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劉強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
中華孝道與(yu) 愛的教育——在廈門朱子書(shu) 院“兩(liang) 岸國學大講堂”的演講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走進孔子》2022年第5期
各位朋友:
大家好!非常高興(xing) 有機會(hui) 來到廈門朱子書(shu) 院,與(yu) 各位分享關(guan) 於(yu) 中華孝道和愛的教育。我們(men) 先分享引言部分——傳(chuan) 統文化的古今中西之辨。
近百年以來,圍繞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解讀和研究,一般有以下三個(ge) 視角和方法:
第一個(ge) 視角叫做“古今之辨”。所謂古今之辨,顯然是站在一個(ge) 時間的維度,有點像是進化論的一種視角,就是認為(wei) 我們(men) 今天一定勝過古代,今天一定比古代進步,這好像已經成了大家都比較接受的一個(ge) 觀點。
第二個(ge) 視角叫做“中西之辨”。很顯然,這是一種基於(yu) 空間的視角。也就是說,通過中國跟西方進行對比,進而得出一個(ge) 結論,就是中國不如西方,所以近代以來我們(men) 在中西對比中一直處於(yu) 劣勢。
從(cong) 這兩(liang) 種視角來看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難免就會(hui) 出現很多誤區(這個(ge) 我下麵會(hui) 講到)。這樣一來,第三個(ge) 視角也就顯得尤為(wei) 重要了。這就是我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人禽之辨”。
什麽(me) 叫人禽之辨呢?簡單說,就是人和禽獸(shou) 的差別和分辨。隻有用這樣一個(ge) 視角去看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創生、發展,以及存在的困境等問題,才更為(wei) 根本和有效,同時也更能解決(jue) 一些似是而非的誤判和根本性的分歧。
我們(men) 先看一看按照前麵兩(liang) 個(ge) 視角來看問題會(hui) 出現哪些觀點。例如,蔡元培先生在1912年擔任國民政府的教育總長(相當於(yu) 國家教育部部長)時,頒布了一個(ge) 條例,叫做《普遍教育暫行條例》,其中有一條硬性規定,就是規定“小學讀經科一律廢除”。也就是說,從(cong) 此以後,上小學的孩子就再也不讀自己的民族文化的經典了。在我看來,這就是基於(yu) “古今之辨”的一個(ge) 誤區。這是整個(ge) 國運處在比較艱難的時候,一批精英知識分子做出的一個(ge) 判斷,他們(men) 認為(wei) 古代的經典已經不適合當下,不值得再讓孩子們(men) 學習(xi) 了。這個(ge) 判斷在當時也許不無道理,但今天看來顯然是大有偏頗的,百年以後我們(men) 又在提倡重新讀經典,甚至“傳(chuan) 統文化進校園”,就是一個(ge) 最好的證明。
無獨有偶。陳獨秀也曾說過這麽(me) 一段話:“固有之倫(lun) 理法律學術禮俗,無一非封建製度之遺,吾寧忍過去國粹之消亡,而不忍現在及將來之民族不適世界之生存而歸消滅也。”(《敬告青年》)言下之意,我們(men) 中國傳(chuan) 統中所形成的文化遺產(chan) ,都是封建的遺存,這些所謂的國粹,陳獨秀寧可讓它們(men) 全部消亡,也不希望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到最後不能屹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這當然是憂國憂民,其心可感。但是如果仔細想想,難道我們(men) 的文化就這麽(me) 一無是處嗎?這種觀點也是基於(yu) “古今之辨”得出的一個(ge) 結論。
再看我們(men) 比較熟悉的魯迅先生。他說過這麽(me) 一段話:“中國書(shu) 雖有勸人入世的話,也多是僵屍的樂(le) 觀。外國書(shu) 即使是頹唐和厭世的,但卻是活人的頹唐和厭世。我以為(wei) 要少、或者是竟不看中國書(shu) ,多看外國書(shu) 。”(《青年必讀書(shu) 》)這個(ge) 觀點我們(men) 現在看來,顯然是矯枉過正的。這就是基於(yu) “中西之辨”的一個(ge) 誤區。就是認為(wei) 我們(men) 現在不如西方,都是我們(men) 老祖宗惹的禍,我們(men) 的文化從(cong) 根兒(er) 上就是落後文化,所以老祖宗的書(shu) 盡量別看。事實上,這種觀點是缺乏邏輯的,也是經不起反駁的。試問:魯迅先生當年少看“中國書(shu) ”了嗎?他在“三味書(shu) 屋”裏讀的不都是“子曰詩雲(yun) ”“四書(shu) 五經”嗎?要說中國書(shu) “有毒”,他們(men) “五四”那一輩應該是“中毒”最深的,但他們(men) 後來卻成了大師。誰能說他們(men) 所以成大師,不是拜傳(chuan) 統文化修養(yang) 較高、國學基礎較為(wei) 紮實所賜呢?所以在我看來,魯迅說出這樣的話,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完全是經不起推敲的。
還有一位錢玄同,他是“新文化運動”的急先鋒,他說過的一句話更離譜:“欲使中國不亡,欲使中國民族為(wei) 二十世紀文明之民族,必以廢孔學、滅道教為(wei) 根本之解決(jue) ,而廢記載孔門學說及道教妖言之漢文,尤為(wei) 根本解決(jue) 之根本解決(jue) 。”(《論中國今後之文字問題》)他還發出一個(ge) 倡議,要“廢滅漢文”,要把我們(men) 漢民族的文字,把我們(men) 的母語全部打倒。魯迅也說過“漢字不滅,中國必亡”的過頭話。但是一百多年過去了,我們(men) 今天聽到這些話,會(hui) 覺得非常刺耳,至少我覺得他們(men) 說錯了。這就是基於(yu) 古今、中西之辨的視角得出來的一些結論——看似尖銳和深刻,其實非常偏頗和乖戾,雖有一時的宣傳(chuan) 鼓動效應,卻談不上是嚴(yan) 謹、科學的判斷。
