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星】並非“塞責抄謄”:《四書大全》取材撰述新論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12-08 02:31:11
標簽:《四書大全》取材、塞責抄謄
許家星

作者簡介:許家星,男,西元1978年生,江西奉新人,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昌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現任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並非“塞責抄謄”:《四書(shu) 大全》取材撰述新論

作者:許家星(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廿六日丙子

          耶穌2022年11月19日

 

《四書(shu) 大全》一直被主流學界詬病為(wei) 抄襲舊作、敷衍塞責的謄抄之作。然如細致比較《大全》與(yu) 其所本之書(shu) 取材之異同,則可見出此一看法實未見中肯。如將《大全》與(yu) 宋元四書(shu) 類著述對朱子再傳(chuan) 饒魯(號雙峰)的引用來看,則可改變對《大全》的固有認識。饒雙峰《四書(shu) 》論述雖以“多不同於(yu) 朱子”而著稱,然被《大全》引用多達570條。透過宋元諸家與(yu) 《大全》對雙峰說采用之比較,可對《大全》形成以下新認識:《大全》之來源並非限於(yu) 倪士毅《四書(shu) 輯釋》,實同時吸收了吳真子《四書(shu) 集成》等;《大全》對雙峰說的選取較《輯釋》有所刪取,可見其雖以《輯釋》為(wei) 藍本而並非照抄;《大全》采用雙峰若幹有違於(yu) 朱子的爭(zheng) 議之說,體(ti) 現了編纂者的用心與(yu) 眼光;在《四書(shu) 通》與(yu) 《四書(shu) 輯釋》對雙峰說引用有所異同時,《大全》更傾(qing) 向於(yu) 《輯釋》,可證二書(shu) 關(guan) 係之密切;從(cong) 《大全》誤將雙峰《中庸》章節之分摻雜於(yu) 朱子來看,該書(shu) 確存粗率之處。

 

從(cong) 《四書(shu) 集成》所引雙峰說反思《大全》之取材。學界普遍認為(wei) 《四書(shu) 大全》乃剿襲倪士毅《四書(shu) 輯釋》而成。顧炎武《日知錄》嚴(yan) 厲批評《大全》實以《輯釋》為(wei) 主,所作偶爾之增刪,反不如原書(shu) 妥當,造成惡劣影響。四庫館臣認同顧炎武說,認為(wei) 《大全》完全以《輯釋》為(wei) 底本而成。“其書(shu) 因元倪士毅《四書(shu) 輯釋》稍加點竄。”然而,當我們(men) 核對《大全》所引雙峰說與(yu) 《輯釋》所引雙峰說之異同時,則見《大全》所引頗有不見於(yu) 《輯釋》及他書(shu) ,而正見於(yu) 今殘存之吳真子《四書(shu) 集成》者。如此,則證明《大全》之底本,非僅(jin) 取材於(yu) 《輯釋》,而實涉及《四書(shu) 集成》等書(shu) 。此正合於(yu) 《大全》凡例交代主要取材二書(shu) 的說明:“凡《集成》、《輯釋》所取諸儒之說,有相發明者,采附其下。”然批評者皆幾乎不提《大全》受《集成》之影響,而隻是論其與(yu) 《輯釋》關(guan) 係。此恐與(yu) 《四書(shu) 集成》之書(shu) 流傳(chuan) 未廣有關(guan) 。《四書(shu) 集成》目前存兩(liang) 個(ge) 版本,一為(wei) 二十卷《論語集成》、十四卷《孟子集成》;一為(wei) 六卷殘本,即《論語集成》9-12卷,《孟子集成》6-7卷。兩(liang) 種版本最大差別在於(yu) 殘卷引饒魯“《紀聞》”說,頗為(wei) 可觀。證明《大全》非僅(jin) 取材《輯釋》一書(shu) ,實亦采用《集成》之說。《論語大全》計有17章所用雙峰說僅(jin) 見引於(yu) 殘卷《四書(shu) 集成》,集中在《雍也》《述而》兩(liang) 篇,涉及三月不違仁、由也果、閔子騫為(wei) 費宰等章。《孟子大全》9-12卷雙峰說僅(jin) 見引於(yu) 殘卷《四書(shu) 集成》者集中於(yu) 《萬(wan) 章上》、《告子上》14章18條,如杞柳章、生之謂性章等。此外,《大全》所引雙峰說亦多有同時見引於(yu) 《集成》與(yu) 《輯釋》《管窺》《四書(shu) 通》等書(shu) 者。如《大學》見賢而不能舉(ju) ,《中庸》誠者天之道章、盡己之性章等。也有個(ge) 別所引雙峰說未見於(yu) 《集成》者,如《萬(wan) 章下》“一鄉(xiang) 之善士”可能《集成》本就未引雙峰說。

