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耀武】校勘工作中的“小疵”與“大體”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2-20 19:07:13
標簽:大體、小疵

校勘工作中的“小疵”與(yu) “大體(ti) ”

作者:魏耀武(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高級編輯,“荊楚文庫”項目負責人)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初七日丙戌

          耶穌2023年1月28日

 

《韓非子》雲(yun) :古之全大體(ti) 者,不吹毛而求小疵。後世之人常把“求小疵”與(yu) “全大體(ti) ”對立,否定前者而肯定後者。“小疵”與(yu) “大體(ti) ”作為(wei) 關(guan) 係和範疇,在日常生活中處處可見,它們(men) 也存在於(yu) 古籍校勘工作中。對於(yu) 校勘工作而言,“求小疵”乃職事所在,無可厚非,其與(yu) “全大體(ti) ”相輔相成,本無抵牾。不過在實際校勘工作中,由於(yu) 簡化或悖離校勘的本義(yi) ,確實存在“得小疵而失大體(ti) ”的情形。為(wei) 了匡正此弊,校勘工作中宜用兩(liang) 副姿態讀書(shu) ,一為(wei) 求疵於(yu) 人,一為(wei) 求益於(yu) 己。

 

求疵辨證,事關(guan) 大體(ti)

 

所謂天下無不誤之書(shu) ,古籍在流傳(chuan) 過程中,產(chan) 生訛、脫、衍、倒等各類瑕疵在所難免。校勘的目的在於(yu) 辨明醇疵,消除舛誤,恢複本真,嘉惠士林。校勘工作是文獻整理必不可少的環節,事關(guan) 大體(ti) 。

 

張舜徽先生在《中國文獻學》中曾詳敘一例,借以申明校勘茲(zi) 事體(ti) 大,不可小覷。《後漢書(shu) 》卷三《鄭玄傳(chuan) 》引鄭玄《戒子書(shu) 》謂:“吾家舊貧,不為(wei) 父母昆弟所容。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yan) 、豫之域。”據史籍記載,鄭玄不獨學問精深,德行也為(wei) 時人所推重。《鄭玄傳(chuan) 》引文卻謂“不為(wei) 父母昆弟所容”,這引起了曆代學者的懷疑。直到乾隆六十年,學者阮元主持山東(dong) 學政,親(qin) 往鄭玄故裏高密,在積沙中發現金代重刻的唐代史承節所撰碑文,碑文中相應句確無“不”字,以此斷定當時通行的《鄭玄傳(chuan) 》必衍。阮元在《小滄浪筆談》中說明了理由:

 

為(wei) 父母群弟所容者,言徒學不能為(wei) 吏以益生產(chan) ,為(wei) 父母群弟所含容,始得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故傳(chuan) 曰:“少為(wei) 鄉(xiang) 嗇夫,得休歸,常詣學官,不樂(le) 為(wei) 吏,父數怒之。”夫父怒之而已,雲(yun) 為(wei) 所容,此儒者言也。範書(shu) 因為(wei) 父怒而妄加“不”字,於(yu) 司農(nong) 本意相反。

 

阮元的門生陳鱣後來偶得元刊本《後漢書(shu) 》對勘,其中果無“不”字。清人錢泰吉在《曝書(shu) 雜記》中有感於(yu) 此事,謂:“鄭公心事,為(wei) 淺人所誣久矣,得此乃大白。有元刻可證,則亦非範史妄加也。校書(shu) 之有功於(yu) 先儒如此!”阮、陳師生相繼,使積案終成定讞,功不在小。

 

陳垣先生以元刻《元典章》以及諸本校勘沈家本刻本,往往一字之勘,即能解決(jue) 積久未決(jue) 之公案。茲(zi) 略舉(ju) 一例。沈刻《元典章》謂該書(shu) “頒行四方”,陳垣先生發現元刻《元典章》中實為(wei) “板行四方”。陳垣先生認為(wei) :“板行之義(yi) ,與(yu) 下文‘梓行’同。據此一字,知此書(shu) 是當時地方官吏所纂,非中央政府所頒,無怪乎《四庫提要》疑其始末不載於(yu) 元史也。今改曰‘頒行四方’,則此書(shu) 是當時中央政府所頒矣,然後何以解元史不載也。”(《校勘學釋例》卷六)陳垣先生以此例說明“一字之誤關(guan) 係全書(shu) ”,也即勘正一字,關(guan) 係全書(shu) 。如果聯係相關(guan) 史籍來看,此例的意義(yi) 實則並不局限於(yu) 此。

