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傑人】朱子與屈子:以《楚辭後語》為例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3-02-11 18:29:34
標簽:《楚辭後語》
朱傑人

作者簡介:朱傑人,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江蘇鎮江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教授,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社長、董事長,社會(hui) 兼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中國曆史文獻研究會(hui) 會(hui) 長,朱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世界朱氏聯合會(hui) 秘書(shu) 長。著有《曆代詩經研究要籍解題》《走向21世紀的朱子學》《論八卷本〈詩集傳(chuan) 〉非朱子原帙兼論〈詩集傳(chuan) 〉之版本》《朱子〈詩傳(chuan) 綱領〉研究》《經學與(yu) 中國的學術思維方式》《道統與(yu) 朱子的新儒學》等,主編有《朱子全書(shu) 》《朱子全書(shu) 外編》《朱子著述宋刻集成》《元明刻本朱子著述集成》等。

朱子與(yu) 屈子:以《楚辭後語》為(wei) 例

作者:朱傑人

來源:“屈子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十二日辛卯

          耶穌2023年2月2日

 

導言

 

《楚辭》作為(wei) 中國文學史上的第一部浪漫主義(yi) 詩歌總集,寄寓了屈原愛國憂民、追求美政的價(jia) 值理想與(yu) 遭讒被逐的人生際遇,引得無數文人墨客、名臣碩儒為(wei) 之流連彷徨、感時傷(shang) 懷。南宋理學大師朱熹為(wei) 什麽(me) 對《楚辭》情有獨鍾,晚年花了大量的時間為(wei) 之作注?朱熹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為(wei) 屈原的千古知音?以經典為(wei) 媒介,朱子與(yu) 屈子會(hui) 產(chan) 生怎樣的情感共鳴?

 

2020年11月21日,華東(dong) 師範大學終身教授朱傑人先生蒞臨(lin) 屈子書(shu) 院講壇,發表“朱子與(yu) 屈子:以《楚辭後語》為(wei) 例”的主旨演講,與(yu) 現場聽眾(zhong) 進行了精彩的互動。講座由鳳凰網湖南頻道全球同步直播,在線參與(yu) 人數多達48.6萬(wan) 人;長沙理工大學設計藝術學院教授、湖南汨羅屈子書(shu) 院執行院長王琦擔任嘉賓主持。

 

 

朱子與(yu) 屈子:以《楚辭後語》為(wei) 例

 

朱傑人

 

各位朋友、汨羅市的父老鄉(xiang) 親(qin) :

 

大家好!

 

今天天很冷,大家還冒著雨到這裏來聽講座,我很感動。

 

一年多前,王琦教授約我到汨羅屈子書(shu) 院來做講座,我當然非常想來,汨羅對我們(men) 研究傳(chuan) 統文化的人來說是一個(ge) 神聖的地方。但是到汨羅來,到屈子書(shu) 院來講什麽(me) 呢?我想來想去,還是要講屈原。為(wei) 什麽(me) 呢?第一,因為(wei) 這個(ge) 地方是屈子投江之地,到這裏來不講屈子,我覺得對不住這位偉(wei) 大的先人;第二,我是研究朱子的,朱子和屈子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有著深刻的精神上的溝通,朱子對屈子評價(jia) 非常高,他在晚年花了大量心血注了《楚辭》,寫(xie) 文章為(wei) 屈原抱不平,所以我覺得到屈子書(shu) 院來一定要講朱子和屈子。

 

大家知道,朱子有一個(ge) 很重要的著作《楚辭集注》,這是研究屈原和《楚辭》史上一本劃時代的、不可替代的著作。當年,毛主席在接待日本首相田中角榮的時候,就將朱子的《楚辭集注》作為(wei) 國禮送給他。大家未必知道,朱子除了《楚辭集注》,還有其他有關(guan) 屈原研究的著作,比如《楚辭後語》。這本書(shu) 以前關(guan) 注的人不多,今天我想以這本書(shu) 為(wei) 例,把朱子和屈子在精神上的勾連與(yu) 共鳴闡發出來,讓更多的人知道,這兩(liang) 位偉(wei) 大的、具有世界影響的文化巨人是怎麽(me) 樣互相影響的,他們(men) 對中國文化的意義(yi) 又是怎樣的。

 

01朱熹的詩歌創作

 

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工部侍郎胡銓以詩人薦朱子,朱子以母喪(sang) 未終辭。多年後(淳熙十二年,1185),朱子在回憶這一往事時說:“頃歲嚐得一見先生(指胡銓)於(yu) 臨(lin) 安,其後遂叨薦寵,而不知所以得之,或者以為(wei) 先生嚐見其詩而喜之也。”朱子自己說,他不知道為(wei) 什麽(me) 胡銓會(hui) 以詩人的身份薦舉(ju) 他,有人告訴他是因為(wei) 胡銓喜歡他的詩。其實,這件事還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隆興(xing) 初年(1163),孝宗即位不久,就曾經要求胡銓為(wei) 他搜訪詩人。胡銓觀察了七年,終於(yu) 為(wei) 皇帝物色到十五個(ge) 人,朱子是其中之一。在這之前,朱子已經被舉(ju) 薦過多次,隆興(xing) 元年甚至還被孝宗召見過。他對孝宗談了自己的政見,但是孝宗並不認可,隻給了他一個(ge) 武學博士的虛銜,而且要待闕四年。胡銓的舉(ju) 薦有點別出心裁,他以“詩人”薦朱子,而且是打著孝宗“聖訓”的名義(yi) ,孝宗不能不接受。但這一次,朱子以母喪(sang) 未終辭。

 

