主義(yi) ,那也一定屬於(yu) 樸素的或機械的。今天的理學研究雖說更加學術,也更加深入,卻依然未能擺脫對一種標準版本的依賴。相比一個(ge) 哲學的標準版本,其他任何理論不管有多接近,都意味著一種有缺陷的哲學。哪怕對理學的肯定要遠遠大於(yu) 否定,理學也不再是“負麵概念”,麵對這種有缺陷的哲學,依據標準版本批評理學不夠哲學,乃至質疑理學的哲學身份,就並非空穴來風。哲學理論不是做練習(xi) 題,越接近標準答案就越正確。哲學本身屬於(yu) 示範性的理論,在標準版本的哲學理論麵前,缺陷意味著失去示範價(jia) 值:悉心鑽研西方哲學的標準版本即可,完全不必不厭其煩地閱讀中國經典,用中國哲學當練習(xi) 題。當然,我們(men) 既需要借用西方哲學的各種角度或視野,運用西方哲學的方法或話語,又不能被西方哲學遮蔽和籠罩,這種處境可謂步履維艱。


四、理學何以為(wei) 理學

 

在哲學的主導之下,研究者總是擔憂理學不夠入哲學,或經學何以入哲學,這種思路恐怕本身就有問題。學界曾經一味追求西方哲學的邏輯與(yu) 科學,這種勢頭早已得到反思和遏製;如今又一味追求是不是夠哲學,卻並不顧惜經學或理學本身,這種思路有著驚人的相似性。或許很多問題在傳(chuan) 統儒學中原本有恰當的理解,隻因為(wei) 要變得“哲學”的緣故,反而生出了許多的新問題。比如:“現代以來的大多數學者往往因為(wei) 不能理解‘理一分殊’說的精妙從(cong) 而不能充分領會(hui) ‘仁體(ti) 孝用論’的深意。從(cong) 近年來的一些討論中可以看到,如果說仁與(yu) 孝的關(guan) 係問題在很大程度上困擾過古代儒者,而在程朱那裏得到了一個(ge) 已很精當的解決(jue) 的話,那麽(me) ,在現代性基本觀念的刺激和影響下,這個(ge) 問題以新的方式依然困擾著現代以來儒門內(nei) 外的眾(zhong) 多學者,甚至還呈現出加深的趨勢。”【23】在現代學者的研究成果中,對於(yu) “理一分殊”的思想內(nei) 涵有著各種哲學分析,最後總能列舉(ju) 出其中的一些缺陷來,卻鮮有人能意識到“理一分殊”說的精妙而領會(hui) 其中的各種深意。諸如仁孝關(guan) 係這類問題,在程朱理學中原本就有很精當的解決(jue) ,那就不該追求是否夠哲學,而應關(guan) 心是否夠理學。

 

在中國哲學研究的曆程中,各種各樣的探索和追尋足以說明,無論怎樣讓經學或理學變成哲學的樣子,結局可能都不會(hui) 讓人滿意。在不斷追尋經學或理學作為(wei) 哲學的身份時,似乎將經學和理學本身的問題遺忘了。趙文寫(xie) 道:“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脈絡改製為(wei) 西方結構並無脫胎換骨之奇效,反而把中國思想自身變成了陌生化的他者……中國思想失去了主體(ti) 能力,卻同時擁有中西兩(liang) 個(ge) 他者。”這一論斷堪稱精湛,不光哲學是他者,經學和理學也由於(yu) 哲學這個(ge) 他者的出現而陌生化為(wei) 他者。在哲學這個(ge) 學科中,經學和理學恐怕早已不是自明的,經學何以為(wei) 經學或理學何以為(wei) 理學,比經學或理學何以入哲學,恐怕更具有優(you) 先性。但趙文並不關(guan) 心這個(ge) 問題,將經學和理學的哲學身份變成一樁疑案後,剩下的就隻是特別推崇“思想”,甚至唯一重要的就是“思想”,哲學就是一個(ge) 思想的無限城市,“所有的思想道路終將匯集於(yu) 一個(ge) 公共的自由空間,即哲學之城”,“哲學之城是製造思想問題之地,永無定論的問題是維持思想活力的條件”。以哲學的名義(yi) 推重“思想”,這沒有任何問題。但趙文聲稱“蘇格拉底或孔子都不是哲學問題的開創者,其他人也不是”,而將“尋找本源問題”付諸“思想考古學”,分別質疑了數百、數千年的經學和理學傳(chuan) 統不是思想而是學問,不是普遍性的文明而是地方性的文化,最後卻倚重於(yu) 不明所以的“思想考古學”。思想不光失去了開創者,還失去了自身的傳(chuan) 統。趙文以思想的名義(yi) 所追求的基礎性和普遍性,都是純粹思想性的,“即超越或者抽空一切文明基本預設的思維方式”。然而,“普遍性必須有基礎,有基礎的普遍才是真正的普遍,因此,普遍性在時間上回歸過去,在空間上必然要返回自身文明的原初經驗之中”【24】。