 

由此可見,所謂校勘事關(guan) 大體(ti) ,不僅(jin) 僅(jin) 是指校勘關(guan) 乎一詩、一文、一書(shu) 之大體(ti) ,有時甚至關(guan) 係一類書(shu) 、一門學問之大體(ti) 。晚清藏書(shu) 家葉德輝稱校勘“有功古人,津逮後學”(《藏書(shu) 十約》),誠非虛言。

 

欲明辨小疵,必先識大體(ti)

 

段玉裁雲(yun) :“校勘之難,非照本改字不偽(wei) 不漏之難也,定其是非之難。”(《與(yu) 諸同誌書(shu) 論校書(shu) 之難》)審訂異同,隻是校勘工作中的初步,校勘之難能可貴者,在於(yu) 考辨是非。在校勘工作中,常常要綜合運用多種方法,進行推理和考證。

 

陳垣先生總結校勘有對校、本校、他校、理校四法。對於(yu) 校勘四法之理校法,陳垣先生有雲(yun) :“所謂理校法也,遇無古本可據,或數本互異,而無所適從(cong) 之時,則須用此法。”實際上,理校不僅(jin) 是其他校勘方法的補充或不得已之法,也通常是校勘工作的起點。進而言之,本校法、他校法當中實際上也包含著理校的因素。理校法在校勘工作中的重要性,在於(yu) 通過懷疑來浮現問題,提出假設,進行推論。理校法最能考驗校勘者的知識儲(chu) 備。王國維有言:“人生過處唯存悔,知識增時隻益疑。”(《六月二十七日宿硤石》)後半句可以這樣理解:知識的增長與(yu) 懷疑的增長成正比,隻有具備了豐(feng) 厚的知識儲(chu) 備,才能於(yu) 習(xi) 焉不察處有所疑。懷疑不僅(jin) 是一種品質,更是一種能力。因此,不掌握一本書(shu) 、一類知識、一門學問的大體(ti) ,則難以具備辨別瑕疵的能力。以古籍中注文攙入正文的謬誤來說,由於(yu) 古本難覓,此類錯訛往往陳陳相因,日用不覺。錢大昕曾根據文章體(ti) 要、文體(ti) 風格,結合避諱的相關(guan) 常識,懷疑所見《後漢書(shu) ·郭太傳(chuan) 》末段文字為(wei) 李賢注文淆入,後來他搜得古本對勘,證實當初所疑不妄。

 

錢大昕校理群書(shu) ,諸法並用,成就斐然。以錢氏等學者為(wei) 代表的乾嘉學派,之所以汲汲於(yu) 考據,一是因為(wei) 時代政治的高壓,一是因為(wei) 誌在反撥前代空疏學風的個(ge) 人追求。如果錢氏不得經史等學問之大體(ti) ,他們(men) 在考據方麵絕不可能卓然成家,為(wei) 學林宗師。清人淩廷堪謂錢氏“學問體(ti) 大思精,識高學粹,集通儒之成,祛俗儒之弊,直紹兩(liang) 漢”,言明錢氏的學問體(ti) 係、思想見識和校勘成就之間的因由,博通與(yu) 專(zhuan) 精之間的關(guan) 係,誠知人之論。

 

“得小疵而失大體(ti) ”的救正之道

 

不可否認,校勘工作中確實存在“得小疵而失大體(ti) ”的情形。目前業(ye) 內(nei) 對於(yu) 古籍類圖書(shu) 的質檢規則,因仍底本的訛誤一般不予計錯。這樣一條通行規則本來是為(wei) 了防止逞臆妄改之陋習(xi) ,但一些校勘人員為(wei) 了規避風險,急於(yu) 事功,獨用對校一法。校勘時隻顧異同,不論是非,眼裏隻有字形,於(yu) 全書(shu) 義(yi) 理則無暇體(ti) 會(hui) 。此外,古籍中誤、脫、衍、倒的現象具有一定的規律性,有些校勘人員憑借多年經驗,在未得一書(shu) 大體(ti) 的情況下,也能發現一些舛誤。急於(yu) 事功、因熟而俗的校勘,實際上削減了校勘的本義(yi) 。