但是我們(men) 千萬(wan) 不能認為(wei) ,胡銓的舉(ju) 薦隻是一個(ge) “噱頭”。胡銓的舉(ju) 薦是有依據的。朱子喜歡寫(xie) 詩,也有寫(xie) 詩的天分。據郭齊統計,朱子現存詩作凡七百四十五篇,一千二百首,另有詞十七篇,十八首。據考,現存最早的朱子詩作是紹興(xing) 十八年赴臨(lin) 安省試時所作《遠遊篇》:

 

舉(ju) 坐且停酒,聽我歌遠遊。遠遊何所至?咫尺視九州。

 

九州何茫茫,環海以為(wei) 疆。上有孤鳳翔,下有神駒驤。

 

孰能不憚遠,為(wei) 我遊其方?為(wei) 子奉尊酒,擊鋏歌慨康。

 

送子臨(lin) 大路,寒日為(wei) 無光。悲風來遠壑,執手空徊徨。

 

問子何所之?行矣戒關(guan) 梁。世路百險阻,出門始憂傷(shang) 。

 

東(dong) 征憂暘穀,西遊畏羊腸。南轅犯癘毒,北駕風裂裳。

 

願子馳堅車,躐險摧其剛。峨峨既不支,瑣瑣誰能當?

 

朝登南極道,暮宿臨(lin) 太行。睥睨即萬(wan) 裏,超忽淩八荒。

 

無為(wei) 蹩躠者,終日守空堂!

 

這首詩把一個(ge) 年輕人的遠大抱負展現得淋漓盡致,可謂語句老辣,用典恰當,詩情動人。十九歲能寫(xie) 出這樣的詩,確實不易。但是,這還不是朱子的處女作。朱子何時開始寫(xie) 詩,史無實據。王懋竑《朱熹年譜》曰:“先是,婺源鄉(xiang) 丈人俞仲猷,嚐得先生少年翰墨以示其友董穎,相與(yu) 嗟賞。穎有詩雲(yun) :‘共歎韋齋老,有子筆扛鼎。’”可見幼時的朱子已有詩名。朱子進士及第之後,第二年即返鄉(xiang) 展墓訪親(qin) ,認識了表弟程洵。在返回福建的路上,他在寫(xie) 給程洵的信中談了自己寫(xie) 詩的心得:“作詩須從(cong) 陶、柳門庭中來乃佳耳。蓋不如是,不足以發蕭散衝(chong) 淡之趣,不免於(yu) 局促塵埃,無由到古人佳處也。如選詩,及韋蘇州詩,亦不可不熟觀。近世詩人,如陳簡齋,絕佳,張巨山逾衝(chong) 淡,但世不甚喜耳。”信中可以看出,朱子寫(xie) 詩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在給程洵寫(xie) 的另一封信中,他談到了《楚辭》。他說:“《三百篇》,性情之本;《離騷》,辭賦之宗。學詩而不本之於(yu) 此,是亦淺矣。”無獨有偶,王懋竑《朱熹年譜》紹興(xing) 二十年記婺源鄉(xiang) 人宴享朱子時曰:“酒酣,坐客以次歌誦。先生獨歌《離騷經》一章,吐音洪暢,坐客悚然。”可見,《離騷》在朱子的心中具有特殊的地位,不僅(jin) 視之為(wei) 學詩之本,而且爛熟於(yu) 心。

 

02朱熹晚年的遭遇與(yu) 政治形勢

 

朱子一生遍注儒家經典,除《詩》以外,他還對兩(liang) 部文學作品作了“考異”和注:一為(wei) 《昌黎先生集考異》,一為(wei) 《楚辭集注》。值得注意的是,這兩(liang) 種書(shu) 的撰述與(yu) 完成均在慶元年間(此外,還有一書(shu) 為(wei) 《周易參同契考異》),也就是在他的晚年。“考異”之作在慶元三年(1197年),朱子時年六十八歲,“集注”在慶元五年(1199),朱子七十歲。

 

為(wei) 什麽(me) 朱子在晚年如此集中地撰述與(yu) 理學“無關(guan) ”的書(shu) ?

 

我們(men) 來看一下從(cong) 慶元元年(1195)起,與(yu) 朱子和理學有關(guan) 的南宋大事記:

 

慶元元年(1195),朱子六十六歲。

 

二月戊寅:右丞相趙汝愚罷。初,韓侂胄欲逐汝愚而難其名,京鏜曰:“彼宗姓也,誣以謀危社稷,則一網打盡矣!”侂胄然之。

 

六月:韓侂胄用事,士大夫素為(wei) 清議所擯者,教以凡與(yu) 為(wei) 異者皆道學之人,疏姓名授之,俾以次斥革。或又言道學何罪,當名曰“偽(wei) 學”,善類自皆不安。由是有“偽(wei) 學”之目。

 

十一月丙午:竄故相趙汝愚於(yu) 永州。

 

慶元二年(1196),朱子六十七歲。

 

正月:趙汝愚行至衡州病作。衡守錢鍪,承韓侂胄風旨,窘辱百端;庚子,汝愚暴卒。天下冤之。

 

二月:以端明殿學士葉翥知貢舉(ju) 。翥與(yu) 劉德秀奏言:“偽(wei) 學之魁,以匹夫竊人主之柄,鼓動天下,故文風未能丕變。乞將語錄之類,盡行除毀。”故是科取士,稍涉義(yi) 理者悉皆黜落;《六經》《語》《孟》《中庸》《大學》之書(shu) ,為(wei) 世大禁。

 

十二月:朱熹落職,罷祠。熹家居,自以蒙累朝知遇之恩,且尚帶從(cong) 臣職名,義(yi) 不容默,乃草封事數萬(wan) 言,陳奸邪蔽主之禍,因以明趙汝愚之冤。子弟諸生更迭進諫,以為(wei) 必賈禍,熹不聽。蔡元定請以蓍決(jue) 之,遇《遯》之《同人》。熹默然,取稿焚之。

 

