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站在時代的歧路上指點江山——鮑鵬山《風流去》讀劄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2-12-26 19:35:39
標簽:鮑鵬山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站在時代的歧路上指點江山——鮑鵬山《風流去》讀劄

作者: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美文》2023年第1



 

 

《風流去》是一本不易評價(jia) 的書(shu) 。當我決(jue) 定放下包袱,重讀這本書(shu) 的時候,這種感覺尤為(wei) 強烈。說它不好評價(jia) ,原因當然很多,但一個(ge) 相當重要的原因是,這本書(shu) 是經過了長達十餘(yu) 年的“迭代”和“化合”反應,而終於(yu) 成為(wei) 一個(ge) “現象”進入讀者視野的。其中所蘊含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的“裏應外合”、文學和思想的“相愛相殺”、作者、編者與(yu) 圖書(shu) 市場的“互動雙贏”等一連串文化效應,使這本書(shu) 無形之中逸出了普通讀物的觀看閾值和評價(jia) 區間——這恐怕是其作者也始料未及的。

 

話要從(cong) 頭說。上個(ge) 世紀九十年代末,中國文化界和思想界尚不像如今這麽(me) 平庸和寥落——一個(ge) 過分追求格式化的時代常常會(hui) 造成對創造力的壓抑和戕害而不自知——那時,承續八十年代的思想文化複興(xing) 之緒餘(yu) ,總是不斷有“現象級”的人和事冒出來,引起公眾(zhong) 的圍觀和熱議。就散文領域而言,哀榮備至的王小波和異軍(jun) 突起的劉亮程,都不同程度地掀起過閱讀和批評的熱潮,而相比之下,餘(yu) 秋雨喧囂一時而媚態十足的所謂“文化大散文”早已滿足不了知性讀者的閱讀期待——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讀者的成長往往比作者要快,那些隨時準備成為(wei) 作者的讀者尤其如此。

 

就是在這個(ge) 節骨眼兒(er) 上,陝西西安一本剛創辦六年的散文類雜誌,開始陸續刊出一位“未名人”的係列散文,從(cong) 1998年開始,連續給他開了三年專(zhuan) 欄。這本雜誌,就是賈平凹主編的《美文》;而這位“未名人”,就是《風流去》的作者鮑鵬山。

 

2000年,東(dong) 方出版中心將鮑鵬山最早發表的係列專(zhuan) 欄文章冠以《寂寞聖哲》之名出版,賈平凹在《序》文裏這樣寫(xie) 道:

 

敢談聖賢,絕不是雞零狗碎的人要幹的事,但要寫(xie) 得不是所謂很學術的書(shu) ,又不是那種黑幕文字,卻不是誰都可以得心應手的。本書(shu) 的尖刻得之於(yu) 寬博,幽默得之於(yu) 智慧,恣肆得之於(yu) 安詳,尤其內(nei) 力的張合俯仰,語言的頑勁皮性,是我接讀書(shu) 稿中最好的一位,這本書(shu) 使聖賢庸行,大人小心,使我們(men) 不知不覺而知覺。……

 

從(cong) 後來的情形看,《美文》堪稱是鮑鵬山的伯樂(le) ,一本雜誌所能給予一個(ge) “未名人”的所有恩惠和榮寵,《美文》幾乎都毫無保留地給了鮑鵬山。細心的讀者應該知道,我說的還不是形式層麵的東(dong) 西,更多的是指對其“頑勁皮性”的寬容甚至是縱容——這對於(yu) 鮑鵬山來說固然是幸運,但對於(yu) 一本雜誌來說,何嚐不是一次冒險?

 

1998年,鮑鵬山35歲,已背井離鄉(xiang) 、浪跡高原十餘(yu) 年,正是荷戟彷徨、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光景,一朝利器在手,焉得不顧盼自雄,殺氣雄邊?猶如一位塞外獨行多年的刀客,鮑鵬山圖窮匕見,百步穿楊,竟把《美文》當作了不必擔心射偏的靶子,左右開弓,彈無虛發,文章一篇篇發表,名氣一天天壯大,大有指點江山、揮斥方遒之概。以至於(yu) 有人也把他放入當時炙手可熱的“文化大散文”中去論列了。

 

然而這時尚無《風流去》。嚴(yan) 格說來,彼時的鮑鵬山,聲名和影響力依然處於(yu) “野蠻生長”的邊緣狀態。印象中,直到2001年鮑鵬山調離青海,移居上海,他的人生“山海經”才真正進入到鯤鵬展翅、扶搖直上的華彩樂(le) 段。2006年,中國青年出版社推出鮑鵬山的“思想的曆史”三部曲(《天縱聖賢》《彀中英雄》《絕地生靈》),無疑是一個(ge) 值得注意的標誌性事件,這三本書(shu) 不唯是《美文》雜誌係列專(zhuan) 欄文章的總體(ti) 展示,也意味著鮑鵬山的寫(xie) 作事業(ye) 進入到了主流文化平台的“包裝營銷”階段。與(yu) 此同時,鮑鵬山開始在上海圖書(shu) 館、上海電視台等公眾(zhong) 平台頻頻亮相,將其多年蘊積的知識、學養(yang) 、才氣和情懷盡情展露。這時候,人們(men) 才發現,原來鮑鵬山不僅(jin) 能“寫(xie) ”,還能“說”!

 

終於(yu) ,一個(ge) 以“說”著名的舞台向鮑鵬山發出了邀請。2008至2010年,鮑鵬山多次登上央視《百家講壇》,先後主講《新說水滸》係列和《》數十集,一時好評如潮,人氣直逼易中天。就這樣,從(cong) 青海到上海,又從(cong) 上海到北京,鮑鵬山完成了文化傳(chuan) 播學意義(yi) 上的兩(liang) 次“華麗(li) 轉身”。此時的鮑鵬山,真可用“才氣縱橫,運氣爆表,霸氣側(ce) 露”來形容了。

 

也就在此時,嗅覺靈敏的中國青年出版社當機立斷,將“思想的曆史”三部曲化零為(wei) 整,隆重推出了一部更具視覺震撼力和市場衝(chong) 擊力的大書(shu) ——《風流去》。現如今,這部有點類似“拚多多”的傳(chuan) 統文化暢銷書(shu) ,差不多成了鮑鵬山的第一代表作,十餘(yu) 年來暢銷不衰,有的文章還被選入國家統編教材。別忘了,那一年是2009,距離青海時期的鮑鵬山在《美文》亮相剛好十年。

 

從(cong) 大眾(zhong) 傳(chuan) 播學的角度看,《風流去》的書(shu) 名起得實在是妙,就如鮑鵬山的本名一樣,基本上屬於(yu) “隻此一家,別無分店”。“風流去”,首先讓人想起辛棄疾《永遇樂(le) ·京口北固亭懷古》詞中的名句:“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接著還容易產(chan) 生一個(ge) 令人浮想聯翩的“歧義(yi) ”:猶如“吃茶去”可與(yu) “去吃茶”互文,這“風流去”三字是不是也有點兒(er) 誘人“去風流”的魅惑勁兒(er) ?於(yu) 是乎,“三千年來浪淘盡,一聲歎息風流去”——封麵上的兩(liang) 句“廣告詞”吸引了眾(zhong) 多曆史文化愛好者的目光也就毫不奇怪了。

 

 

說《風流去》不易評論,還有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鮑鵬山也算得上是一位“風流人物”,如果不是他本人親(qin) 自操刀,實在也很難抓住其特質,展現其神采,盡顯其“風流”。更何況,《風流去》的作者雖然也叫鮑鵬山,卻又不盡是我二十年來在上海結交並引以為(wei) 同道的鮑鵬山——兩(liang) 者雖有基因生物學意義(yi) 上的“重影”情況,但畢竟不是完全“重疊”。根據“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古訓,不僅(jin) 鮑鵬山在這二十年裏“日新月異”,就連作為(wei) 讀者的我,又何嚐沒有變化呢?比如,這次重讀《風流去》,我就分明感到,當年讓我倍感震撼的一些段落,如今似乎做了“減震”處理;而當年令我拍案叫絕的句子,如今竟讓我覺得要為(wei) 作者捏上一把汗了!西哲說:“人不可能兩(liang) 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良有以也!

