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繼明】南北朝儒家講經與撰疏之再檢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1-01 12:06:41
標簽:義疏學
穀繼明

作者簡介:穀繼明,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山東(dong) 濟南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同濟大學副教授,研究領域為(wei) 易學、宋明理學。著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周易正義(yi) 讀》,注釋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點校有《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等。

南北朝儒家講經與(yu) 撰疏之再檢討

作者:穀繼明

來源:《孔子研究》2022年第6期


    要:義(yi) 疏學之出現既是儒家經學之重要階段亦是佛教解經學一重要環節。其實“疏”之名號其起源當是“條分陳述”而非牟潤孫所謂講經記錄儒家已有用其名義(yi) 者。至於(yu) 儒家講經已有念誦經文、都講論難等事;而講經後撰集解釋亦出現在皇家講儒經中。凡此種種皆在佛教講經流行於(yu) 中國之先。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爭(zheng) 論誰先誰後。佛教講經在印度有其傳(chuan) 統及到中國義(yi) 學僧人講經須以其儀(yi) 軌與(yu) 中國固有之講經儀(yi) 軌相格量。佛教解經之義(yi) 疏固為(wei) 印度佛學與(yu) 儒家傳(chuan) 統解經學融合之產(chan) 物;而儒家南朝以後之義(yi) 疏學亦漢晉解經學與(yu) 佛教義(yi) 疏學激蕩之結果。


關(guan) 鍵詞:義(yi) 疏學;儒家;佛教; 講經儀(yi) 軌

 

作者簡介:穀繼明,男,1986年生,山東(dong) 濟南人,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易學哲學、宋明理學、經學史。



 

南北朝時期,儒釋道三家在經典詮釋形式上的最顯著表現,即是義(yi) 疏學的興(xing) 起。“義(yi) 疏”“講疏”“義(yi) 記”等等體(ti) 裁一時紛紛出現。翻檢《隋書(shu) ·經籍誌》即可想見當時儒家義(yi) 疏之繁盛狀況;統計此時中土僧人撰述,亦以經疏為(wei) 多。近來義(yi) 疏學研究成為(wei) 一熱點問題,前輩學者如牟潤孫、戴君仁、張恒壽有經典論述,今人如喬(qiao) 秀岩、郭永吉、華喆、聖凱亦多發其覆。我曾經對此問題有所研究,駁正牟潤孫之說。最近樊波成撰《講義(yi) 與(yu) 講疏——中古義(yi) 疏的名實與(yu) 源流》一文,條分縷析,探討義(yi) 疏學“綱要型義(yi) 疏”與(yu) “章句學義(yi) 疏”各自的發展源流,頗見功力【1】。惟此文於(yu) 儒家義(yi) 疏與(yu) 講經之關(guan) 係,及儒佛二家思想變遷之狀況,猶有未盡之處。今重新對儒釋兩(liang) 家義(yi) 疏學與(yu) 講經關(guan) 係作一檢討,以期對義(yi) 疏學研究及儒釋二家在六朝的交涉研究有所推進。


一、“疏”義(yi) 再考

 

“疏”之含義(yi) ,學界曾多以為(wei) 是“疏通”的意思,即對於(yu) 注文的疏通解釋。後來牟潤孫力證“疏”的本義(yi) 是“記”,“講疏”猶講經之記錄【2】。並認為(wei) 義(yi) 疏解經學之興(xing) 起,來自於(yu) 講經;此體(ti) 裁最初由佛教使用,因之儒家的講經以及撰製義(yi) 疏,皆受佛教影響。此說一出,幾為(wei) 定論。然以詞源而論,其說未必然。

 

按《神仙傳(chuan) 》卷七《薊子訓傳(chuan) 》:“性好清淨,常閑居讀《易》,時作小小文疏,皆有意義(yi) 。”3此“小小文疏”,當然是指為(wei) 《周易》作的闡發性注釋。薊子訓為(wei) 東(dong) 漢後期人。經典注釋後來常用“義(yi) 疏”之名,偶然也見“文疏”的說法。“文疏”更多的是作為(wei) “文檔”義(yi) 出現。如《三國誌》卷五一裴注引《孫惠別傳(chuan) 》:“惠乃出見,越即以為(wei) 記室參軍(jun) ,專(zhuan) 掌文疏,豫參謀議。每造書(shu) 檄,越或驛馬催之,應命立成,皆有辭旨。”【4】這提示我們(men) ,作為(wei) 經典詮釋的“疏”之詞源極有可能與(yu) 行政係統的奏疏、章疏有關(guan) 。《文心雕龍·奏啟》稱:“自漢以來,奏事或稱‘上疏’,儒雅繼踵,殊采可觀。……夫奏之為(wei) 筆,固以明允篤誠為(wei) 本,辨析疏通為(wei) 首。”可見劉勰以“疏”為(wei) 疏通之義(yi) 。然範文瀾注謂:“《漢書(shu) ·蘇武傳(chuan) 》:‘數疏光過失。’注‘謂條錄之。’《杜周傳(chuan) 》:‘疏為(wei) 令。’注:‘謂分條也。’《揚雄傳(chuan) 》:‘獨可抗疏。’注‘疏條其事而言之。’陳情敘事,必有條理,故奏亦稱上疏。”【5】疏有疏通之義(yi) ,故有條理陳述即為(wei) 疏。《漢書(shu) 》卷六〇《杜周傳(chuan) 》:“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為(wei) 律,後主所是疏為(wei) 令”。顏注:“著謂明表也。疏謂分條也。”【6】

 

疏作為(wei) 動詞用是“條陳”,而後來凡是條陳之文本,乃至文本的物質形式亦稱作“疏”。此疏既可指行政文本的奏疏,也可泛指平時的速記。《漢書(shu) 》卷九二《原涉傳(chuan) 》:“賓客爭(zheng) 問所當得,涉乃側(ce) 席而坐,削牘為(wei) 疏,具記衣被棺木,下至飯含之物,分付諸客。諸客奔走市買(mai) ,至日昳皆會(hui) 。”近來樊波成據尹灣漢簡《衣物疏》等考古文獻,證明“疏本為(wei) 分條計識之義(yi) ”【7】,可佐證我們(men) 的說法。漢代文本的主要物質載體(ti) 還是簡牘,所以分條記錄的簡牘,也稱作“疏”。紙張廣泛應用之後,以紙來條錄陳述者,也可稱作“疏”。“疏”即含有講稿、草稿、文稿之意。又案《出三藏記集》載尼子事:“有好事者得其文疏,前後所出定二十餘(yu) 卷,厥舅孫質以為(wei) 真經,行疏勸化”【8】。然則佛家所出自著文本,即便不是專(zhuan) 門的經典注釋,也可稱疏。

