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暉】文化守成主義,抑或現代儒家激進主義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3-01-02 22:06:06
標簽:現代儒家
汪暉

作者簡介:汪暉,男,西曆一九五六年生,江蘇揚州人。一九七八年考入揚州師院中文係,一九八二年考取本校現代文學專(zhuan) 業(ye) 研究生,一九八五年在南京大學獲得碩士學位,一九八五年考取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從(cong) 唐弢教授攻讀博士學位,於(yu) 一九八八年畢業(ye) 並獲得博士學位,隨即分配至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工作,先後任助理研究員、副研究員、研究員。一九九一年與(yu) 友人共同創辦《學人》叢(cong) 刊,一九九六年至二〇〇七年擔任《讀書(shu) 》雜誌主編。二〇〇二年起受聘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著有《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無地彷徨:“五四”及其回聲》、《汪暉自選集》、《死火重溫》、《現代中國思想的興(xing) 起》等。

文化守成主義(yi) ,抑或現代儒家激進主義(yi)

作者:汪暉

來源:《讀書(shu) 》2023年第1期

 


從(cong) “五四”時代起,梁漱溟就一直是此起彼伏的思想和政治潮流中的異數。他既置身潮流之內(nei) ,又並非隨波逐流,既力量相對微弱,卻又能在主流濤湧撞擊之時持續產(chan) 生影響,且跨越幾個(ge) 局勢十分不同的時期。他的思想和實踐在持續吸引著眾(zhong) 多的研究者的同時,還時時成為(wei) 公眾(zhong) 生活和社會(hui) 實踐中的標識性話題。梁漱溟的思想淵源並不單純,兼及儒、佛和西學不同流派;在卷入政治運動的過程中,他與(yu) 不同政治力量均有聯係,但這些複雜方麵從(cong) 未掩蓋其思想主張的獨特性和思想性格的辨識度。學術界對於(yu) 梁漱溟思想和實踐的評價(jia) 不一,但基本共識多於(yu) 相互對立:現代新儒家的開山者,新文化運動時代的文化守成主義(yi) 者,鄉(xiang) 村建設的實踐者,以及第三勢力的參與(yu) 者。關(guan) 於(yu) 這些不同方麵之間的思想關(guan) 聯,學者也多有論述,例如認為(wei) 他的鄉(xiang) 村建設工作也正是其文化哲學的社會(hui) 性展開,其政治運動也與(yu) 自身哲學理念相互關(guan) 聯,等等。王悅之《梁漱溟與(yu) 現代儒家激進主義(yi) 的興(xing) 起》提出的問題是:這些論述是否足以說明梁漱溟在風雲(yun) 變幻、波瀾激蕩的洪流中,在以國共及相關(guan) 政治鬥爭(zheng) 構成的光譜中的獨特位置呢?


 

1954年的梁漱溟(來源:biodynamic-foods.com)

 

在對梁漱溟一生事業(ye) 展開分析之前,或許可以區分兩(liang) 類知識分子:一類人始終把時代的課題當成自己的課題,殫精竭慮,上下求索,其思考的係統性是通過一係列實踐進程而呈現的;另一類人更傾(qing) 向於(yu) 將自己的意念視為(wei) 時代的課題(其中的秀異分子經過了對時代課題的艱苦探索而凝聚為(wei) 意念,但實為(wei) 極少數),苦思冥想,開宗立派,其影響多半僅(jin) 及於(yu) 其門人或門派。梁漱溟屬於(yu) 前者,他之被視為(wei) 現代新儒家之開山,毋寧是學術史上事後追溯的結果。王悅之認同《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誕生開辟了道路,但隨即提出了如下設問:“為(wei) 什麽(me) 作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代表,隻有梁漱溟一人參與(yu) 了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為(wei) 什麽(me) 同樣是現代新儒家,牟宗三根本不認同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現代新儒家和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究竟是一種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對梁漱溟而言,何為(wei) 時代的中心問題,如何回應這一中心問題,才是思考的重心。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梁漱溟不同於(yu) 許多以他為(wei) 先驅的現代新儒家;他是投身實踐的思想者,人格峻偉(wei) ,但並無書(shu) 齋知識分子的潔癖,為(wei) 實現其理想、檢驗其學說,他與(yu) 處於(yu) 中心位置的不同政治、經濟和軍(jun) 事力量之間始終存在緊張的競爭(zheng) 、合作、互動和矛盾的關(guan) 係。梁漱溟提出的每一個(ge) 主要觀點都會(hui) 觸動時代的神經,引發來自不同方向和不同力量的論辯,即便在今天,他的思想和實踐——尤其是關(guan) 於(yu) 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和鄉(xiang) 村建設的理論——依舊是時代浪潮中醒目的標題。