其實平情而論,每一個(ge) 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而在我看來,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文化尤其是一種自給、自足、且自洽的文化。她不一定完美,但相比世界上的眾(zhong) 多文化形態而言,她足夠獨特和厚重,足夠博大和悠久,也足夠智慧和偉(wei) 大。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有句名言:“語言是存在之家。”試想一下,如果把我們(men) 的漢字全部廢掉,那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這個(ge) 文化還“存在”嗎?我想肯定是不複存在了。
所以,無論是基於(yu) “中西之辨”的“西方中心論”,還是基於(yu) “古今之辨”的“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或者說“庸俗進化論”,這兩(liang) 種思維方式交互作用,終於(yu) 導致了百年以來的“中國文化自卑症”。當時一大批有誌之士,遭遇到“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在麵臨(lin) 西方列強的強勢侵入、西方學術不斷向東(dong) 方滲透,所謂“西學東(dong) 漸”的大背景之下,他們(men) 開始對自己的民族文化產(chan) 生了一種強烈的懷疑和質疑,甚至是徹底的否定——這就是我說的“文化自卑症”。
自卑帶來焦慮。焦慮之下難免會(hui) 出現一些過度和過分的“應激反應”。今天我們(men) 在提倡“文化自信”,一個(ge) 很大的前提和背景就是,近百年以來我們(men) 對於(yu) 自己文化的嚴(yan) 重不自信。我覺得,“文化自信”不應該是一句華而不實的口號,而應該落實在行動上。如果你對自己的文化沒有任何了解,甚至沒有任何情感,沒有陳寅恪先生所說的“了解之同情”和錢穆先生所說的“溫情與(yu) 敬意”,試問又何來“文化自信”呢?
說到這裏,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自己的文化觀,就四句話。
第一句,“文化的本質是人化”。就是人的不斷的優(you) 化、雅化、良化和深化——我稱作人的“四個(ge) 現代化”。我們(men) 一般都認為(wei) ,文化是一個(ge) 名詞,但在中國的語言係統裏邊,文化恰恰是一個(ge) 動詞。《易·賁卦·彖傳(chuan) 》說:“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就是“人文化成”說,也是“文化”一詞的最早出處。也就是說,隻有“被文所化”,並且能夠“以文化人”的人,才能叫做“文化人”。 “文化”的定義(yi) 全世界大概有一百幾十種之多,但我覺得都不如“文化就是人化”來得斬截痛快、一語中的。也就是說,文化不是紙上的東(dong) 西,不是你的文憑和學曆就能體(ti) 現出來的東(dong) 西,而是落實在你的身、心、靈和行為(wei) 上的所有東(dong) 西的總和。長期以來我們(men) 的教育知識論掛帥、應試教育至上,以至於(yu) 我們(men) 今天學文化都特別功利,從(cong) 來沒覺得文化是跟我們(men) 自己的身心有關(guan) ,導致很多人雖然學曆很高,卻不一定有真正的文化和學養(yang) 。這是很遺憾的一件事。
第二句,“國學的核心是人學”。國學有很多的概念定義(yi) ,有的說國學就是儒、釋、道三教之學,或者說國學就是經、史、子、集四部之學,還有的說國學就是六經之學。這些說法當然也都不錯,但是我有一個(ge) 方便的說法——“國學就是人學”。做一天人要學一天,活到老可以學到老。所以有人問我,老師我跟你學國學,請問幾年能畢業(ye) 啊?我說對不起,我還沒畢業(ye) 呢,我還在學著呢!因為(wei) 在我看來,國學不是高頭講章,國學是落實在每一個(ge) 人身上的學問,一點都含糊不得。
第三句,“教育的功能是化人”。教育不是僅(jin) 僅(jin) 培養(yang) 多少大學生,不是提高升學和就業(ye) 的數據,教育應該是像春風雨露一樣潤物細無聲的教化過程。教育的最大的理想是什麽(me) ?就是要讓人成其為(wei) 人啊!讓他知道自己是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懂得成人、立人、達人、愛人之道,這才是教育的重要內(nei) 容。
第四句,“化人的關(guan) 鍵在化心”。古人讀書(shu) ,有一個(ge) 很高的追求,就是“變化氣質”。蘇東(dong) 坡說的好:“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一個(ge) 人有沒有學問、有沒有文化,其實是體(ti) 現在你整個(ge) 人的氣質上的,而你的氣質從(cong) 哪裏來?當然是從(cong) 你的心靈中來。我們(men) 都有一張臉,這張臉就是我們(men) 心靈的屏幕,它隨時都在變化,因為(wei) 我們(men) 的心靈瞬息萬(wan) 變。佛家說:“相由心生,境隨心轉。”也是這個(ge) 意思。
由此可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其實最終是落實在人上的,所以念念不離一個(ge) “人”字,我們(men) 看傳(chuan) 統文化,如果僅(jin) 僅(jin) 看它的衣冠文物這些外在的東(dong) 西,恐怕不能落到實處。這就引出了觀察和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第三種角度——“人禽之辨”。
接下來,我們(men) 談談第二個(ge) 話題——人禽之辨與(yu) 傳(chuan) 統孝道。
