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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
站在時代的歧路上指點江山——鮑鵬山《風流去》讀劄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美文》2023年第1期
一
《風流去》是一本不易評價(jia) 的書(shu) 。當我決(jue) 定放下包袱,重讀這本書(shu) 的時候,這種感覺尤為(wei) 強烈。說它不好評價(jia) ,原因當然很多,但一個(ge) 相當重要的原因是,這本書(shu) 是經過了長達十餘(yu) 年的“迭代”和“化合”反應,而終於(yu) 成為(wei) 一個(ge) “現象”進入讀者視野的。其中所蘊含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的“裏應外合”、文學和思想的“相愛相殺”、作者、編者與(yu) 圖書(shu) 市場的“互動雙贏”等一連串文化效應,使這本書(shu) 無形之中逸出了普通讀物的觀看閾值和評價(jia) 區間——這恐怕是其作者也始料未及的。
話要從(cong) 頭說。上個(ge) 世紀九十年代末,中國文化界和思想界尚不像如今這麽(me) 平庸和寥落——一個(ge) 過分追求格式化的時代常常會(hui) 造成對創造力的壓抑和戕害而不自知——那時,承續八十年代的思想文化複興(xing) 之緒餘(yu) ,總是不斷有“現象級”的人和事冒出來,引起公眾(zhong) 的圍觀和熱議。就散文領域而言,哀榮備至的王小波和異軍(jun) 突起的劉亮程,都不同程度地掀起過閱讀和批評的熱潮,而相比之下,餘(yu) 秋雨喧囂一時而媚態十足的所謂“文化大散文”早已滿足不了知性讀者的閱讀期待——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讀者的成長往往比作者要快,那些隨時準備成為(wei) 作者的讀者尤其如此。
就是在這個(ge) 節骨眼兒(er) 上,陝西西安一本剛創辦六年的散文類雜誌,開始陸續刊出一位“未名人”的係列散文,從(cong) 1998年開始,連續給他開了三年專(zhuan) 欄。這本雜誌,就是賈平凹主編的《美文》;而這位“未名人”,就是《風流去》的作者鮑鵬山。
2000年,東(dong) 方出版中心將鮑鵬山最早發表的係列專(zhuan) 欄文章冠以《寂寞聖哲》之名出版,賈平凹在《序》文裏這樣寫(xie) 道:
敢談聖賢,絕不是雞零狗碎的人要幹的事,但要寫(xie) 得不是所謂很學術的書(shu) ,又不是那種黑幕文字,卻不是誰都可以得心應手的。本書(shu) 的尖刻得之於(yu) 寬博,幽默得之於(yu) 智慧,恣肆得之於(yu) 安詳,尤其內(nei) 力的張合俯仰,語言的頑勁皮性,是我接讀書(shu) 稿中最好的一位,這本書(shu) 使聖賢庸行,大人小心,使我們(men) 不知不覺而知覺。……
從(cong) 後來的情形看,《美文》堪稱是鮑鵬山的伯樂(le) ,一本雜誌所能給予一個(ge) “未名人”的所有恩惠和榮寵,《美文》幾乎都毫無保留地給了鮑鵬山。細心的讀者應該知道,我說的還不是形式層麵的東(dong) 西,更多的是指對其“頑勁皮性”的寬容甚至是縱容——這對於(yu) 鮑鵬山來說固然是幸運,但對於(yu) 一本雜誌來說,何嚐不是一次冒險?
1998年,鮑鵬山35歲,已背井離鄉(xiang) 、浪跡高原十餘(yu) 年,正是荷戟彷徨、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光景,一朝利器在手,焉得不顧盼自雄,殺氣雄邊?猶如一位塞外獨行多年的刀客,鮑鵬山圖窮匕見,百步穿楊,竟把《美文》當作了不必擔心射偏的靶子,左右開弓,彈無虛發,文章一篇篇發表,名氣一天天壯大,大有指點江山、揮斥方遒之概。以至於(yu) 有人也把他放入當時炙手可熱的“文化大散文”中去論列了。
然而這時尚無《風流去》。嚴(yan) 格說來,彼時的鮑鵬山,聲名和影響力依然處於(yu) “野蠻生長”的邊緣狀態。印象中,直到2001年鮑鵬山調離青海,移居上海,他的人生“山海經”才真正進入到鯤鵬展翅、扶搖直上的華彩樂(le) 段。2006年,中國青年出版社推出鮑鵬山的“思想的曆史”三部曲(《天縱聖賢》《彀中英雄》《絕地生靈》),無疑是一個(ge) 值得注意的標誌性事件,這三本書(shu) 不唯是《美文》雜誌係列專(zhuan) 欄文章的總體(ti) 展示,也意味著鮑鵬山的寫(xie) 作事業(ye) 進入到了主流文化平台的“包裝營銷”階段。與(yu) 此同時,鮑鵬山開始在上海圖書(shu) 館、上海電視台等公眾(zhong) 平台頻頻亮相,將其多年蘊積的知識、學養(yang) 、才氣和情懷盡情展露。這時候,人們(men) 才發現,原來鮑鵬山不僅(jin) 能“寫(xie) ”,還能“說”!
終於(yu) ,一個(ge) 以“說”著名的舞台向鮑鵬山發出了邀請。2008至2010年,鮑鵬山多次登上央視《百家講壇》,先後主講《新說水滸》係列和《》數十集,一時好評如潮,人氣直逼易中天。就這樣,從(cong) 青海到上海,又從(cong) 上海到北京,鮑鵬山完成了文化傳(chuan) 播學意義(yi) 上的兩(liang) 次“華麗(li) 轉身”。此時的鮑鵬山,真可用“才氣縱橫,運氣爆表,霸氣側(ce) 露”來形容了。
也就在此時,嗅覺靈敏的中國青年出版社當機立斷,將“思想的曆史”三部曲化零為(wei) 整,隆重推出了一部更具視覺震撼力和市場衝(chong) 擊力的大書(shu) ——《風流去》。現如今,這部有點類似“拚多多”的傳(chuan) 統文化暢銷書(shu) ,差不多成了鮑鵬山的第一代表作,十餘(yu) 年來暢銷不衰,有的文章還被選入國家統編教材。別忘了,那一年是2009,距離青海時期的鮑鵬山在《美文》亮相剛好十年。
從(cong) 大眾(zhong) 傳(chuan) 播學的角度看,《風流去》的書(shu) 名起得實在是妙,就如鮑鵬山的本名一樣,基本上屬於(yu) “隻此一家,別無分店”。“風流去”,首先讓人想起辛棄疾《永遇樂(le) ·京口北固亭懷古》詞中的名句:“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接著還容易產(chan) 生一個(ge) 令人浮想聯翩的“歧義(yi) ”:猶如“吃茶去”可與(yu) “去吃茶”互文,這“風流去”三字是不是也有點兒(er) 誘人“去風流”的魅惑勁兒(er) ?於(yu) 是乎,“三千年來浪淘盡,一聲歎息風流去”——封麵上的兩(liang) 句“廣告詞”吸引了眾(zhong) 多曆史文化愛好者的目光也就毫不奇怪了。
二
說《風流去》不易評論,還有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鮑鵬山也算得上是一位“風流人物”,如果不是他本人親(qin) 自操刀,實在也很難抓住其特質,展現其神采,盡顯其“風流”。更何況,《風流去》的作者雖然也叫鮑鵬山,卻又不盡是我二十年來在上海結交並引以為(wei) 同道的鮑鵬山——兩(liang) 者雖有基因生物學意義(yi) 上的“重影”情況,但畢竟不是完全“重疊”。根據“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古訓,不僅(jin) 鮑鵬山在這二十年裏“日新月異”,就連作為(wei) 讀者的我,又何嚐沒有變化呢?比如,這次重讀《風流去》,我就分明感到,當年讓我倍感震撼的一些段落,如今似乎做了“減震”處理;而當年令我拍案叫絕的句子,如今竟讓我覺得要為(wei) 作者捏上一把汗了!西哲說:“人不可能兩(liang) 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良有以也!
