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人民詩人”杜甫看詩歌主體(ti) 性
作者:李少君
來源:《羊城晚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廿二日辛醜(chou)
耶穌2023年2月12日
主體(ti) 性概念是一個(ge) 現代概念,自康德強調之後,成為(wei) 西方啟蒙主義(yi) 的一個(ge) 重要話題。康德認為(wei) 人因具理性而成為(wei) 主體(ti) ,理性和自由是現代兩(liang) 大基本價(jia) 值,人之自由能動性越來越被推崇,人越來越強調個(ge) 人的獨特價(jia) 值。根據主體(ti) 性觀點,人應該按自己的意願設計自己的獨特生活,規劃自己的人生,決(jue) 定自己的未來,自我發現,自我尋找,自我實現,這才是人生的意義(yi) 。在詩歌中,這一理念具體(ti) 化為(wei) 強調個(ge) 人性,強調藝術的獨特性。詩人布羅茨基的觀點頗具代表性,他說:“如果藝術能教給一個(ge) 人什麽(me) 東(dong) 西(首先是教給一位藝術家),那便是人之存在的孤獨性。作為(wei) 一種最古老,也最簡單的個(ge) 人方式,藝術會(hui) 自主或不自主地在人身上激起他的獨特性、個(ge) 性、獨處性等感覺,使他由一個(ge) 社會(hui) 動物變為(wei) 一個(ge) 個(ge) 體(ti) 。”但極端個(ge) 人化和高度自我化,最終導致的是人的原子化、人性的極度冷漠和世界的“碎片化”“荒漠化”。
中國文化對此有不同理解和看法。在中國古典詩學中,詩歌被認為(wei) 是一種心學。《禮記》說:“人者,天地之心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對此解釋:“禽獸(shou) 草木皆天地所生,而不得為(wei) 天地之心,唯人為(wei) 天地之心,故天地之生此為(wei) 極貴。天地之心謂之人,能與(yu) 天地合德”。現代哲學家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認為(wei) :人是有覺悟的動物,人有靈覺。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人乃天地之心,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人因為(wei) 有“心”,從(cong) 而有了自由能動性,成為(wei) 了一個(ge) 主體(ti) ,可以認識天地萬(wan) 物、理解世界。以心學的觀點,詩歌源於(yu) 心靈的覺醒,由己及人,由己及物,認識天地萬(wan) 物。個(ge) 人通過修身養(yang) 性不斷升華,最終自我超越達到更高的境界。
詩歌的起源本身就有公共性和群體(ti) 性。中國古代詩人喜歡詩歌唱和雅集。這是因為(wei) ,詩歌本身就有交往功能、溝通功能和公共功能,可以起到問候、安慰、分享的作用。古人寫(xie) 詩,特別喜歡寫(xie) 贈給某某,這樣的詩歌裏暗含著閱讀的對象,也因此,這樣的詩歌就不可能是完全自我的,是必然包含著他者與(yu) 公共性的。中國詩歌有個(ge) “知音”傳(chuan) 統,說的就是即使隻有極少數讀者,詩歌也從(cong) 來不是純粹個(ge) 人的事情,詩歌永遠是尋求理解分享的。
詩歌是一種心學的觀點,要從(cong) 理解什麽(me) 是“心”開始。心,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是指感受和思想的器官。心,在中國文化中是一個(ge) 整體(ti) 性概念,既不是簡單地指心髒,也不是簡單地指大腦,而是感受和思想器官的樞紐,能調動所有的器官。我們(men) 所有的感受都是由心來調動,視覺、味覺、嗅覺、觸覺等所有感覺,都由心來指揮。
以心傳(chuan) 心,人與(yu) 人之間的心靈是可以感應、溝通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詩歌應該以情感動人,人們(men) 對詩歌的最高評價(jia) 就是能打動人、感動人,說的就是這個(ge) 道理。錢穆先生認為(wei) :好的詩歌,能夠體(ti) 現詩人的境界,因此,讀懂了好的詩歌,你就可以和詩人達到同一境界,這就是讀詩的意義(yi) 所在。
心通萬(wan) 物,心讓人能夠感受和了解世界。天人感應,整個(ge) 世界被認為(wei) 是一個(ge) 感應係統,感情共通係統。自然萬(wan) 物都是有情的,世界是一個(ge) 有情世界,天地是一個(ge) 有情天地。王夫之在《詩廣傳(chuan) 》中稱:“君子之心,有與(yu) 天地同情者,有與(yu) 禽魚鳥木同情者,有與(yu) 女子小人同情者……悉得其情,而皆有以裁用之,大以體(ti) 天地之化,微以備禽魚草木之幾。”
宋代理學家張載提出“民胞物與(yu) ”的觀點,將他人及萬(wan) 物皆視為(wei) 同胞。中國古典詩人因此把山水、自然、萬(wan) 物也當成朋友兄弟,王維詩雲(yun)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yu) 還”;李白感歎“相看兩(liang) 不厭,唯有敬亭山”;李清照稱“水光山色與(yu) 人親(qin) ”。
在詩歌心學的觀點看來,到達相當的境界之後,所謂主體(ti) 性,不僅(jin) 包括個(ge) 人性,也包括人民性,甚至還有天下性。在中國詩歌史上,這樣的例子舉(ju) 不勝舉(ju)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唐代大詩人杜甫。
杜甫早年的“主體(ti) 性”是非常突出的,他有詩之天賦,是天才般的神童,七歲就有過“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這樣讓人驚歎的表現。年輕的時候,杜甫意氣風發,有過“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也曾經充滿自信地喊出“會(hui) 當淩絕頂,一覽眾(zhong) 山小”,對世界慷慨激昂地宣稱“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欲傾(qing) 東(dong) 海洗乾坤”。杜甫不少詩歌中都顯現出其意誌力之強悍,比如:“驍騰有如此,萬(wan) 裏可橫行”,“何當擊凡鳥,毛雪灑平蕪”,“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爾曹身與(yu) 名俱滅,不廢江河萬(wan) 古流”,“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殺人紅塵裏,殺人在斯須”,何其生猛!即使寫(xie) 景也有“一川何綺麗(li) ,盡日窮壯觀”,“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何其壯麗(li) !杜甫自己若無這樣的意誌和激情,不可能寫(xie) 出這樣決(jue) 絕強勁的詩句。
惜乎時運不濟,杜甫的一生艱難坎坷,他長年顛沛流離,常有走投無路之歎,但也因此得以接觸底層,與(yu) 普通百姓朝夕相處,對人民疾苦感同身受,使個(ge) 人之悲苦上升到家國天下的哀憫關(guan) 懷,寫(xie) 下《哀江頭》《哀王孫》《悲陳陶》《悲青阪》《春望》《新安吏》《潼關(guan) 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等一係列著名詩篇,他以一己之心,懷抱天下蒼生之痛苦艱辛悲哀,成為(wei) 一個(ge) 千古偉(wei) 大詩人。杜甫的“人民性”,幾乎是公認,不論出於(yu) 何種立場和思想,都認可這一點。由上分析,杜甫“人民性”是逐步形成的。
所以,詩人作為(wei) 最敏感的群類,其主體(ti) 性的走向是有多種可能性的,既有可能走向極端個(ge) 人主義(yi) ,充滿精英的傲慢,也有可能逐漸視野開闊,豐(feng) 富博大,走向“人民性”,以人民為(wei) 中心,成為(wei) 一個(ge) “人民詩人”,杜甫就是典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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