傅斯年曾經發表過一個(ge) 觀點。他說:“想知道中國家族的情形,隻有畫個(ge) 豬圈。”(《萬(wan) 惡之源》)魯迅也說:“父子之間沒有什麽(me) 恩,飲食的結果養(yang) 活了自己,對於(yu) 自己沒有恩,性交的結果生出了子女,對於(yu) 子女當然也算不了恩。”(《我們(men) 現在怎樣做父親(qin) ?》)這些話聽起來很深刻,其實流弊很大。因為(wei) 它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基於(yu) 生物學意義(yi) 上的事實判斷,而不是一個(ge) 文化學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判斷——它把父子、母子之間的這種親(qin) 情完全給斬斷了。
那麽(me) ,我們(men) 跟父母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呢?我們(men) 的生命從(cong) 哪裏來?要回答這些問題,僅(jin) 僅(jin) 靠社會(hui) 學、政治學的知識恐怕遠遠不夠,還必須訴諸人類學和倫(lun) 理學。我們(men) 都知道,自己的生命來自父母,但如果從(cong) 更大的角度去看待這個(ge) 問題,恐怕還應該有更多的答案。
首先,我們(men) 的生命來自於(yu) 天地,是陰陽乾坤之氣的交感和合,所謂陰陽交感。
其次,我們(men) 的生命也來自祖先,每個(ge) 人都不是“來自星星的你”——我們(men) 都有一個(ge) 來處,也都有一個(ge) 去向。
第三,就是來自父母的孕育,所謂“父精母血”。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不是孤立的原子結構,都是祖先血脈鏈條上的一個(ge) 環節,也都是民族文化長河中的一朵浪花。
如果從(cong) “天人合一”的角度看,你會(hui) 發現,整個(ge) 宇宙就是一個(ge) 無遠弗屆的“生命共同體(ti) ”,天地萬(wan) 物都跟你有著基因的聯係。我們(men) 的生命太寶貴,我們(men) 的存在太偶然,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每一個(ge) 生命都是一個(ge) 奇跡!佛教認為(wei) “世有六處難可值遇”:一是佛世難遇,二是正法難聞,三是善心難生,四是難生中國,五是難得人身,六是諸根難聚。還說:“人離惡道,得為(wei) 人難。”我們(men) 能得為(wei) 人身,托生成人,真的不容易。每個(ge) 人的生命不僅(jin) 是一個(ge) 生物學意義(yi) 上的存在,人除了物性、人性,還有靈性和神性。
所以,《孝經》裏才會(hui) 說:“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荀子才會(hui) 說:“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這其實就是我們(men) 所說的“人禽之辨”。
《孝經》中孔子說:“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這話的真正含義(yi) ,不是以父母為(wei) 中心,而是以我們(men) 自己為(wei) 中心,是讓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珍愛自己的生命,是在提醒和告誡我們(men) :你的生命不僅(jin) 屬於(yu) 你,你不僅(jin) 是個(ge) 體(ti) 的存在,你是在一個(ge) 生命共同體(ti) 中誕生的——你有責任珍惜你的身體(ti) 和生命。這樣一理解你就會(hui) 覺得很感動。
《禮記·祭義(yi) 》說:“身也者,父母之遺體(ti) 也。”我們(men) 每個(ge) 人身體(ti) 和生命都是父母的基因的存儲(chu) 和延續,有朝一日,父母離開我們(men) 了,我們(men) 身上還存有父母的信息。這就是中國文化。它會(hui) 特加強調血緣這根紐帶,讓你活一天就有一天的責任和擔當。所以,我們(men) 的文化是一種特別關(guan) 注個(ge) 體(ti) 生命如何安頓的文化。西方哲學說,“認識你自己”;而我們(men) 的文化要求我們(men) 不僅(jin) 要認識自己,還要發現你自己、珍惜你自己、成就你自己!
那麽(me) ,人禽之辨跟孝道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
我們(men) 先看《禮記·曲禮上》的一段話:“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以前新文化運動批判傳(chuan) 統文化,經常說“禮教吃人”“禮教殺人”之類的話,這是針對禮教的禁錮和教條化來說的,也道出了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一部分事實。但我們(men) 看問題不能隻看一端,不能因為(wei) 看到禮教後來對人的束縛和壓抑,就徹底否定了禮的人學價(jia) 值和進步意義(yi) 。
我們(men) 要追問一問:為(wei) 什麽(me) 動物界是不講“禮”的,而隻有我們(men) 人類發明了“禮”?這樣一追問,就會(hui) 發現,我們(men) 的祖先發明了禮,其實是非常了不起的。禮的本質不是別的,就是為(wei) 了和禽獸(shou) 拉開距離,所謂“人猿相揖別”,隻有這樣,人才真正走出了叢(cong) 林,進入到文明社會(hui) 。
《禮記》接下來又說:“夫唯禽獸(shou) 無禮,故父子聚麀。”麀,就是雌鹿、母鹿,“父子聚麀”就是父子共用一個(ge) 性夥(huo) 伴,其實就是雜交亂(luan) 倫(lun) ——這不就是禽獸(shou) 世界的常態嗎?“是故聖人作,為(wei) 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這句話很重要,它告訴我們(men) ,禮的創造最初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讓人知道“自別於(yu) 禽獸(shou) ”,知道自己是“人”,而不是禽獸(shou) !我們(men) 中國人罵人,罵得最難聽的一句話,就是“你不是人”,或者“禽獸(shou) 不如”!這就等於(yu) 把你開除人籍了!