我這麽(me) 說,一方麵是想表達,書(shu) 裏書(shu) 外其實有兩(liang) 個(ge) 作者——今天的鮑鵬山已經完成了對《風流去》的跨越,所以,如果我表達了對此書(shu) 某些段落的些許不滿,完全可以當作是對作者的一種讚美來看。另一方麵,書(shu) 裏書(shu) 外當然也有兩(liang) 個(ge) 讀者,今天的我盡管可以扮演一下鮑鵬山的批評者,但我更想說的是,很多作者已經被作為(wei) 讀者的我甩掉了,我卻一直甩不掉鮑鵬山。
這麽(me) 饒舌地說了半天,其實是想為(wei) 這篇文章設置一個(ge) 價(jia) 值中立的“錨點”,這也是我作為(wei) “獨立書(shu) 評人”一貫秉持的原則和立場。不過,盡管如此,我還是想開門見山地表達我對這本書(shu) 的基本評價(jia) 。我要說,這本《風流去》,集中體(ti) 現了鮑鵬山的“涉獵之廣、用功之勤、格局之大與(yu) 魄力之雄”——真要排座次,他的其他書(shu) ,恐怕是不得不“讓一頭地”的。
據我所知,單就讀書(shu) 而言,鮑鵬山起步甚早,手眼頗高。記得有一次閑聊,鮑鵬山告訴我:他在讀大學時,就買(mai) 了餘(yu) 嘉錫先生的《世說新語箋疏》反複閱讀。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句話對我的“打擊”其實很大,因為(wei) 餘(yu) 著初版於(yu) 1983年,而這一年,在安徽師大讀書(shu) 的鮑鵬山隻有20歲,就算他是1985年大四時才讀此書(shu) ,也才22歲。要知道,餘(yu) 先生此書(shu) 學術價(jia) 值極高,中華書(shu) 局的本子又是繁體(ti) 豎排,旁征博引,以文獻考據見長,一般讀者常常望而卻步,我是研究生時因為(wei) 做論文的需要才開始閱讀,當時已經28歲了——這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就憑這一點,便可看出鮑鵬山早年讀書(shu) 既無禁區,更不功利,孔子所謂“學如不及,猶恐失之”,他是配得上的。當很多大學生還在風花雪月的時候,鮑鵬山可以坐在教室裏通宵閱讀《史記》,且於(yu) 冥冥之中和太史公發生了默識心通般的“量子糾纏”!所以,我們(men) 才能在《風流去》中看到他從(cong) 先秦到魏晉一路寫(xie) 來,舉(ju) 凡思想家如老、孔、墨、孟、莊、荀、商、韓、董、王,文學家如屈原、賈誼、司馬相如、司馬遷、揚雄、嵇康、阮籍、陶淵明、謝靈運,政治人物如李斯、張良、陳平、晁錯、李固、諸葛亮,人物群像如仲尼弟子、黨(dang) 錮群英、建安烈士、魏晉名士等,無不娓娓道來,如數家珍,月旦陽秋,顧盼生姿。
盡管作為(wei) 中文專(zhuan) 業(ye) 古代文學史教學的同行,我很清楚鮑鵬山涉足古代思想家的書(shu) 寫(xie) ,與(yu) 中國文學史的課程教學不無關(guan) 係:古代文史哲不分,所以思想史上的大家,自然也是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家,特別是在中古史以上,文學史和哲學史有著大量的重疊和互文現象。但是捫心自問,即使在我大學從(cong) 教18年後的今天,《風流去》中涉及的思想人物和經典作品,我自己都曾做過“地毯式”的研讀並寫(xie) 出帶有個(ge) 人特色的文章了嗎?坦白說,答案是否定的。你可以說自己沒有遇上《美文》這樣的“伯樂(le) ”,但你總要像孔子說的那樣,“不患人之不己知,求為(wei) 可知也”吧?換句話說,如果你不打算“退而結網”,那麽(me) 也就不要說什麽(me) “臨(lin) 淵羨魚”!尤其是,鮑鵬山在九十年代就開始閱讀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萊因霍爾德·尼布爾的《道德的人與(yu) 不道德的社會(hui) 》,以及黑格爾、池田大作等外國學者的著作,就更是令我自愧不如了。要知道,那個(ge) 時候的鮑鵬山,還隻是青海邊陲一名普通的青年教師,很可能還時常為(wei) 生活、愛情、學曆、職稱等等“無明煩惱”所困擾,他憑什麽(me) 就能不可一世地吞吐古今人物、指點中外江山了呢?思前想後,恐怕隻能找到一種解釋,那就是在“少壯當打”之年,鮑鵬山早已像他的名字一樣立下了鯤鵬之誌,絕不甘庸庸碌碌度過一生,而他過人的文學稟賦又使其堅信自己必能闖出一條路來——這是一條思想者和言說者必然要經過的“林中路”。更何況,鮑鵬山還有一個(ge) 一般才子可能闕如的優(you) 點,那就是——堅忍和勤奮。他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不勤奮是最大的不道德。”鮑鵬山的勤奮幾乎可以用“生猛”來形容,二十多年來,他的筆一直沒有停下來,書(shu) 一本接一本地出,那條“林中路”也走得一天比一天開闊。盡管在古典文學學界,鮑鵬山顯得有些“另類”,並不代表“主流”,但正是這樣一種孤絕而高冷的姿態,才終於(yu) 成就了當下學術文化生態中十分特出而可觀的“這一個(ge) ”!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shang) 害”。我承認在我的求學之路上,總是被鮑鵬山這樣的榜樣人物隨時隨地“傷(shang) 害”著,我隻能慶幸自己有一顆還算強大的心髒,不時用“見賢思齊”四個(ge) 字支撐著自己踉蹌前行。所以,如果我說鮑鵬山是一粒“讀書(shu) 種子”,應該不會(hui) 有太多人反對吧?