 

我這麽(me) 說,一方麵是想表達,書(shu) 裏書(shu) 外其實有兩(liang) 個(ge) 作者——今天的鮑鵬山已經完成了對《風流去》的跨越,所以,如果我表達了對此書(shu) 某些段落的些許不滿,完全可以當作是對作者的一種讚美來看。另一方麵,書(shu) 裏書(shu) 外當然也有兩(liang) 個(ge) 讀者,今天的我盡管可以扮演一下鮑鵬山的批評者,但我更想說的是,很多作者已經被作為(wei) 讀者的我甩掉了,我卻一直甩不掉鮑鵬山。

 

這麽(me) 饒舌地說了半天,其實是想為(wei) 這篇文章設置一個(ge) 價(jia) 值中立的“錨點”,這也是我作為(wei) “獨立書(shu) 評人”一貫秉持的原則和立場。不過,盡管如此,我還是想開門見山地表達我對這本書(shu) 的基本評價(jia) 。我要說,這本《風流去》,集中體(ti) 現了鮑鵬山的“涉獵之廣、用功之勤、格局之大與(yu) 魄力之雄”——真要排座次,他的其他書(shu) ,恐怕是不得不“讓一頭地”的。

 

據我所知,單就讀書(shu) 而言,鮑鵬山起步甚早,手眼頗高。記得有一次閑聊,鮑鵬山告訴我:他在讀大學時,就買(mai) 了餘(yu) 嘉錫先生的《世說新語箋疏》反複閱讀。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句話對我的“打擊”其實很大,因為(wei) 餘(yu) 著初版於(yu) 1983年,而這一年,在安徽師大讀書(shu) 的鮑鵬山隻有20歲,就算他是1985年大四時才讀此書(shu) ,也才22歲。要知道,餘(yu) 先生此書(shu) 學術價(jia) 值極高,中華書(shu) 局的本子又是繁體(ti) 豎排,旁征博引,以文獻考據見長,一般讀者常常望而卻步,我是研究生時因為(wei) 做論文的需要才開始閱讀,當時已經28歲了——這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就憑這一點,便可看出鮑鵬山早年讀書(shu) 既無禁區,更不功利,孔子所謂“學如不及,猶恐失之”,他是配得上的。當很多大學生還在風花雪月的時候,鮑鵬山可以坐在教室裏通宵閱讀《史記》,且於(yu) 冥冥之中和太史公發生了默識心通般的“量子糾纏”!所以,我們(men) 才能在《風流去》中看到他從(cong) 先秦到魏晉一路寫(xie) 來,舉(ju) 凡思想家如老、孔、墨、孟、莊、荀、商、韓、董、王,文學家如屈原、賈誼、司馬相如、司馬遷、揚雄、嵇康、阮籍、陶淵明、謝靈運,政治人物如李斯、張良、陳平、晁錯、李固、諸葛亮,人物群像如仲尼弟子、黨(dang) 錮群英、建安烈士、魏晉名士等,無不娓娓道來,如數家珍,月旦陽秋,顧盼生姿。

 

盡管作為(wei) 中文專(zhuan) 業(ye) 古代文學史教學的同行,我很清楚鮑鵬山涉足古代思想家的書(shu) 寫(xie) ,與(yu) 中國文學史的課程教學不無關(guan) 係:古代文史哲不分,所以思想史上的大家,自然也是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家,特別是在中古史以上,文學史和哲學史有著大量的重疊和互文現象。但是捫心自問,即使在我大學從(cong) 教18年後的今天,《風流去》中涉及的思想人物和經典作品,我自己都曾做過“地毯式”的研讀並寫(xie) 出帶有個(ge) 人特色的文章了嗎?坦白說,答案是否定的。你可以說自己沒有遇上《美文》這樣的“伯樂(le) ”,但你總要像孔子說的那樣,“不患人之不己知,求為(wei) 可知也”吧?換句話說,如果你不打算“退而結網”,那麽(me) 也就不要說什麽(me) “臨(lin) 淵羨魚”!尤其是,鮑鵬山在九十年代就開始閱讀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萊因霍爾德·尼布爾的《道德的人與(yu) 不道德的社會(hui) 》,以及黑格爾、池田大作等外國學者的著作,就更是令我自愧不如了。要知道,那個(ge) 時候的鮑鵬山,還隻是青海邊陲一名普通的青年教師,很可能還時常為(wei) 生活、愛情、學曆、職稱等等“無明煩惱”所困擾,他憑什麽(me) 就能不可一世地吞吐古今人物、指點中外江山了呢?思前想後,恐怕隻能找到一種解釋,那就是在“少壯當打”之年,鮑鵬山早已像他的名字一樣立下了鯤鵬之誌,絕不甘庸庸碌碌度過一生,而他過人的文學稟賦又使其堅信自己必能闖出一條路來——這是一條思想者和言說者必然要經過的“林中路”。更何況,鮑鵬山還有一個(ge) 一般才子可能闕如的優(you) 點,那就是——堅忍和勤奮。他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不勤奮是最大的不道德。”鮑鵬山的勤奮幾乎可以用“生猛”來形容,二十多年來,他的筆一直沒有停下來,書(shu) 一本接一本地出,那條“林中路”也走得一天比一天開闊。盡管在古典文學學界,鮑鵬山顯得有些“另類”,並不代表“主流”,但正是這樣一種孤絕而高冷的姿態,才終於(yu) 成就了當下學術文化生態中十分特出而可觀的“這一個(ge) ”!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shang) 害”。我承認在我的求學之路上,總是被鮑鵬山這樣的榜樣人物隨時隨地“傷(shang) 害”著,我隻能慶幸自己有一顆還算強大的心髒,不時用“見賢思齊”四個(ge) 字支撐著自己踉蹌前行。所以,如果我說鮑鵬山是一粒“讀書(shu) 種子”,應該不會(hui) 有太多人反對吧?