所以,禮的創製,絕不是為(wei) 了“壓抑人性”的,而恰恰是為(wei) 了壓抑人的隨時可能會(hui) 出現的“獸(shou) 性”的!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傳(chuan) 統文化中“禮”的創製,會(hui) 覺得它真的是偉(wei) 大的發明。
人禽之辨跟孝道又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我要說,關(guan) 係大極了!比如《本草綱目·禽部》說:“慈烏(wu) 出生母哺六十日,長而反哺六十日。”說母烏(wu) 鴉哺育小烏(wu) 鴉六十天,後來小烏(wu) 鴉長大了,老烏(wu) 鴉老了,它也知道反哺它的母親(qin) 六十天。再比如山羊在吃奶的時候,前蹄是跪下的,這叫山羊跪乳,也是可以和我們(men) 人類產(chan) 生“共情”的行為(wei) 。但是我估計山羊跪乳,是為(wei) 了吃奶方便,並沒有良知的自覺——所以,“反哺”也好,“跪乳”也好,並不是一個(ge) 理性的自覺的活動,而是出自一種習(xi) 性和本能。
說到這裏,我想問大家一個(ge) 很刁鑽的問題:在人類的曆史上,母係氏族社會(hui) 後來被父係氏族所取代,到底是一種進步還是落後?女性朋友們(men) 可能會(hui) 說,當然是落後的,本來我們(men) 女性是當家的,結果你們(men) 男性把我們(men) 的權利奪走了,這怎麽(me) 是進步呢?但是,如果我們(men) 站在“人禽之辨”的立場,而不是狹隘的性別立場來看問題,就會(hui) 得出相反的結論。
那麽(me) ,母係氏族被父係氏族所取代到底進步在哪裏呢?這就需要一個(ge) 參照係——動物世界。舉(ju) 個(ge) 例子,比如說我們(men) 到動物園,看到猴山上有很多猴子在那爬來爬去,如果你去問那個(ge) 小猴子:“誰是你媽媽呀?”假設這小猴子聽得懂人話,它可能會(hui) 跟你指一指,說那個(ge) 就是我媽媽。接下來你再問:“請問誰是你爹呀?”小猴子肯定會(hui) 一臉懵懂:我還有爹呀?以它的動物性認知,它可能並不知道自己還有爹,或者說誰是它爹。這就是動物世界,所謂“隻知有母,不知有父”。
所以,母係氏族社會(hui) 相比動物世界,盡管有了進步,但是以母係為(wei) 中心、父係成為(wei) 邊緣甚至被取消的話,就還是沒有完全擺脫動物世界的基本結構。《呂氏春秋·恃君覽》有個(ge) 記載:“昔太古嚐無君矣,其民聚生群處,知母不知父。”說的就是母係氏族社會(hui) 大概的情景。說的通俗一點,母係氏族社會(hui) 的男性是隻管生、不管養(yang) 的,母親(qin) 雖然當家作主,但身上的擔子很重,因為(wei) 她是“愛上了一個(ge) 不回家的人”!我們(men) 想想看,當這個(ge) 不回家的人回家了,開始承擔家庭的責任和父親(qin) 的義(yi) 務了,也就是父係氏族社會(hui) 形成了,對於(yu) 整個(ge) 人類文明和社會(hui) 的演進而言,難道不是一種進步嗎?
我們(men) 繼續追問:“五倫(lun) ”關(guan) 係的第一倫(lun) 就是父子,所謂“父子有親(qin) ”,為(wei) 什麽(me) 不說“母子有親(qin) ”呢?
