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春】論國際價值觀競爭和華夏文明傳統的核心價值觀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1-12-09 08:00:00
論國際價值觀競爭和華夏文明傳統的核心價值觀
作者:何茂春(清華大學教授)
來源:作者賜稿《儒家郵報》
時間:西曆2011年12月9日
文明的衝突的本質是價值觀的衝突
價值和價值觀是不同的,盡管價值觀可能是特殊的價值。價值是什麽?竊以為,價值是萬物有用的、好的、正確的屬性。那麽價值觀是什麽?價值觀是判斷價值的標準和尺度,有時是價值的解釋。可以類比的是“世界-世界觀”、“道德-道德觀”、“人生-人生觀”、“戀愛-戀愛觀”等。比如說“善”,是當今世界各種文化公認的一種價值,而判斷什麽是“善”,就有不一樣的標準和尺度了,有人認為克己是善,有人認為公平是善。又例如,各文明都崇尚“以人為本”,但東方的“人”多指“眾人”,而不光是“自我”。
價值觀的分野,形成了不同的文明。所以我們看到“價值”往往是普世的,而“價值觀”多有區別。文明的衝突,核心是價值觀的衝突;文明的融合,就是價值觀的趨同。
在今天的不同文明的融合與文明衝突中,價值觀爭論的協調和碰撞越來越引人注目。過去西方人每每挑起價值觀爭論,我們往往避而不答或顧而言它。是不屑與爭?或是不知答案?
核心價值觀當是價值觀中最重要的內容。五年前,我參加歐洲一次學術研討會。一位美國漢學家在討論文化全球化和文明衝突時,談及 “應維護我們的價值觀”,他還說那是“普世的價值觀”。我問:“你們的價值觀是什麽?”彼答:“有很多。”我又問:“核心價值觀有哪些?”對方一時語塞。我說:“西方文明的核心價值觀好像是la liberté、l’égalité 和la fraternité (自由、平等和博愛),不知我說的對不對?”對方同意並反問我:“你們東方文明的核心價值觀又是什麽?”我來不及猶豫,用中文脫口而出:“仁義、和諧、大同。”對方讓我翻譯,我說:“用西方語言翻譯不了。類似的東方文化詞匯還有‘汗、陰陽、般若’等詞匯,也隻能部分意譯,不能全譯。”
五年來,我一直在問自己:“華夏文明核心價值觀究竟是什麽?”想來想去,感覺雖然有很多內容,最重要的價值觀還是那次“搶答”的:仁義、和諧與大同等。華夏文明的核心價值觀發軔餘羲媧,發展於炎黃,成型於堯舜,數千年延綿不輟,豐滿完善,是華夏文明的支柱與脊梁。這也是數千年東亞各民族的最基本價值觀。
今天中國倡導的核心價值觀,不少是對華夏傳統價值觀與時俱進的發展。
仁義價值觀的產生
一次參觀故宮,出天安門後外賓問華表是幹什麽的,我說那是“民主之柱”。今天人們看到的天安門華表原於堯王的民主聽政。史載堯在位時 “設誹謗之木”於四達之衢,廣開言路,平民暢所欲言,議論朝政,即使說錯也赦免無罪,現今誹謗木已演變為皇宮前華表,“華表”源於“誹謗木”。
堯的時代,人類麵臨大、中、小三類危機。小危機是個人和各部落欲望不能自製而產生的衝突;中危機是自然災害,主要是瘟疫、水災和旱災;大危機是蠻方異族的騷擾。而堯政權資源有限,僅靠硬實力號令天下是困難的,必須以德治國。《史記·五帝本紀》載:堯“能明訓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德治,聯合了華夏老死不相往來的“萬邦”,形成了生存合力,戰勝了大小危機。所以堯的時代,中國形成了“堯德”,即:民本的倫理、德治的王道、求實的學風、包容的精神和中道的哲學。孔子也極為重視道德的作用,他說過:“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堯的仁義道德觀到孔子發展為“仁、義、禮”,孟子延伸為“仁、義、禮、智”,董仲舒擴充為“仁、義、禮、智、信”,後稱“五常”。漢代以來,忠、孝、悌、節、善、良等理念都豐富在“仁義”當中。仁義成為東方價值觀體係中的最核心的要素。
到堯舜就完整形成的王道有:和諧互敬、民本德治、大同無私、克己奉公、仁愛寬容、忠孝節義、厚往薄來、以德報德、以德報怨等……,一個字:仁;一句話:以天下為己任。
和諧價值觀的產生
堯首創“協和”,今人稱和諧:人與自然和諧(天人合一)、人與社會和諧(睦鄰互敬)、邦國之間和諧(和諧世界、大同社會)。 《堯典》稱堯∶“克明俊德,以親九族。”
《史記》記載,堯統領天下,曾經遇到過兩次大的災禍。一次是水患,一次是旱災。水患肆橫,“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堯王根據眾臣的推薦命鯀、禹先後治水。《堯典》記載,堯王時,契作司徒,旨在加強社會教育,使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以順天之則,行地之道,理順各種關係,建立倫理道德的新秩序,使社會出現了友好祥和的景象。《堯典》記堯“協和萬邦”。