以上兩(liang) 點,或者關(guan) 乎“傳(chuan) 播學”,或者關(guan) 乎“人才學”,都構成了本文“難度”之所在。如果前麵算是“知人論世”,接下來就要下一番“以意逆誌”的功夫了。就我的初衷而言,我不是僅(jin) 僅(jin) 給《風流去》寫(xie) 一篇所謂“書(shu) 評”,更希望藉此機會(hui) 為(wei) 鮑鵬山其人的“研究”做一個(ge) 前期的鋪墊。
事實證明,作為(wei) “讀書(shu) 種子”的鮑鵬山足夠“早熟”,他似乎對栽種自己的土壤和氣候頗為(wei) 不滿,所以當他“破土而出”的時候,顯然是憋著一股“炮筒子般的”火氣的!這種“火氣”既來自其生命深處的“血氣”,也來自文化成長中不斷奔突的“不平之氣”。作為(wei) 讀者,我們(men) 首先要感謝這一股彌漫在字裏行間的不管不顧的“火氣”。尤其是,當他向下麵三個(ge) 靶子“開火”的時候,年輕的讀者恐怕一定是像我當年一樣“樂(le) 開了花”的。
哪三個(ge) 靶子呢?且容我慢慢道來。
三
第一個(ge) 靶子就是黑暗的極權專(zhuan) 製。
英國學者阿克頓勳爵說:“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絕對導致腐敗。”這裏的“絕對的權力”,其實就是漢娜·阿倫(lun) 特所謂的“極權”。盡管嚴(yan) 格說來,古代中國的皇權專(zhuan) 製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極權政治並非一物,但兩(liang) 者有著大體(ti) 相似的專(zhuan) 製基因則是一不爭(zheng) 的事實;尤其是先秦法家的製度設計,甚至可謂極權政治的古代標本。而批判極權專(zhuan) 製和獨裁政治,恰是《風流去》最值得注意的特色之一,也使這部書(shu) 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部可供“借古鑒今”的“啟蒙讀物”。在鮑鵬山寫(xie) 作這些隨筆文字時,盡管目光是向著古代,但其情懷立場及思想資源卻是“現代性”的。所以,當鮑鵬山的批判之箭射向極權專(zhuan) 製這個(ge) 靶子時,就不僅(jin) 是“回向曆史”的文化批評,更是一種“朝向當下”的現實批判。這可能會(hui) 帶來一些先入為(wei) 主的“對象失焦”和“過度闡釋”,但僅(jin) 從(cong) 製度批判的角度而言,依然是有效的。比如,在批判商鞅的“壹民”說時,鮑鵬山一針見血地指出:
一個(ge) 絕對一致的一元社會(hui) ,就是一個(ge) 不折不扣的大監獄,所有的人們(men) 都是勞改犯,在國家指令下勞作,在勞作中改造,苟生,創造國家財富,維持國家生存,而個(ge) 體(ti) 自身,則隻有義(yi) 務,沒有任何實質意義(yi) 上的權利。(《商鞅》)
我們(men) 將這一判斷移諸對極權政治的分析,可以說“放之四海而皆準”。而在寫(xie) 陳平和晁錯時,鮑鵬山對專(zhuan) 製政體(ti) 的憤怒指斥亦可謂“有的放矢”:
專(zhuan) 製政體(ti) 一天不消滅,我們(men) 就一天不能既獨善其身,又兼濟天下——因為(wei) 若保持清白之身,首先就不可能在那樣的體(ti) 製中攫取權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究其根源,還在“專(zhuan) 製”二字!(《陳平》)
國家、民族、集體(ti) 等等,往往是政治虛偽(wei) 和虛偽(wei) 政治的最好遮羞布,是集體(ti) 自私與(yu) 無恥的最好理由!(《晁錯》)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yu) 恨。對絕對權力和社會(hui) 不公的批判,當然是源自對底層百姓的深切同情。“謝謝上帝!我不是權力的輪子,而是被壓在輪子下的活人之一。”這句泰戈爾的名言何嚐不是鮑鵬山的真實心聲呢?
不過,僅(jin) 僅(jin) 擁有“現代性”的視角和立場還不夠,由《風流去》的內(nei) 容所決(jue) 定,作者必須提供一種對曆史和文化的事實敘述和價(jia) 值判斷。從(cong) 曆史的“因果律”來看,絕對權力的鼓吹者往往沒有好下場,法家人物如商鞅、李斯、韓非,無不死於(yu) 非命。在評述商鞅的“作法自斃”時,鮑鵬山引用了《鹽鐵論·非鞅論》中的觀點:“斯人自殺,非人殺之也。”如果將《風流去》中的人物書(shu) 寫(xie) 當作“史評”文章的話,顯然要在“事實判斷”之上,再加上一種“價(jia) 值判斷”——這就讓鮑鵬山與(yu) 其他“文化大散文”的作者拉開了距離。而此時的鮑鵬山,無疑是在行使一個(ge) “知識分子”的權利,他的榜樣可能就是魯迅這樣的批判者或者“公知”群體(ti) 。餘(yu) 英時在《士與(yu) 中國文化》中,曾將中國古代的“士”與(yu) 西方近代的“知識分子”做過對比:
根據西方學術界的一般理解,所謂“知識分子”,除了獻身於(yu) 專(zhuan) 業(ye) 工作以外,同時還必須深切地關(guan) 懷著國家、社會(hui) 、以至世界上一切有關(guan) 公共利害之事,而且這種關(guan) 懷又必須是超越於(yu) 個(ge) 人(包括個(ge) 人所屬的小團體(ti) )的私利之上的。所以有人指出,“知識分子”事實上具有一種宗教承當的精神。熟悉中國文化史的人不難看出:西方學人所刻劃的“知識分子”的基本性格竟和中國的“士”極為(wei) 相似……“士”作為(wei) 一個(ge) 承擔著文化使命的特殊階層,自始便在中國史上發揮著“知識分子”的功用。”(餘(yu) 英時:《士與(yu) 中國文化·自序》,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3頁。)
不管今天的“烏(wu) 合之眾(zhong) ”如何抹黑“公知”這一群體(ti) ,都難掩“公共知識分子”的價(jia) 值和擔當。而就我所知,鮑鵬山是時常以“公共知識分子”自期的。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nei) ,他對自己的文化身份定位都是“自由派”,而不是所謂“新儒家”。這一定位後來又有調整,當然這是本文的“後話”了。
四
第二個(ge) 靶子則是幽暗的奴性人格。
一般而言,批判極權專(zhuan) 製,就勢必觸及魯迅所謂的“國民性”問題。盡管越來越多的人已經認識到,“國民性”很可能是一個(ge) 假命題,製度之惡必然扭曲人性,造成大麵積的“平庸之惡”,而無關(guan) 種族與(yu) 國家——這一點由東(dong) 西方的大量曆史事實可證。但不得不承認,魯迅當初對“國民性”的挖掘依舊有其深刻性,他的刀鋒隻要再往裏一探,便會(hui) 觸及專(zhuan) 製製度的“七寸”。魯迅在《燈下漫筆》中說中國古代無非就是這兩(liang) 個(ge) 時代,一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一是“暫時作穩了奴隸的時代”——橫豎都是“奴隸的時代”;而在《狂人日記》中又寫(xie) 道:“我翻開曆史一查,這曆史沒有年代”,“滿本上都寫(xie) 著兩(liang) 個(ge) 字‘吃人’!”這種對中國文化“黑暗料理”式的評判顯然並不“科學”,但卻足夠“人文”,至少道出了明清以來中國曆史的部分“真相”。對此,鮑鵬山是特別服膺的,他說:
專(zhuan) 製國家隻能有兩(liang) 種人:對體(ti) 製感到痛苦卻不得不服從(cong) 的奴隸;因長期服從(cong) 而失去痛苦感甚至感到幸福的奴才。(《商鞅》)
用對痛苦的感受來區分“奴隸”和“奴才”,是非常形象而深刻的。托爾斯泰有句名言:“如果你感受到痛苦,那麽(me) 你還活著。如果你感受到他人的痛苦,那麽(me) 你才是人。”按照這個(ge) 說法,奴隸和奴才都還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人”。“人”的權利、自由和尊嚴(yan) 一旦被體(ti) 製剝奪,是無法形成健全人格的,如果有,也隻能謂之“奴性人格”。英國學者巴羅伊薩克·巴羅(Isaac Barrow,1630-1677)認為(wei) ,中國人的奴性人格與(yu) 滿清統治者大有關(guan) 係:“就對清政府而言,有充足的證據表明,滿洲君王用獨特的高壓手段完全馴服了臣民,並按自己想要的模式塑造了臣民的性格。……當我們(men) 每天都在藝術和科學領域大步向前的時候,他們(men) 實際上正在淪為(wei) 半野蠻人。”鮑鵬山也有相似的論述:
由“大丈夫”到“臣妾”,再到清代的“奴才”,這是中國封建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人格史。(《孟子》)
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造成這種“奴性人格”呢?鮑鵬山將其歸咎於(yu) “道德政治”的泛濫和墮落:
以道德為(wei) 基礎的政治必然是專(zhuan) 製政治,而專(zhuan) 製政治也必以道德為(wei) 基礎。所以孟子的這一套建立在道德基礎上的政治構想,必然與(yu) 專(zhuan) 製政治“狼狽為(wei) 奸”,從(cong) 而貽害無窮。(《孟子》)
尼布爾說,國家的最常見的道德特征就是虛偽(wei) 。在古代中國,國家常用這樣的道德特征來對待個(ge) 人:捕獲他的忠誠、才智,並進而占有他的一切,包括生命。……普遍的、絕對道德的人民與(yu) 絕對罪惡而不道德的政府。這太難以想象和不可思議了……是的,中國曆史上從(cong) 來也沒有出現過群體(ti) 意義(yi) 上的道德的人民。……在不道德的專(zhuan) 製社會(hui) ,做道德的個(ge) 人而想善終,難於(yu) 上青天!(《晁錯》)
絕對的權力當然就在邏輯上否定了相應的義(yi) 務,但要求沒有絲(si) 毫自主權力的群體(ti) 去負道德的責任,卻是無論如何也講不過去的。(《朱買(mai) 臣》)……
鮑鵬山的說法應該是其來有自的。胡適就曾說過:“一個(ge) 肮髒的社會(hui) ,如果人人講規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hui) 變成一個(ge) 有人味的正常社會(hui) ,道德也會(hui) 自然回歸。一個(ge) 幹淨的社會(hui) ,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卻大談道德、談高尚,天天沒事就談道德規範、人人大公無私,那麽(me) 這個(ge) 社會(hui) 最終會(hui) 墜落成一個(ge) 偽(wei) 君子遍地的肮髒社會(hui) 。”盡管在對整個(ge) 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人性墮落予以批判時,技術上難免會(hui) 做一種簡單方便的“打包處理”,但總體(ti) 來講,集權專(zhuan) 製帶來道德墮落,催生出了奴性人格,這一判斷大體(ti) 不謬於(yu) 事實。
這一點,不僅(jin) 適用於(yu) 底層民眾(zhong) ,也完全適用於(yu) 精英群體(ti) 。鮑鵬山之所以對商鞅、李斯、陳平、司馬相如、朱買(mai) 臣等人以及東(dong) 漢閹宦群體(ti) 的批判毫不留情,蓋因這些通過知識改變了命運的精英,一旦搖身一變,成為(wei) 食祿者或者被統治者“倡優(you) 蓄之”之後,往往會(hui) 在奴性人格之外,又多了一種太監人格。在仲尼弟子中,鮑鵬山似乎最喜歡子路,並對子路“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的申辯大加激賞:“到底是生活重要,還是所謂的學問重要?假如有些學問隻是使我們(men) 忘掉真正的生活,甚至扼殺真正的生活,躲開生活的陽光與(yu) 風雨,不去正視生活中的淋漓的鮮血,漠視大眾(zhong) 的喜怒哀樂(le) ,還叫什麽(me) 學問!”而在對漢儒揚雄表示同情時,也沒忘了批評當今一些學院派學者的“純學術”,謂其“從(cong) 形式到實質都近於(yu) 手淫——一種焦慮的自慰”。這話雖然有點“糙”,但對於(yu) 今日學術被體(ti) 製“豢養(yang) ”,學院派學者大多失去天下關(guan) 懷與(yu) 士人風骨,似乎整個(ge) 被“去了勢”的犬儒狀態而言,還真不能說全無道理!
五
第三個(ge) 靶子乃是晦暗的傳(chuan) 統文化。
列出這個(ge) 靶子我是很猶豫的,因為(wei) 大多數讀者眼中的的鮑鵬山,多年來正是以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己任的。但細心的讀者應該不難發現,批判傳(chuan) 統文化正是《風流去》所呈現的一個(ge) “文本事實”。所以我要加上“晦暗”二字——你既可以理解為(wei) 在當時的鮑鵬山眼裏傳(chuan) 統文化是“晦暗”的,也可以理解為(wei) 他所批判的是傳(chuan) 統文化中的“晦暗部分”。如前所述,寫(xie) 作《風流去》之時的鮑鵬山並不完全等同於(yu) 現在的鮑鵬山,以我的觀察,當時他的思想奧援大抵有二:一是以魯迅、胡適為(wei) 代表的“新文化運動”主將;一是西方自由主義(yi) 的經典作家。就上個(ge) 世紀九十年代的思想主潮而論,相比馬克思主義(yi) 、自由主義(yi) 這左、右兩(liang) 極的強勢崛起,居中的保守主義(yi) 即“國學派”是明顯處於(yu) 劣勢的。而在這鼎足而立的三大思想陣營中,如果讓當時的鮑鵬山“選邊站隊”,不用說,他肯定是不折不扣的“自由派”。身為(wei) “自由派”而偏偏又要與(yu) “故紙堆”打交道,如此“人在曹營心在漢”,其中的糾結和尷尬自然會(hui) 形成某種“張力”。更何況他的誌向本不在所謂“純學術”,他是心心念念要在文壇上做一聲“獅子吼”的!