很簡單,因為(wei) 母子有親(qin) 根本不需要強調,但誰是父親(qin) ?父親(qin) 和孩子的親(qin) 子關(guan) 係卻是要打上一個(ge) 問號的。可見,父子這一倫(lun) 關(guan) 係被確定,被強調,對於(yu) 人類擺脫動物世界進入到文明社會(hui) ,可以說至關(guan) 重要。我們(men) 經常說“母愛如海”“父愛如山”,一個(ge) 人有了母愛、又有了父愛,人生才是完整的。所以,恩格斯說:“母權製度的顛覆乃是女性的具有全世界曆史意義(yi) 的失敗,但是,自有了家長製的家庭,我們(men) 才進入到成文曆史的領域,它在這裏確實引起了很大的進步。”(《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
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的文化特別強調孝道呢?因為(wei) 說到底,孝也是一種愛——是相對於(yu) 父愛、母愛的一種作為(wei) 兒(er) 女的愛。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強調一個(ge) 人必須要有愛,首先要愛自己的親(qin) 人,尤其是自己的父母。這是人類跟禽獸(shou) 很大的差別之一。《周易·序卦傳(chuan) 》中說:“有天地而後有陰陽,有陰陽而後有男女,有男女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所以夫婦的關(guan) 係,不是一個(ge) 基於(yu) 生物的本能性和自然性的關(guan) 係,而是一個(ge) 社會(hui) 性和倫(lun) 理性的關(guan) 係。從(cong) 價(jia) 值層級上講,“夫婦”的倫(lun) 理地位顯然要高於(yu) “男女”。
美國人類學家康拉德在《人類學:對於(yu) 人類多樣性的探討》一書(shu) 中說:“人類從(cong) 自己出生社群之外的社群中選擇性伴侶(lv) ,因此夫妻兩(liang) 人中至少有一個(ge) 是外來的。”說明人類早期還沒有夫妻關(guan) 係的時候,有可能出現過兄妹婚,也就是同族同宗的男女有可能結婚,後來發現近親(qin) 繁殖對孩子的健康不利,才提倡族外婚。現在婚姻法裏有近親(qin) 不能結婚的規定,是經過我們(men) 的祖先多少年的經驗積累才得出的一個(ge) 結論。
康拉德接著說:“然而人類終生都與(yu) 兒(er) 子和女兒(er) 們(men) 保持聯係,維持這些親(qin) 屬和婚姻關(guan) 係的體(ti) 製,造就了人類和其他靈長類動物的區別。”這句話很重要。它告訴我們(men) ,其他的動物未必知道親(qin) 情的倫(lun) 理,更不可能知道什麽(me) 是孝!孝的文化,幾乎可以說是我們(men) 人類獨有的一種文化現象,其中凝結著人類學的智慧。《禮記·中庸》說:“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一個(ge) 人要想成為(wei) 君子,必須從(cong) 遵從(cong) 夫婦之道開始,如果夫婦之道錯亂(luan) ,父子之位也就跟著錯亂(luan) ,最後就有可能造成亂(luan) 倫(lun) 的關(guan) 係。
《禮記·郊特牲》說:“夫婚禮,萬(wan) 世之始也。取於(yu) 異姓,所以附遠厚別也。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qin) ,父子親(qin) 然後義(yi) 生,義(yi) 生然後禮作,禮作然後萬(wan) 物安。無別無義(yi) ,禽獸(shou) 之道也。”
為(wei) 什麽(me) 男女要有別?這裏的男女有別相當於(yu) 夫婦有別,夫婦有了分別,就不太會(hui) 像早期的人類群居雜交,父子這一倫(lun) 確立了,家庭倫(lun) 理才能得到進一步的確立。這是從(cong) 遺傳(chuan) 學和優(you) 生學的角度去考慮夫婦有別、男女有別。這就是一種“亂(luan) 倫(lun) 禁忌”。
張翔龍教授在《家與(yu) 孝》一書(shu) 中指出:“從(cong) 現實的生成順序看,有夫婦才後才有親(qin) 子,但是從(cong) 人類學哲學人類學以及人類曆史的形成來看,有親(qin) 子然後才有夫婦。”就是說,親(qin) 子關(guan) 係也就是父子關(guan) 係確立以後,夫婦一倫(lun) 的關(guan) 係才能得到更好的鞏固。
《禮記·大學》說:“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這裏的“慈”,不就是愛嗎?父母對孩子的愛就叫“慈”,反過來,孩子對父母的愛就叫“孝”。
但是,為(wei) 什麽(me) 天下隻有《孝經》卻沒有“慈經”呢?恰恰是因為(wei) 父母對孩子的慈愛根本不需要教,它幾乎是一種生物本能,而孝盡管也是人天性中具有的“良知良能”,但因為(wei) 人本身也是從(cong) 叢(cong) 林中走出來的,天然攜帶著某種動物性的基因,所以“孝”就需要後天的教化,才能最終成為(wei) 一種基於(yu) 人性自覺的人文修養(yang) 。
人類學的田野調查發現,一隻母猩猩帶著孩子長大,等孩子們(men) 也長大了以後,母猩猩老了,孩子就忘了它了,甚至見了麵,也不知道它是誰了。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動物的記憶是有時間限製的,而我們(men) 人類卻對時間有一種非常漫長的感知能力,我們(men) 有曆史感、時間感和生命感,所以我們(men) 對父母才會(hui) 有一份發自內(nei) 心的牽掛。不過,對父母的這份牽掛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有可能會(hui) 出現惰性。生活中我們(men) 發現,人小的時候,特別依賴父母的關(guan) 愛和照顧,這時候他還知道對自己的父母親(qin) 好,但有一天父母老了,容顏老去,身體(ti) 也老邁了,俗話說“不中用了”,他對父母的愛就不那麽(me) 強烈,甚至開始嫌棄老人了。這都是我們(men) 骨子裏的動物性遺存帶來的結果。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上說,我們(men) 的祖先和古代的聖賢之所以要強調孝道,就是為(wei) 了遏製我們(men) 可能會(hui) 隨時萌生的那種動物性的東(dong) 西。孝道的提倡,就是為(wei) 了阻礙我們(men) 人類動物性本能中潛藏的那種“愛的惰性”,直到把它變成一種“愛的慣性”。
所以,孝其實就是愛——慈是愛,孝更是愛。孝悌是什麽(me) ?就是在自愛的基礎上去愛親(qin) ,並且由此獲得一種“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的現實可能性。因為(wei) 孝道發生在親(qin) 子之間,所以可謂“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從(cong) 這個(ge) 角度去解讀我們(men) 的孝道文化,你恐怕就不會(hui) 像中西之辨、古今之辨那樣來得苦大仇深、咬牙切齒了吧?因為(wei) “人禽之辨”更根本,它一下子就把文化的問題挖到根兒(er) 上了!