 

牟潤孫考訂,最早在解經體(ti) 裁的意義(yi) 上使用“疏”,來自佛教:“概略言之,釋氏講經而有義(yi) 疏之作,見於(yu) 史傳(chuan) 者,以東(dong) 晉法崇為(wei) 最早,法汰、僧敷二人亦頗早。”【9】法汰等約與(yu) 道安同時。史傳(chuan) 僅(jin) 言及他們(men) 著義(yi) 疏,未明言義(yi) 疏自此二人始,而推考道安注經體(ti) 裁,僅(jin) 為(wei) 傳(chuan) 注,則“疏”體(ti) 亦不得更早於(yu) 道安。然三國薊子訓已有為(wei) 《周易》作“小小文疏”之事,是疏之起源不必盡在佛教。又陸機有《毛詩草木鳥獸(shou) 蟲魚疏》,雖說此書(shu) 到底是三國吳人陸機還是西晉之陸璣(陸士衡)作,學界尚有爭(zheng) 議,但《隋書(shu) ·經籍誌》及《經典釋文》皆有著錄,六朝義(yi) 疏也有征引,則此疏當為(wei) 西晉以上文獻。樊波成將之稱為(wei) “綱要型義(yi) 疏”【7】。按此疏但解釋草木名物,非常符合“條分陳說”的意思。

 

蓋早期偶然出現的“文疏”“疏”或為(wei) 專(zhuan) 題論說,或為(wei) 條舉(ju) 解說,尚未自覺地形成一種詮釋學體(ti) 裁。佛教則以“疏”作為(wei) 專(zhuan) 門的解經體(ti) 裁之稱。其最初不必與(yu) 講經相關(guan) ,則“疏”字義(yi) 不必然起源於(yu) “記錄”義(yi) 。事實上,佛教解釋體(ti) 裁的“疏”具有雙層含義(yi) :以物質形態而言,疏含有“文稿”的意思,可以指涉解經者在經典之外撰就的解釋性文稿。以解釋學過程而言,“疏”應當用其“條陳”義(yi) 。佛典事數、名相至為(wei) 複雜,必須一一加以解釋,甚至產(chan) 生了獨立的毗曇學。那麽(me) 經師在解說佛經時,即於(yu) 佛經之外條分縷析地加以申說,此即“疏條其事而言之”,所以稱“疏”。同時,佛經整體(ti) 的結構複雜,也需要一一說明,乃有科判之學,科判也與(yu) “條分”有關(guan) ,因之亦稱“疏”。總而言之,我們(men) 由以上分析可見,佛經解釋作品稱作“疏”,是與(yu) 其解釋學特色緊密聯係在一起的。

 

“疏”之名義(yi) ,不必起源於(yu) 講。然而佛教、儒家之講經,其相互作用到底如何呢?欲探討此問題,先要考察佛教傳(chuan) 入之前的儒家講經是何樣態。


二、佛教傳(chuan) 入前的儒家講經

 

經典的教義(yi) 要傳(chuan) 承和發展,必須通過講論。儒家自孔子起,便以講學為(wei) 學派和學術傳(chuan) 承的主要方式。孔子所謂“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曲禮》描述當時講學的情況說:“侍坐於(yu) 先生。先生問焉,終則對。請業(ye) 則起,請益則起。”(《禮記·曲禮》)秦時禁學,到了漢代,經典講論傳(chuan) 習(xi) 隨之複興(xing) 。比如:“漢定,伏生求其書(shu) ,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yu) 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shu) 》”【10】。伏生在齊魯地區的教學,自然是要講論的。至於(yu) 董仲舒,“孝景時為(wei) 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chuan) 以久次相授業(ye) ,或莫見其麵。蓋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11】從(cong) “下帷講誦”,可見當時講經時的物質施設和空間狀態。先秦即有登堂、入室的區別。漢代的講經空間,如果弟子眾(zhong) 多,也必然有傳(chuan) 習(xi) 的次第。董仲舒與(yu) 胡毋生共同將《公羊春秋》書(shu) 於(yu) 竹帛,我們(men) 從(cong) 《公羊傳(chuan) 》中的問難仍可想見到在先秦的經學傳(chuan) 習(xi) 討論中,存在著辯難、討論。這些在漢初的講學群體(ti) 中也存在。

 

漢武帝時設立五經博士,一經又不斷地分化出眾(zhong) 家,博士之間的競爭(zheng) 日趨激烈,其講論的場域,也成為(wei) 師法、經說競爭(zheng) 的集中地。可以說,“顯示正義(yi) ,對治邪執”乃是多數經教共有的結構。在家法林立的環境中,一家經師博士講授時自然要麵對這豐(feng) 富的傳(chuan) 統經說以及同時代競爭(zheng) 的經說。除了講學,另外更直接的論辯場所是經學會(hui) 議,這是經師之間的當麵較量。為(wei) 了給裁判者(皇帝或名臣)證明經說的合理性,自然要連篇累牘,反複申說。

 

博士講經,開始當然是正麵地解釋文字(即所謂“故訓”),發揮義(yi) 理(即所謂“傳(chuan) ”),以及辨析文章結構(即所謂“章句”)。但由於(yu) 師法增多,博士要應敵,便在講解中增加其他家的論說,章句即逐漸增加。它反映了講學過程中經說之間的競爭(zheng) 。由於(yu) 學者在學習(xi) 一家的時候還要兼習(xi) 他家,即增加了許多學習(xi) 的負擔,故《漢書(shu) ·藝文誌》感歎道:

 

古之學者耕且養(yang) ,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ti) ,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後世經傳(chuan) 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yi) ,而務碎義(yi) 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ti) ;說五字之文,至於(yu) 二三萬(wan) 言。後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安其所習(xi) ,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也。【12】

 