 

以上兩(liang) 點,或者關(guan) 乎“傳(chuan) 播學”,或者關(guan) 乎“人才學”,都構成了本文“難度”之所在。如果前麵算是“知人論世”,接下來就要下一番“以意逆誌”的功夫了。就我的初衷而言,我不是僅(jin) 僅(jin) 給《風流去》寫(xie) 一篇所謂“書(shu) 評”,更希望藉此機會(hui) 為(wei) 鮑鵬山其人的“研究”做一個(ge) 前期的鋪墊。

 

事實證明,作為(wei) “讀書(shu) 種子”的鮑鵬山足夠“早熟”,他似乎對栽種自己的土壤和氣候頗為(wei) 不滿,所以當他“破土而出”的時候,顯然是憋著一股“炮筒子般的”火氣的!這種“火氣”既來自其生命深處的“血氣”,也來自文化成長中不斷奔突的“不平之氣”。作為(wei) 讀者,我們(men) 首先要感謝這一股彌漫在字裏行間的不管不顧的“火氣”。尤其是,當他向下麵三個(ge) 靶子“開火”的時候,年輕的讀者恐怕一定是像我當年一樣“樂(le) 開了花”的。

 

哪三個(ge) 靶子呢?且容我慢慢道來。

 

 

第一個(ge) 靶子就是黑暗的極權專(zhuan) 製。

 

英國學者阿克頓勳爵說:“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絕對導致腐敗。”這裏的“絕對的權力”,其實就是漢娜·阿倫(lun) 特所謂的“極權”。盡管嚴(yan) 格說來,古代中國的皇權專(zhuan) 製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極權政治並非一物,但兩(liang) 者有著大體(ti) 相似的專(zhuan) 製基因則是一不爭(zheng) 的事實;尤其是先秦法家的製度設計,甚至可謂極權政治的古代標本。而批判極權專(zhuan) 製和獨裁政治,恰是《風流去》最值得注意的特色之一,也使這部書(shu) 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部可供“借古鑒今”的“啟蒙讀物”。在鮑鵬山寫(xie) 作這些隨筆文字時,盡管目光是向著古代,但其情懷立場及思想資源卻是“現代性”的。所以,當鮑鵬山的批判之箭射向極權專(zhuan) 製這個(ge) 靶子時,就不僅(jin) 是“回向曆史”的文化批評,更是一種“朝向當下”的現實批判。這可能會(hui) 帶來一些先入為(wei) 主的“對象失焦”和“過度闡釋”,但僅(jin) 從(cong) 製度批判的角度而言,依然是有效的。比如,在批判商鞅的“壹民”說時,鮑鵬山一針見血地指出:

 

一個(ge) 絕對一致的一元社會(hui) ,就是一個(ge) 不折不扣的大監獄,所有的人們(men) 都是勞改犯,在國家指令下勞作,在勞作中改造,苟生,創造國家財富,維持國家生存,而個(ge) 體(ti) 自身,則隻有義(yi) 務,沒有任何實質意義(yi) 上的權利。(《商鞅》)

 

我們(men) 將這一判斷移諸對極權政治的分析,可以說“放之四海而皆準”。而在寫(xie) 陳平和晁錯時,鮑鵬山對專(zhuan) 製政體(ti) 的憤怒指斥亦可謂“有的放矢”:

 

專(zhuan) 製政體(ti) 一天不消滅,我們(men) 就一天不能既獨善其身,又兼濟天下——因為(wei) 若保持清白之身,首先就不可能在那樣的體(ti) 製中攫取權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究其根源,還在“專(zhuan) 製”二字!(《陳平》)

 

國家、民族、集體(ti) 等等,往往是政治虛偽(wei) 和虛偽(wei) 政治的最好遮羞布,是集體(ti) 自私與(yu) 無恥的最好理由!(《晁錯》)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yu) 恨。對絕對權力和社會(hui) 不公的批判,當然是源自對底層百姓的深切同情。“謝謝上帝!我不是權力的輪子,而是被壓在輪子下的活人之一。”這句泰戈爾的名言何嚐不是鮑鵬山的真實心聲呢?

 

不過,僅(jin) 僅(jin) 擁有“現代性”的視角和立場還不夠,由《風流去》的內(nei) 容所決(jue) 定,作者必須提供一種對曆史和文化的事實敘述和價(jia) 值判斷。從(cong) 曆史的“因果律”來看,絕對權力的鼓吹者往往沒有好下場,法家人物如商鞅、李斯、韓非,無不死於(yu) 非命。在評述商鞅的“作法自斃”時,鮑鵬山引用了《鹽鐵論·非鞅論》中的觀點:“斯人自殺,非人殺之也。”如果將《風流去》中的人物書(shu) 寫(xie) 當作“史評”文章的話,顯然要在“事實判斷”之上,再加上一種“價(jia) 值判斷”——這就讓鮑鵬山與(yu) 其他“文化大散文”的作者拉開了距離。而此時的鮑鵬山,無疑是在行使一個(ge) “知識分子”的權利,他的榜樣可能就是魯迅這樣的批判者或者“公知”群體(ti) 。餘(yu) 英時在《士與(yu) 中國文化》中,曾將中國古代的“士”與(yu) 西方近代的“知識分子”做過對比:

 

根據西方學術界的一般理解,所謂“知識分子”,除了獻身於(yu) 專(zhuan) 業(ye) 工作以外,同時還必須深切地關(guan) 懷著國家、社會(hui) 、以至世界上一切有關(guan) 公共利害之事,而且這種關(guan) 懷又必須是超越於(yu) 個(ge) 人(包括個(ge) 人所屬的小團體(ti) )的私利之上的。所以有人指出,“知識分子”事實上具有一種宗教承當的精神。熟悉中國文化史的人不難看出:西方學人所刻劃的“知識分子”的基本性格竟和中國的“士”極為(wei) 相似……“士”作為(wei) 一個(ge) 承擔著文化使命的特殊階層,自始便在中國史上發揮著“知識分子”的功用。”(餘(yu) 英時:《士與(yu) 中國文化·自序》,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3頁。)

 

不管今天的“烏(wu) 合之眾(zhong) ”如何抹黑“公知”這一群體(ti) ,都難掩“公共知識分子”的價(jia) 值和擔當。而就我所知,鮑鵬山是時常以“公共知識分子”自期的。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nei) ,他對自己的文化身份定位都是“自由派”,而不是所謂“新儒家”。這一定位後來又有調整,當然這是本文的“後話”了。

 

 

第二個(ge) 靶子則是幽暗的奴性人格。

 

一般而言,批判極權專(zhuan) 製,就勢必觸及魯迅所謂的“國民性”問題。盡管越來越多的人已經認識到,“國民性”很可能是一個(ge) 假命題,製度之惡必然扭曲人性,造成大麵積的“平庸之惡”,而無關(guan) 種族與(yu) 國家——這一點由東(dong) 西方的大量曆史事實可證。但不得不承認,魯迅當初對“國民性”的挖掘依舊有其深刻性,他的刀鋒隻要再往裏一探,便會(hui) 觸及專(zhuan) 製製度的“七寸”。魯迅在《燈下漫筆》中說中國古代無非就是這兩(liang) 個(ge) 時代,一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一是“暫時作穩了奴隸的時代”——橫豎都是“奴隸的時代”;而在《狂人日記》中又寫(xie) 道:“我翻開曆史一查,這曆史沒有年代”,“滿本上都寫(xie) 著兩(liang) 個(ge) 字‘吃人’!”這種對中國文化“黑暗料理”式的評判顯然並不“科學”,但卻足夠“人文”,至少道出了明清以來中國曆史的部分“真相”。對此,鮑鵬山是特別服膺的,他說:

 

專(zhuan) 製國家隻能有兩(liang) 種人:對體(ti) 製感到痛苦卻不得不服從(cong) 的奴隸;因長期服從(cong) 而失去痛苦感甚至感到幸福的奴才。(《商鞅》)

 

用對痛苦的感受來區分“奴隸”和“奴才”,是非常形象而深刻的。托爾斯泰有句名言:“如果你感受到痛苦,那麽(me) 你還活著。如果你感受到他人的痛苦,那麽(me) 你才是人。”按照這個(ge) 說法,奴隸和奴才都還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人”。“人”的權利、自由和尊嚴(yan) 一旦被體(ti) 製剝奪,是無法形成健全人格的,如果有,也隻能謂之“奴性人格”。英國學者巴羅伊薩克·巴羅(Isaac Barrow,1630-1677)認為(wei) ,中國人的奴性人格與(yu) 滿清統治者大有關(guan) 係:“就對清政府而言,有充足的證據表明,滿洲君王用獨特的高壓手段完全馴服了臣民,並按自己想要的模式塑造了臣民的性格。……當我們(men) 每天都在藝術和科學領域大步向前的時候,他們(men) 實際上正在淪為(wei) 半野蠻人。”鮑鵬山也有相似的論述:

 

由“大丈夫”到“臣妾”,再到清代的“奴才”,這是中國封建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人格史。(《孟子》)

 

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造成這種“奴性人格”呢?鮑鵬山將其歸咎於(yu) “道德政治”的泛濫和墮落:

 

以道德為(wei) 基礎的政治必然是專(zhuan) 製政治,而專(zhuan) 製政治也必以道德為(wei) 基礎。所以孟子的這一套建立在道德基礎上的政治構想,必然與(yu) 專(zhuan) 製政治“狼狽為(wei) 奸”,從(cong) 而貽害無窮。(《孟子》)

 

尼布爾說,國家的最常見的道德特征就是虛偽(wei) 。在古代中國,國家常用這樣的道德特征來對待個(ge) 人:捕獲他的忠誠、才智,並進而占有他的一切,包括生命。……普遍的、絕對道德的人民與(yu) 絕對罪惡而不道德的政府。這太難以想象和不可思議了……是的,中國曆史上從(cong) 來也沒有出現過群體(ti) 意義(yi) 上的道德的人民。……在不道德的專(zhuan) 製社會(hui) ,做道德的個(ge) 人而想善終,難於(yu) 上青天!(《晁錯》)

 

絕對的權力當然就在邏輯上否定了相應的義(yi) 務,但要求沒有絲(si) 毫自主權力的群體(ti) 去負道德的責任,卻是無論如何也講不過去的。(《朱買(mai) 臣》)……

 

鮑鵬山的說法應該是其來有自的。胡適就曾說過:“一個(ge) 肮髒的社會(hui) ,如果人人講規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hui) 變成一個(ge) 有人味的正常社會(hui) ,道德也會(hui) 自然回歸。一個(ge) 幹淨的社會(hui) ,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卻大談道德、談高尚,天天沒事就談道德規範、人人大公無私,那麽(me) 這個(ge) 社會(hui) 最終會(hui) 墜落成一個(ge) 偽(wei) 君子遍地的肮髒社會(hui) 。”盡管在對整個(ge) 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人性墮落予以批判時,技術上難免會(hui) 做一種簡單方便的“打包處理”,但總體(ti) 來講,集權專(zhuan) 製帶來道德墮落,催生出了奴性人格,這一判斷大體(ti) 不謬於(yu) 事實。

 

這一點,不僅(jin) 適用於(yu) 底層民眾(zhong) ,也完全適用於(yu) 精英群體(ti) 。鮑鵬山之所以對商鞅、李斯、陳平、司馬相如、朱買(mai) 臣等人以及東(dong) 漢閹宦群體(ti) 的批判毫不留情,蓋因這些通過知識改變了命運的精英,一旦搖身一變,成為(wei) 食祿者或者被統治者“倡優(you) 蓄之”之後,往往會(hui) 在奴性人格之外,又多了一種太監人格。在仲尼弟子中,鮑鵬山似乎最喜歡子路,並對子路“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的申辯大加激賞:“到底是生活重要,還是所謂的學問重要?假如有些學問隻是使我們(men) 忘掉真正的生活,甚至扼殺真正的生活,躲開生活的陽光與(yu) 風雨,不去正視生活中的淋漓的鮮血,漠視大眾(zhong) 的喜怒哀樂(le) ,還叫什麽(me) 學問!”而在對漢儒揚雄表示同情時,也沒忘了批評當今一些學院派學者的“純學術”,謂其“從(cong) 形式到實質都近於(yu) 手淫——一種焦慮的自慰”。這話雖然有點“糙”,但對於(yu) 今日學術被體(ti) 製“豢養(yang) ”,學院派學者大多失去天下關(guan) 懷與(yu) 士人風骨,似乎整個(ge) 被“去了勢”的犬儒狀態而言,還真不能說全無道理!

 

 

第三個(ge) 靶子乃是晦暗的傳(chuan) 統文化。

 

列出這個(ge) 靶子我是很猶豫的,因為(wei) 大多數讀者眼中的的鮑鵬山,多年來正是以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己任的。但細心的讀者應該不難發現,批判傳(chuan) 統文化正是《風流去》所呈現的一個(ge) “文本事實”。所以我要加上“晦暗”二字——你既可以理解為(wei) 在當時的鮑鵬山眼裏傳(chuan) 統文化是“晦暗”的,也可以理解為(wei) 他所批判的是傳(chuan) 統文化中的“晦暗部分”。如前所述,寫(xie) 作《風流去》之時的鮑鵬山並不完全等同於(yu) 現在的鮑鵬山,以我的觀察,當時他的思想奧援大抵有二:一是以魯迅、胡適為(wei) 代表的“新文化運動”主將;一是西方自由主義(yi) 的經典作家。就上個(ge) 世紀九十年代的思想主潮而論,相比馬克思主義(yi) 、自由主義(yi) 這左、右兩(liang) 極的強勢崛起,居中的保守主義(yi) 即“國學派”是明顯處於(yu) 劣勢的。而在這鼎足而立的三大思想陣營中,如果讓當時的鮑鵬山“選邊站隊”,不用說,他肯定是不折不扣的“自由派”。身為(wei) “自由派”而偏偏又要與(yu) “故紙堆”打交道,如此“人在曹營心在漢”,其中的糾結和尷尬自然會(hui) 形成某種“張力”。更何況他的誌向本不在所謂“純學術”,他是心心念念要在文壇上做一聲“獅子吼”的!