時台諫欲論熹,無敢先發者。胡紘未達時,嚐謁熹於(yu) 建安,熹待學子惟脫粟飯,遇紘不能異也。紘不悅,語人曰:“此非人情。隻雞鬥酒,山中未為(wei) 乏也。”及為(wei) 監察禦史,乃銳然以擊熹自任,物色無所得,經年醞釀,章疏乃成。

 

有沈繼祖者,嚐采摭熹《語》《孟》之語以自售,至是以追論程頤,得為(wei) 禦史。紘以疏章授之,繼祖謂立可致富貴,遂論熹:“資本回邪,加以忮忍,剽竊張載、程頤之緒餘(yu) ,寓以吃菜事魔之妖術,簧鼓後進,張浮駕誕,私立品題,收招四方無行義(yi) 之徒,以益其黨(dang) 伍。相與(yu) 褒衣博帶,食淡餐粗……潛形匿跡,如鬼如魅。……”因誣熹大罪有六。(筆者按:所謂六大罪狀,一曰不孝其親(qin) ;二曰不敬於(yu) 君;三曰不忠於(yu) 國;四曰玩侮朝廷;五曰怨望君上;六曰有害於(yu) 風教。)……詔熹落職,罷祠,竄蔡元定於(yu) 道州。

 

已而選人餘(yu) 嚞上書(shu) ,乞斬熹以絕偽(wei) 學。

 

慶元三年(1197),朱子六十八歲。

 

十二月丁酉:知綿州王抗疏請置偽(wei) 學之籍。……於(yu) 是偽(wei) 學逆黨(dang) 得罪著籍者,宰執則有趙汝愚、留正、周必大、王藺四人,待製以上則有朱熹、徐誼等十三人,餘(yu) 官則有劉光祖、呂祖儉(jian) 等三十一人,武臣則有皇甫斌等三人,士人則有楊宏中等八人,共五十九人。

 

慶元四年(1198),朱子六十九歲。

 

五月己酉:右諫議大夫兼侍講姚愈上言:“近世行險僥(jiao) 倖之徒,但為(wei) 道學之名,竊取程頤、張載之說,張而大之,聾瞽愚俗。權臣力主其說,結為(wei) 死黨(dang) ,陛下取其罪魁之顯然者,止從(cong) 竄免,餘(yu) 悉不問,所以存全之意,可謂至矣。奈習(xi) 之深者,怙惡不悛,日懷怨望,反以元祐黨(dang) 籍自比……夫元祐之黨(dang) 如此,而今偽(wei) 黨(dang) 如彼。願特奉明詔,播告天下,使中外曉然知邪正之實,庶奸偽(wei) 之徒不至假借疑似以盜名欺世。”

 

五月:詔曰:“朕惟向者權臣擅朝,偽(wei) 邪朋附協肆奸宄,包藏禍心,賴天地之靈,宗廟之福。朕獲承慈訓,膺受內(nei) 禪,陰類敗壞,國勢複安,嘉與(yu) 士大夫勵精更始,凡曰淫朋比德,幾其自新。而曆載臻茲(zi) ,弗迪厥化,締交合盟,窺伺間隙,毀譽升降,流言間發,將以傾(qing) 國是而惑眾(zhong) 心。甚至於(yu) 竊附元祐之眾(zhong) 賢,而不思實類乎紹聖之奸黨(dang) ……何其未能洗濯,以稱朕意也。朕既深詔二三大臣,與(yu) 夫執政言議之官,益維持正論,以明示天下矣,喻告所以,其各改視回聽,毋得借疑似之說,以惑亂(luan) 世俗。若其遂非不悔,怙終不悛,邦有常刑,必罰無赦……”

 

慶元五年(1199),朱子六十九歲

 

十二月:臣僚劄子奏:“今奸偽(wei) 之徒,假正以行汙,背公而死黨(dang) ,口道先王之語而身為(wei) 市井之事…其有長惡弗悛,負固不服,甘為(wei) 聖時之罪人者,必重寘典憲,投之荒遠。”

 

慶元六年(1200),朱子七十歲。

 

三月九日:朱子逝世。

 

十一月:言者論偽(wei) 徒會(hui) 送偽(wei) 師朱某之葬乞嚴(yan) 行約束:“所有偽(wei) 徒,如果有聚於(yu) 信上,乞令守臣言行約束。散植壞群,無使滋蔓。”

 

理學從(cong) 北宋孕育發端,到朱子集大成而完成其理論的建構,一直處在非議與(yu) 攻擊的漩渦中。理學與(yu) 反理學的鬥爭(zheng) 始終貫穿在理學的發展過程中。但是宋寧宗繼位以後,情況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由於(yu) 寧宗寵信權臣韓侂胄,而韓侂胄為(wei) 達到獨攬朝政的目的,實施了一係列有組織的排斥異己的陰謀活動,而把道學誣為(wei) “偽(wei) 學”成為(wei) 這些陰謀家手中最致命的武器。從(cong) 上述慶元前五年的大事記可以看出,韓侂胄的第一個(ge) 攻擊目標就是宰相趙汝愚。趙汝愚同情理學,認可張栻、朱子、呂祖謙等的學問。寧宗即位以後,他在第一時間召朱子為(wei) 待製經筵。趙汝愚以“謀危社稷”的罪名被免職以後,韓侂胄並未罷手,為(wei) 杜絕趙東(dong) 山再起之念並打擊其門徒,他們(men) 杜撰“偽(wei) 學”之名,以“唱引偽(wei) 徒,謀為(wei) 不軌”的罪名將趙流放永州。趙汝愚的去職與(yu) 去世,是對理學的一個(ge) 致命打擊,由此,理學失去了最高統治集團的最後一點庇護,而淪為(wei) 砧板上的魚肉。於(yu) 是,義(yi) 理之學在科舉(ju) 考試中被黜落,理學的著作被禁。而理學的領軍(jun) 人物朱子自然成了首當其衝(chong) 的攻擊對象。