 

從(cong) 《四書(shu) 通》所引雙峰說反思《大全》並非專(zhuan) 主《輯釋》。曆來以《大全》選材基本同於(yu) 《輯釋》的判斷雖似正確而不全麵。比較來看,《四書(shu) 通》與(yu) 《輯釋》皆大量引用雙峰說,《大全》在多數情況下傾(qing) 向於(yu) 《輯釋》,頗有雙峰說為(wei) 《四書(shu) 通》所引而《輯釋》未引,則《大全》不引者,如“愚不可及”章、犁牛之子章等,證明《大全》對《輯釋》之倚重。又二書(shu) 對雙峰之引文常存在細微之別,《大全》多同於(yu) 《輯釋》。但情況也並非完全如此,在不少情況下,《大全》反而認同《四書(shu) 通》而非《輯釋》,此見出《大全》編者之用心。如述而不作章即取《四書(shu) 通》,而《輯釋》僅(jin) 自開篇引至“實作”。或《四書(shu) 通》引而《輯釋》未引,則《大全》引之,其說當來自《四書(shu) 通》,如予欲無言章等。也有《四書(shu) 通》未引而《輯釋》引之,而《大全》同樣未引者,可見《大全》此又同於(yu) 《四書(shu) 通》,如一言而可以興(xing) 邦章雙峰說之開頭部分。又有《大全》對雙峰說之選取與(yu) 《通》《輯釋》所引皆有不同者,表明編者在二者基礎上對雙峰之節選,體(ti) 現了《大全》編撰者的思考。

 

《大全》選取雙峰爭(zheng) 議說反思其“點竄”論。雙峰思想新穎,其《四書(shu) 》解以立異於(yu) 朱子著稱,故雙峰說為(wei) 元代新安學派重視和引用,雖他們(men) 對之亦有批評,然實以引用為(wei) 主,否定為(wei) 輔,褒貶實不成比例。而對朱子抱有護教態度的學者則對雙峰背離朱子說大為(wei) 不滿,尤其是元代史伯璿特意撰寫(xie) 《四書(shu) 管窺》批評雙峰。故此,《大全》在麵對雙峰與(yu) 朱子不同之說的取舍上,實有一番考慮。一方麵,它摒棄了若幹雙峰對朱子明顯挑戰之說。或雖引用雙峰說,然卻是作為(wei) 反麵對象,緊接著即引用胡炳文等相關(guan) 批評。如關(guan) 於(yu) 溫良恭儉(jian) 讓與(yu) 溫而厲的理解,《大全》在引雙峰說後,即引胡炳文說指出雙峰自相矛盾,“饒氏前後二說自相反,不可不辨也”。《大全》有意刪除《輯釋》等所引雙峰批評朱子的不大中聽之說。如刪除雙峰“《章句》無時不中”以下批評朱注文字,這種現象值得注意。或針對雙峰對朱子的批評,直接引用胡炳文說加以批駁。如針對雙峰《章句》未能表達勇之批評,《大全》引胡炳文長篇議論反駁之,認為(wei) 仁熟義(yi) 精已經包含了勇。又雙峰對朱注“誠”的批評,《大全》又引胡炳文說反駁之。但《大全》對雙峰不同於(yu) 朱子之說並非毫無引用,如引用雙峰民可使由之章兩(liang) “之”字皆指此理說。此解遭到《管窺》等批評,然《大全》仍引之。雙峰關(guan) 於(yu) 《中庸》分章及中庸之解等確有不同於(yu) 朱子而遭到史伯璿等質疑者,如雙峰提出《中庸》“仁者人也”的人鬼說,《四書(shu) 通》《輯釋》引之,《大全》亦引之,可見編者之立場。