 

20世紀針對經學或理學的研究,成為(wei) 各種思想派別或方法輪番上陣的演練場。乃至“原儒”工作本身,亦多“以曆史學、文化學的或‘語學的’及‘史學的’方法”開展,這可能關(guan) 乎哲學、史學或其他什麽(me) 學,卻唯獨不關(guan) 乎儒學。如何才算真正關(guan) 乎儒學的“原儒”呢?“原儒”應“推原自孔子一身展現出來的道之極致內(nei) 容”以及“可能與(yu) 必要的視域,應確定在由孔子所開啟的整個(ge) 的儒家精神曆史”【25】。關(guan) 乎儒學,必定離不開孔子,但思想卻以自身的名義(yi) 急於(yu) 同孔子分道揚鑣。過去的研究曆程究竟屬於(yu) 思想太過度還是太缺乏,這個(ge) 答案恐怕並非自明。在趙文當中,一切都還太不夠思想,與(yu) 一切都還太不夠邏輯、不夠科學,兩(liang) 者都是一樣的自明。儒學雖有深厚的傳(chuan) 統,但不會(hui) 理所當然地進入當代,尤其不可能僅(jin) 憑思想本身來實現。除非思想從(cong) 來就沒關(guan) 心過儒學,而隻關(guan) 心哲學。在研究經學或理學的過程中尋求哲學,這種進入當代的方式似乎給人南轅北轍的感覺。不斷地思考經學何以為(wei) 經學或理學何以為(wei) 理學,才具有趙文所聲稱的“當代性”,而且很難想象,這居然不具有“思想性”。

 