 

構陷朱子的主要人物是胡紘和沈繼祖。胡紘提供炮彈,沈繼祖則羅織罪名炮製奏章。朱子被革職,甚至麵臨(lin) 被誅殺的危險。韓侂胄之流,對理學及理學家步步緊逼,必欲斬盡殺絕而後快。慶元三年,又頒布了“慶元黨(dang) 禁”黑名單,徹底斷絕了理學人士的仕進之途。慶元四年,姚愈的奏章和寧宗的詔書(shu) 則進一步收緊了黨(dang) 禁的繩索,顯示出反理學派集團在打擊理學的問題上罕見的頑固與(yu) 不妥協的立場。慶元五年,黨(dang) 禁稍有鬆懈,統治集團立即表現出他們(men) 的恐懼和慌張,於(yu) 是更為(wei) 嚴(yan) 厲的懲處條例出籠。直至慶元六年朱子逝世後,這種政治高壓也沒有些許收斂。

 

這就是朱子生命最後的五年所麵對的時局與(yu) 政治壓力。明白了這一點才可能明白為(wei) 什麽(me) 在晚年,朱子的研究與(yu) 著作方向會(hui) 突然改變:慶元以後,朱子已經完全失去了繼續理學研究的政治壞境和話語空間,他隻能轉換“頻道”,從(cong) 純理學的研究變為(wei) 較單純的文學和宗教研究(《周易參同契考異》)。這是為(wei) 了避禍,但也表現出一個(ge) 思想家不屈不撓的韌性和堅忍不拔的精神。《楚辭後語》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產(chan) 生的。

 

03朱熹為(wei) 何注《楚辭》

 

朱子晚年共有四部關(guan) 於(yu) 《楚辭》研究的作品:《楚辭集注》《楚辭辯證》《楚辭音考》《楚辭後語》。

 

在《楚辭集注》目錄後,朱子有一段按語:屈原的“誌行”,“皆出於(yu) 忠君愛國之誠心”;屈原的著作,“皆生於(yu) 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這裏朱子強調的是“忠君愛國”和“繾綣惻怛、不能自已”的忠心。他說屈原的《離騷》下可以“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婦抆淚謳唫”,上可以“所天者幸而聽之,則於(yu) 彼此之間,天性民彝之善”,可以“交有所發,而增夫三綱五典之重”。這是說讀了屈原的賦,可以化解下民之怨氣,而在上者可以了解民情民意,從(cong) 而“交有所發”,達到傳(chuan) 統道德和規範的重建。所以他不認為(wei) 《楚辭》僅(jin) 僅(jin) 是“詞人之賦”。

 

在這篇按語中,朱熹表達了從(cong) 漢以來對《楚辭》注釋和解讀的不滿,他認為(wei) 曆代對《楚辭》理解都“已失其趣”,連司馬遷都未能幸免。他說前人“或以迂滯而遠於(yu) 性情,或以迫切而害於(yu) 義(yi) 理,使原之所為(wei) 壹鬱而不得申於(yu) 當年者,又晦昧而不見白於(yu) 後世”。他認為(wei) 前人沒有理會(hui) 到當年屈原情感上的抑鬱,也不能從(cong) 義(yi) 理上理解和闡發屈原的所作所為(wei) ,以至於(yu) 使屈原的精神和他賦作的深刻內(nei) 涵被淹沒了“而不見白於(yu) 後世”。

 

另外,朱熹對長期以來人們(men) 對屈原的誤解甚為(wei) 不滿。他對學生們(men) 說:“屈原一書(shu) 近偶閱之,從(cong) 頭被人錯解了。自古至今,訛謬相踵,更無一人能破之者,而又為(wei) 說以增飾之。看來屈原本是一個(ge) 忠誠惻怛愛君底人,觀他所作《離騷》數篇盡是歸依愛慕、不忍舍去懷王之意,所以拳拳反複,不能自已,何嚐有一句是罵懷王?亦不見他有褊躁之心,後來沒出氣處,不奈何方投河殞命。而今人句句盡解做罵懷王,枉屈說了屈原。”他說的是屈原,又何嚐不是自況呢!

 

這些,就是朱子要注《楚辭》的原因。

 

但問題還不止於(yu) 此。在按語的最後,朱子還有一段話:“疾病呻吟之暇,聊據舊編,粗加櫽栝,定為(wei) 《集注》八卷。庶幾讀者得以見古人於(yu) 千載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載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於(yu) 來者之不聞也。”所謂“疾病呻吟”,是朱子當時身體(ti) (疾病纏身)和心情(政治高壓)的真實寫(xie) 照。一方麵他要讓屈原再現,另一方麵他要讓屈原的精神能傳(chuan) 之後世,並希望自己身後會(hui) 有理解他的人。這裏,朱子流露出對現實徹底失望的無奈。全文最後,他長歎:“嗚呼悕矣,是豈易與(yu) 俗人言哉!”“悕矣”,直言自己的悲哀,且用“嗚呼”加強語氣,可見他的悲憤之情至深而不可排遣。值得人深思的是,他認為(wei) 所有這一切都是“俗人”所不能理解的。這裏我們(men) 除了可以看出在慶元黨(dang) 禁之際他的無助和世態的炎涼外,更可以看出,他之所以對屈原充滿了感情,對注屈原滿懷著激情,是因為(wei) 他實際上是在表達自己,是在借注屈原而注自己。陳振孫說:“公為(wei) 此注在慶元退歸之時,序文所謂‘放臣棄子、怨妻去婦’,蓋有感而托者也。其生平於(yu) 六經皆有訓傳(chuan) ,而其殫見洽聞,發露不盡者,萃見於(yu) 此書(shu) 。嗚呼偉(wei) 哉!”陳氏可謂朱子知音,他以“偉(wei) 哉”讚頌朱子的《楚辭》研究。陳振孫是南宋端平、嘉熙時人,離朱子的時代尚不遠,從(cong) 他的評論可以看出時人對朱子晚年的《楚辭》研究還是有比較清醒的認知的。這恐怕是朱子要注《離騷》的另一個(ge) 更為(wei) 深層的原因。