章句最初也並沒有這麽(me) 繁瑣,其增加源於(yu) 說經時的問難。漢儒說經有問難,如《後漢書(shu) ·魯丕傳(chuan) 》載魯丕謂:

 

臣聞說經者,傳(chuan) 先師之言,非從(cong) 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yi) ,浮華無用之言不陳於(yu) 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yi) 。【13】

 

魯丕既然謂“聞說經者”,說明此前的說經早就已經有問難。最初的問難,當是因學生的疑問或對手的為(wei) 難自然發生的;隨著經學的發展,說經者在講經的時候會(hui) 有意安排一些高水平的弟子,引用別家的經說,加以論難,以起到教學的效果。這個(ge) 演變過程是推測,但東(dong) 漢中後期毫無疑問已出現故意設立的內(nei) 部問難,此即所謂“都講”。關(guan) 於(yu) “都講”,學者常引用以下數條材料:

 

《後漢書(shu) 》卷二六《侯霸傳(chuan) 》:“篤誌好學,師事九江太守房元,治《穀梁春秋》,為(wei) 元都講。”

 

《後漢書(shu) 》卷二七《郭丹傳(chuan) 》:“既至京師,常為(wei) 都講,諸儒鹹敬重之。”

 

《後漢書(shu) 》卷三七《桓榮傳(chuan) 》:“榮卒,帝親(qin) 自變服,臨(lin) 喪(sang) 送葬,賜塚(zhong) 塋於(yu) 首山之陽。除兄子二人補四百石,都講生八人補二百石,其餘(yu) 門徒多至公卿。”

 

《後漢書(shu) 》卷三七《丁鴻傳(chuan) 》:“鴻年十三,從(cong) 桓榮受《歐陽尚書(shu) 》,三年而明章句,善論難,為(wei) 都講,遂篤誌精銳,布衣荷擔,不遠千裏。”

 

《後漢書(shu) 》卷五四《楊震傳(chuan) 》:“震少好學,……後有冠雀銜三鱣魚,飛集講堂前,都講取魚進曰:‘蛇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數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14】

 

既然稱“都講生”,說明都講為(wei) 弟子,但相較於(yu) 普通弟子為(wei) 高。《丁鴻傳(chuan) 》“善論難,為(wei) 都講”,可見都講負責問難。也隻有經學造詣比較高的弟子,才能問出有水平的、可以讓經師進一步發揮講解的問題。從(cong) 詞源來分析,“都講”與(yu) 講經有關(guan) ,“都”是“總”的意思。都講,猶雲(yun) 講經時之負責人,既負責講經的節奏,也包括問難。牟潤孫說:“其時所謂都講,職在代助其師講授,所重在‘講’而非‘問’。”【15】這種推測,是為(wei) 了切割儒家“都講”與(yu) 佛教“都講”的關(guan) 係:佛教都講設立,意在問難;儒家與(yu) 之不同,則意主助教,不在問難。這有觀念先行之嫌。盡管儒佛之“都講”所指固然不同,而既然皆在講經中設立,也還是有一些功能的交集,不然佛經也不會(hui) 用儒家的“都講”一詞來翻譯佛經中的“宣法人”【16】。

 

佛教的都講,首先要負責唱出經文,那麽(me) 儒家的都講最初是否有此功用呢?這需要從(cong) 漢代講經的實際場景來加以推測。那時的經學傳(chuan) 授,“讀”是其中重要一環。雖說“讀”包含訓釋的意思,講經開始還要以念誦經文為(wei) 基礎,並“離章辨句”。餘(yu) 嘉錫謂:

 

博士講經,初不持本。故每講一書(shu) ,輒擇高材生一人,使之執書(shu) 諷誦,然後為(wei) 之講解。一章既畢,都講更質所疑,反複辯難,以曉四座,使眾(zhong) 所未了,俱已釋然,則不至是非蜂起矣。……遵明以前,講者皆不持經書(shu) ,故須都講誦書(shu) 也。【17】

 

此說甚是。南北朝皇家的講經中,還見“執讀”一職,則當有讀經的環節。下麵我們(men) 就考察一下南北朝皇家之講經,此部分最初的儀(yi) 製受佛教的影響比較小,可以對比出儒佛之交涉。

三、南北朝皇家之講經

 

關(guan) 於(yu) 南北朝儒家講經儀(yi) 式,最集中的記述應當是《隋書(shu) 》所載北齊講經:

 

後齊將講於(yu) 天子,先定經於(yu) 孔父廟,置執經一人,侍講二人,執讀一人,擿句二人,錄義(yi) 六人,奉經二人。講之旦,皇帝服通天冠、玄紗袍,乘象輅,至學,坐廟堂上。講訖,還便殿,改服絳紗袍,乘象輅,還宮。講畢,以一太牢釋奠孔父,配以顏回,……皇太子每通一經,亦釋奠,乘石山安車,三師乘車在前,三少從(cong) 後而至學焉。【18】

 

這種製度並非北齊獨創,而是遠有所自,如三國時的齊王曹芳講經是這樣的:“二年春二月,帝初通《論語》,使太常以太牢祭孔子於(yu) 辟雍,以顏淵配。”【19】三國時帝王的講經製度,講畢時需要祭祀孔子,北齊即沿襲此製度而來。

 

其中最值得探討的是講經時各種官職的設置。上引北齊的製度中有“執經一人,侍講二人,執讀一人,擿句二人,錄義(yi) 六人,奉經二人”,也當是繼承自前朝製度。如《晉書(shu) ·車胤傳(chuan) 》:“寧康初,以胤為(wei) 中書(shu) 侍郎、關(guan) 內(nei) 侯。孝武帝嚐講《孝經》,仆射謝安侍坐,尚書(shu) 陸納侍講,侍中卞耽執讀,黃門侍郎謝石、吏部郎袁宏執經,胤與(yu) 丹楊尹王混擿句,時論榮之。”【20】關(guan) 於(yu) 南北朝的釋奠與(yu) 講經過程,古勝隆一分析十分詳細【21】。此處我們(men) 注意的是,講經中各個(ge) 職位、角色及其與(yu) 義(yi) 疏撰作的關(guan) 係。以下先據《晉書(shu) ·車胤傳(chuan) 》記載的那次講經各個(ge) 職位進行分析。


(一)講經儀(yi) 式中職位的分析


1. 侍坐、執讀

 