和諧基於中道。《尚書》稱:堯傳舜、舜傳禹皆授以“允執厥中”之道。由此,中道、中庸遂成為曆代士民身體力行的法則。堯之後,中道成了東方哲學的靈魂。在中國傳統思想體係三大主幹的儒、道、佛三學中,“中”是極為重要的一類概念和哲學範疇。三家對“中”有著各自的理解和闡述,共同支撐代表中國傳統思想精髓所在的“中道”哲學理論。
大同價值觀的產生
我讀書時,一個外教說中國的文化中誕生不了華盛頓。我說,你太不了解中國曆史了。
民主法治既基於民意,也依賴王德,早期更依賴於王德:即擁有權力的人率先讓權於公推的新賢,而不是自己放心的親信。華盛頓如果順乎民意當美利堅國王或終生總統,就不會有美國式民主。
其實,華盛頓不是第一個禪讓王權的人,堯才是。信史肇堯。堯是是黃帝四世孫。孔子刪定《尚書》,端自堯、舜,不取炎黃,不僅因為堯是中國曆史上一直被人們視為仁君的典範,也是因為堯史可考可察。司馬遷讚美堯:“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有外國朋友批評“以德治國”是忽略“依法治國”,這不公平。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都要講,以德治國是依法治國的前提,無德之國,焉有法治?治國難,治天下難,難在治不法之徒和治官員。所以既要依法治國——主要針對不法之人士,也要以德治國——主要針對各國權力人士。
《史紀》中說堯有和合萬國之能,《五帝本紀》稱堯“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萬國。”堯在“和合”萬邦時,厚德載物、厚待遠近方國,通過外交手段“賓服”四夷,他的厚往薄來、和諧外交思想對維係數千年東方宗藩體係的穩定乃至中國今天的和諧外交一直發揮著重大影響。
東方價值觀基於人本善、人可善,善則利他,利他方可仁義,仁義生和諧,和諧生大同。古人辨別“華夷”主要依據其“道德教化”,即價值觀取向。
堯的合和思想後來到孔子發展為天下為公和大同世界思想。大同思想在康梁、孫文時代進一步得到完善。
華夏傳統核心價值觀的現實意義和全球意義
價值觀是文明體係的核心,也是文明前進的方向。
華夏文明至少有四大體係:一是以仁義、和諧、大同等為核心價值觀體係,一直指導中國人修身、治國、平天下,顧往、觀今、瞻未來,這是華夏文明的精髓。二是以子、史、經、集為載體的文史、哲學、信仰體係,這是華夏文明的經絡。三是以無數發明為代表的科學技術體係,這是華夏文明的神經。四是從商朝以來公平競爭的商業精神、自由貿易傳統、義利遊戲規則和華夏法製體係,這是華夏文明的骨肉。四大體係,根枝相連,槎椏互抱,花葉輝映,渾然一體,構成中國的軟實力的主幹。
華夏文明在過去近二百年西風東漸中黯然失色。然而隨著本世紀中國的經濟的崛起,華夏文明將順勢複興,這比一個大國經濟崛起的意義大得多,對人類發展的進步意義難以估量。
今天人類也麵臨三大危機。小危機是與人類活動有關聯的危機,包括疾病的迅速傳播,大氣的迅速溫室化,恐慌心理的迅速傳播,恐怖主義的全球化擴張,等。中危機是與地球有關聯的地質災害。人類能看清宇宙最早的3000萬年的原始狀態,能看清132億光年以外的物體,卻不知深藏在地表以下幾十千米的世界變化。大地震、大海嘯、大規模火山爆發、大滄海桑田運動會多大程度地改變生物圈?我們知之甚少。大危機是來自地球以外的天文災變。萬一發生,人類該怎麽辦?是全球性的危機推動了經濟和規則的全球化。
我們今天麵臨的問題和堯時代人類麵臨的問題大同小異。我們同樣需要堯風堯德來麵對未來。全球化時代應有全球化的新倫理、新公德、新規則。發軔於希臘羅馬、發展於基督教、成型於文藝複興的,以自由、平等、博愛等為核心價值觀的西方文明仍然有強大生命力,而以仁義、和諧、大同等為核心價值觀的東方文明,給人類的今天和未來,帶來了新的希望。東西方文明衝突是死路,融合才有出路。
華夏文明的核心價值觀不是沒有缺陷的,需要不斷包容吸收。人類麵臨未來的挑戰需要古老的華夏文明壯大與勃興,需要東西方各種文明的融合和包容,需要新時代人類的共同價值取向。中國當代倡導的“核心價值觀”,正是傳統的核心價值觀的繼承和發揚。在與其他文明的價值觀交流、衝突與融合的過程中,華夏文明價值觀正在豐富、壯大,體現普世性與超前性。
人類的未來需要國際組織和大國的努力經營。大國,不是一堆硬件和軟件堆出來的機器,也不僅是統計和計算所得出的數字和公式。筆者曾寫過《大國論》:大國是為人類創造過輝煌曆史的國家,故有功乃大;大國的價值觀是人類的指路明燈,故有德乃大;大國先天下之憂而憂,故有憂乃大;大國敢於創新和犧牲,故有勇乃大;大國講誠信、有法必依,古有信乃大;大國有民主和包容,故有容乃大;大國有追求,有理想,故有夢乃大。總之,大國,世界大家庭的主心骨,是人類的靠山。大國的實力是服人的權威,而大國的價值觀,是人類前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