 

04《楚辭》與(yu) 《楚辭後語》

 

《楚辭集注》是“聊據舊編,粗加櫽栝”,所謂“舊編”是指王逸的《楚辭章句》和洪興(xing) 祖的《楚辭補注》。朱子在《楚辭章句》和《楚辭補注》的基礎上刪改而成《楚辭集注》。

 

《楚辭辯證》是《楚辭集注》的姐妹篇,是對《楚辭集注》的補充和闡發,朱子著書(shu) 有這樣的傳(chuan) 統。他注“四書(shu) ”有《四書(shu) 或問》,對從(cong) 訓詁到義(yi) 理的各種問題加以深入闡發和辯證,是對《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補充。他說:“餘(yu) 既集王、洪《騷注》,顧其訓故文義(yi) 之外,猶有不可不知者。然慮文字之太繁,覽者或沒溺而失其要也,別記於(yu) 後,以備參考。”《楚辭辯證》就是這樣的一本書(shu) 。

 

自屈原之《離騷》出,後世仿效者代有人出。因為(wei) 它不同於(yu) 中原地區的《詩》,時人即以“辭賦”名之而成為(wei) 一種文體(ti) 。漢人把這類文體(ti) 的作品匯聚成編統稱“楚辭”。東(dong) 漢王逸的《楚辭章句》開其先河,北宋洪興(xing) 祖《楚辭補注》繼其踵。而後又有晁補之作《續楚辭》和《變楚辭》。質言之,這些書(shu) 都是“楚辭”的選本。隻是選主眼光不同,所選的篇目不盡相同而已。

 

晁補之,字無咎,濟州钜野人。十七歲時,因作《七述》得到蘇軾的讚許而成名,與(yu) 黃庭堅、張耒、秦觀齊名,被稱為(wei) “四學士”。檢晁補之的《雞肋集》有《離騷新序》上、中、下三文。《直齋書(shu) 錄解題》卷十五著錄其《重定楚辭》十六卷。解題曰:“吏部郎中濟北晁補之無咎撰。去《九思》一篇入《續楚辭》,定著十六卷,篇次亦頗改易……新序三篇述其意甚詳。”兩(liang) 相印證,說明晁氏確實曾新編《楚辭》一書(shu) 。可惜其書(shu) 早佚。《直齋書(shu) 錄解題》又著錄晁氏《續楚辭》《變楚辭》二書(shu) ,今亦不傳(chuan) 。

 

晁氏的《重定楚辭》由於(yu) 已失傳(chuan) ,我們(men) 無法見到其篇目。從(cong) 他的《離騷新序》上、中、下三篇序文可以看出他的《重定楚辭》基本上承續了王逸“楚辭”的篇目,隻是一,改易了篇次:上八卷為(wei) 屈原所著(按,晁氏有具體(ti) 的考證,見“新序”),並以所著先後重新編排了順序。二,把西漢以前之文編為(wei) 後八卷,他認為(wei) 這是恢複了劉向的“舊錄”。三,在篇首增加了司馬遷的《屈原傳(chuan) 》。四,把王逸的《九思》抽出,編入《續楚辭》。朱子對當時通行的選本非常不滿,他重編“楚辭”而為(wei) 《楚辭集注》,既沒有采用晁氏的編目,也沒有采用王氏的編目,而是按照自己對楚辭的研究把他認為(wei) 是屈原的作品七題二十五篇定為(wei) 五卷,把宋玉以下至淮南小山的作品八題十六篇編定為(wei) 三卷。他對王逸以降的各種“楚辭”選本提出了嚴(yan) 厲的批評:“《七諫》《九懷》《九歎》《九思》,雖為(wei) 騷體(ti) ,然其詞氣平緩,意不深切,如無所疾痛而強為(wei) 呻吟者……賈傅之詞於(yu) 西京為(wei) 最高,且《惜逝》已著於(yu) 篇,而二賦尤精,乃不見取,亦不可曉。”他認為(wei) 屈原以後產(chan) 生的許多“楚辭”犯了一個(ge) 很嚴(yan) 重的錯誤,就是沒有學到屈原”的精神而隻是模仿屈原的文辭,“無所疾痛而強為(wei) 呻吟”,以至於(yu) 把“楚辭”精神內(nei) 涵丟(diu) 失了。這是不可原諒的。他之所以要重編“楚辭”,這是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這也是他要再編一部《楚辭後語》的重要原因。

 

《楚辭後語》是在晁氏“續”“變”二書(shu) 的基礎上改編而成,《楚辭後語》其實是一本新選編的《楚辭》。對於(yu) 晁氏的《續》《變》二書(shu) ,他認為(wei) ,“則凡詞之如騷者已略備矣”。從(cong) 朱子的《楚辭辯證-晁錄》篇的評論可以看出,晁補之之所以要編《續》《變》是因為(wei) 他不滿於(yu) 王逸“所載不盡古今詞賦之美”。當然,王逸是東(dong) 漢人,不可能盡漢以後之文。雖然,晁補之補上了“漢以後之文”,而且“凡詞之如騷者已略備”,但朱子依然認為(wei) 他的選目問題很大。

 