 

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理論》,一名中國民族之前途(來源:mg.nlcpress.com)

 

從(cong) 思想的角度說,梁漱溟與(yu) 那些競爭(zheng) 性的不同力量——馬克思主義(yi) 者、自由主義(yi) 者、激進反傳(chuan) 統的現代化論者等——都試圖緊扣時代的中心課題,也具備抓住中心問題展開思想探索和社會(hui) 實踐的能力,他們(men) 之間的競爭(zheng) 、博弈和論辯始終沒有偏離有關(guan) 中國政治、經濟、社會(hui) 和文化的現代化路徑的探索。相對於(yu) 經院理論家在概念層麵的複雜推理和分析,實踐性思想家在概念上通常不那麽(me) 繁複和層層分梳,如梁漱溟提出的意欲、理智、理性等,都是哲學性的範疇,雖其來有自,但又不同於(yu) 一般性哲學概念(尤其是其理性概念,與(yu) 德國古典哲學的經典概念並不一樣),我們(men) 很難脫離其日常生活世界的運用把握意義(yi) 。但概念上的相對簡要,並不意味著概念內(nei) 涵的簡單或淺陋。事實上,實踐型思想家對研究者提出了要求,即為(wei) 了理解他們(men) 的概念和命題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往往需要研究者為(wei) 之重構其在具體(ti) 語境中的含義(yi) ,並以此為(wei) 基礎,在概念上加以提煉和發揮,或在曆史脈絡中加以展開。這也恰如梁漱溟自己所說:“所謂哲學不必是一套理論,而是指人生最基本的取舍,一切因之而異。”(梁漱溟:《中國以什麽(me) 貢獻給世界呢?》)對於(yu) 他而言,離開二十世紀中國的基本問題而僅(jin) 僅(jin) 在抽象概念裏做闡釋,是無法真正逼近其生平實踐和思想的。

 

什麽(me) 是二十世紀中國的基本問題?我們(men) 可以列出一長串加以展開,但下述幾條是無法繞過的:傳(chuan) 統中國再造的建國方略,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再組織與(yu) 工業(ye) 化,民族精神(文化)的複興(xing) ,西方現代性的危機及其克服,以及人如何在生活中安頓自己,人類應該有怎樣的未來。正是圍繞這些基本問題,現代中國不同的政治力量展開了如何建國或建什麽(me) 樣的國、依靠誰建國或誰是現代中國變革的主要力量、如何實現或以何為(wei) 基礎實現工業(ye) 化,以及依托何種文化和價(jia) 值重建中國社會(hui) 並探索人類未來的大辯論和大實踐。因此,梁漱溟的辨識度不能僅(jin) 僅(jin) 通過他的邊緣性來加以勾畫,而應該從(cong) 其思想、實踐與(yu) 二十世紀中國麵臨(lin) 的基本挑戰,以及必須處理的基本問題之間關(guan) 係的角度加以闡釋。

 