“侍坐”,不見於(yu) 北齊製度,此處謝安的侍坐,恐怕也不是常製。謝安居權力中樞,德高望重,又是這次講經的組織者,故以“侍坐”的名義(yi) 在場。

 

“執讀”,比較容易理解,顧名思義(yi) 就是讀經典。講經的時候,皇帝不拿經本,作為(wei) 公共場所的講經,就需要先有人把要講的經典宣讀出來。我們(men) 由此可知,民間的都講,也當負責在經師講經的時候讀經文。


2. 侍講、執經

 

問題是到底誰在給皇帝講經中充當講解經義(yi) 的角色?字麵上看,“執經”似乎就是“拿著經書(shu) ”,即一種儀(yi) 式性的角色;“侍講”似乎才是講解的主力。實際未必然。即以上段而論,諸人中真正以經學見長且名家的,為(wei) 袁宏與(yu) 車胤。雖說經學作為(wei) 那時的基本修養(yang) ,上述任何一人都足以對經典講解一二,但稱為(wei) 專(zhuan) 家者仍屬袁宏、車胤。考《高貴鄉(xiang) 公紀》:二年“九月庚子,講《尚書(shu) 》業(ye) 終,賜執經親(qin) 授者司空鄭衝(chong) 、侍中鄭小同等各有差。”【22】可見執經有講解的意思。

 

緣何在帝王講經儀(yi) 式中,這個(ge) 位置稱作“執經”呢?執經,從(cong) 表麵意思來說是拿著經本。郭永吉排比史料,指出執經者有時指教授之人,有時指受教之人,須據語境而定【23】。似乎二者的意思是平行的。然在日常知識階層的講經活動中,老師一般不拿經,學生拿經本。故“執經”最初意味著處於(yu) 一種卑下和學習(xi) 的狀態。講師南麵,學習(xi) 的人拿著經書(shu) 北麵。但在皇家,學習(xi) 的權力空間與(yu) 政治的權力空間發生了衝(chong) 突,便形成一種變體(ti) :講師拿起了經本,以表示對於(yu) 皇權的尊崇;但實際上他卻又承擔著講經的任務。在知識階層的講經中,執經者往往要問問題。《禮記·曲禮》:“侍食於(yu) 先生,請業(ye) 則起,請益則起。”鄭玄注:“尊師重道也。起,若今摳衣前請也。業(ye) 謂篇卷也。益謂受說不了,欲師更明說之。”【24】可見東(dong) 漢末年弟子聽老師講完,若有疑問,須拿著篇卷,摳衣前請。業(ye) 即經本,執經就意味著有疑問、待教育。在皇家的講經中,執經也當有提出疑問以促進問題深入討論的作用。

 

三國以後,執經成為(wei) 主講,同時還要回應講解之後的問難,比如《魏書(shu) ·劉廞傳(chuan) 》載:“出帝於(yu) 顯陽殿講《孝經》,廞為(wei) 執經,雖酬答論難未能精盡,而風彩音製足有可觀。”25在帝王學經過程中,主講既然“執經親(qin) 授”,則其自然當為(wei) 講經中的主角。晉孝武帝講《孝經》的時候,袁宏擔任執經。又袁粲、何承天(國子博士)、顏延之、徐勉、張充(國子祭酒)等皆曾擔任執經,可知執經須專(zhuan) 通經學之士。然則講經中負責問難的,或由侍講擔任。


3. 擿句、錄義(yi)

 

擿,即摘。擿句,顧名思義(yi) 即把經典中的句子摘發出來。講經時專(zhuan) 門摘出的經典文句,要麽(me) 難讀,要麽(me) 可以製造為(wei) 話題。擿句亦當源自漢代講經。《後漢書(shu) ·賈逵傳(chuan) 》:“帝善逵說,使發出《左氏傳(chuan) 》大義(yi) 長於(yu) 二傳(chuan) 者。逵於(yu) 是具條奏之曰:‘臣謹擿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義(yi) ,父子之紀綱。’”【26】摘出的文句,需要重點講解,作為(wei) 綱要,《南齊書(shu) ·徐伯珍傳(chuan) 》載:“吳郡顧歡擿出《尚書(shu) 》滯義(yi) ,伯珍訓答甚有條理,儒者宗之。”【27】這是學界講經通過擿句來問難的情況,對皇家講經仍然適用。《陳書(shu) ·新安王伯固傳(chuan) 》:“伯固頗知玄理,而墮業(ye) 無所通,至於(yu) 擿句問難,往往有奇意。”【28】侍講、執經需要有對經典的全麵把握,而擿句則以辯難為(wei) 主,專(zhuan) 門處理經典中的某個(ge) 問題。由此句“頗知玄理”亦可見,擿句是講經中最能與(yu) 玄學談辨風氣契合的一個(ge) 角色安排。

 

除了引起論難之外,擿句還有一個(ge) 現實考慮,即記錄講經內(nei) 容時的技術問題。這又與(yu) 北齊製度中的“錄義(yi) ”相關(guan) 。我們(men) 引述的其他史料,並無“錄義(yi) ”一職,一個(ge) 可能的推測是,其他史料的擿句實際兼北齊製度中的擿句與(yu) 錄義(yi) 。如《魏書(shu) 》載:“永熙三年二月,出帝釋奠,(李)業(ye) 興(xing) 與(yu) 魏季景、溫子升、竇瑗為(wei) 摘句。後入為(wei) 侍讀。”【29】因錄義(yi) 的時候必須要擿句,而擿句的目的除了辯難也需要以文字保存下來,即錄義(yi) 。

 

漢代最初經、注別行,後來注釋有“具載本文”者,但章句仍然是別行的。兩(liang) 晉南北朝時,義(yi) 疏興(xing) 起,而疏又與(yu) 經注別行。雖然別行,但疏畢竟要解經,所以到底在解哪部分經文,必須要有所指稱——或者稱作“標引”。現在標準的五經正義(yi) ,稱引的時候往往以“某某至某某”標引,重點的句子則直接引整句。觀察《禮記子本疏義(yi) 》《講周易疏論家義(yi) 記》,則往往是具載經文;但其中重點討論的段落,又會(hui) 再次摘出,重新辯論。此即“擿句”之遺存。《南齊書(shu) 》載“永明三年,於(yu) 崇正殿講《孝經》,少傅王儉(jian) 以擿句令太子仆周顒撰為(wei) 義(yi) 疏。”【30】此次講經有擿句,而撰義(yi) 疏的為(wei) 著名佛儒學者周顒,可見擿句與(yu) 錄義(yi) ,實密不可分。