我們(men) 中國文化,它是從(cong) 孝慢慢地遏製獸(shou) 性、啟發人性,從(cong) 家庭的倫(lun) 理教化開始,慢慢地讓我們(men) 變成一個(ge) 有文明、有修養(yang) 、有禮樂(le) 的人,然後才談得上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就是愛的“漣漪效應”。所以“博愛”這個(ge) 詞也不是從(cong) 西方傳(chuan) 來的,我們(men) 古代就有這個(ge) 詞。如董仲舒就說過“博愛而亡私”,韓愈也說“博愛之謂仁”。
今天有一種思潮,認為(wei) 我的身體(ti) 我做主,我想怎麽(me) 處置就怎麽(me) 處置。有的人就去吸毒,去敗壞自己的身體(ti) 和生命。當他那樣去傷(shang) 害自己的身體(ti) 或者說扭曲自己的身心的時候,他一定是忘記了自己的生身父母,忘記了“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的古訓。
所以,傳(chuan) 統的孝道其實是一種基於(yu) “自愛”和“愛人”的文化,愛自己就是愛父母,愛父母首先要愛自己,今天批判傳(chuan) 統文化的人可能很少有人能夠切實體(ti) 會(hui) 到這一層含義(yi) 。
接下來我們(men) 再講第三個(ge) 話題——儒家倫(lun) 理中的孝與(yu) 愛。
最近我寫(xie) 了一本書(shu) ,叫《四書(shu) 通講》。在這本書(shu) 裏,我對儒家之道做了一個(ge) 梳理。我把它分成十三個(ge) 道,分別是:為(wei) 學、修身、孝悌、忠恕、仁愛、義(yi) 權、誠敬、正直、中庸、治平、齊家、為(wei) 師、交友。其中,孝悌之道是很基礎、也很關(guan) 鍵的一個(ge) 道。孔子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孝和悌各有內(nei) 涵,善事父母為(wei) 孝,善事兄長為(wei) 悌。孝悌之道是什麽(me) ?其實就是對兒(er) 童的早期教育。讓弟子——也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明白,你在享受父兄的愛之後,你也要能回報以孝悌之愛。所以,孝悌其實也是一種愛的教育。
我認為(wei) ,孝道有三個(ge) 內(nei) 涵:
一是“孝須合乎禮”。我們(men) 前麵講禮的創生時就已經涉及孝和禮的關(guan) 係了,不過那是從(cong) 理論上說的,具體(ti) 的實踐上應該怎麽(me) 做呢?我們(men) 可以通過一個(ge) 故事來說明。《論語·為(wei) 政》篇記載:
孟懿子問孝。孔子對曰:“無違。”樊遲禦,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yu) 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孔子認為(wei) ,孝和禮是息息相關(guan) 的,父母還活著的時候,你要按照禮來侍奉他,當他去世之後,你要按照禮來安葬他,逢年過節或祭日來到,還要按照禮來祭祀他。曾子也說:“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慎終,就是說喪(sang) 禮;追遠,就是說祭禮。這些都說明,孝必須要合乎禮。
二是“孝當發乎情”。《論語·為(wei) 政》接著記載: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
孔子言下之意,父母隻有在你生病的時候才擔心你,你不生病的時候父母完全不必擔心。也就是說,你不生病的時候,言行都是合乎禮的,父母對你很放心,隻有在你生病時才會(hui) 為(wei) 你憂心忡忡——這樣的孩子就算孝子了。有的孩子一天到晚調皮搗蛋,他生病的時候父母擔心,他病好了,說不定讓父母更擔心!因為(wei) 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經常給你找事闖禍。這樣的孩子當然就不能叫孝子了。
有一次,子遊問孝。孔子回答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這也是從(cong) “人禽之辨”的角度討論孝。“不敬,何以別乎”,就是說你對父母的贍養(yang) 跟對犬馬的喂養(yang) 一定要有區別,對犬馬可以不敬,但對父母一定要有敬愛之情。敬也是一種愛,你對父母沒有愛,也就不會(hui) 真正的尊敬。這裏邊強調的正是“孝須發乎情”。同樣的問題,孔子的回答卻不同。這叫什麽(me) ?這叫“問同答異”,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因材施教”。
還有一次,子夏也問孝。孔子回答說:“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意思是,能夠時時處處做到和顏悅色地奉養(yang) 自己的父母,這是很難的一件事。說明每個(ge) 人都有一種潛藏的動物性,就是你不耐煩的時候,你會(hui) 發脾氣,擺臉色給父母看。所以和顏悅色地孝敬父母,這在古代是一種大孝,叫“色養(yang) 之孝”。如果你在侍奉父母的時候,僅(jin) 僅(jin) 是跑前跑後,忙碌操勞,家裏有好吃的酒肉菜肴,也知道先給父母長輩吃,可是你的臉上卻麵無表情,甚至苦大仇深,做不到和顏悅色,這哪裏算得上真正的孝呢?