經學問題姑且不論,就理學何以為(wei) 理學而言,過去的理學研究曆程更多地在努力將理學變成哲學,從(cong) 哲學的立場致思多而為(wei) 理學本身考慮得少。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理就是抽象的概念,自哲學而言抽象的概念不會(hui) 因此有什麽(me) 損失,自理學而言理卻因此打了很大的折扣。牟宗三認為(wei) 理隻存有不活動,看起來既存有又活動的完滿性歸到了儒家這一邊,但這是哲學的完滿,至少程朱理學已經被邊緣化。各種本體(ti) 論的再造雖說無不基於(yu) 理學的資源,但每一種版本都能清楚追溯到西方哲學的相關(guan) 流派,譬如新實在論之於(yu) 馮(feng) 友蘭(lan) ,或康德之於(yu) 牟宗三等。從(cong) 哲學的立場致思,理學在現代早已存在各種嚴(yan) 重不足。自本體(ti) 立論而言,情本體(ti) 顯得更有優(you) 勢,或仁本體(ti) 可能更有價(jia) 值,乃至感通本體(ti) 兼而有之等。哲學的本體(ti) 論在不斷更新,而理學何以為(wei) 理學的問題並未進入研究者的視野。理學以“理”或“天理”為(wei) 核心,自理學而言,情有情之理,仁有仁之理,感通更有感通之理,“理”在什麽(me) 意義(yi) 上不更具有本體(ti) 意義(yi) ?但這並不意味著堅持理本體(ti) 就是自理學而言,如“具體(ti) 存有總是有限的,必然有生滅成毀。理本體(ti) 則是無限和普遍的,所以,並不會(hui) 因具體(ti) 存有的成毀而有所改變”,這就是自理本體(ti) 立論,而這種理本體(ti) 是“出於(yu) 可以驗證的哲學思考”,或者說,“這不是經驗的結論,而是從(cong) 概念本身推演出來的”【26】。相較於(yu) 仁學本體(ti) 論,這種理本體(ti) 恐怕才更逃不脫“有失於(yu) 概念思辨,可能導向抽象的形而上實體(ti) ”的質疑。不過,基於(yu) 理本體(ti) 的立論,的確有更多貼合理學的論說,比如批評明代氣學“理隻是氣之理”的主張,認為(wei) “氣既是普遍的、真實無虛的,則不隨具體(ti) 形態的變化而變化,也就成了形而上的了。如此一來,氣也就是理了。所以,這樣的主張其實不過是錯會(hui) 了理的含義(yi) 罷了”【26】。不得不說,這一論斷有力地指出了所有氣本論對“理”的這種“錯會(hui) ”,顯得更契合理學。但哲學終究被當成理學進入當代的理所當然的形態,以哲學的方式致思具有壓倒一切的優(you) 先性,理學何以為(wei) 理學的問題卻沒有得到正視。很多現代學人雖說早就不以西方哲學為(wei) 典範了,卻基於(yu) 哲學的“家族相似”理論,一直致力於(yu) 為(wei) 哲學提供新的相似形態。這就導致了研究者先對哲學抱有一種預期,而後讓經學或理學符合這種預期形態,卻對經學或理學本身鮮有期待。

 

如同家族相似的特征,我們(men) 不難為(wei) 諸多的研究方式找到相似之處,比如將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予以係統化和結構化。如趙文所寫(xie) 的那樣,“就係統化地整理中國思想而言,引入西方哲學的結構使中國哲學有了結構,實有建構之功”。雖說被趙文所表彰,但一直致力於(yu) 用西方哲學的結構性和係統性來重新整合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形態,被當作最為(wei) 典型的哲學研究工作,這果然是不言自明的嗎?西方哲學在討論概念時,最常見的例子就是看到這個(ge) 桌子、那個(ge) 椅子之類,對於(yu) “桌子”“白色”“家具”一類的概念在內(nei) 涵與(yu) 外延、本質與(yu) 屬性、種與(yu) 屬等方麵展開思考與(yu) 分析,諸概念之間漸次形成複雜而分明的結構與(yu) 係統。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觀念卻在仰觀俯察中形成,朝向天地之間的花草樹木、蟲魚鳥獸(shou) 之類,以“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為(wei) 最經典的代表。周濂溪的“綠滿窗前草不除”成為(wei) 後世美談,這種“觀天地生物氣象”所形成的觀念,使得一方麵諸觀念互融互攝,另一方麵觀念自身具有“生長性”與(yu) “流動性”。由於(yu) 觀念之間既無清晰邊界,也非單子式的相互分離,這就決(jue) 定了觀念之間不會(hui) 形成西方哲學那種分明與(yu) 穩定的結構性,而有著自身的係統性。西方認識論描述的認知概念,往往帶有從(cong) 感性到理性的揚棄過程,而中國傳(chuan) 統觀念則如孟子“乍見”之下對於(yu) 惻隱之心的識斷,一見即識之後取決(jue) 於(yu) 由隔膜到熟悉、由疏離到親(qin) 切這種不斷深入的曆程。這就意味著引入西方哲學的體(ti) 係隻是某種可能的哲學工作,並非最典型和最重要。這主要為(wei) 了說明,一切所謂自明性都是為(wei) 了成就哲學,而並未顧惜經學或理學。