晁氏編《續》《變》兩(liang) 書(shu) 主要是“主於(yu) 辭”,也就是說,他要把漢以後所有楚辭類的文字收羅殆盡,但是他其實也是有選擇的。朱子曰:“晁氏之為(wei) 此書(shu) ,固主於(yu) 辭,而亦不得不兼於(yu) 義(yi) 。”而朱子的《楚辭後語》正是在選目的“義(yi) ”上與(yu) 晁氏發生了很大的分歧。晁氏兩(liang) 書(shu) 因已失傳(chuan) ,我們(men) 無法看到他的確切篇目。但是從(cong) 他的《離騷新序》《續離騷序》《變離騷序》中,我們(men) 可以大致推斷出他的選目。把他的選目與(yu) 朱子的《楚辭後語》作一對比,我們(men) 發現晁氏的篇目中有許多篇是朱子所不取的。茲(zi) 羅列如下。

 

宋玉:《登徒子好色賦》、《高唐賦》。司馬相如:《子虛賦》、《甘泉賦》、《上林賦》。漢武帝:《李夫人賦》、《天馬》。王逸:《九思》。曹植:《洛神賦》、《九愁》《九詠》。陸機:未知篇名。陸雲(yun) :未知篇名。摯虞:《思遊》。

 

鮑照:《蕪城賦》。江淹:未知篇名,疑為(wei) 《恨賦》、《別賦》;劉禹錫:《問大鈞》;獨孤及:《招北客》;杜牧:《阿房宮》。皮日休:《九諷》。

 

還有一些是朱子所取而晁氏不取的,羅列如下:

 

項羽:《垓下帳中歌》;張衡:《思玄賦》;陶潛:《歸去來辭》;蘇軾:《服胡麻賦》;張載:《鞠歌》;呂大臨(lin) :《擬招》。

 

朱子所選篇目凡五十二篇,從(cong) 以上比對看,《後語》與(yu) 《續》《變》差別還是很大的。那麽(me) ,朱子選編的標準是什麽(me) 呢?他說:我因循於(yu) 晁氏本之舊,但“考於(yu) 辭也宜益精”,“而擇於(yu) 義(yi) 也當益嚴(yan) ”。就是說,他對於(yu) “辭”——詞賦的藝術性——有精益求精的要求;而對“義(yi) ”——作品的思想性及其內(nei) 涵——有更嚴(yan) 格的要求。那麽(me) ,什麽(me) 樣的作品才是符合朱子標準的呢?他說:“蓋屈子者窮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之詞也。故今所欲取而使之繼之者,必其出於(yu) 幽憂窮蹙、怨慕淒涼之意,乃為(wei) 得其餘(yu) 韻,而宏衍钜麗(li) 之觀、歡愉快適之語,宜不得而與(yu) 焉。”他認為(wei) 屈原的《離騷》本來就是幽怨心情的抒發,是一個(ge) 愛國者的愛國之心無處可用、無法排遣而到了走投無路的絕境時的真實流露。這是《楚辭》精神內(nei) 涵的要義(yi) 所在。而那些模仿屈原辭藻、句法、結構等等以歌功頌德、以表達個(ge) 人歡愉快樂(le) 的作品,背離了《楚辭》的初衷,是不適合選用的。所以,如《子虛賦》、《甘泉賦》、《上林賦》之類的作品,就被他的《後語》排除了。另外,那些違背儒家義(yi) 理的作品,雖然其詞“若不可廢”,但“以義(yi) 裁之”則“其為(wei) 禮法之罪人”,甚至如“屠兒(er) 之禮佛、倡家之讀《禮》”,不能不擯棄。所以,《高唐》《李夫人》《洛神》都不能入選。還有一些無病呻吟的作品,如《九思》《思遊》《恨賦》《別賦》之類,當然不能入他的法眼。

 

如果我們(men) 再看一下入選的作品,朱子的標準就更清楚了。

 

荀子《成相》,朱子曰:此篇“雜陳古今之亂(luan) 興(xing) 亡之效,托聲詩以風時君,若將以為(wei) 工師之誦、旅賁之規者,其尊主愛民之意,亦深切矣”。這裏強調的是“尊主愛民之意”。

 

《佹詩》,春申君聽信讒言逐荀子,後反悔又使人請荀子。荀子作《佹詩》謝絕,曰:“彼遠方,何其塞矣!仁人詘約,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讒人般矣……以盲為(wei) 明,以聾為(wei) 聰;以危為(wei) 安,以吉為(wei) 凶。嗚呼上天!曷維其同?”這裏標示的是奸人當道,忠賢被詘。

 

荊軻《易水歌》,朱子曰:“夫軻匹夫之勇,其事無足言,然於(yu) 此可見秦政之無道,燕丹之淺謀,而天下之勢已至於(yu) 此,雖使聖賢複生,亦未知其何以安之也!”這裏說的是秦政權的“無道”與(yu) 燕太子的“淺謀”,以及燕國的敗亡之勢的不可挽回。朱子接著說:“且餘(yu) 於(yu) 此又特以其詞之悲壯激烈,非楚而楚,有足觀者,於(yu) 是錄之,它固不遑深論雲(yun) 。”朱子欣賞這首歌的“悲壯激烈”,非楚而楚”,是說這首歌不是楚人所作,但它卻像楚辭一樣具有楚辭的韻味。這是從(cong) 文辭上說。最後一句“不遑深論”。何謂“不遑深論”,這恰恰說明他選這首歌是有深意的,隻是不便說而已。什麽(me) 是他的深意呢?他深深地為(wei) 為(wei) 統治者的“淺謀”而擔憂。

 

《越人歌》。朱子的解題介紹了此歌的來曆,說這篇作品“不學而得其(楚辭)餘(yu) 韻”,所以選入。文字很短,不得其奧義(yi) 。但是讀了歌詞就見到真意了:“今日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yu) 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不訾詬恥”“心既頑而不絕”但是“心說君兮君不知”。

 