要知道,孔子三歲喪(sang) 父,十七歲喪(sang) 母,按理說他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hui) 好好地盡孝,那他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強調孝道呢?我估計是因為(wei) 他看到當時太多的人,當父母老去的時候就不能對父母好了,就惡言厲色了,他覺得那些老人太值得同情了,所以他才要強調這個(ge) 孝道。守住“人禽之辨”這道最後的防線。我每每講到這一章的時候,聯係到自己的生活經驗,都會(hui) 特別感動。
孔子還說:“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一方麵,我們(men) 因為(wei) 父母還健在、身體(ti) 還健康,感到高興(xing) 和喜悅;但另一方麵,隨著時間的流逝,父母終將離去,一個(ge) 孝子每每想到這一點時,他心裏一定是擔心憂懼的。這是孔子對於(yu) 我們(men) 人性的一種喚醒。孔子的教育其實就是人的教育,愛的教育。孔子這麽(me) 說,就是提醒我們(men) ,要時時處處為(wei) 父母著想,“以父母之心為(wei) 心”,既為(wei) 父母的健康長壽而高興(xing) ,同時,也為(wei) 父母年邁體(ti) 衰而憂懼。這就是“發乎情,止乎禮”了。
三是“孝必本乎義(yi) ”。儒家文化中的這個(ge) “義(yi) ”,有多種解釋,最值得注意的就是“義(yi) 者宜也”。也就是說,做你該做的、適宜的事就是合乎義(yi) 的。
孝不僅(jin) 合乎禮、發乎情,還要本乎義(yi) 。比如孔子說:“事父母幾諫。”父母也是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父母也會(hui) 犯錯誤,作為(wei) 一個(ge) 孩子看到父母犯了錯誤你該怎麽(me) 辦?當然不能聽之任之,而要去勸諫;但是勸諫呢要講究方式方法,要“幾諫”,就是委婉地勸諫,不要惡言厲色,窮凶極惡。
按照儒家的教義(yi) ,孝不是不是無條件地服從(cong) 父母,而是“事親(qin) 有隱而無犯”。所以,“二十四孝”裏邊的兩(liang) 個(ge) 故事,像王祥臥冰求鯉,和郭巨埋兒(er) 奉親(qin) ,這樣的故事就不合乎義(yi) ,這樣的孝就是“愚孝”,完全不可取。《孝經》裏孔子說:“父有爭(zheng) 子,則身不陷於(yu) 不義(yi) ,故當不義(yi) ,則子不可以不爭(zheng) 於(yu) 父。”
這說明,父子之間是有一種道義(yi) 的,父親(qin) 如果說做了錯事,你應該去勸諫,而不是無條件地服從(cong) ,因為(wei) 這不符合孝道。孔子還說:“良藥苦口利於(yu) 病,忠言逆耳利於(yu) 行。君無爭(zheng) 臣,父無爭(zheng) 子,兄無爭(zheng) 弟,士無爭(zheng) 友無其過者,未之有也。”(《孔子家語·六本》)
以上三個(ge) 方麵,就是儒家的孝道的重要內(nei) 涵。民國學者謝幼偉(wei) 先生說:“中國文化在某一個(ge) 意義(yi) 上可謂孝的文化,孝在中國文化上作用至大,地位至高,談中國文化而忽視孝,即非於(yu) 中國文化真有所知。”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中西之辨、古今之辨去理解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孝道,就很難理解到位,因為(wei) 這兩(liang) 種觀點常常是理論先行,而缺乏真正的切己切身、入情入理的體(ti) 貼和把握。
西方文化是不是就沒有孝道呢?眾(zhong) 所周知,西方文化似乎並不主張孝道,它更強調的是愛。但是在《舊約》裏邊也有一些跟孝道很相似的說法,比如說:“我兒(er) 要聽你父親(qin) 的訓練教誨。”“不可離棄你母親(qin) 的法則”,等等。這些都說明,“東(dong) 海西海,心裏攸同”。不同的文化表述的方式可能有差異,但都有相通的地方。西方文化雖然沒有跟我們(men) 一樣的孝道文化,但是他們(men) 也強調親(qin) 子之愛,也強調家庭的倫(lun) 理。在這一點上中西文化其實是相通的。
中西文化之所以有這樣那樣的差異,是因為(wei) 兩(liang) 種文化產(chan) 生的文化根基和價(jia) 值原點不同。中國文化不是以神為(wei) 本,而是以人為(wei) 本的文化,所以比較強調“人禽之辨”。隻有區分好人禽之辨,才能夠提升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那種道德品位,包括獲得人的價(jia) 值和尊嚴(yan) 。
一般而言,西方文化——當然不是所有的西方文化——可以看作是一種以神為(wei) 本的文化,更加強調的是“人神之辨”。中國文化有“神人以和”“和實生物”的說法,而西方文化則強調“神人二分”,神的價(jia) 值是絕對的,人的價(jia) 值則是相對的。這樣一種文化,跟我們(men) 文化的價(jia) 值原點就不太一樣。所以他們(men) 強調人性惡,人一生下來就有原罪,你隻有通過對“神”或“上帝”的信仰才能獲得救贖。
而我們(men) 的文化則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人相比於(yu) 禽獸(shou) ,是有著靈根慧性和良知良能的,甚至是有著某種神性因子的,所以人是可以成賢成聖的,是有著無限發展的可能性的。這就是一種對人本身有“自信”的文化,隻有相信自己是善的,由“自信”產(chan) 生“他信”,你才能“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才能不斷地獲得人生的圓滿。因為(wei) 中國文化強調“人禽之辨”,所以非人的行為(wei) ,比如不孝非禮,便會(hui) 被主流價(jia) 值所貶抑。西方文化因為(wei) 強調“人神之辨”,所以瀆神便是一項大罪,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常常會(hui) 對瀆神的罪加以嚴(yan) 厲製裁。據學者統計,從(cong) 1481年到1808年的327年中,歐洲天主教的異端裁判所就處罰了犯有瀆神罪的34萬(wan) 人,其中用火燒死的大約三萬(wan) 二千人。(參黃啟祥《孝的哲學基礎:評<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中華讀書(shu) 報》2017年3月1日)
盡管中西兩(liang) 種文化有著不同的價(jia) 值起點,但都能獲得提升人類自身價(jia) 值的動力和源泉:在中國,是盡力擺脫禽獸(shou) 狀態,敬天法祖,戒慎恐懼,起敬起孝,希聖希賢,從(cong) 而完成作為(wei) 人的道德生命和“內(nei) 在超越”;在西方,則是盡力擺脫人類的“原罪”,通過信仰無限向神靠近,懺悔告解,痛改前非,希望獲得救贖,從(cong) 而實現外在超越。兩(liang) 種文化,各有千秋,各有理據,應該取長補短,不能厚此薄彼。
最後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該如何看待傳(chuan) 統文化呢?