 

不妨如此說,西方人的理念或概念如同磚瓦,需要一磚一瓦地砌成大廈;中國人的觀念如同種子,自身具有生長的力量,各觀念相互交叉、重疊。再以前文所引《中庸》首句為(wei) 例,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並非在區分性、道、教三種觀念,三種觀念並不分屬不同領域而形成某種結構。如孔子所雲(yun)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論語·雍也》),知之、好之與(yu) 樂(le) 之,並非表達了三種不同領域的觀念。或者如孟子所言“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於(yu) 民也,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親(qin) 、仁、愛分別對應親(qin) 、民、物三種不同對象,孟子由此區分出三種不同觀念,似乎十分明確。然而親(qin) 、仁、愛之間實在沒有這種明確的區分,並非三種彼此獨立而形成某種結構的觀念。朱子引程子注曰,“統而言之則皆仁,分而言之則有序”【27】,親(qin) 、仁、愛隻是表達一種次序,其實本質上是一致的。《中庸》首句亦以次序言,則分別謂性、道、教,論其所指,亦可謂一致。朱子引尹氏雲(yun) ,“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樂(le) 之者,有所得而樂(le) 之也”【27】,亦非三種不同的領域,不是分別在講認知、心理與(yu) 行為(wei) 之類。同理,性、道、教也不是彼此分割再形成某種結構關(guan) 係,而是分別具有某種整全性。趙文寫(xie) 道:“人類不具備直接理解整體(ti) 性和無限性的能力,因此切分之術就是分而知之的技術,分類學成為(wei) 了語言、知識乃至文明的基礎。”這在相當程度上是對的,性、道、教也是一種分別,但不是對整全性的條塊分割,各自相加才獲得整全性的模樣,而是分別從(cong) 不同視野呈現同一種整全性。人通常無法由某個(ge) 觀念就能直接理解整全性,所以需要分別通過諸多觀念不斷地抵達整全。由“性”這一觀念彌漫開來,可以涵蓋各種觀念而抵達整全,“道”或“教”亦然,如同大樹上結出的某顆果實,本身就具備長成整顆大樹的可能性,有時甚至某根枝條也有可能。

 

朱子注“天命之謂性”雲(yun) :“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yu) 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此以“理”釋“性”。又注“率性之謂道”雲(yun) :“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性之自然”即“理”,又以“理”釋“道”。又“修道之謂教”曰:“性道雖同,而氣稟或異,故不能無過不及之差,聖人因人物之所當行者而品節之,以為(wei) 法於(yu) 天下,則謂之教,若禮、樂(le) 、刑、政之屬是也。”“人物之所當行”為(wei) “道”為(wei) “理”,是又以“理”釋“教”【27】。與(yu) 性、道、教相比,朱子所注之“理”,自然多了一種分別,卻並非新增一次“切分”。朱子以“理”注之,不過提供另外一種方式分別抵達整全,與(yu) 性、道、教一樣,理也具有整全性,而且必定更有助於(yu) 朗現整全,不然以“理”注之就起不到解釋的作用。如同一顆大樹上結出許多果實,“理”就是最豐(feng) 盈、最飽滿的那顆。過去上百年來以哲學的名義(yi) 展開對理學的研究,對於(yu) 理具有概念、形式的一麵有相對充分的闡明,但理卻不等同於(yu) 概念或形式。一切由理性所把握的方麵,如共相、概念或形式等,固然在理之中,是理的顯現方式,一切由心體(ti) 、性體(ti) 、情體(ti) 或仁體(ti) 所要表達的方麵,又豈能不在理之中。知之固是理之事,好之、樂(le) 之又豈非理之事。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條理分明,皆為(wei) 當然之理,是“理”之整全性如此。由性、道、教和理等諸觀念的這種特征可以看出,整合觀念之間的結構性或呈現其係統性,雖不妨成為(wei) 哲學工作中之一種,卻未必最切合理學。對哲學抱有的任何預期,都可能意味著從(cong) 一開始就與(yu) 經學或理學不在同一個(ge) 頻道上。總有人一直擔心不夠哲學,不符合哲學,總有人質疑哲學的身份,卻不擔心是否符合經學或理學本身的立場,也不會(hui) 有人質疑經學或理學的身份。我們(men) 原本以為(wei) 已經徹底告別了中國哲學合法性問題之爭(zheng) ,趙文的發聲卻強烈表明,這種擔心和質疑恐怕並未結束。這大概由於(yu) 對哲學形態的任何預期都包含著身份認同的困擾,若轉換為(wei) 理學何以為(wei) 理學的問題,避免受任何哲學的預期形態幹預,才有可能真正擺脫身份的困擾。