(二)皇家講經過程與(yu) 義(yi) 疏之撰集

 

帝王的講經儀(yi) 式,往往以“某帝王講某經”來記載。但這裏有一個(ge) 問題:這裏的“講”既有可能是儒生或博士給皇帝講,皇帝(皇子)來學習(xi) 經典;也有可能是帝王親(qin) 自講解經典,儒臣配合。在前舉(ju) 高貴鄉(xiang) 公的例子裏,“講”的意思是高貴鄉(xiang) 公學習(xi) 經典。除皇帝之外,皇太子大多要學習(xi) 經典,所以“講”多指學習(xi) 。

 

至於(yu) 皇太子講經的儀(yi) 製樣態,徐陵的《皇太子臨(lin) 辟雍頌》可見其仿佛:

 

粵以十一年三月二十一日,受詔弘宣,發《論語》題。攝齊升堂,摳衣即席,對揚天人,開辟大訓。清言既吐,精義(yi) 入神,副德爰動,音辭鋒起。問難泉湧,辯論綸之異,定倫(lun) 理之疑。玉振鏘鏘,雲(yun) 浮雨布。介王奉係聖蹤,馳辯秀出,信令張禹慚其師法,何晏忸其訓詁。穆穆焉,洋洋焉。【31】

 

此段講經的場所在辟雍,期間太子、執經、侍講等應該各有位次,所謂“攝齊升堂,摳衣即席”。講授內(nei) 容為(wei) 《論語》,首先要“開題”或“發題”。正麵的講解結束之後,在場聽眾(zhong) 針對講解提出問難,所謂“音辭鋒起,問難泉湧”。討論的具體(ti) 內(nei) 容之一是“論語”之“論”的含義(yi) ,到底是論、綸還是倫(lun) 【32】。可見發題確實要就著經典的名稱來確定一經之大旨與(yu) 宗會(hui) 。講經畢,或有錄義(yi) ,見上麵材料所引。更具體(ti) 的細節,可見郭永吉的研究【33】。

 

帝王講經與(yu) 撰作自然有關(guan) 係。東(dong) 漢明帝撰有《五行章句》,先撰後講:

 

上(漢明帝)謂鬱曰:“卿經及先師,致複文雅。”其冬,上親(qin) 於(yu) 辟雍,自講所製《五行章句》已,複令鬱說一篇。上謂鬱曰:“我為(wei) 孔子,卿為(wei) 子夏,起予者商也。”【34】

 

按《後漢書(shu) ·桓鬱傳(chuan) 》本注謂“帝自製《五家要說章句》,令鬱校定於(yu) 宣明殿”,可見此書(shu) 以漢明帝的意思為(wei) 主,而成於(yu) 桓鬱之手。雖然“五行”與(yu) 經學有距離,但可見漢明帝對撰製經學解釋著作的興(xing) 趣。

 

又《三國誌》裴注引《魏氏春秋》載高貴鄉(xiang) 公論少康優(you) 劣,集群臣議論,而後:

 

中書(shu) 令鬆進曰:“少康之事,去世久遠,其文昧如,是以自古及今,議論之士莫有言者,德美隱而不宣。陛下既垂心遠鑒,考詳古昔,又發德音,讚明少康之美,使顯於(yu) 千載之上,宜錄以成篇,永垂於(yu) 後。”帝曰:“吾學不博,所聞淺狹,懼於(yu) 所論,未獲其宜;縱有可采,億(yi) 則屢中,又不足貴,無乃致笑後賢,彰吾暗昧乎!”於(yu) 是侍郎鍾會(hui) 退論次焉。

 

南北朝帝王中,有較高經學修養(yang) 又比較喜歡炫耀的,非梁武帝莫屬,他的講經、撰疏也就更為(wei) 頻繁。且梁武帝往往三教經典皆有講疏,可見其一心想當文化的宗師。梁武帝具體(ti) 的講解內(nei) 容,牟潤孫言之已詳,可參考【35】。值得注意的是,《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高祖撰《五經講疏》及《孔子正言》,專(zhuan) 使子袪檢閱群書(shu) ,以為(wei) 義(yi) 證。事竟,敕子袪與(yu) 右衛朱異、左丞賀琛於(yu) 士林館遞日執經。”【36】士林館為(wei) 梁武帝所立,雖供學者講經之用,實為(wei) 貫徹梁武帝經典解釋的場所。孔子祛、朱異等是梁武帝義(yi) 疏撰作班子的核心成員,在士林館“執經”也必然講授梁武帝的義(yi) 疏。

 

梁武帝熱衷於(yu) 撰講,他單獨撰有《孔子正言》,又自我注釋,撰《孔子正言章句》。按《孔子正言章句》應與(yu) 《製旨孝經義(yi) 》《製旨中庸義(yi) 》等不殊,由此亦可見由章句體(ti) 裁到義(yi) 疏學的演變,應該有某種內(nei) 在的邏輯。

 

由以上分析可見,皇家之講儒經,其儀(yi) 製上承自漢魏,穩定性較強。據此而推,講經時有執讀誦出經典,而後有論難及討論,最後潤色撰集為(wei) 章句或義(yi) 疏。此種過程皆在佛教傳(chuan) 入前即有其淵源,都講之誦經文、司論難,也可推知其源甚早。故義(yi) 疏之起源,在儒家解經中自有其所本。進一步說,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在翻譯講經術語時,當借鑒了傳(chuan) 統儒家講經的一些資源。

 

以上材料中可存疑的是“開題”。前引《皇太子臨(lin) 辟雍頌》“發《論語》題”,皇家講經之中,出現“開題”皆在蕭梁以後,似乎此環節已受佛教影響。然詳細思考,儒家舊時講經,亦必首先討論經書(shu) 題目,以及撰述背景。佛教講經儀(yi) 軌傳(chuan) 入之後,或許加強了“開題”(“發題”)作為(wei) 獨立的一環。


四、士大夫之講經與(yu) 佛教之關(guan) 係

 