項羽《垓下帳中歌》,朱子曰:“羽固楚人,而其詞慷慨激烈,有千載不平之餘(yu) 憤,是以著之。”這表達了一種奮鬥不息的英雄氣慨。聯想到朱子當時的處境,意味深長。同類的作品還有劉邦的《大風歌》,朱子歎曰:“千百載以來,人主之詞,亦未有若是其壯麗(li) 而奇偉(wei) 者也。嗚呼雄哉!”慨歎英雄,是對英雄的期盼,也是對現實生活的針砭。

 

劉邦與(yu) 呂後為(wei) 立太子而進行了一場暗鬥,結果以劉邦和戚夫人的失敗而告終。劉邦歌《鴻鵠歌》以抒抑鬱。朱子在解題中詳細地介紹了這場政治鬥爭(zheng) 的始末,最後總結道:“嗚呼!向使高祖之心,本不出於(yu) 私愛,則必能深以天下國家之大計為(wei) 己憂,而蚤與(yu) 張、陳、陵、勃諸公謀之帷幄,以定其論……庶幾呂氏悍戾之心,亦無所激而將自平,則後來之禍,猶可以不至於(yu) 若是其烈。”朱子的評論,絕非無的放矢。朱子認為(wei) 國家的安寧與(yu) 治理係於(yu) 君心之正,所以他一再強調要“正君心”,要求君主“求放心”,而不能“出於(yu) 私愛”。他這是在隔空喊話宋寧宗,盡一個(ge) 臣子的規諫之責。

 

漢武帝《瓠子之歌》,朱子解題引歸來子曰:“先是帝封禪,巡祭山川,殫財極侈,海內(nei) 為(wei) 之虛耗。及為(wei) 此歌,乃閔然有籲神憂民惻怛之意雲(yun) 。”這是說,為(wei) 人君要體(ti) 恤民瘼,不能勞民傷(shang) 財。

 

《秋風詞》題解引文中子曰:“《秋風》,樂(le) 極而哀來,其悔心之萌乎?”這是說漢武帝晚年的悔悟之心。

 

《烏(wu) 孫公主歌》。漢武帝嫁江都王女為(wei) 匈奴烏(wu) 孫王妻,烏(wu) 孫王年老,上書(shu) 請使其孫尚公主,武帝許之。公主不聽,而武帝令其從(cong) 俗。公主乃歌此詞。朱子曰:“公主詞極悲哀,固可錄。然並著其本末者,亦以為(wei) 中國結婚夷狄,自取羞辱之戒雲(yun) 。”當時的南宋正與(yu) 金對峙,朝廷中和、戰兩(liang) 派鬥爭(zheng) 激烈,主和勢力日趨強勢。這是對朝廷的提醒。

 

朱子棄司馬相如《子虛》《上林》,而取《長門》《哀二世》兩(liang) 賦。朱子論曰:“蓋相如之文,能侈而不能約,能諂而不能諒。其《上林》《子虛》之作,既以誇麗(li) 而不得入於(yu) 楚詞,《大人》之於(yu) 《遠遊》其漁獵又泰甚,然亦終歸與(yu) 諛也。特此二篇為(wei) 有諷諫之意,而此篇(按:指《哀二世》賦)所為(wei) 作者,正當時之商監,尤當傾(qing) 意極言,以寤主聽,顧乃低回局促,而不敢盡其詞焉,亦足以知其阿意取容之可賤也。”朱子對司馬相如詞賦的評價(jia) 很嚴(yan) 厲,認為(wei) 他的毛病在於(yu) “誇麗(li) ”,流於(yu) 諂媚,不敢講真話。但是他還是選了兩(liang) 篇,而入選的理由則是“有諷諫之意”。他討厭司馬相如的“阿意取容”,直斥為(wei) “可賤”。

 

揚雄《反離騷》。朱子認為(wei) 揚雄是個(ge) 失節者,而他的《反離騷》“則反訕前哲以自文”。揚雄在賦中說:“夫聖哲之不遭兮,固時命之所有。雖曾悕以於(yu) 邑兮,吾恐靈修之不累改。”意謂屈原命不遇時,楚王必不為(wei) 之而改。朱子注曰:“《孟子》曰:‘千裏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聖賢之心如此,原雖未及,而其拳拳於(yu) 宗國,尤見臣子之至情,豈忍逆料其君之不可諫而先自已哉!此等義(yi) 理,雄皆不足以知之,唯有偷生惜死一路,則見之明而行之熟耳。以此譏原,是以鴟梟而笑鳳凰也。”所以,朱子說他是“屈原之罪人,而此文乃《離騷》之饞賊矣。”而他之所以要選此文,是為(wei) 了“以明天下之大戒”。這是個(ge) 反麵教材,可以教育後人。值得注意的是在《反離騷》文後有一長段評論,對揚雄之流譏訕與(yu) 曲解屈原的論調做了針鋒相對的批駁。他說:“忠臣之用心,自盡其愛君之誠耳,死身毀譽,所不顧也……楚無人焉,原去則國從(cong) 而亡,故雖身被放逐,猶徘徊而不忍去。生不得力爭(zheng) 而強諫,死猶冀其感發而改行,使百世之下,聞其風者,雖流放廢斥,猶知愛其君,眷眷而不忘,臣子之義(yi) 盡矣。”

 

晁氏《續》《變》沒有選蘇軾的作品,朱子《後語》則選了一篇蘇軾的《服胡麻賦》,他認為(wei) 這篇賦的風格接近屈原的《橘頌》。但是在解題中朱子有一段話很有意思:“公自蜀而東(dong) ,道出屈原祠下,嚐為(wei) 之賦,以詆揚雄而申屈原誌……其輯之亂(luan) 乃曰:‘君子之道,不必全兮。全身遠害,亦或然兮。嗟子區區,獨為(wei) 其難兮。雖不適中,要以為(wei) 賢兮。夫我何悲,子所安兮!’是為(wei) 有發於(yu) 原之心,而其詞氣亦若有冥會(hui) 者。”這是對那些批評屈原不該自沉者的批評。朱子充分肯定了屈原的拳拳愛君之心,認為(wei) 這就是君臣之義(yi) 。朱子的這篇跋文,其實是借屈原之行披露自己的心跡。這說明,他在慶元年間政治高壓下作楚辭研究,除了是借屈詞以紓解自己的鬱憤外,還有一種繼續諫諍的目的。

