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天地共情:盧綸《送李端》中的雪和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胄》中的雨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11-25 16:36:46
標簽:《賦得暮雨送李胄》、《送李端》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天地共情:盧綸《送李端》中的雪和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胄》中的雨

作者:柯小剛

來源:“古典日新”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初一日辛巳

          耶穌2022年11月24日

 

無竟寓:我的唐詩書(shu) 法直播日課做了一年多,上個(ge) 月結束,回放視頻已全部上傳(chuan) 荔枝微課。很多想法隻是直播時邊寫(xie) 邊講的即興(xing) 發揮,但過後想來猶有興(xing) 味。

 

前日小雪節氣,雖未下雪而氣象渾茫,想起日課中曾經講到盧綸《送李端》中的暮雪和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胄》中的雨,頗有應於(yu) 此時天氣,故回看視頻,寫(xie) 出一篇文章,在此與(yu) 寓諸無竟的朋友們(men) 分享:

 

 

 

天地共情:盧綸《送李端》中的雪和

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胄》中的雨

 

柯小剛(無竟寓)

 

故關(guan) 衰草遍,離別正堪悲。

路出寒雲(yun) 外,人歸暮雪時。

少孤為(wei) 客早,多難識君遲。

掩淚空相向,風塵何處期。

(盧綸《送李端》)

 

楚江微雨裏,建業(ye) 暮鍾時。

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

海門深不見,浦樹遠含滋。

相送情無限,沾襟比散絲(si) 。

(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胄》)

 

悵然若失於(yu) 送別之悲情,而竟得天地氣化之共情,盧綸送李端之暮雪、韋應物送李胄(或作李渭、李曹)之暮雨得之矣。

 

暮而雨,暮而雪,天地之渾茫、氣化之無朕,於(yu) 是乎極矣。然而,如果不是因為(wei) 送別,此情不見此景,此景不生此情矣。

 

人之相與(yu) ,有相對,有不相對。相對之相與(yu) ,相濡以沫,而沫不氣化;不相對之相與(yu) ,相忘於(yu) 江湖,“相與(yu) 於(yu) 無相與(yu) ”(《莊子·大宗師》),則天地渾然暮矣,不雨而雨、無雪而雪矣。

 

在《莊子》裏,“相與(yu) 於(yu) 無相與(yu) ”的是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這樣的高人。對於(yu) 他們(men) 來說,日常相與(yu) 的溫馨本就在天地之間,無不氣化、無不飛雪。大氣象就在生活中,大化之生、大化之死就在談笑間。而對於(yu) 人間世的有情來說,則不到送別不見雨雪,不嚐孤獨不知日暮。

 

送別迫使人從(cong) 日常的“相與(yu) ”中撕裂出來,重新落入“無相與(yu) ”的孤獨;而同時,剛剛到來的“無相與(yu) ”卻立即使人擺脫曾經的“相與(yu) ”帶來的麻木(此前我們(men) 以之為(wei) 幸福),使人心靈痛楚而能有感於(yu) 天地氣化的渾茫和物象顯現的精微。

 

於(yu) 是,就在此時,恰恰就在痛楚中,在渾茫的暮色和雨雪中,一種安慰就像暮色一樣悄悄到來,一種共情就像雪花一般落滿天地,無聲地鋪滿整個(ge) 世界。這是存在本身的共在,這是能感之情本身的共情,這是在離別的孤獨中不期而至的無相與(yu) 之相與(yu) 。在這無所相與(yu) 的萬(wan) 物相與(yu) 中,送別即回歸,分離即相聚,日常即遠方,屋簷即宇宙。

 

“故關(guan) 衰草遍,離別正堪悲。”如果不是因為(wei) 離別之悲的激發,故關(guan) 永遠隻是那個(ge) 熟悉的故關(guan) 。所謂熟悉,往往並不意味著知悉,而是恰恰相反,意味著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心不在焉。離別的痛苦使心靈“在焉”,使耳目“在焉”,使衰草、寒雲(yun) 和暮雪被看到,第一次被看到。

 

“路出寒雲(yun) 外,人歸暮雪時。少孤為(wei) 客早,多難識君遲。”“路出寒雲(yun) 外”是你的遠行,“人歸暮雪時”是我送你之後的獨自返家。“少孤為(wei) 客早”是我從(cong) 小就在路上流離奔波,“多難識君遲”是與(yu) 你的相識給我在家的溫暖。這是通常的理解,當然不錯。但在無相與(yu) 的相與(yu) 中,在大化的相忘和存在的共情中,在唐詩對偶結構的微妙互文中,卻同時還可以按相反的方向得到理解,或者說得到若有若無的意會(hui) :即“路出寒雲(yun) 外”仿佛是我走過你的遠行之路,“人歸暮雪時”仿佛也是我想象你歸家的寂寞。“少孤為(wei) 客早”仿佛是你走過我童年的多舛,“多難識君遲”仿佛也是我能給你以溫暖。