 

所以,我對《風流去》的判斷可能和大多數讀者不侔,在我看來,與(yu) 其把這本書(shu) 當作傳(chuan) 統文化的“還魂丹”,還不如視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回馬槍”來得更恰當。如果說鮑鵬山對古代經典的研讀是足夠認真的,那也是一種基於(yu) 批判的認真——他的手裏似乎攥著一把鋒利的刀子,他必須讓自己擁有外科醫生對著無影燈下的患者身體(ti) 一樣的目光如炬和心細如發。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會(hui) 在《風流去》中看到,無論儒、法、道、墨,還是陰陽五行,無不在其批判之列,更不用說不登大雅的縱橫家、野心家和陰謀家了。而在諸子百家中,鮑鵬山批評最多的還是儒家,且看下麵的文字:

 

儒家還有一種極惡劣的政治思想,那就是往往過分重視社會(hui) 的穩定,哪怕是一潭死水的所謂“穩定”,而對社會(hui) 的發展則不感興(xing) 趣。(《韓非》)

 

儒家文化就不斷地、無饜足地要求個(ge) 人的忠誠、奉獻與(yu) 道德,而對國家的日趨醜(chou) 陋無恥閉口不言。(《晁錯》)

 

儒家的文化以及曆代的大儒們(men) 所做的事情往往隻有兩(liang) 件:對上愚君,對下愚民。如果愚得好了,雙方回到圓桌旁了,那就是他們(men) 鼓吹的風俗醇厚,天下太平了。(《董仲舒》)

 

這是總體(ti) 的批判,還有對曆代大儒的“各個(ge) 擊破”。除了孔子尚能予以“了解之同情”,自孟、荀以下,如董、揚、程、朱直到現代新儒家,幾乎少有在鮑鵬山筆下“全身而退”的:

 

讀《春秋繁露》,我一直皺著眉頭,捺著自己的性子,以使我不把這本書(shu) 扔到窗外去。……他是一個(ge) 巫師,一個(ge) 僅(jin) 用“陰陽”兩(liang) 個(ge) 字的咒語,讓一個(ge) 民族的聰明才智沉睡兩(liang) 千多年的巫師。(《董仲舒》)

 

我讀程朱的文字總是全身不舒服,不,不是不舒服,簡直是活受罪。我不知道明代的讀書(shu) 人是如何受用的。我要是在明代,我還是去做販夫走卒的好,而決(jue) 不能去參加科考——參加科考得讀程朱呀!(《孟子》)

 

南宋的陸象山就說:“學者所以為(wei) 學,學為(wei) 人而已,非有為(wei) 也。”這種學者,還不如一個(ge) 空心泥菩薩!(《荀子》)

 

直到現在還有所謂新儒家在鼓吹這種道德政治,並且還以為(wei) 這種道德政治將要拯救世界。(《李固》)……

 

這也難怪,畢竟就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而言,儒家文化是當仁不讓的核心,這是新文化運動以來的知識慣性所使然,幾乎是自由主義(yi) 者的必修課。

 

其次就是對法家的批判,這個(ge) 在對《荀子》《商君書(shu) 》和《韓非子》的分析中例子最多。有意味的是,在儒家和法家之間,鮑鵬山似乎對法家的印象還要好一些:

 

韓子對人性自私自利的醜(chou) 陋一麵的洞徹與(yu) 毫不留情的揭露,即便有些偏執,但仍不失其深刻,不失其敏銳。……(他)不能容忍為(wei) 了人類的自尊而自高自大地粉飾人性,更不能容忍僅(jin) 僅(jin) 為(wei) 了道德理想或理想的道德而美化現實。而這正是儒家的毛病。……他是古代中國接近道德內(nei) 核的、接近真理的第一人。……這肯定會(hui) 讓儒家大為(wei) 光火,但我寧願相信他也不相信儒家。……韓子是科學的,而孟子是唯心的。……這顯示出儒家在政治體(ti) 製構想方麵,是實足的無能、無知與(yu) 不負責任,是孱頭政治。(《韓非》)

 

法家人物有他們(men) 自己的處世規則,他們(men) 往往有大仁大德,能大公無私,事情往往做得大模大樣。不像儒家那樣小恩小惠,小裏小氣。(《晁錯》)……

 

鮑鵬山說,他對韓非的態度是“敬憎交織”的,稱他為(wei) “折斷的雙刃劍”。但我以為(wei) ,中國古代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形成,法家恐怕要比儒家負有更大的責任。儒家型的“周製”與(yu) 法家型的“秦製”也即所謂“法先王”與(yu) “法後王”,其所帶來的社會(hui) 結構是大不相同的,而秦漢以後的皇權專(zhuan) 製恰恰是“百代都行秦政法”的結果。批判秦朝以後集權專(zhuan) 製而將儒家文化作為(wei) 第一靶向,躲在儒家後麵的法家是要竊喜壞笑的。所以,對於(yu) 韓非這樣的君權至上主義(yi) 者,還是應該小心點為(wei) 好,為(wei) 他們(men) 點讚,道義(yi) 和學理的成本實在太高。而對道家和墨家,盡管鮑鵬山也有一些含而不露的諷刺——如評老子:“有專(zhuan) 製,必有老子思想”;評墨子:“墨子的這種專(zhuan) 製,不僅(jin) 是君主專(zhuan) 製,而且還是集體(ti) 的暴虐。”——但相比對儒、法二家,情感上還是充滿“溫情與(yu) 敬意”的。至於(yu) 對莊子,以及受老莊影響極大的竹林七賢和魏晉名士,鮑鵬山是青眼有加,恨不得“把臂入林”“肆意酣暢”一番的。這和我對當代自由主義(yi) 者的觀察——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觀看是鏡像式的,表現在價(jia) 值判斷上,往往反對儒家而親(qin) 近老莊——基本上是若合符節的。不過,鮑鵬山對《商君書(shu) 》的批判還是可圈可點的,他後來對法家的決(jue) 絕拒斥在此已然埋下了伏筆。

 

在《董仲舒》一文中,鮑鵬山對傳(chuan) 統文化有比較集中的批判,他說:“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中確實有不少荒唐的東(dong) 西”;“‘國粹’叫‘國醜(chou) ’還差不多”。對董仲舒的陰陽五行學說,他表露出了近乎憤怒的斥責,甚至以“巫師與(yu) 媒婆”視之,認為(wei) 儒家文化正是在董氏的撮合下,才取得了兩(liang) 千年裏“從(cong) 沒有被撼動過的正妻地位”。不過我以為(wei) ,人文主義(yi) 時代與(yu) 科學主義(yi) 時代的知識譜係和判斷標準顯然有異,我們(men) 在做“共時性”批判之時,也當具備“曆時性”理解的維度。我們(men) 不能要求一個(ge) 兩(liang) 千年前的人滿口都是“科學”和“民主”。最近我讀以色列怪才作家尤瓦爾·赫拉利的《未來簡史》,碰巧看到下麵這段話:

 

根據中國哲學,世界是由陰陽這兩(liang) 種相對但又相依的力量維係的。實際的物理世界可能並不這麽(me) 認為(wei) ,但對於(yu) 科學和人文主義(yi) 的契約創造的現代世界來說,卻的確如此。每股科學的陽,都包含著一股人文主義(yi) 的陰,反之亦然。陽給了我們(men) 力量,而陰則提供了意義(yi) 和倫(lun) 理判斷。……(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從(cong) 智人到智神》,林俊宏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7年,第216頁。)

 

