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紀蘇】居安思危?

欄目:思想動態
發布時間:2011-12-1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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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安思危?
    作者:黃紀蘇
    
    
     編者按:左翼論家黃紀蘇以《河殤》和《居安思危》大型政論片為引子,深刻評價中蘇曆史轉型之美文,指出要走出左右輪流坐莊的思維方法和曆史宿命論,“向更廣大的民間、更開闊的視野去尋覓社會主義的新機”。
    
    
    
     近三十年來,夠得上力作的政論片,中國出過兩部。一部是八十年代聳動一時的《河殤》,另一部是最近流傳於體製內的《居安思危》。前者順九曲黃河浩瀚入海,對中國革命乃至中國文明取一筆勾銷的姿態,其囂張而不失磅礴的氣勢,將當時服了搖頭丸似的空想資本主義時代氛圍鋪陳得雲煙滿紙。後者則通過蘇共亡黨、蘇聯亡國的曆史回放,為中國改革開放的前世和今生畫出一道沉鬱悲慨的平行線,中共、中國、乃至中華的來世半隱在那引申出的虛線之中。立場相反的兩部視覺作品,以相隔二十年的時間跨度,終於相合為一個令人歎息不置、繞室徘徊的曆史輪回。
     
    
    中國曆史至 1840 年陡然改道,被迫並入以資本主義全球擴張為核心的世界近現代史,中華民族的基本任務由此發生根本轉變。能否在世界資本主義的等級-競爭體係中死地求生乃至後來居上,便成為一切政黨、製度、路線、政策、理論、文化、人格、審美等等的首要試金石。在這一點上,中俄兩國的經曆如出一轍。兩國都是扶著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旗杆,從民族危亡的險境中爬起身來;都是以高度軍事化的政治手段森嚴壁壘,抗衡虎伺狼環的外部環境;都是以高度政治化的經濟手段集中人力物力,在工業化道路上晝夜兼程;後來,又都因集權體製的積重難返而逐漸喪失活力,陷入深刻的危機;最後,又都在危機中左突右衝,改弦易轍,經曆了山河巨變。從宏觀的相類到微觀的相似,兩國間高度的可比性為這部以俄為鏡、感慨社會主義命運、憂心中華民族前途的作品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中俄兩國的社會主義均屬國家主義型社會主義。這種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已如前述,世界上諸多苦難民族對它的選擇,自有其曆史的合理性。這種合理性,由於沒有加蓋所謂“程序正義”的圖章,自然不為專攻法袍法錘的法學家所理解。不過,國家社會主義在完成民族解放、經濟獨立的任務之後,的確負有“還權於民”的曆史責任。能否順利完成這一過程,讓社會主義的公民社會和社會主義民主製度脫胎於社會主義集權體製的蟬蛻,又成為社會主義執政黨所要經受的一次考驗。迄今為止,國家社會主義留下的基本是失敗的教訓。《居安思危》令人刮目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它對國家社會主義展現了自我批判的一麵。講述特權階層的第五集最有異彩,它援引蘇聯解體後所做社會調查:隻有極少數人認為原蘇共代表了勞動者的利益,而絕大多數人認為它隻代表官僚階層的利益。這個階層集各種資源、無邊權力於一身而又缺乏來自身外的製約,不數十年甚至不數年即完成由“先鋒隊”向“新階級”的轉變,便勢有必至,理由固然了。險惡的內外環境以及與之配套的準軍事體製和英雄主義文化(見於蘇聯糧食人民委員餓暈、中國領袖三月不知肉味之類感人事跡)隻能推遲而不大可能取消這一過程。官僚特權階層不會永遠滿足於公款消費,當時候到了,他們的欲望就會從使用權膨脹到所有權,就會利用手中的權力把人民的財產正式過戶到私人名下,完成從書記到老板的轉型。影片所引美國馬克思主義學者大衛 ? 科茲的話最為沉痛:蘇共是唯一在蘇聯葬禮上致富的政黨。作者對於從官僚特權階層到“資本主義複辟”的演化軌跡采取了直麵正視的態度,這賦予影片某種靈魂性的氣質,使之截然有別於無信仰、無激情、無眼光的三無式“官”樣文章。不過同時,對於從國家社會主義體製到官僚特權階層的內在發展邏輯,影片時而輕描淡寫,時而避實就虛,這也折射出那個體製本身有限的自我反省空間以及自我更新的能力。
     
    
    中俄兩國都經曆了滄桑之變。如何看待過來人“他年往事成追憶”時的感受,是需要思想者嚴肅對待的話題。影片所述俄國普通勞動者對前蘇聯的懷念,以及一些當年反共鬥士的追悔之情,與今天許多中國人由改革開放的擁護者變為否定者、從而同情反右、讚美文革有著異曲同工之處。這種情緒既有來自對今天現實的真切感受,同時也包含了對過去曆史入主出奴式的誤讀,可信卻又不可盡信,特別需要治史者理解的態度與分析的眼光。與這種社會心理密切相關的一種思路更是值得警惕:似乎曆史隻提供流氓資本主義與文革大亂兩種選擇。於是,為避免再陷火坑就要把油鍋想成美國進口浴缸;“浴缸”實在呆不下去時又怎麽看火坑怎麽像珠光寶氣的唐代窖藏。這種讓極左極右輪流坐莊的思想方法,已經誤導了以往的改革,不應再讓它誤導對改革的反思,對未來的探討。
     
    
    影片的名字是“居安思危”。與這個“安”字形成耀眼反差的,是一個資本主義市場體係在中國已大體完成的事實。近三十年來國家社會主義屢戰屢退,在社會生活幾乎所有部門留下潰敗的記錄。意識形態包括文藝領域尤其如此,在那裏,好像連流氓癟三都比它更具號召力。如今國家社會主義又開始撤離它的太廟??中國革命的列祖列宗如毛澤東、農民起義之類已被遷出最新版上海曆史教科書。當它退到中華民族曾經扶之而起,拄之而行的旗杆下的時候,頭上的那麵旗幟正在落日的殘暉中寂寞飄揚,資本的天下暮色四合,已是萬家燈火了。《居安思危》是一部體製內的意外之作,它有力的表達出人意表,誠摯的信仰令人感佩。但它過於眷戀國家社會主義的殘山剩水,而不能向更廣大的民間、更開闊的視野去尋覓社會主義的新機,使人不由想起易代之際的老臣孤忠以及他們那些銜恨泣血的詩篇。
     
    
    這部選擇了大眾傳媒形式的作品卻成為官僚體製大宅門內的“特供”商品,規定隻在“縣團級”範圍內流傳。就這樣,影片以其特有的傳播方式為其講述的國家社會主義的曆史補充了一條有趣的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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