 

從(cong) 《大全》放棄《輯釋》所引雙峰說見出其用心。對照《輯釋》所引雙峰說,可知《大全》並非照單全收,而是基於(yu) 自身理解,決(jue) 定對雙峰說的取舍。如關(guan) 於(yu) 《中庸》與(yu) 《家語》的關(guan) 係,僅(jin) 《輯釋》引雙峰說,認為(wei) “《家語》是引《中庸》來附會(hui) ”,意在反駁朱子引《家語》證《中庸》之誤,《大全》未取此說。又關(guan) 於(yu) 《中庸》本章三知與(yu) 三行的理解,雙峰反對朱子三分、三等說,認為(wei) “頭緒太多”而實無此等劃分,僅(jin) 《輯釋》引雙峰此說,並表達了力挺雙峰的立場。然而胡炳文則維護朱子說而批評雙峰解。《大全》則讚同胡炳文看法,未取雙峰此說。此亦見出《大全》並非抄謄之作。即便雙峰不背朱子之說者,《大全》在《輯釋》基礎上亦有所取舍。或選擇性刪除《輯釋》所引,如子疾病章雙峰“誄如哀公誄孔子是也”等即被《大全》刪除。亦存在《大全》選擇性引用《輯釋》所引雙峰說者。如關(guan) 於(yu) 《中庸》分章說,《輯釋》引雙峰說近550字,而《大全》僅(jin) 引末句“以上十章”以下文字。還存在少量雙峰說被《輯釋》《四書(shu) 通》所引而《大全》未取者,當是有意刊落。如《論語》以雍徹章雙峰言,“上章是罪其僣,此章是譏其無知,惟其無等”,《大全》未取,體(ti) 現了編者之選擇。有些章節《大全》未引雙峰說的原因在於(yu) 已用他說替代雙峰說。如《孟子》外人皆稱夫子好辯章《大全》雖未引雙峰說,然所引陳櫟說實與(yu) 雙峰之說意同。

 

從(cong) 《大全》誤認雙峰說為(wei) 朱子說見其粗疏。《大全》居然有誤把雙峰說當作朱子說者,這體(ti) 現了編纂者的粗心不謹,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見出雙峰影響之大,達到“亂(luan) 朱”之地步。如《中庸大全》“讀中庸法”部分選取朱子關(guan) 於(yu) 《中庸》說多條,把雙峰關(guan) 於(yu) “《中庸》當作六大節看”的分六節說當作朱子之說,引起明代以來東(dong) 亞(ya) 學人無謂紛擾。因雙峰此六節分法與(yu) 朱子的四節分存在矛盾,故學人以朱子早晚說來調和之。韓國學者對此也頗為(wei) 困擾,隻有少數學者指出此是雙峰說。這一失誤反映出編纂者確實不夠嚴(yan) 密。盡管《大全》存在此等疏忽之處,然其取材並不限於(yu) 《輯釋》,而旁及《集成》等;就對雙峰說的取舍來看,實體(ti) 現了《大全》編者的用心與(yu) 思考,並非“僅(jin) 取已成舊帙,塞責抄謄”之作。隻有深入進《大全》內(nei) 部,對其所引各說與(yu) 前人之書(shu) 加以細微比照,對《大全》之認識才能不流於(yu) 泛泛之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