1939年春,國民參政會(hui) 參政員梁漱溟從(cong) 四川大後方出發,到前線的皖、蘇、豫、魯、冀、晉各省,動員民眾(zhong) 、宣傳(chuan) 抗日,出入敵後遊擊區域達8個(ge) 月。9月18日,梁漱溟(前排右三)在洛陽與(yu) 其學生們(men) 合影(來源:nlc.cn)

 

在這方麵,梁漱溟與(yu) 那些信奉共產(chan) 主義(yi) 、三民主義(yi) 或自由主義(yi) 的政治人物之間的相似性,甚至大於(yu) 他與(yu) 那些被歸為(wei) 一類的思想/學術人物之間的重疊之處。例如他的《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與(yu) 梁啟超的《歐遊心影錄》相互呼應,展開了對西方文明及其危機的思考,並以此為(wei) 契機,思考東(dong) 方文化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但與(yu) 此同時,他與(yu) 他的同道嚴(yan) 厲批判秦以降之專(zhuan) 製政治和民眾(zhong) 的迷信,與(yu) 新文化運動的主調基本一致。又如,辛亥革命後的代議製亂(luan) 象及其與(yu) 軍(jun) 閥政治的匯流,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及西方文明危機,俄國革命的爆發及隨之產(chan) 生的革命政治和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均對中國思想和政治產(chan) 生了巨大衝(chong) 擊,人們(men) 追問:如果資產(chan) 階級代議政治不行,是應該走黨(dang) 政軍(jun) 一體(ti) 的道路,還是徹底動員民眾(zhong) ,實行俄國式的社會(hui) 革命?如果西方工業(ye) 文明及其技術進步帶來了文明毀滅的危機,中國現代化應該走以農(nong) 立國道路,還是完成西方已經走過的工業(ye) 化道路?在圍繞以農(nong) 立國與(yu) 以工立國的爭(zheng) 論中,梁漱溟承認工業(ye) 化的必要性,不讚成死守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舊樣式,但反對將破壞農(nong) 村社會(hui) 製度作為(wei) 工業(ye) 化的前提,其努力的方向是在鞏固、再造農(nong) 村社會(hui) 組織的進程中,為(wei) 工業(ye) 化提供基礎。北伐戰爭(zheng) 之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將工作重點從(cong) 城市轉向鄉(xiang) 村,將對革命力量的探尋,從(cong) 工人、市民和學生轉向廣大的農(nong) 民,而梁漱溟幾乎在同時也轉向鄉(xiang) 村建設運動,聚焦於(yu) 鄉(xiang) 村秩序與(yu) 農(nong) 民,探索國家建設的基本方略。共產(chan) 黨(dang) 人與(yu) 梁漱溟都將農(nong) 民和鄉(xiang) 村秩序的重組視為(wei) 解決(jue) 中國問題的基本路徑,但在這一重疊共識之上呈現的是兩(liang) 種不同且存在著對立、緊張的路徑與(yu) 模式。

 

1938年1月毛澤東(dong) 在延安會(hui) 見來訪的梁漱溟,二人徹夜長談,探討抗日戰爭(zheng) 的前途和中國革命的前景問題(來源:nlc.cn)

 

王悅之這部著作最重要的特點,就是將梁漱溟置於(yu) 現代中國的時代使命及其運動之中,不是從(cong) 自我的或他人的命名出發,僅(jin) 僅(jin) 依靠某些觀念性的關(guan) 聯指認其思想特點,而是通過他的思想和實踐與(yu) 其他現代中國的主導力量之間的重疊與(yu) 分歧界定其曆史位置,得出若幹重要的洞見。我將這些洞見歸納為(wei) 如下幾個(ge) 方麵:首先,《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時期的梁漱溟可以被視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開創者,其時他與(yu) 後來的許多現代新儒家一樣,僅(jin) 有文化哲學,而無政治哲學,更沒有提供中國重建的實踐方略和理論綱領;其次,從(cong) 一九二〇年的村治學派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鄉(xiang) 村建設,梁漱溟雖然以鄉(xiang) 村和地方性實驗作為(wei) 政治實踐的地基,但他從(cong) 事的不隻是單純的鄉(xiang) 村建設或地方性實踐,而是通過鄉(xiang) 村建設探索國家建設的總問題和總路線;第三,正由於(yu) 此,鄉(xiang) 村建設的理論和實踐涉及政治、倫(lun) 理、社會(hui) 組織、工業(ye) 化、中國文明等問題,但貫穿其間的是以建國藍圖為(wei) 脈絡而形成的一種新政治的哲學;最後,也是作者著力最多的觀點:投身鄉(xiang) 村建設的梁漱溟與(yu) 《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時期的梁漱溟有了前期與(yu) 後期的分別,不複為(wei) 現代新儒家,毋寧是直承宋代道學及其鄉(xiang) 約實踐、開創現代儒學激進主義(yi) 新傳(chuan) 統的人物。