所以,我對《風流去》的判斷可能和大多數讀者不侔,在我看來,與(yu) 其把這本書(shu) 當作傳(chuan) 統文化的“還魂丹”,還不如視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回馬槍”來得更恰當。如果說鮑鵬山對古代經典的研讀是足夠認真的,那也是一種基於(yu) 批判的認真——他的手裏似乎攥著一把鋒利的刀子,他必須讓自己擁有外科醫生對著無影燈下的患者身體(ti) 一樣的目光如炬和心細如發。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會(hui) 在《風流去》中看到,無論儒、法、道、墨,還是陰陽五行,無不在其批判之列,更不用說不登大雅的縱橫家、野心家和陰謀家了。而在諸子百家中,鮑鵬山批評最多的還是儒家,且看下麵的文字:
儒家還有一種極惡劣的政治思想,那就是往往過分重視社會(hui) 的穩定,哪怕是一潭死水的所謂“穩定”,而對社會(hui) 的發展則不感興(xing) 趣。(《韓非》)
儒家文化就不斷地、無饜足地要求個(ge) 人的忠誠、奉獻與(yu) 道德,而對國家的日趨醜(chou) 陋無恥閉口不言。(《晁錯》)
儒家的文化以及曆代的大儒們(men) 所做的事情往往隻有兩(liang) 件:對上愚君,對下愚民。如果愚得好了,雙方回到圓桌旁了,那就是他們(men) 鼓吹的風俗醇厚,天下太平了。(《董仲舒》)
這是總體(ti) 的批判,還有對曆代大儒的“各個(ge) 擊破”。除了孔子尚能予以“了解之同情”,自孟、荀以下,如董、揚、程、朱直到現代新儒家,幾乎少有在鮑鵬山筆下“全身而退”的:
讀《春秋繁露》,我一直皺著眉頭,捺著自己的性子,以使我不把這本書(shu) 扔到窗外去。……他是一個(ge) 巫師,一個(ge) 僅(jin) 用“陰陽”兩(liang) 個(ge) 字的咒語,讓一個(ge) 民族的聰明才智沉睡兩(liang) 千多年的巫師。(《董仲舒》)
我讀程朱的文字總是全身不舒服,不,不是不舒服,簡直是活受罪。我不知道明代的讀書(shu) 人是如何受用的。我要是在明代,我還是去做販夫走卒的好,而決(jue) 不能去參加科考——參加科考得讀程朱呀!(《孟子》)
南宋的陸象山就說:“學者所以為(wei) 學,學為(wei) 人而已,非有為(wei) 也。”這種學者,還不如一個(ge) 空心泥菩薩!(《荀子》)
直到現在還有所謂新儒家在鼓吹這種道德政治,並且還以為(wei) 這種道德政治將要拯救世界。(《李固》)……
這也難怪,畢竟就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而言,儒家文化是當仁不讓的核心,這是新文化運動以來的知識慣性所使然,幾乎是自由主義(yi) 者的必修課。
其次就是對法家的批判,這個(ge) 在對《荀子》《商君書(shu) 》和《韓非子》的分析中例子最多。有意味的是,在儒家和法家之間,鮑鵬山似乎對法家的印象還要好一些:
韓子對人性自私自利的醜(chou) 陋一麵的洞徹與(yu) 毫不留情的揭露,即便有些偏執,但仍不失其深刻,不失其敏銳。……(他)不能容忍為(wei) 了人類的自尊而自高自大地粉飾人性,更不能容忍僅(jin) 僅(jin) 為(wei) 了道德理想或理想的道德而美化現實。而這正是儒家的毛病。……他是古代中國接近道德內(nei) 核的、接近真理的第一人。……這肯定會(hui) 讓儒家大為(wei) 光火,但我寧願相信他也不相信儒家。……韓子是科學的,而孟子是唯心的。……這顯示出儒家在政治體(ti) 製構想方麵,是實足的無能、無知與(yu) 不負責任,是孱頭政治。(《韓非》)
法家人物有他們(men) 自己的處世規則,他們(men) 往往有大仁大德,能大公無私,事情往往做得大模大樣。不像儒家那樣小恩小惠,小裏小氣。(《晁錯》)……
鮑鵬山說,他對韓非的態度是“敬憎交織”的,稱他為(wei) “折斷的雙刃劍”。但我以為(wei) ,中國古代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形成,法家恐怕要比儒家負有更大的責任。儒家型的“周製”與(yu) 法家型的“秦製”也即所謂“法先王”與(yu) “法後王”,其所帶來的社會(hui) 結構是大不相同的,而秦漢以後的皇權專(zhuan) 製恰恰是“百代都行秦政法”的結果。批判秦朝以後集權專(zhuan) 製而將儒家文化作為(wei) 第一靶向,躲在儒家後麵的法家是要竊喜壞笑的。所以,對於(yu) 韓非這樣的君權至上主義(yi) 者,還是應該小心點為(wei) 好,為(wei) 他們(men) 點讚,道義(yi) 和學理的成本實在太高。而對道家和墨家,盡管鮑鵬山也有一些含而不露的諷刺——如評老子:“有專(zhuan) 製,必有老子思想”;評墨子:“墨子的這種專(zhuan) 製,不僅(jin) 是君主專(zhuan) 製,而且還是集體(ti) 的暴虐。”——但相比對儒、法二家,情感上還是充滿“溫情與(yu) 敬意”的。至於(yu) 對莊子,以及受老莊影響極大的竹林七賢和魏晉名士,鮑鵬山是青眼有加,恨不得“把臂入林”“肆意酣暢”一番的。這和我對當代自由主義(yi) 者的觀察——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觀看是鏡像式的,表現在價(jia) 值判斷上,往往反對儒家而親(qin) 近老莊——基本上是若合符節的。不過,鮑鵬山對《商君書(shu) 》的批判還是可圈可點的,他後來對法家的決(jue) 絕拒斥在此已然埋下了伏筆。
在《董仲舒》一文中,鮑鵬山對傳(chuan) 統文化有比較集中的批判,他說:“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中確實有不少荒唐的東(dong) 西”;“‘國粹’叫‘國醜(chou) ’還差不多”。對董仲舒的陰陽五行學說,他表露出了近乎憤怒的斥責,甚至以“巫師與(yu) 媒婆”視之,認為(wei) 儒家文化正是在董氏的撮合下,才取得了兩(liang) 千年裏“從(cong) 沒有被撼動過的正妻地位”。不過我以為(wei) ,人文主義(yi) 時代與(yu) 科學主義(yi) 時代的知識譜係和判斷標準顯然有異,我們(men) 在做“共時性”批判之時,也當具備“曆時性”理解的維度。我們(men) 不能要求一個(ge) 兩(liang) 千年前的人滿口都是“科學”和“民主”。最近我讀以色列怪才作家尤瓦爾·赫拉利的《未來簡史》,碰巧看到下麵這段話:
根據中國哲學,世界是由陰陽這兩(liang) 種相對但又相依的力量維係的。實際的物理世界可能並不這麽(me) 認為(wei) ,但對於(yu) 科學和人文主義(yi) 的契約創造的現代世界來說,卻的確如此。每股科學的陽,都包含著一股人文主義(yi) 的陰,反之亦然。陽給了我們(men) 力量,而陰則提供了意義(yi) 和倫(lun) 理判斷。……(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從(cong) 智人到智神》,林俊宏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7年,第216頁。)