佛教講經對皇家講儒經,初始影響不大,到了齊梁時也隻是漸漸有影響;與(yu) 之相較,佛教與(yu) 儒家士大夫講經的關(guan) 係更為(wei) 深刻複雜。

 

儒家的私下授徒,始於(yu) 孔子。到了漢代,經學的傳(chuan) 授也常常采用此方式。比如馬融即廣收門徒,所謂“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le) ,弟子以次相傳(chuan) ”【37】。類似的情況還有不少。如果公開招生且有一定規模,有教學的房舍,那麽(me) 就稱作“開館”。《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謂:“迄於(yu) 宋、齊,國學時或開置,而勸課未博,建之不及十年,蓋取文具,廢之多曆世祀,其棄也忽諸。鄉(xiang) 裏莫或開館,公卿罕通經術”【36】。是知宋齊的國子學設立短暫,僅(jin) 成為(wei) 一種擺設,沒能發揮經學傳(chuan) 承和研究的作用。根據“鄉(xiang) 裏莫或開館,公卿罕通經術;朝廷大儒,獨學而弗肯養(yang) 眾(zhong) ”的說法,可反推正常的情況,朝廷大儒應該要收徒講學,同時鄉(xiang) 裏也要“開館”。“館”因此成為(wei) 一種官方資助的、在國子學體(ti) 係之外的經學傳(chuan) 承場域。(有時國子學也稱“館”),南朝開館的名儒有雷次宗、劉、吳苞、嚴(yan) 植之等。

 

開館具有一定的官方性質,如梁武帝詔立的士林館,甚至成為(wei) 國學的替代品。更私人的,是在某士族家裏聚徒講授,或者就在自己家裏講授。比如齊高帝時,褚淵為(wei) 司徒,便請劉、吳苞來講:“與(yu) 劉俱於(yu) 褚彥回宅講授。講禮,苞講《論語》《孝經》,諸生朝聽,晚聽苞也。”38宅邸的開館,不僅(jin) 僅(jin) 是自家子弟,也包括非本族的愛好學習(xi) 的諸生。畢竟能得到開館待遇的是少數,通經大儒若自己經濟條件不好的話,在世族家授徒也是傳(chuan) 播經學的一個(ge) 有效途徑。

 

這種變化,其實體(ti) 現了經學從(cong) 漢魏到南北朝在政治地位以及傳(chuan) 習(xi) 方式上的變化。《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謂:

 

漢末喪(sang) 亂(luan) ,其道遂衰。魏正始以後,仍尚玄虛之學,為(wei) 儒者蓋寡。時荀、摯虞之徒,雖刪定新禮,改官職,未能易俗移風。自是中原橫潰,衣冠殄盡;江左草創,日不暇給;以迄於(yu) 宋、齊,國學時或開置,而勸課未博,建之不及十年,蓋取文具,廢之多曆世祀,其棄也忽諸。鄉(xiang) 裏莫或開館,公卿罕通經術。朝廷大儒,獨學而弗肯養(yang) 眾(zhong) ;後生孤陋,擁經而無所講習(xi) ,三德六藝,其廢久矣。【39】

 

漢代經學的傳(chuan) 承,以政府和家族互動性的雙重結構作為(wei) 載體(ti) 。及至三國相爭(zheng) 、永嘉之亂(luan) ,國家已無法保證穩定連續的經學職官任命以及穩定的、全國範圍內(nei) 的經學人才的選拔和教育。亂(luan) 世所需者在於(yu) 實務人才,獲得政治地位者或由門第,或由功績,非如漢代那樣明經術便可取青紫。與(yu) 政治支持喪(sang) 失相伴隨的,是門閥世族對經學傳(chuan) 承的逐漸冷淡。東(dong) 漢豪族,尚有不斷傳(chuan) 習(xi) 經學之家;及至晉代,世族多崇尚清談,而重視經學顯然不如前代之眾(zhong) 。

 

這裏並不是說西晉以降就沒有人傳(chuan) 承經學,當時仍有一些經學大師。但失去了政府以及世族穩定、有力的支持,作為(wei) 專(zhuan) 門以經學為(wei) 業(ye) 的學者,在漢代本可以進入博士官係統,或轉而從(cong) 政,而如今他們(men) 在社會(hui) 上以何種形態自處呢?上引《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所謂“朝廷大儒,獨學而弗肯養(yang) 眾(zhong) ;後生孤陋,擁經而無所講習(xi) ”,其處境窘迫,可見一斑。大儒獨學,不能養(yang) 眾(zhong) ,也是因為(wei) 願意跟大儒學習(xi) 的弟子少了;加之戰亂(luan) 頻仍,不穩定便不容易結成持久穩固的團體(ti) 。

 

東(dong) 晉以後,“獨學”的大儒越來越多。這個(ge) “獨”有精神誌向和社會(hui) 關(guan) 係的雙重含義(yi) 。就社會(hui) 關(guan) 係而言,以專(zhuan) 門研究經典為(wei) 誌業(ye) 的大儒,失去了博士官係統的依托,又無世家大族之庇護,隻能隱居自處。南朝的儒林諸傳(chuan) ,多貧素清簡之士,如劉瓛、嚴(yan) 植之、範縝等。他們(men) 門下雖不乏有仰慕或從(cong) 學的達官顯貴,但自己持身仍崇尚清簡,不求利祿。劉居住的瓦舍常常漏雨,而嚴(yan) 植之死時連喪(sang) 事都因窮困而辦不起。經學的傳(chuan) 承主體(ti) 是經師,而經師之生存境況如此,其傳(chuan) 承較之漢代自然蕭瑟寥落不少。

 

精神上的“獨”更為(wei) 重要。此種轉變開始於(yu) 鄭玄。他秉著“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的信念,融合今古,遍注群經。陳壁生謂:“鄭玄構建的經學大係,不再像兩(liang) 漢今文博士那樣用經說展現經學的意義(yi) ,而是使經學成為(wei) 一種客觀的知識。作為(wei) 文獻的經書(shu) 與(yu) 作為(wei) 知識的經學,既能維持經學的獨立性,又能落在政治生活中成為(wei) 議禮、論政的價(jia) 值依據,教化天下,塑造一種文明的生活方式。”【40】經學的轉變,也關(guan) 聯著“經師”參與(yu) 政治及社會(hui) 方式的轉變。前鄭玄時代的經師(或博士官)可以直接以經學討論政治,包括以經學建國。後鄭學時代,盡管人們(men) 在國家具體(ti) 典禮討論上不斷地回溯經典,似乎經學仍在參與(yu) 政治,但在國家根本建設上,經學已失去其籠罩性。此時的經師所從(cong) 事者,一如陳壁生所謂的“作為(wei) 文獻的經書(shu) 與(yu) 作為(wei) 知識的經學”。是故,所謂“獨”,就有一種學術與(yu) 政治分離的意味。