 

正由於(yu) 涉及現代中國的國家建設與(yu) 人類未來的總路線,梁漱溟的理論和實踐才會(hui) 持續引發源自不同方向的路線之爭(zheng) 。王悅之將投身鄉(xiang) 村建設之後的梁漱溟思想概括為(wei) “現代儒家激進主義(yi) ”。這一提法與(yu) 艾愷將梁漱溟定位為(wei) “文化守成主義(yi) ”的說法形成了對話關(guan) 係——兩(liang) 者均強調梁漱溟承續儒家傳(chuan) 統以回應現代挑戰,但得出的結論有重要差別。調用激進主義(yi) 的概念顯然是為(wei) 了將梁漱溟置於(yu) 二十世紀中國的基本問題中考察,突出梁漱溟與(yu) 現代中國革命之間的深刻聯係。首先,梁漱溟及村治學派與(yu) 新文化運動一樣,嚴(yan) 厲批判傳(chuan) 統中國的“君統政治”“勢力政治”和“專(zhuan) 製政治”,認為(wei) 中國社會(hui) 缺乏政治意識、國家意識和國民意識,需要在思想、社會(hui) 組織和政治製度上進行根本改造。因此,梁漱溟與(yu) 村治學派並不是一般意義(yi) 的保守派或守舊派,其致力的是一種新的理念、新的政治和新的哲學。其次,梁漱溟及村治學派順應近代以降的政治潮流,探討了一條獨特的人民政治的新路徑。晚清改革者以紳商作為(wei) 人民的代表性力量,新文化運動以青年知識分子作為(wei) 中堅,十月革命和北伐戰爭(zheng) 後新型政黨(dang) 湧現,他們(men) 力圖通過動員工農(nong) 大眾(zhong) 尤其是農(nong) 民形成革命勢力。這是一條人民的主體(ti) 內(nei) 涵的變遷史。在二十世紀上半葉,這一變遷史抵達的是將土地革命和農(nong) 民動員作為(wei) 決(jue) 定現代中國命運的關(guan) 鍵時刻。梁漱溟以鄉(xiang) 村建設為(wei) 主要路徑的建國綱領與(yu) 中國革命的主導脈絡是一致的,他所做的同樣是喚醒和組織以農(nong) 民為(wei) 主體(ti) 的民眾(zhong) 、形成人民參政的社會(hui) 團體(ti) 和製度框架,做真正的民主政治的工作。

 

梁漱溟與(yu) 鄒平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研究院的同仁(來源:thepaper.cn)

 