正如鮑鵬山對地中海文明心生向往一樣,西方人對古老的東(dong) 方文明何嚐沒有相似的豔羨呢?平情而論,作為(wei) 一種宇宙化生的思維方式和解讀圖式,陰陽學說有著極高的形上維度和詮釋能量,對中國哲學的發展影響甚巨,這是一個(ge) 誰都無法否認的事實。董仲舒所處的時代,大體(ti) 相當於(yu) 西方的古羅馬帝國前期,但與(yu) 西方不同的是,董氏的政治神學本身具有人文主義(yi) 的維度,他的“天人感應”和“君權神授”學說相比西方中世紀的宗教神權思想,並不算是十分落後和愚昧。
以上,算是對鮑鵬山文化批評的“思想層麵”的分析。必須指出,在《風流去》的文本中,對專(zhuan) 製極權、奴性人格和傳(chuan) 統文化這三個(ge) 靶子的批判,是齊頭並進,交互為(wei) 用的。相比魯迅的雜感式批判,鮑鵬山在批判的係統性、規模性和計劃性上似乎更進一步,用今天的流行語來說,他是鉚足了勁要“下一盤大棋”的。盡管在“學理層麵”,有些批判未必盡合情實,也並非無懈可擊,但“實然”方麵的損失可以在“應然”方麵獲得補償(chang) ——無論從(cong) 人類文明的長久進步而言,還是從(cong) 作者當時基於(yu) “現代性”和“自由主義(yi) ”的立場而言,這些批判總體(ti) 來說不僅(jin) 是精彩犀利的,而且也是切實有效的。十多年前,我初讀這些文章時,就頗有享受了一場“精神桑拿”和“自由啟蒙”的雙重閱讀快感。
六
如果說,犀利的批判是《風流去》的精神和靈魂,那麽(me) ,繪聲繪色的個(ge) 性敘事和不時迸發出的詩意抒情,則是此書(shu) 的骨骼和血肉,二者在形成別具特色的“鮑氏風格”上缺一不可。用通俗的話來說,前者支撐了“思想性”上的“火氣”,後者提供了“文學性”上的“文氣”。孟子說:“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曹丕《典論·論文》說:“文以氣為(wei) 主。”劉勰《文心雕龍·風骨篇》亦雲(yun) :“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yu) 骨。故辭之待骨,如體(ti) 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按此以觀鮑鵬山的文風,真可謂“風清骨峻”“興(xing) 高采烈”!至少在我看來,曹丕“文氣說”和曹丕“風骨論”是頗能在鮑鵬山這裏找到呼應和印證的。盡管鮑鵬山看不上孔融,但我覺得,他和“體(ti) 氣高妙”的孔融頗有相似之處。青海時期的鮑鵬山,很像是一個(ge) 要在文壇上“撒點野”的“搖滾青年”,他不可能接受孔子“血氣方剛,戒之在鬥”的告誡,在骨子裏,他恐怕與(yu) 另一個(ge) 他不太看得上的古代文人韓愈所謂的“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更相契合——我很奇怪,他的批判之箭有時候也會(hui) 掉頭射向自己。正如整部《風流去》對文學家的同情和解讀要高於(yu) 思想家和政治家,我們(men) 同樣也可以說,盡管鮑鵬山有著思想者的氣質,但其天賦的文才和激情才是《風流去》獲得成功的真正關(guan) 鍵。
首先,《風流去》是一部“三合一”的隨筆合集,僅(jin) 從(cong) 目錄來看,就可發現鮑鵬山不僅(jin) 有很強的結構能力,而且“善命名”。第一部“天縱聖賢”寫(xie) 先秦諸子,第二部“彀中英雄”主要寫(xie) 兩(liang) 漢人物,第三部“絕地生靈”則寫(xie) 漢末名臣與(yu) 魏晉名士,近四十篇文章以類相從(cong) ,綱舉(ju) 目張,一目了然。尤其是,每一人物皆有一個(ge) 副標題加以點逗,如用“向帝國挑戰的劍俠(xia) ”指稱墨子,用“折斷的雙刃劍”評價(jia) 韓非,以“斯人斯鼠”隱喻李斯,以“巫師與(yu) 媒婆”概括董仲舒,餘(yu) 如用“文化的垢甲”以況孔融與(yu) 禰衡,以“道德的唾液”指斥宦官(唯用“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站在他這邊”作為(wei) 朱買(mai) 臣的副題,讓人大惑不解,竊謂不如以“文化怪胎”稱之更為(wei) 醒目)……凡此種種,猶如散金碎玉串成了一條項鏈,意在言外,引人入勝。
其次,《風流去》所以受到青少年讀者的歡迎,還與(yu) 作者設身處地、善作渲染、循循善誘的敘事技巧有關(guan) 。鮑鵬山很善於(yu) “講故事”,也深諳文章學布置經營、謀篇布局、起承轉合之道,加上適時出現的詩性文字,總是能帶來閱讀上的不易覺察的神秘感、魅惑性和代入感。我特別喜歡寫(xie) 司馬遷的那篇:
……世界如此安靜,大樓有些陰森,但我感覺到了司馬遷的存在:他就在這兒(er) ,就在這靜夜裏,就在我身邊!……他撫屍痛哭,為(wei) 曆史招魂,讓曆史複活。他讓曆史的幽靈飛臨(lin) 我們(men) 現實的天空,與(yu) 我們(men) 共舞。……對自身命運的體(ti) 認,構成了《史記》中最絢爛、最悲壯、最華麗(li) 、最哀婉的主色調。史學成了人學,必然性成了戲劇性,邏輯的鏈條崩解了,生命的熱血噴湧而出……司馬遷讓血重新流回曆史的血管,曆史恢複了心跳。……他必須寂寂寥寥,年年歲歲,青燈古卷,石硯羊毫。誰能甘心寶劍折斷為(wei) 鋤犁,平戎策換得種樹書(shu) ?又有誰能放棄逐日,棄其杖,化為(wei) 鄧林?……死亡是人類集體(ti) 對個(ge) 體(ti) 的背叛。但假如這死亡的個(ge) 體(ti) 是“自裁”呢?——那當然是個(ge) 體(ti) 對集體(ti) 的背叛。集體(ti) 因之蒙羞。因之負罪。我們(men) 一直負著這筆血債(zhai) 。
讀著這樣令人血脈賁張的文字,你會(hui) 理解鮑鵬山的“火氣”,他並不想寫(xie) 正襟危坐地寫(xie) 一部“思想的曆史”,他其實是想用自己的思想“入侵”曆史,讓曆史打上自己的印記和色彩,正如我評價(jia) 他的《新說水滸》和《中國人的心靈》二書(shu) 一樣,我想說,《風流去》也可說是鮑鵬山“一個(ge) 人的思想史”。惟其如此,你才能理解他何以如此任性使氣,口無遮攔,甚至怒不可遏。比如在把朱買(mai) 臣踩在腳下揉搓多時後,鮑鵬山又加上這麽(me) 一段:
如果我在場,我隻會(hui) 上去照著朱買(mai) 臣那咧開的臭嘴就是一記直拳,我要把他的臭嘴打得“狗竇大開”。我打了多年的沙袋,這一拳夠他受的。(《朱買(mai) 臣》)