我覺得應該理性的看待。徐複觀先生說:“五四時代的徹底反傳(chuan) 的文化多基於(yu) 一時的愛國之情,在當時應該說也是可以理解的。在今日無條件的反對中國文化,我懷疑是由於(yu) 不知不覺之中中了殖民主義(yi) 的毒。時代的悲劇豈是偶然?”(《中國孝道思想的形成、演變及其在曆史中的諸問題》)
印光法師也說:“近來歐風漸至,一班新學派厭故喜新,趨之若鶩。凡歐人為(wei) 國為(wei) 眾(zhong) 之好處皆所不學,其蔑禮亂(luan) 倫(lun) 處則變本加厲,甚至廢經廢倫(lun) 仇孝等無所不至,直欲人與(yu) 禽獸(shou) 了無有異而後已。”(《增廣卷四·唐孝子祠校發隱》)這些議論我以為(wei) 是深刻的。尤其是,兩(liang) 位前賢都注意到了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始基的“人禽之辨”。
最後,如果要用一句話來總結一下今天的講座的話,我想說的是——孝悌就是愛。因為(wei) 儒學是人學,所以為(wei) 學就是修身,修身就是為(wei) 學,兩(liang) 者是一體(ti) 的。所以,以孝悌為(wei) 中心的早期教育,本質上也就是一種愛的教育。孝悌之道是教人不僅(jin) 能享受被愛,也還要主動愛人。
儒家的身體(ti) 觀不是個(ge) 人主義(yi) 的而是整體(ti) 主義(yi) 的,不是生物意義(yi) 的而是生命意義(yi) 的,是一種蘊含人文價(jia) 值和道德生命的身體(ti) 觀。其核心精神不是別的,正是愛。自愛便是愛親(qin) ,反過來,愛親(qin) 也就是愛己啊。無論父母是否健康是否長壽,總有一天他們(men) 會(hui) 先行到站,他們(men) 會(hui) 離開我們(men) 。從(cong) 此就跟我們(men) 天人永隔。俗話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ang) 而親(qin) 不待。”
我的父親(qin) 已經走了差不多十年了,現在想想自己生活條件也好一點了,也很想盡孝,可是卻沒有機會(hui) 了,有時候想想真是非常無奈和傷(shang) 感。所以,孝不是別人強加給你的,是你作為(wei) 人發自內(nei) 心願意去承擔的,孝的教育歸根結底就是愛的教育。我想,我們(men) 應該重新學習(xi) “愛”——
學會(hui) 愛身:愛自己的身體(ti) 發膚,不要輕易毀傷(shang) ,否則就對不起天地和父母。
學會(hui) 愛親(qin) :愛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子女,沒有他們(men) 我們(men) 的生命殘缺不全。
學會(hui) 愛家:愛自己的祖先、家族和親(qin) 朋。無家可歸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憐憫的人。
學會(hui) 愛書(shu) :一個(ge) 喜愛讀書(shu) 和學習(xi) 的人,不僅(jin) 可以避免空虛墮落,而且更容易忘卻痛苦,感受幸福。
學會(hui) 愛崗敬業(ye) :不尊重自己職業(ye) 和勞動的人,也不會(hui) 獲得別人的尊重和敬愛。
最後,讓我們(men) 用一首詩來結束今天這個(ge) 關(guan) 於(yu) 孝道的講座。這首詩題為(wei) 《見或不見》: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裏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裏
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裏
不增不減……
人生隻有一次。今生今世,我們(men) 跟父母,無論你愛或不愛,下輩子都不會(hui) 再見。當我們(men) 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應該會(hui) 對自己的文化產(chan) 生一份發自內(nei) 心的感動,升起一種樸素的自豪吧。
好的,我就講到這裏,謝謝大家!
(本文根據2021年3月22日在廈門朱子書(shu) 院“兩(liang) 岸國學大講堂”的講座錄音整理而成)
【上一篇】陳明著《儒家文明論稿》出版暨序跋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