正如鮑鵬山對地中海文明心生向往一樣,西方人對古老的東(dong) 方文明何嚐沒有相似的豔羨呢?平情而論,作為(wei) 一種宇宙化生的思維方式和解讀圖式,陰陽學說有著極高的形上維度和詮釋能量,對中國哲學的發展影響甚巨,這是一個(ge) 誰都無法否認的事實。董仲舒所處的時代,大體(ti) 相當於(yu) 西方的古羅馬帝國前期,但與(yu) 西方不同的是,董氏的政治神學本身具有人文主義(yi) 的維度,他的“天人感應”和“君權神授”學說相比西方中世紀的宗教神權思想,並不算是十分落後和愚昧。

 

以上,算是對鮑鵬山文化批評的“思想層麵”的分析。必須指出,在《風流去》的文本中,對專(zhuan) 製極權、奴性人格和傳(chuan) 統文化這三個(ge) 靶子的批判,是齊頭並進,交互為(wei) 用的。相比魯迅的雜感式批判,鮑鵬山在批判的係統性、規模性和計劃性上似乎更進一步,用今天的流行語來說,他是鉚足了勁要“下一盤大棋”的。盡管在“學理層麵”,有些批判未必盡合情實,也並非無懈可擊,但“實然”方麵的損失可以在“應然”方麵獲得補償(chang) ——無論從(cong) 人類文明的長久進步而言,還是從(cong) 作者當時基於(yu) “現代性”和“自由主義(yi) ”的立場而言,這些批判總體(ti) 來說不僅(jin) 是精彩犀利的,而且也是切實有效的。十多年前,我初讀這些文章時,就頗有享受了一場“精神桑拿”和“自由啟蒙”的雙重閱讀快感。

 

 

如果說,犀利的批判是《風流去》的精神和靈魂,那麽(me) ,繪聲繪色的個(ge) 性敘事和不時迸發出的詩意抒情,則是此書(shu) 的骨骼和血肉,二者在形成別具特色的“鮑氏風格”上缺一不可。用通俗的話來說,前者支撐了“思想性”上的“火氣”,後者提供了“文學性”上的“文氣”。孟子說:“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曹丕《典論·論文》說:“文以氣為(wei) 主。”劉勰《文心雕龍·風骨篇》亦雲(yun) :“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yu) 骨。故辭之待骨,如體(ti) 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按此以觀鮑鵬山的文風,真可謂“風清骨峻”“興(xing) 高采烈”!至少在我看來,曹丕“文氣說”和曹丕“風骨論”是頗能在鮑鵬山這裏找到呼應和印證的。盡管鮑鵬山看不上孔融,但我覺得,他和“體(ti) 氣高妙”的孔融頗有相似之處。青海時期的鮑鵬山,很像是一個(ge) 要在文壇上“撒點野”的“搖滾青年”,他不可能接受孔子“血氣方剛,戒之在鬥”的告誡,在骨子裏,他恐怕與(yu) 另一個(ge) 他不太看得上的古代文人韓愈所謂的“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更相契合——我很奇怪,他的批判之箭有時候也會(hui) 掉頭射向自己。正如整部《風流去》對文學家的同情和解讀要高於(yu) 思想家和政治家,我們(men) 同樣也可以說,盡管鮑鵬山有著思想者的氣質,但其天賦的文才和激情才是《風流去》獲得成功的真正關(guan) 鍵。

 

首先,《風流去》是一部“三合一”的隨筆合集,僅(jin) 從(cong) 目錄來看,就可發現鮑鵬山不僅(jin) 有很強的結構能力,而且“善命名”。第一部“天縱聖賢”寫(xie) 先秦諸子,第二部“彀中英雄”主要寫(xie) 兩(liang) 漢人物,第三部“絕地生靈”則寫(xie) 漢末名臣與(yu) 魏晉名士,近四十篇文章以類相從(cong) ,綱舉(ju) 目張,一目了然。尤其是,每一人物皆有一個(ge) 副標題加以點逗,如用“向帝國挑戰的劍俠(xia) ”指稱墨子,用“折斷的雙刃劍”評價(jia) 韓非,以“斯人斯鼠”隱喻李斯,以“巫師與(yu) 媒婆”概括董仲舒,餘(yu) 如用“文化的垢甲”以況孔融與(yu) 禰衡,以“道德的唾液”指斥宦官(唯用“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站在他這邊”作為(wei) 朱買(mai) 臣的副題,讓人大惑不解,竊謂不如以“文化怪胎”稱之更為(wei) 醒目)……凡此種種,猶如散金碎玉串成了一條項鏈,意在言外,引人入勝。

 

其次,《風流去》所以受到青少年讀者的歡迎,還與(yu) 作者設身處地、善作渲染、循循善誘的敘事技巧有關(guan) 。鮑鵬山很善於(yu) “講故事”,也深諳文章學布置經營、謀篇布局、起承轉合之道,加上適時出現的詩性文字,總是能帶來閱讀上的不易覺察的神秘感、魅惑性和代入感。我特別喜歡寫(xie) 司馬遷的那篇:

 

……世界如此安靜,大樓有些陰森,但我感覺到了司馬遷的存在:他就在這兒(er) ,就在這靜夜裏,就在我身邊!……他撫屍痛哭,為(wei) 曆史招魂,讓曆史複活。他讓曆史的幽靈飛臨(lin) 我們(men) 現實的天空,與(yu) 我們(men) 共舞。……對自身命運的體(ti) 認,構成了《史記》中最絢爛、最悲壯、最華麗(li) 、最哀婉的主色調。史學成了人學,必然性成了戲劇性,邏輯的鏈條崩解了,生命的熱血噴湧而出……司馬遷讓血重新流回曆史的血管,曆史恢複了心跳。……他必須寂寂寥寥,年年歲歲,青燈古卷,石硯羊毫。誰能甘心寶劍折斷為(wei) 鋤犁,平戎策換得種樹書(shu) ?又有誰能放棄逐日,棄其杖,化為(wei) 鄧林?……死亡是人類集體(ti) 對個(ge) 體(ti) 的背叛。但假如這死亡的個(ge) 體(ti) 是“自裁”呢?——那當然是個(ge) 體(ti) 對集體(ti) 的背叛。集體(ti) 因之蒙羞。因之負罪。我們(men) 一直負著這筆血債(zhai) 。

 

讀著這樣令人血脈賁張的文字,你會(hui) 理解鮑鵬山的“火氣”,他並不想寫(xie) 正襟危坐地寫(xie) 一部“思想的曆史”,他其實是想用自己的思想“入侵”曆史,讓曆史打上自己的印記和色彩,正如我評價(jia) 他的《新說水滸》和《中國人的心靈》二書(shu) 一樣,我想說,《風流去》也可說是鮑鵬山“一個(ge) 人的思想史”。惟其如此,你才能理解他何以如此任性使氣,口無遮攔,甚至怒不可遏。比如在把朱買(mai) 臣踩在腳下揉搓多時後,鮑鵬山又加上這麽(me) 一段:

 

如果我在場,我隻會(hui) 上去照著朱買(mai) 臣那咧開的臭嘴就是一記直拳,我要把他的臭嘴打得“狗竇大開”。我打了多年的沙袋,這一拳夠他受的。(《朱買(mai) 臣》)

 

我要說,這裏麵既有“義(yi) 理之怒”,也有“血氣之勇”。這樣“現身說法”的段落讀來自然是大快人心的,讀者會(hui) 忘記了朱買(mai) 臣到底有多壞,徑直去欣賞鮑鵬山有多可愛。