我要說,這裏麵既有“義(yi) 理之怒”,也有“血氣之勇”。這樣“現身說法”的段落讀來自然是大快人心的,讀者會(hui) 忘記了朱買(mai) 臣到底有多壞,徑直去欣賞鮑鵬山有多可愛。
第三,既然是“一個(ge) 人的思想史”,那麽(me) 《風流去》的文本就不是學術的、思想的,而是文學的、詩意的。所以,我們(men) 在《老子》一篇中,會(hui) 讀到這樣充滿詩性的“橋段”:
……浪漫天真的希臘人在地中海那邊唱著童謠一般的英雄史詩,在海濱的燦爛陽光下相互炫耀他們(men) 健美的體(ti) 型和膂力,而在地球的這一側(ce) ,卻是苦難重重:什麽(me) 樣的血沒流過?什麽(me) 樣的陰謀沒有被製造過?什麽(me) 樣的悲劇、鬧劇沒有上演過?什麽(me) 樣的純潔沒有被玷汙過?什麽(me) 樣的正義(yi) 和良心沒有被扼殺過?什麽(me) 樣的邪惡與(yu) 殘忍沒有猖獗過?什麽(me) 樣的友情沒有被利用過?什麽(me) 樣的信義(yi) 沒有被出賣過?什麽(me) 樣的承諾沒有被背叛過?……他去了,一去杳然……
類似的段落遍布全書(shu) ,俯拾皆是。別忘了,青海時期的鮑鵬山同樣也是一位詩人——有他的詩集《致命傾(qing) 訴》為(wei) 證。
不過,正如鮑鵬山對“詩性的語言”也多有警惕一樣,他的文體(ti) 中也頗有這種“可以跳出邏輯的約束,帶領我們(men) 逃逸理性”的詩性特質。這同樣是一把雙刃劍。對於(yu) 思想的言說者而言,一旦放任個(ge) 性與(yu) 詩性的語言,作者所追求的“理性”和“客觀”就必然受損。這也正是我說《風流去》不易評價(jia) 的又一個(ge) 重要原因。當我以我今天對鮑鵬山的了解來閱讀《風流去》的時候,卻發現了二者之間存在著某種戲劇性的“間離效果”——如果我接受了現在的鮑鵬山,就很難被《風流去》的作者完全俘獲。我知道他們(men) 是一個(ge) 人,但又不完全是一個(ge) 人,至少是同一人處在不同的時空“頻道”。也就是說,當作為(wei) 學者的鮑鵬山逐漸壯大而日益清晰之後,當初那個(ge) 作為(wei) 詩人的鮑鵬山反而顯得青澀和模糊了。
怎麽(me) 解釋我如此曖昧的觀感呢?我在《風流去》中找到了這麽(me) 一段話:
在先秦散文大家中,數孟子和莊子最為(wei) 偏激,最鑽牛角尖,但他們(men) 的文章卻也因此最好看。與(yu) 偏激的人聊天較有趣味,與(yu) 公允之狀可鞠的人打交道則乏味透頂。讀文章也是如此。(《孟子》)
這是鮑鵬山對孟子文風的分析,也不妨看作他的“夫子自道”。他說孟子的文章讀起來“過癮”,其實他的文章給讀者的印象也庶幾近似。別看鮑鵬山對孟子多有微詞,但他從(cong) 孟子那裏真是獲益良多。我甚至擔心此時此刻,我就是那個(ge) “公允之狀可鞠的人”,會(hui) 在鮑鵬山眼裏變得“乏味透頂”吧?而他呢,卻因為(wei) 得到他斥為(wei) “最為(wei) 偏激,最鑽牛角尖”的孟子的“蔭庇”而變得“較有趣味”“最為(wei) 好看”了。而在《朱買(mai) 臣》一文中,鮑鵬山在說過“不喜歡朱買(mai) 臣,甚至覺得他的名字都讓人不快”之後,又及時加了一句:
我原本愛走極端。你看,買(mai) 臣,買(mai) 臣,還朱買(mai) 臣:分明是富貴朱門家裏收買(mai) 的弄臣。
作為(wei) 一名刀客,鮑鵬山不僅(jin) 善“遞刀”,更善“補刀”!由此可見,鮑鵬山本來是不憚於(yu) 以“偏激”和“走極端”自認的。與(yu) 此相應,他特別喜歡中國思想史上的“異端”:
沒有異端的民族,難道不是一個(ge) 瀕於(yu) 滅絕的民族麽(me) !(《墨子》)
所以,如果要我來做一番精神分析,我寧願認為(wei) ,《風流去》時期的鮑鵬山其實是以“異端”作為(wei) 自己的身份認同的,如同曆史上的王充、嵇康、李贄、金聖歎和魯迅一樣,因為(wei) 生逢亂(luan) 世,故而要“越名教而任自然”。盡管如魯迅評價(jia) 嵇康阮籍“表麵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一樣,他們(men) 因為(wei) “攻乎異端”才使自己成了“異端”,但是,既然已經站在了“時代的歧路上”,就不得不“糞土王侯”“指點江山”。“異端”們(men) 不得不發出自己的聲音,不管這聲音是否尖利刺耳,不合時宜,是否陰差陽錯,荒腔走板。時代如潮水,並沒有選擇那些弄潮兒(er) ,但他們(men) 卻要搏擊風浪,激流而上,以自己的翻轉和跳脫見證、甚至反證時代的病症和荒謬。
七
寫(xie) 到這裏,文章已經太長——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評價(jia) 《風流去》,還是解構鮑鵬山。請讓我順著我的觀感說下去吧。
我想說的是,《風流去》時期的鮑鵬山,誠然是一個(ge) 愛憎分明、嫉惡如仇、文采斐然、氣勢如虹的劍客和詩人,但彼時的他,尚未建立自己的“學問宗主”,故而在貌似客觀理性的論說中,難免出現“跳出邏輯”和“逃逸理性”的義(yi) 理罅隙和修辭坎陷——對於(yu) 大部分追求客觀知識的人文學者來說,這幾乎是一個(ge) 廣泛存在的事實。更何況,所謂“學問宗主”,本不在作為(wei) 詩人的鮑鵬山考慮範圍之內(nei) 。
但是且慢——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鮑鵬山這麽(me) 幸運。君不見多少人帶著青年時期的知識結構和價(jia) 值傾(qing) 向度過了一生。而一個(ge) 真正的讀書(shu) 人,一定是“盈科而後進”,並且“過則勿憚改”的。古代有“詩人之詩”和“學人之詩”的分辨,意在強調人的才性不同,不是所有的詩人都能成為(wei) 學者;反之亦然。而在一個(ge) 人為(wei) 學、為(wei) 文、為(wei) 人的精進和成長中,如何敞開並迎接每一次新的洗禮和轉向,其實事關(guan) 重大。近現代思想史上,許多學者都是在不斷變化中成就自己的,梁啟超、熊十力、梁漱溟、殷海光……這樣的名單可以列出一大串,他們(men) 都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以不變應萬(wan) 變”的執著,再到“萬(wan) 變不離其宗”的雍容漸次回歸的過程。鮑鵬山的幸運在於(yu) ,他在完成了魯迅式的傳(chuan) 統文化批判後,不得不繼續從(cong) 事職業(ye) 性的古代文化經典教學,並終於(yu) 從(cong) 相對籠統的文化批判中抽身出來,轉而進入沉澱式、嵌入式、體(ti) 貼式的經典注釋和文化傳(chuan) 播,正是在這樣一個(ge) 不易覺察的轉變中,他漸漸放棄了對自由主義(yi) 言說的“路徑依賴”,從(cong) 而完成了從(cong) “文學”到“思想”、從(cong) “疑古”到“釋古”、從(cong) “批儒”到“解儒”、從(cong) “說孔”到“尊孔”的自然而然而又水到渠成的“蝶變”!