 

這個(ge) “獨”的意義(yi) 在於(yu) ,其指向是脫離了政治哲學品格的。盡管他可能開館授徒,不是獨自一人——但他們(men) 研究的方式、詮釋的目的,轉換成了知識性的追求。如果既無法在政體(ti) 、治體(ti) 等問題上施展經術,又不滿足於(yu) 知識的趣味,則必然要尋求經典對於(yu) 自我精神建構的意義(yi) ,“玩味”經典便成為(wei) 了一種新的對待經書(shu) 的方式。如此一來,經典在經師—弟子中的研究、傳(chuan) 習(xi) ,或者是一種知識的追求,或者是一種個(ge) 體(ti) 精神生活的追求。王僧虔《誡子書(shu) 》謂:“開《老子》卷頭五尺許,未知輔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說,馬、鄭何所異,《指》《例》何所明,而便盛於(yu) 麈尾,自呼談士,此最險事。”【41】我們(men) 在這裏明顯地看到,經典已經成為(wei) 一種知識追求。胡寶國即指出,“知識的崇拜構成了南朝學風最顯著的特征”【42】。把胡寶國的這種觀察與(yu) 陳壁生對鄭玄經學轉向的判斷結合起來,我們(men) 可以看到一幅經學轉變的連續圖景。經典詮釋的個(ge) 體(ti) 精神轉向同樣明顯和重要。韓康伯把《係辭》的“聖人以此先心”之“先”字改為(wei) “洗”,其旨趣已注重於(yu) 《易》對於(yu) 個(ge) 體(ti) 心靈的修煉作用。

 

儒家經學之個(ge) 體(ti) 化的轉向,恰恰成為(wei) 佛教傳(chuan) 播與(yu) 儒佛交涉的土壤。當經學逐漸放棄對國體(ti) 、治體(ti) 的追求,經師逐漸脫離對於(yu) 博士官係統的依賴,那麽(me) 經師的研究、詮釋經典便成為(wei) 一種個(ge) 體(ti) 性的、自由的活動。他既可以研究儒家經典,亦可以研究道家、佛教經典;同樣地,經學既然成為(wei) 知識和精神修養(yang) 資源,則佛教徒亦可加以研究甚至作出自己的詮釋。

 

佛教的傳(chuan) 入,給中國知識界的肉身結構帶來了新思路。以往的中國社會(hui) ,懷經抱道之士,如不進入政府係統,便成為(wei) 隱居者,或曰“逸民”。範曄作《後漢書(shu) 》,專(zhuan) 辟《逸民列傳(chuan) 》,所載人物雖覆蓋東(dong) 漢一代,但其問題意識,與(yu) 東(dong) 漢末年以來“逸民”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群體(ti) 和現象有關(guan) 。逸民意味著某種程度的自我放逐,他往往是孤獨的。佛教則不同:佛教獨立於(yu) 政府和“編戶齊民”之外,某種程度上可以視作“逸民”;但它又具有強大的組織,眾(zhong) 多的廟宇田產(chan) 。其出現給傳(chuan) 統知識人展示了另外一種道路——既是肉身上的也是精神上的另外一條道路。

 

佛教為(wei) 了順利地傳(chuan) 播,不僅(jin) 需與(yu) 當時的知識風尚相切磋,又要對當時的政治倫(lun) 理背景有深入理解,如此則必然地需要研究儒家經典。慧遠研究、講解儒家經典,特別重視《喪(sang) 服傳(chuan) 》,即有此意43。佛教要處理生死問題,而漢地的事死禮俗,必然要討論《喪(sang) 服》。由於(yu) 佛教組織力強,信眾(zhong) 廣泛,經營穩定,一些有學識的僧團,甚至成為(wei) 經學研究和教育的中心。僧人講儒經,自然會(hui) 按照講佛經的儀(yi) 軌以及理解佛經的方法來進行;而世俗士子又向他們(men) 學習(xi) 。如此一來,佛教講經的儀(yi) 軌以及佛教經典的詮釋方式(如科段、名相等)即對儒家講經產(chan) 生了影響。《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

 

時明帝不重儒術,(伏)曼容宅在瓦官寺東(dong) ,施高坐於(yu) 聽事,有賓客輒升高坐為(wei) 講說,生徒常數十百人。【44】

 

瓦官寺在建康城西南,臨(lin) 秦淮河,具體(ti) 位置可見郭湖生《台城辯》【45】。該寺在當時是佛教中心。此段值得注意的是伏曼容講經的時候要“升高座”,這明顯是佛教的儀(yi) 式。隻是他把高座的地點放在了自家的正堂【46】,而非佛寺。牟潤孫舉(ju) 了更多齊梁以後“升高座”的例子,說明儒家此時的講經受佛教影響【47】,此點可以成立。佛教中之“高座”,自然來源於(yu) 印度,但其在中國之形製,或已有漢化特色。據研究,六朝隋唐時的“高座”當為(wei) 一方框形的高床榻【48】。考慮彼時床為(wei) 最常見之坐具,“高座”之設置,不過是於(yu) 聚會(hui) 空間中單獨設立一張較高的床而已,在當時的士人層麵,亦沒有接受的難度。其實伏曼容不僅(jin) 在儀(yi) 式上借鑒了佛教的儀(yi) 軌,其解說也常用佛理。今存留的一條《易》注說:“蠱,惑亂(luan) 也。萬(wan) 事從(cong) 惑而起,故以蠱為(wei) 事也。”【49】“萬(wan) 事從(cong) 惑而起”是佛教的因緣說,如慧遠謂“無明為(wei) 惑網之淵”。張恒壽即曾據此條證明佛教經疏對儒家之影響,隻是引用起訖稍有誤解【50】。


五、結語

 