 

朱子的《楚辭後語》最後收錄了一篇張載的《鞠歌》,一篇呂大臨(lin) 的《擬招》。為(wei) 什麽(me) 要收錄這兩(liang) 首作品呢?朱子在《楚辭後語》目錄後的按語中說:“至於(yu) 終篇,特著張夫子、呂與(yu) 叔之言,蓋又以告夫遊藝之及此者,使知學之有本而反求之,則文章有不足為(wei) 者矣。”他是要告訴讀者,他雖然編了這本楚辭集,但不是為(wei) 了要大家都來學寫(xie) 楚辭,因為(wei) 這不是為(wei) 學之本。《鞠歌》解題曰:“《鞠歌》者,橫渠張夫子之所作也。自孟子沒而聖學不得其傳(chuan) ,至是蓋千有五百年矣。夫子蚤從(cong) 範文正公受《中庸》之書(shu) ,中歲出入於(yu) 老、佛諸家之說,左右采獲,十有餘(yu) 年。既自以為(wei) 得之矣。然晚見二程夫子於(yu) 京師,聞其論說而有警焉,於(yu) 是盡棄異學,醇如也……著《訂頑》《正蒙》等書(shu) 萬(wan) 餘(yu) 言。閑閱古樂(le) 府詞,病其語卑,乃更作此以自見,並以寄二程雲(yun) 。”這段話敘述了張載的求學經曆,強調他聞道以後的“盡棄舊學”。並點出他作《鞠歌》的緣由是認為(wei) 這些文字淺薄不足以為(wei) 學之本。《鞠歌》第一句就說“鞠歌胡然兮,邈餘(yu) 樂(le) 之不猶”——鞠歌這一類文字所表達的情感和我所喜歡的是不一樣的。他自己耿耿不寐、孜孜以求的是“庶感通乎來古”。“千五百年兮廖哉闊焉”——聖學已經失傳(chuan) 一千五百多年了。他說自己有接續聖學的擔當,所以要為(wei) 此而努力。

 

全書(shu) 最後一篇是呂大臨(lin) 的《擬招》。這是一首招魂詞,詞中說人的靈魂走失了所以要把它招回來。朱子說:“大臨(lin) 受學程、張之門,其為(wei) 此詞,蓋以寓夫求放心、複常性之微意,非特為(wei) 詞賦之流也。故附張子之言,以為(wei) 是書(shu) 之卒章,使遊藝者知有所歸宿焉。”他認為(wei) ,不能簡單地把這首詞看作是詞賦,他其實是說明了為(wei) 學者必先求放心。他把它放在全書(shu) 的最後一篇,正是為(wei) 了給那些遊於(yu) 藝者提一個(ge) 醒——不要忘了為(wei) 學之本。理學家們(men) 把詞賦看作是“藝”,他們(men) 謹守孔子的教導“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朱子注曰:“此章言人之為(wei) 學當如是也。蓋學莫先於(yu) 立誌,誌道,則心存於(yu) 正而不他;據德,則道得於(yu) 心而不失;依仁,則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遊藝,則小物不遺而動息有養(yang) 。學者於(yu) 此,有以不失其先後之序、輕重之倫(lun) 焉,則本末兼該,內(nei) 外交養(yang) ,日用之間,無少間隙,而涵泳從(cong) 容,忽不自知其入於(yu) 聖賢之域矣。”所以,道、德、仁、藝是有先後次序的,“遊於(yu) 藝”一定是在求道、守德、依仁之後。

 

05結語

 

《楚辭後語》是一部未完稿,朱子去世以後由他的兒(er) 子朱在於(yu) 嘉定丁醜(chou) 年(1217)刊印出版。朱在的跋文說:“獨《思玄》《悲憤》及《複誌賦》以下至於(yu) 《幽懷》,則僅(jin) 存其目而未及有所論述,故今於(yu) 此十九章之敘,皆因晁氏之舊而書(shu) 之。”但細檢全書(shu) ,除朱在所謂“僅(jin) 存其目而未及有所論述”的十九篇之外的篇章還存在兩(liang) 種情況:一、既有題解(敘),又有注。計有:《成相》《佹詩》《易水歌》《越人歌》《垓下帳中歌》《大風歌》《鴻鵠歌》《瓠子之歌》《秋風詞》《烏(wu) 孫公主歌》《長門賦》《哀二世賦》《自悼歌》《反離騷》《絕命詞》,凡一十五篇。二、有題解(敘)而無注。計有《胡笳》以下共一十六篇。朱子因襲晁氏之敘的十九篇,細讀敘文,基本上符合朱子的選文主旨。筆者推測,朱子應該認為(wei) 可以不必重寫(xie) 了,所以予以保留。凡朱子重寫(xie) 敘文的可以認定為(wei) 朱子不滿意或不同意晁氏之說。本文的分析所據篇目都是朱子自己有敘或有注的作品,如果筆者對那些晁氏敘文被保留下來的篇目的推斷(即朱子基本同意晁氏的觀點)不錯,那麽(me) ,朱子編《楚辭後語》的微言大義(yi) 可以得到更充分的闡發。

 

《楚辭後語》給我們(men) 展示了朱子暮年的思想軌跡與(yu) 情感脈動,讓我們(men) 更形象地看到了一個(ge) 憂國憂民、忠君愛國的理學家的博大胸懷和曆史擔當,不能不讓人動容。但《楚辭後語》也給我們(men) 留下了一個(ge) 永遠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嗚呼哀哉!

 

(王琦整理並經主講嘉賓審定)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