 

第三,既然是“一個(ge) 人的思想史”,那麽(me) 《風流去》的文本就不是學術的、思想的,而是文學的、詩意的。所以,我們(men) 在《老子》一篇中,會(hui) 讀到這樣充滿詩性的“橋段”:

 

……浪漫天真的希臘人在地中海那邊唱著童謠一般的英雄史詩,在海濱的燦爛陽光下相互炫耀他們(men) 健美的體(ti) 型和膂力,而在地球的這一側(ce) ,卻是苦難重重:什麽(me) 樣的血沒流過?什麽(me) 樣的陰謀沒有被製造過?什麽(me) 樣的悲劇、鬧劇沒有上演過?什麽(me) 樣的純潔沒有被玷汙過?什麽(me) 樣的正義(yi) 和良心沒有被扼殺過?什麽(me) 樣的邪惡與(yu) 殘忍沒有猖獗過?什麽(me) 樣的友情沒有被利用過?什麽(me) 樣的信義(yi) 沒有被出賣過?什麽(me) 樣的承諾沒有被背叛過?……他去了,一去杳然……

 

類似的段落遍布全書(shu) ,俯拾皆是。別忘了,青海時期的鮑鵬山同樣也是一位詩人——有他的詩集《致命傾(qing) 訴》為(wei) 證。

 

不過,正如鮑鵬山對“詩性的語言”也多有警惕一樣,他的文體(ti) 中也頗有這種“可以跳出邏輯的約束,帶領我們(men) 逃逸理性”的詩性特質。這同樣是一把雙刃劍。對於(yu) 思想的言說者而言,一旦放任個(ge) 性與(yu) 詩性的語言,作者所追求的“理性”和“客觀”就必然受損。這也正是我說《風流去》不易評價(jia) 的又一個(ge) 重要原因。當我以我今天對鮑鵬山的了解來閱讀《風流去》的時候,卻發現了二者之間存在著某種戲劇性的“間離效果”——如果我接受了現在的鮑鵬山,就很難被《風流去》的作者完全俘獲。我知道他們(men) 是一個(ge) 人,但又不完全是一個(ge) 人,至少是同一人處在不同的時空“頻道”。也就是說,當作為(wei) 學者的鮑鵬山逐漸壯大而日益清晰之後,當初那個(ge) 作為(wei) 詩人的鮑鵬山反而顯得青澀和模糊了。

 

怎麽(me) 解釋我如此曖昧的觀感呢?我在《風流去》中找到了這麽(me) 一段話:

 

在先秦散文大家中,數孟子和莊子最為(wei) 偏激,最鑽牛角尖,但他們(men) 的文章卻也因此最好看。與(yu) 偏激的人聊天較有趣味,與(yu) 公允之狀可鞠的人打交道則乏味透頂。讀文章也是如此。(《孟子》)

 

這是鮑鵬山對孟子文風的分析,也不妨看作他的“夫子自道”。他說孟子的文章讀起來“過癮”,其實他的文章給讀者的印象也庶幾近似。別看鮑鵬山對孟子多有微詞,但他從(cong) 孟子那裏真是獲益良多。我甚至擔心此時此刻,我就是那個(ge) “公允之狀可鞠的人”,會(hui) 在鮑鵬山眼裏變得“乏味透頂”吧?而他呢,卻因為(wei) 得到他斥為(wei) “最為(wei) 偏激,最鑽牛角尖”的孟子的“蔭庇”而變得“較有趣味”“最為(wei) 好看”了。而在《朱買(mai) 臣》一文中,鮑鵬山在說過“不喜歡朱買(mai) 臣,甚至覺得他的名字都讓人不快”之後,又及時加了一句:

 

我原本愛走極端。你看,買(mai) 臣,買(mai) 臣,還朱買(mai) 臣:分明是富貴朱門家裏收買(mai) 的弄臣。

 

作為(wei) 一名刀客,鮑鵬山不僅(jin) 善“遞刀”,更善“補刀”!由此可見,鮑鵬山本來是不憚於(yu) 以“偏激”和“走極端”自認的。與(yu) 此相應,他特別喜歡中國思想史上的“異端”:

 

沒有異端的民族,難道不是一個(ge) 瀕於(yu) 滅絕的民族麽(me) !(《墨子》)

 

所以,如果要我來做一番精神分析,我寧願認為(wei) ,《風流去》時期的鮑鵬山其實是以“異端”作為(wei) 自己的身份認同的,如同曆史上的王充、嵇康、李贄、金聖歎和魯迅一樣,因為(wei) 生逢亂(luan) 世,故而要“越名教而任自然”。盡管如魯迅評價(jia) 嵇康阮籍“表麵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一樣,他們(men) 因為(wei) “攻乎異端”才使自己成了“異端”,但是,既然已經站在了“時代的歧路上”,就不得不“糞土王侯”“指點江山”。“異端”們(men) 不得不發出自己的聲音,不管這聲音是否尖利刺耳,不合時宜,是否陰差陽錯,荒腔走板。時代如潮水,並沒有選擇那些弄潮兒(er) ,但他們(men) 卻要搏擊風浪,激流而上,以自己的翻轉和跳脫見證、甚至反證時代的病症和荒謬。

 

 

寫(xie) 到這裏,文章已經太長——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評價(jia) 《風流去》,還是解構鮑鵬山。請讓我順著我的觀感說下去吧。

 

我想說的是,《風流去》時期的鮑鵬山,誠然是一個(ge) 愛憎分明、嫉惡如仇、文采斐然、氣勢如虹的劍客和詩人,但彼時的他,尚未建立自己的“學問宗主”,故而在貌似客觀理性的論說中,難免出現“跳出邏輯”和“逃逸理性”的義(yi) 理罅隙和修辭坎陷——對於(yu) 大部分追求客觀知識的人文學者來說,這幾乎是一個(ge) 廣泛存在的事實。更何況,所謂“學問宗主”,本不在作為(wei) 詩人的鮑鵬山考慮範圍之內(nei) 。

 

但是且慢——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鮑鵬山這麽(me) 幸運。君不見多少人帶著青年時期的知識結構和價(jia) 值傾(qing) 向度過了一生。而一個(ge) 真正的讀書(shu) 人,一定是“盈科而後進”,並且“過則勿憚改”的。古代有“詩人之詩”和“學人之詩”的分辨,意在強調人的才性不同,不是所有的詩人都能成為(wei) 學者;反之亦然。而在一個(ge) 人為(wei) 學、為(wei) 文、為(wei) 人的精進和成長中,如何敞開並迎接每一次新的洗禮和轉向,其實事關(guan) 重大。近現代思想史上,許多學者都是在不斷變化中成就自己的,梁啟超、熊十力、梁漱溟、殷海光……這樣的名單可以列出一大串,他們(men) 都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以不變應萬(wan) 變”的執著,再到“萬(wan) 變不離其宗”的雍容漸次回歸的過程。鮑鵬山的幸運在於(yu) ,他在完成了魯迅式的傳(chuan) 統文化批判後,不得不繼續從(cong) 事職業(ye) 性的古代文化經典教學,並終於(yu) 從(cong) 相對籠統的文化批判中抽身出來,轉而進入沉澱式、嵌入式、體(ti) 貼式的經典注釋和文化傳(chuan) 播,正是在這樣一個(ge) 不易覺察的轉變中,他漸漸放棄了對自由主義(yi) 言說的“路徑依賴”,從(cong) 而完成了從(cong) “文學”到“思想”、從(cong) “疑古”到“釋古”、從(cong) “批儒”到“解儒”、從(cong) “說孔”到“尊孔”的自然而然而又水到渠成的“蝶變”!