義(yi) 疏學之出現,既是佛教解經學一重要環節,亦是儒家經學之重要階段。以上考察指出,疏之名號,其起源當是“條分陳述”,儒家已有用其名義(yi) 者。至於(yu) 念誦經文、都講論難等事,亦早有其緒;而講經後撰集解釋文本,亦出現在皇家講儒經中。凡此種種,皆在佛教講經流行於(yu) 中國之先。

 

雖說探討其源頭甚有必要,但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爭(zheng) 論誰先誰後。佛教講經,在印度有其傳(chuan) 統;及到中國,義(yi) 學僧人講經,須以其儀(yi) 軌與(yu) 中國固有之講經儀(yi) 軌相格量。即如“都講”一詞,儒家講經實有,而佛教借用以對應自家講經中“宣法人”一職;及其詞借用既久,久假不歸,而後儒家講經之都講,亦常模仿佛家。義(yi) 學僧人撰製義(yi) 疏,受儒家解經傳(chuan) 統之影響;而其科段、名相,自是印度家法。及佛教義(yi) 疏既盛,儒家之義(yi) 疏,反而亦模仿效法焉。由此可見,佛教解經之義(yi) 疏,固為(wei) 印度佛學與(yu) 儒家傳(chuan) 統解經學融合之產(chan) 物;而儒家南朝以後之義(yi) 疏學,亦漢晉解經學與(yu) 佛教義(yi) 疏學激蕩之結果。靜態地閱讀這些流傳(chuan) 下來的佛教、儒家義(yi) 疏,或感覺其繁冗枯燥,但詳考其情,仍可想見千載之上,兩(liang) 家講說論辯之盛況焉。


注釋
 
1 樊波成:《講義與講疏——中古義疏的名實與源流》,《史語所集刊》第九十一本第四分,第707頁。
 
2 牟潤孫:《注史齋叢稿》,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91-92頁。
 
3 葛洪:《神仙傳》卷七《薊子訓》,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264頁。
 
4 陳壽:《三國誌·吳書》卷五一《宗室傳》,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211頁。
 
5 範文瀾:《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第425頁。
 
6 《漢書》卷六〇《杜周傳》,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第2659-2660頁。
 
7 樊波成:《講義與講疏——中古義疏的名實與源流》,《史語所集刊》第九十一本第四分,第711,712頁。
 
8 釋僧祐:《出三藏記集》,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第231頁。
 
9 牟潤孫:《注史齋叢稿》,第100頁。
 
10 《史記》卷一二一《儒林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124-3125頁。
 
11 《漢書》卷五六《董仲舒傳》,第2495頁。
 
12 《漢書》卷三十《藝文誌》,第1723頁。
 
13 《後漢書》卷二五《魯丕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884頁。
 
14 上引見《後漢書》,第901,940,1253,1263,1759-1760頁。
 
15 牟潤孫:《注史齋叢稿》,第124頁。
 
16 聖凱:《論唐代的講經儀軌》,《敦煌學輯刊》2001年第2期。
 
17 餘嘉錫:《晉辟雍碑考證》,見氏著《餘嘉錫論學雜著》,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162頁。
 
18 《隋書》卷九《禮儀四》: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96頁。
 
19 《三國誌·魏書》卷四《齊王紀》,第119頁。
 
20 《晉書》卷八三《車胤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177頁。
 
21 [日]古勝隆一:《論南北朝之釋奠》,見氏著《漢唐注疏寫本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年,第122-128頁。
 
22 《三國誌·魏書》卷四《高貴鄉公紀》,第133頁。
 
23 郭永吉:《帝王學禮:自漢至隋皇帝與皇太子經學教育禮製研究》,桃園:“中央”大學出版中心,2019年,第72頁。
 
24 孔穎達:《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53頁。
 
25《魏書》卷五五《劉廞傳》,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1342頁。
 
26 《後漢書》卷三六《賈逵傳》,第1236頁。
 
27 《南齊書》卷五四《徐伯珍傳》,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945頁。
 
28 《陳書》卷三六《新安王固傳》,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第498頁。
 
29 《魏書》卷八十《李業興傳》,第2012頁。
 
30 《南齊書》卷二一《文惠太子傳》,第399頁。
 
31 歐陽詢:《藝文類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第691頁。
 
32 今皇侃《論語集解義疏》卷首序言,實為“發題”,吳承仕及喬秀岩皆如此稱呼。見吳承仕:《經典釋文序錄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40頁;喬秀岩:《義疏學衰亡史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第2頁腳注。皇侃的發題專門談到“論”與“語”字義。由此可見,當時的講經發題,有一些共同的話題或套路。
 
33 郭永吉:《帝王學禮:自漢至隋皇帝與皇太子經學教育禮製研究》,第193-196頁。
 
34 劉珍撰,吳樹萍校注:《東觀漢記》,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641頁。
 
35 牟潤孫:《注史齋叢稿》,第135-140頁。
 
36 《梁書》卷四八《儒林傳》,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680,661頁。
 
37 《後漢書》卷六十上《馬融列傳》,第1972頁。
 
38 《南史》卷七六《隱逸下》,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888頁。
 
39 《梁書》卷四八《儒林傳》,第661頁。
 
40 陳壁生:《經史之間的鄭玄》,《哲學研究》2020年第1期。
 
41 《南齊書》卷三三《王僧虔傳》,第662頁。
 
42 胡寶國:《知識至上的南朝學風》,《文史》2009年第4期。
 
43 最近在清華大學新雅書院舉辦的“神觀念與早期中國思想”(2011.6.11)學術會議上,聖凱教授發表了《魏晉南北朝時期以禮釋戒的“格戒”現象》一文,揭示儒家與佛教在戒律、儀軌、禮俗等方麵的格量,對研究此問題頗有推動作用。
 
44 《梁書》卷四八《儒林傳》,第663頁。
 
45 郭湖生《台城辯》,《文物》1999年第5期。
 
46 引文中所謂“聽事”,本指官署的正堂,此處的背景是其家宅,故當為其家之正堂。伏曼容蓋常在此處授徒講經。
 
47 牟潤孫:《注史齋叢稿》,第127頁。
 
48 楊森:《敦煌壁畫家具圖像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10年,第214頁。
 
49 李鼎祚:《周易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31頁。
 
50 張恒壽:《中國社會與思想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39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