如果你打開鮑鵬山最近出版的“孔子三來”(《孔子原來》《孔子如來》《孔子歸來》)係列,再和《風流去》對讀,難保你不會(hui) “蒙圈”。誰能想到,當年儒家文化的批判者,會(hui) 成為(wei) 孔子思想的辨誣者和捍衛者呢?這不是鮑鵬山“善變”,而是相比青海時期,他已變得足夠“謙遜”了。詩人的世界裏是沒有“謙遜”二字的,隻有在學人的世界裏,才有所謂“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而一個(ge) 人真能“謙遜”,恰恰是因為(wei) 更“自信”了。王陽明說:“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己乎?”(《傳(chuan) 習(xi) 錄》)經典文化也好,聖賢之道也好,既有人“疑”,也有人“信”。某種程度上說,“自信”就是“不疑”,也即對經典和聖賢的“他信”。正如有了“理解”,才會(hui) 有“同情”;有了“溫情”,才會(hui) 有“敬意”;我要說,有了“他信”,才會(hui) 有“自信”!不由得想起餘(yu) 英時先生的一段話:
我們(men) 讀經典之作,甚至一般有學術價(jia) 值的今人之作,總要先存一點謙遜的心理,不能一開始便狂妄自大。這是今天許多中國讀書(shu) 人常犯的一種通病,尤以治中國學問的人為(wei) 甚。他們(men) 往往“尊西人若帝天,視西籍如神聖”(這是鄧實在1904年說的話),憑著平時所得的一點西方觀念,對中國古籍橫加“批判”,他們(men) 不是讀書(shu) ,而是像高高在上的法官,把中國古籍當作囚犯一樣來審問、逼供。如果有人認為(wei) 這是“創造”的表現,我想他大可不必浪費時間去讀中國書(shu) 。(《怎樣讀中國書(shu) 》)
引用這段話放在這裏,絕非對鮑鵬山的調侃和駁難,恰恰相反,這是出於(yu) 對一個(ge) 真正讀書(shu) 人的尊敬。要知道,以今日大學的學科壁壘而論,有多少治“西學”的人,因為(wei) 專(zhuan) 業(ye) 取向的原因,幾乎“已讀不懂古書(shu) ”(郭齊勇《國學與(yu) 國魂》語)。不是他們(men) 沒有和鮑鵬山同樣的天賦和良知,而是他們(men) 沒有和鮑鵬山一樣“必須讀古書(shu) ”的幸運。據餘(yu) 英時說,乃師錢穆先生嚐言:治學不立門戶,卻不能沒有宗主。而錢先生治學的宗主,就是“立誌抉發中國曆史和文化的主要精神及其現代意義(yi) ,這一精神貫穿於(yu) 他的全部著述之中”。二十多年來,鮑鵬山一定是經曆了太多的“自反”與(yu) “攻錯”,才最終確立了自己的“學問宗主”,他對儒家文化和孔孟之道,經曆了一個(ge) 由“疑”而“信”的艱難過程。我覺得,建立自己的“學問宗主”,對於(yu) 一個(ge) 讀書(shu) 人的重要性和幸福度而言,要遠遠勝過寫(xie) 一本暢銷書(shu) !
最後想說的是,如同詹姆士·鮑斯威爾是《約翰遜傳(chuan) 》的最佳作者人選一樣,鮑鵬山的文化身份定位和學問趨向的變化過程,我可以說是當仁不讓的目擊者和見證人。讀者可能有所不知,古典文學出身的我之所以心儀(yi) 儒學,很大程度上離不開鮑鵬山的引領和啟發,在長達二十年的交往中,我們(men) 切切偲偲,同道同行,其中愉悅誠非言語所能道——也許,這就叫“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這裏不妨爆幾個(ge) 小料:大概在2013年4月,我和鮑鵬山同去無錫講座,回滬的高鐵上聊到他的《孟子的邏輯》一文,他用了一個(ge) 詞來做自我批評:“年少輕狂。”三年後的2016年4月,我又邀請他來同濟大學嘉定校區做講座,題目是《孟子的人性與(yu) 道德》。我發現,他對孟子人性善的理解,早已不是邏輯推理式的了,而成了自證於(yu) 己心的信念和體(ti) 貼。就是在那次講座中,鮑鵬山竟然對著下麵的莘莘學子說:“如果有人問我信仰什麽(me) ?我隻能說:我信孔子!”那一刻,坐在台下的我百感交集,幾乎淚目。
事情還遠不止此。就在我這篇早就想寫(xie) 的書(shu) 評即將收工之際,確切說就是昨天,我收到了鮑鵬山讓出版社寄來的《風流去》2022年3月的新版。在我的書(shu) 架上,這是該書(shu) 的第三個(ge) 版本。打開新書(shu) 的第一時間,我就去查驗舊版中我認為(wei) 的“瑕疵”“偏頗”和“可刪”之處,那種緊張的感覺就如同校對自己的著作一樣——這份不足與(yu) 外人道也的“友於(yu) ”之心,連我自己都有些感動。要知道,這部印數已達38萬(wan) 冊(ce) 的“傳(chuan) 統文化暢銷書(shu) ”,最大的讀者群就是尚在讀書(shu) 的青少年,他們(men) 未來不可能都有“必須讀古書(shu) ”的幸運,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極有可能就停留在學生時代讀過的某本書(shu) ——而這,是一個(ge) 寫(xie) 作者必須審慎對待的。我欣喜地發現,新版共545頁,相比舊版的549頁,刪去了4頁左右的篇幅,而我在舊版中挑出來的若幹“問題”處,大部分在新版中都做了刪節和修訂。我想我和鮑鵬山是真有“默契”的,也許在我重讀《風流去》的時候,他也帶著審視的眼光重讀了“少作”。正如他對古人不免苛刻一樣,上海的鮑鵬山終於(yu) 對青海的鮑鵬山“苛刻”起來了——這是讓我喜聞樂(le) 見的。
作為(wei) 一個(ge) 評論者,我是自不量力地想充當一次鮑鵬山的“諍友”的。經過曆時近半年的重讀和最近幾天的“挑燈夜戰”,終於(yu) 可以交上一份答卷了。我自信為(wei) 鮑鵬山畫的這幅“思想肖像”,經得起讀者的質疑和駁難,也對得起我們(men) 共同的價(jia) 值觀。此刻,一個(ge) 不算過分的期待開始萌生——等這一場瘋狂的疫情禁閉過後,我們(men) 可以邀三五好友,就著已被人類辜負多日的花草風物,喝一場痛快淋漓的大酒——打開一瓶“風流去”,好好地,“去風流”!
2022年5月8日母親(qin) 節完稿於(yu) 浦東(dong) 守中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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