梁漱溟和村治學派的實踐總是處於(yu) 一種抵抗與(yu) 順應的悖論結構之中:他們(men) 試圖打破國家不像國家的狀態,但其思路與(yu) 國民黨(dang) 的黨(dang) 國體(ti) 製構想完全不同;他們(men) 從(cong) 事的鄉(xiang) 村建設致力於(yu) 動員民眾(zhong) 和組織民眾(zhong) ,但又不認同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階級鬥爭(zheng) 和土地革命方案。梁漱溟以村治和鄉(xiang) 村建設為(wei) 地基的建國構想可以說是一套儒家的變革方案,但這一方案所包含的激進內(nei) 容又與(yu) 現代新儒家有著極大的區別。這一在與(yu) 時代潮流既抵抗又順應的過程中形成的變革道路,與(yu) 兩(liang) 宋道學之間有著某種結構性的類同。我的一個(ge) 基本判斷是:兩(liang) 宋道學(理學)在複古主義(yi) 的框架內(nei) 以兩(liang) 種古典觀念來攻擊所處時代的新規範和新製度:一方麵是綜合了天、道、天道等古典觀念而發明出來的新古典觀念“天理”,另一方麵是三代之王製和禮樂(le) ;前者是高揚的旗幟,後者是隱含的尺度。我們(men) 可以將理學的基本姿態歸納為(wei) :以天道/天理對抗政術(郡縣製條件下的皇權—官僚政治),以恢複宗法對抗市場流動,以倡導井田對抗貿易和稅法,以學校對抗科舉(ju) ,以成德對抗功名,以複古的形式對抗外來文化和曆史變遷,等等。

 

1926-1936年,晏陽初在河北定縣開展平民教育實驗(來源:ruralstudies.com)

 

然而,理學的批判性建立在承認曆史變化的合理性的前提之下,從(cong) 而其理論結構的要素——如理、氣、心、性等——是以新的曆史關(guan) 係作為(wei) 其前提的,天理本身包含了對時勢的權衡。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天理概念的建立既是要在時勢的變遷中尋求確定性和存在的基礎,又是要將聖人之學的基本原則適應於(yu) 不斷變化的形勢。因此,與(yu) 其說理學是站在由上述要素構成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和文化取向的外部對其進行批判,毋寧說它是以批判性的、複古性的態度構築了一種悖論式的思想方式。例如,道學家們(men) 以道學及其封建理念對抗“政術”,但承認皇權中心主義(yi) 及其郡縣體(ti) 製;以義(yi) 抑利、以理抑欲,但又承認利與(yu) 欲的某種正當性;以宗法井田對抗田製、稅製改革,但又承認這些改革的曆史合理性;以古代學校的理念對抗科舉(ju) 取士,但也承認貴族製度衰敗的必然性;以宗族和封建為(wei) 道德理想,但又將成德的實踐落實在個(ge) 人的修身實踐之中;以“辟二氏”(佛教和道教)相號召,但其理論形式(宇宙論、本體(ti) 論或心性論)卻深受釋道二教的影響,以致後世將之批評為(wei) “陽儒陰釋”,等等。天理世界觀的悖論式姿態可以概括如次:第一,天理概念及其思想方式以一種複古的方式構成了對於(yu) 宋代社會(hui) 的各種新的發展的批判,但這一批判及其形式本身發生在宋代轉變內(nei) 部,並以這些轉變的曆史內(nei) 涵為(wei) 理論的前提;第二,以天理為(wei) 中心的思想譜係並不隻是一種抽象的、形而上學的或哲學的體(ti) 係,它同時還是以這一方式展開的社會(hui) /政治理論。以天理為(wei) 中心的思想譜係最終卷入了大量的政治/道德辯論,這一事實證明的恰恰是:天理的成立標誌著儒學道德/政治評價(jia) 方式的轉型。

 

基於(yu) 對宋代儒學與(yu) 現代新儒家的重要區別的闡釋,王悅之越過梁漱溟思想與(yu) 某些具體(ti) 思想淵源(如陽明學派的王艮等)的關(guan) 係,將其在現代中國語境中的努力視為(wei) 對宋代新儒學的現代流變,並明確指出村治學派是宋代鄉(xiang) 約精神的繼承者和發展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梁漱溟激進的變革主張始終包含文化守成的內(nei) 核,一如其早期的文化守成主義(yi) 其實與(yu) 新文化運動的激進主張聲氣相通。與(yu) 現代新儒家主要從(cong) 心性之學的脈絡解釋宋明理學不同,王悅之注意發掘宋代儒學所內(nei) 含的製度變革內(nei) 容。用他的話說:

 

“宋代鄉(xiang) 約是在三代之治與(yu) 禮樂(le) 論的思想背景中興(xing) 起的,道學家力求開辟一種新的社會(hui) 政治渠道,既能吸引一批新士紳為(wei) 儒家的文化理想而奮鬥,又為(wei) 一般平民重建一套充滿意義(yi) 的禮樂(le) 秩序,而鄉(xiang) 約就是體(ti) 現這一禮樂(le) 秩序的最基礎與(yu) 最普遍的禮樂(le) 共同體(ti) 。”

 

“在新儒家的構想中,鄉(xiang) 治論不僅(jin) 僅(jin) 作為(wei) 一套製度具備功能的效率性,他們(men) 在對天道性命的探討中,通過據理義(yi) 、因時勢、定禮儀(yi) 、嚴(yan) 分守、行教化、和民情的各種努力,意圖達到一種秩序井然與(yu) 其樂(le) 融融的太平氣象。”

 

從(cong) 這一基本判斷出發,王悅之從(cong) 梁漱溟和村治學派的鄉(xiang) 村建設方案中,發現了禮樂(le) 複興(xing) 運動的曆史追求,即新禮俗的再造和新中國的重建,用梁漱溟自己的話說:“新社會(hui) 、新生活、新禮俗、新組織構造,都是一回事,隻是名詞不同而已。”(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理論》)這是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的根本任務,也是梁漱溟改造中國的政治—文化綱領。但在他的身後,現代儒學激進主義(yi) 並未真正興(xing) 起。

 


1942年10月18日重陽,梁漱溟五十歲生日時留影於(yu) 桂林。同年,梁漱溟手書(shu) “吾生有涯願無盡,心期填海力移山”(來源:biodynamic-foods.com)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那種將心性之學與(yu) 製度化儒家分為(wei) 兩(liang) 截的論述方式,不過是從(cong) 現代新儒學的論述方式中衍生而來的認識框架,難以對梁漱溟的思想和實踐做出整體(ti) 性把握。我從(cong) 王悅之對梁漱溟的研究中也讀到了一種暗示,即“儒學遊魂說”(即儒學與(yu) 國家社會(hui) 體(ti) 製的脫節)並不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曆史宿命,毋寧是提出者無力追蹤時代問題的思想症候。對於(yu) 梁漱溟而言,即便是挫折與(yu) 失敗,亦與(yu) 普通人的生活世界息息相關(guan) ,其一生奮鬥與(yu) 思想絕非脫離時代變遷的遊魂。關(guan) 鍵的問題是:現代儒學者不能僅(jin) 限於(yu) 書(shu) 齋研究澄清禮樂(le) 規範,或用遊魂說為(wei) 自己的無力開脫,而應該結合當代中國和世界麵臨(lin) 的最嚴(yan) 峻的危機與(yu) 挑戰,將自身的觸角伸向更為(wei) 廣闊的生活世界,探索群眾(zhong) 路線,在具體(ti) 實踐中發現和摸索新的政治主體(ti) 及其持續再形成,提出思想綱領,尋求製度創新,在一次又一次挫折中踏尋新路。儒學,或更廣義(yi) 地說中國傳(chuan) 統,是活的思想源泉,需要與(yu) 各種思想相互碰撞,在實踐中汲取能量,而不隻是案頭的招牌或教條。畫地為(wei) 牢,或孤芳自賞,隻能證明思想的自我封閉和停止生長。梁漱溟一生的不懈奮鬥所昭示的,也正是這一點。

 

梁漱溟晚年於(yu) 東(dong) 城區新中街寓所(來源:biodynamic-foods.com)

 

(《梁漱溟與(yu) 現代儒家激進主義(yi) 的興(xing) 起》,王悅之著,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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