 

如果你打開鮑鵬山最近出版的“孔子三來”(《孔子原來》《孔子如來》《孔子歸來》)係列,再和《風流去》對讀,難保你不會(hui) “蒙圈”。誰能想到,當年儒家文化的批判者,會(hui) 成為(wei) 孔子思想的辨誣者和捍衛者呢?這不是鮑鵬山“善變”,而是相比青海時期,他已變得足夠“謙遜”了。詩人的世界裏是沒有“謙遜”二字的,隻有在學人的世界裏,才有所謂“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而一個(ge) 人真能“謙遜”,恰恰是因為(wei) 更“自信”了。王陽明說:“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己乎?”(《傳(chuan) 習(xi) 錄》)經典文化也好,聖賢之道也好,既有人“疑”,也有人“信”。某種程度上說,“自信”就是“不疑”,也即對經典和聖賢的“他信”。正如有了“理解”,才會(hui) 有“同情”;有了“溫情”,才會(hui) 有“敬意”;我要說,有了“他信”,才會(hui) 有“自信”!不由得想起餘(yu) 英時先生的一段話:

 

我們(men) 讀經典之作,甚至一般有學術價(jia) 值的今人之作,總要先存一點謙遜的心理,不能一開始便狂妄自大。這是今天許多中國讀書(shu) 人常犯的一種通病,尤以治中國學問的人為(wei) 甚。他們(men) 往往“尊西人若帝天,視西籍如神聖”(這是鄧實在1904年說的話),憑著平時所得的一點西方觀念,對中國古籍橫加“批判”,他們(men) 不是讀書(shu) ,而是像高高在上的法官,把中國古籍當作囚犯一樣來審問、逼供。如果有人認為(wei) 這是“創造”的表現,我想他大可不必浪費時間去讀中國書(shu) 。(《怎樣讀中國書(shu) 》)

 

引用這段話放在這裏,絕非對鮑鵬山的調侃和駁難,恰恰相反,這是出於(yu) 對一個(ge) 真正讀書(shu) 人的尊敬。要知道,以今日大學的學科壁壘而論,有多少治“西學”的人,因為(wei) 專(zhuan) 業(ye) 取向的原因,幾乎“已讀不懂古書(shu) ”(郭齊勇《國學與(yu) 國魂》語)。不是他們(men) 沒有和鮑鵬山同樣的天賦和良知,而是他們(men) 沒有和鮑鵬山一樣“必須讀古書(shu) ”的幸運。據餘(yu) 英時說,乃師錢穆先生嚐言:治學不立門戶,卻不能沒有宗主。而錢先生治學的宗主,就是“立誌抉發中國曆史和文化的主要精神及其現代意義(yi) ,這一精神貫穿於(yu) 他的全部著述之中”。二十多年來,鮑鵬山一定是經曆了太多的“自反”與(yu) “攻錯”,才最終確立了自己的“學問宗主”,他對儒家文化和孔孟之道,經曆了一個(ge) 由“疑”而“信”的艱難過程。我覺得,建立自己的“學問宗主”,對於(yu) 一個(ge) 讀書(shu) 人的重要性和幸福度而言,要遠遠勝過寫(xie) 一本暢銷書(shu) !

 

最後想說的是,如同詹姆士·鮑斯威爾是《約翰遜傳(chuan) 》的最佳作者人選一樣,鮑鵬山的文化身份定位和學問趨向的變化過程,我可以說是當仁不讓的目擊者和見證人。讀者可能有所不知,古典文學出身的我之所以心儀(yi) 儒學,很大程度上離不開鮑鵬山的引領和啟發,在長達二十年的交往中,我們(men) 切切偲偲,同道同行,其中愉悅誠非言語所能道——也許,這就叫“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這裏不妨爆幾個(ge) 小料:大概在2013年4月,我和鮑鵬山同去無錫講座,回滬的高鐵上聊到他的《孟子的邏輯》一文,他用了一個(ge) 詞來做自我批評:“年少輕狂。”三年後的2016年4月,我又邀請他來同濟大學嘉定校區做講座,題目是《孟子的人性與(yu) 道德》。我發現,他對孟子人性善的理解,早已不是邏輯推理式的了,而成了自證於(yu) 己心的信念和體(ti) 貼。就是在那次講座中,鮑鵬山竟然對著下麵的莘莘學子說:“如果有人問我信仰什麽(me) ?我隻能說:我信孔子!”那一刻,坐在台下的我百感交集,幾乎淚目。

 

事情還遠不止此。就在我這篇早就想寫(xie) 的書(shu) 評即將收工之際,確切說就是昨天,我收到了鮑鵬山讓出版社寄來的《風流去》2022年3月的新版。在我的書(shu) 架上,這是該書(shu) 的第三個(ge) 版本。打開新書(shu) 的第一時間,我就去查驗舊版中我認為(wei) 的“瑕疵”“偏頗”和“可刪”之處,那種緊張的感覺就如同校對自己的著作一樣——這份不足與(yu) 外人道也的“友於(yu) ”之心,連我自己都有些感動。要知道,這部印數已達38萬(wan) 冊(ce) 的“傳(chuan) 統文化暢銷書(shu) ”,最大的讀者群就是尚在讀書(shu) 的青少年,他們(men) 未來不可能都有“必須讀古書(shu) ”的幸運,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極有可能就停留在學生時代讀過的某本書(shu) ——而這,是一個(ge) 寫(xie) 作者必須審慎對待的。我欣喜地發現,新版共545頁,相比舊版的549頁,刪去了4頁左右的篇幅,而我在舊版中挑出來的若幹“問題”處,大部分在新版中都做了刪節和修訂。我想我和鮑鵬山是真有“默契”的,也許在我重讀《風流去》的時候,他也帶著審視的眼光重讀了“少作”。正如他對古人不免苛刻一樣,上海的鮑鵬山終於(yu) 對青海的鮑鵬山“苛刻”起來了——這是讓我喜聞樂(le) 見的。

 

作為(wei) 一個(ge) 評論者,我是自不量力地想充當一次鮑鵬山的“諍友”的。經過曆時近半年的重讀和最近幾天的“挑燈夜戰”,終於(yu) 可以交上一份答卷了。我自信為(wei) 鮑鵬山畫的這幅“思想肖像”,經得起讀者的質疑和駁難,也對得起我們(men) 共同的價(jia) 值觀。此刻,一個(ge) 不算過分的期待開始萌生——等這一場瘋狂的疫情禁閉過後,我們(men) 可以邀三五好友,就著已被人類辜負多日的花草風物,喝一場痛快淋漓的大酒——打開一瓶“風流去”,好好地,“去風流”!

 

2022年5月8日母親(qin) 節完稿於(yu) 浦東(dong) 守中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