注釋
 
1趙汀陽:《中國哲學的身份疑案》,《哲學研究》2020年第7期。以下凡引此文,不再一一加注。
 
2吳飛:《經學何以入哲學?——兼與趙汀陽先生商榷》,《哲學研究》2020年第11期。
 
3 趙汀陽:《二十二個方案》,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71頁。
 
4 吳飛:《經學何以入哲學?——兼與趙汀陽先生商榷》,《哲學研究》2020年第11期。
 
5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3年,第53、52—53、51,116—117頁。
 
6 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義·儒家學術之發展及其使命》,《牟宗三先生全集》第9冊,第4頁。
 
7 錢穆:《朱子學提綱》,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第41—42頁。
 
8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8冊,第4—5頁。
 
9 牟宗三:《中西哲學之會通十四講》,《牟宗三先生全集》第30冊,第31頁。
 
10 馮友蘭:《新理學》,《三鬆堂全集》第4卷,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5、6、9,56、60,31頁。
 
11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三鬆堂全集》第2卷,第245頁。
 
12 陳少明:《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對中國哲學書寫方式的一種思考》,《中國社會科學》2005年第5期。
 
13 貢華南:《中國早期思想史中的感官與認知》,《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3期。
 
14 高秉江:《現象學視野下的視覺中心主義》,《哲學動態》2012年第7期。
 
15 陳立勝:《“惻隱之心”、“他者之痛”與“疼痛鏡像神經元”——對儒家以“識痛癢”論仁思想一係的現代解釋》,《社會科學》2016年第12期。
 
16 張再林:《論觸覺》,《學術研究》2017年第3期。
 
17 蔡祥元:《感通本體引論——兼與李澤厚、陳來等先生商榷》,《文史哲》2018年第5期。
 
18 丁耘:《哲學與體用——評陳來教授〈仁學本體論〉》,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編:《儒學與古今中西問題》,北京:三聯書店,2016年,第279頁。
 
19 唐文明:《不可以建構體係來代替經典》,《新中國的形而上學》,《開放時代》2021年第5期。
 
20 樂愛國:《朱熹的“理”:“所以然”還是“所當然”——以李相顯、唐君毅的觀點為中心》,《四川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
 
21 丁為祥:《宋明理學對自然秩序與道德價值的思考——以張載為中心》,《文史哲》2009年第2期。
 
22 丁為祥:《以普遍詮釋超越還是以超越架構普遍——朱子哲學理路的再反思》,《陝西師範大學學報》2007年第4期。
 
23 唐文明:《仁感與孝應》,《哲學動態》2020年第3期。
 
24 陳壁生:《“做中國哲學”中的經典與文明——讀趙汀陽先生〈中國哲學的身份疑案〉》,《哲學研究》2022年第3期。
 
25 丁紀:《20世紀的“原儒”工作》,《四川大學學報》2003年第3期。
 
26 楊立華:《一本與生生:理一元論綱要》,北京:三聯書店,2018年,第177、172、173,177頁。
 
27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363,89,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