 

尚有另一種情形更值得警惕。一些古籍校勘者雖悉心校讀,初知一書(shu) 大體(ti) ,指謬亦多,但卻因得小疵而生驕矜之氣,拒大體(ti) 之醇而不取。如此經年,最終一無所獲。此種校勘,縱然犁掃紕繆,有功古人,有利來者,卻唯獨無益於(yu) 自己。此類情形令人惋惜,也較為(wei) 普遍,值得一議。校勘本功德事,指摘小疵,囂囂攘袂,別懷私意,實悖離校勘之本義(yi) ,古今有識之士所不為(wei) 。陳垣先生校勘沈刻《元典章》,得舛誤一萬(wan) 二千餘(yu) 條,但他對沈氏多有回護,毫無矜張之氣。他在《校勘學釋例序》中寫(xie) 道:

 

且沈刻之誤,不盡由於(yu) 沈刻,其所據之本已如此,今統歸其誤於(yu) 沈刻者,特假以立言耳。六百年來,此書(shu) 傳(chuan) 本極少,《四庫》既以方言俗語故,擯而不錄,沈氏乃搜求遺逸,刊而傳(chuan) 之,其有功於(yu) 是書(shu) 為(wei) 何如!沈刻固是書(shu) 之功臣,今之《校補釋例》,亦欲自附於(yu) 沈刻之諍友而已,豈敢[~符號~]齕前人耶!

 

餘(yu) 嘉錫先生劬勞有年,剖決(jue) 精微,著《四庫提要辨證》,於(yu) 紀氏之作多有指瑕,卻設身處地,樂(le) 道前人之功,其境界之高闊,令人感喟。其序中有言:

 

然而紀氏之為(wei) 《提要》也難,而餘(yu) 之為(wei) 《辨證》也易,何者?無期限之促迫,無考成之顧忌故也。且紀氏於(yu) 其所未讀,不能置之不言,而餘(yu) 則惟吾之所趨避。譬之射然,紀氏控弦引滿,下雲(yun) 中之飛鳥,餘(yu) 則樹之鵠而後放矢耳。易地以處,紀氏必優(you) 於(yu) 作《辨證》,而餘(yu) 之不能為(wei) 《提要》決(jue) 也。

 

陳垣、餘(yu) 嘉錫兩(liang) 位先生的成就遠非校勘、目錄之學所能範圍,他們(men) 二位都堪稱博通而又專(zhuan) 精的史學家。中國傳(chuan) 統學術講究道德、學問並重,二位先生對待前人醇疵的史德與(yu) 史識,對於(yu) 從(cong) 事校勘的後來者當有所啟迪。

 

清人梅曾亮有雲(yun) :“竊以為(wei) 讀古人書(shu) ,求其為(wei) 吾益者而已,專(zhuan) 求其疵,則可為(wei) 吾益者,寡矣。”(《答吳子敘書(shu) 》)從(cong) 事校勘,求疵指瑕,辨明是非,乃職事所在,固無不當;但梅氏此言,實可作校勘之警語,須知校書(shu) 人也是讀書(shu) 人。知識總是以體(ti) 係化的方式存在,知識之所以具有力量,源於(yu) 體(ti) 係的義(yi) 理,源於(yu) 義(yi) 理的普遍運用。餖飣之得,往往不成體(ti) 係,難以稱作知識,隻能稱作“知道”,除作淺薄炫世之資外,難以用世。求疵不等於(yu) 求知,校書(shu) 亦不等於(yu) 讀書(shu) 。張之洞《輶軒語》雲(yun) :“校而不讀,便成笑柄。”從(cong) 事校勘,當有兩(liang) 副讀書(shu) 姿態,一為(wei) 求疵於(yu) 人,一為(wei) 求益於(yu) 己。所謂求益於(yu) 己,即切就己身,取古人之大醇,燭照自己的現實人生,身體(ti) 力行地創化傳(chuan) 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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