 

古代詩歌的送別傳(chuan) 統中,一直就充滿了這樣的共情和互文:送別者仿佛成為(wei) 被送的人,在想象中代他走過千山萬(wan) 水;被送的人同時也是送別者,他的惜別之情通過我的歌詠來表達。身的送別在心中成為(wei) 更深的連接,空間的離別在時間中成為(wei) 更切的一體(ti) ,這便是為(wei) 什麽(me) 天地大化的渾茫總是在送別詩中得到凸顯,而無相與(yu) 之相與(yu) 能在渾茫的景物中得到意外的收獲。

 

送別分離了朋友,而友情的天地卻在送別中到來。朋友作為(wei) 對象的喪(sang) 失(“掩淚空相向”)帶來生命的孤獨和未來的惶然(“風塵何處期”),但也把友情的生活換成了更加廣闊和痛切的友情天地。從(cong) 此,孤獨的人置身於(yu) 友情天地中,雖無朋友相伴,但卻無時無刻不伴隨友情的覺醒,一景一物都是友情的信息。這時友情不存在於(yu) 一個(ge) 對象之上,卻存在於(yu) 周遭萬(wan) 有、大氣潮汐之中。

 

暮色,以及暮色中的煙雨,或者無邊無際無聲落下的雪,就是這樣的潮汐:天地友情的潮汐,萬(wan) 物相與(yu) 於(yu) 無相與(yu) 的夜夢和呼吸。這呼吸輕如私語,也重如濕透的風帆。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胄》就寫(xie) 了這濕透的風帆。

 

“楚江微雨裏,建業(ye) 暮鍾時。”離別的行程剛剛開始,送別者就已經替遠行者聽見了目的地的鍾聲。在友情天地裏,出發點和目的地無論相距多遠,心的到達隻在瞬間。隻要海上生明月,天涯就能共此時。月光灑滿海天,無遠弗屆,正如楚江的微雨籠罩萬(wan) 有,使千裏之外的建業(ye) 鍾聲也即刻被浸潤。反過來也一樣,建業(ye) 的暮色和鍾聲溯流而上,無需時間即可達到送別的楚江。唐詩的相偶對仗不隻是詩歌句法,而且是宇宙鏡像。心的感應無需時間,無視空間,所以對偶可以直接互文,無需交換。

 

“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風帆和鳥羽本來都是輕盈遠引之物,但在冥冥漠漠中也變得沉重滯緩。這是慢鏡頭的景物,這是慢鏡頭的心情。慢是滯緩,也是忘懷。忘懷在冥冥漠漠之中,所以滯緩。滯緩不惟沉重,而且悠然。悠然在這時間的淹留中有感於(yu) 悲情,忘懷於(yu) 悲情,在悲情中超越,獲得一種慰藉。

 

王勃詩雲(yun) :“長江悲已滯,萬(wan) 裏念將歸。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山中》)“山山黃葉飛”是慢鏡頭的飛,猶如盧綸《送李端》的暮雪,或韋應物《送李胄》的暮雨鍾聲,都是慢鏡頭的飛,但也還是一種飛,也許可以叫做漫鏡頭的飛。“帆來重”“鳥去遲”是慢,“漠漠”“冥冥”則是漫。慢使人沉重,漫則使人忘懷和超越,使人沉重而能飛。

 

使人沉重的東(dong) 西直接帶來慰藉和超越,使帆和鳥滯緩的煙雨卻也帶來冥冥漠漠的大化和自由。在煙雨迷濛中,鳥飛不動了,帆鼓不起風,而天地卻更加空濛,暮色更加彌漫,鍾聲更加深遠。此時,飛不在鳥,在煙;風不在帆,在雨。此時,離人不在上遊的楚江,也不在下遊的建業(ye) ,而在上下與(yu) 天地同流的煙雨。

 

此時,離別發生在朋友之間,更發生在天地之間、萬(wan) 物之間,而“相與(yu) 於(yu) 無相與(yu) ”的重新連接、本原連接,卻發生在相與(yu) 離別的事物之間,正如《易》所謂“睽,君子以同而異”(睽卦象傳(chuan) )。萬(wan) 物睽離,於(yu) 是相與(yu) 虛空,相與(yu) 忘懷,相與(yu) 迷離,相與(yu) 同而異、異而同。《易》雲(yun)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誌通也,萬(wan) 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睽卦彖傳(chuan) )煙雨楚江,暮雪寒雲(yun) ,睽之時也,睽而觸類通誌之象也。

 

在這離人遠去、萬(wan) 物睽離之時,飛鳥本欲歸巢而言“去”(“冥冥鳥去遲”),風帆本欲遠去而曰“來”(“漠漠帆來重”)。來者反去,去者反來。去者不去,來者不來。一切來來去去仿佛都膠著在煙雨迷濛之中,定格在相與(yu) 離去的途中,睽離而通,不達而達。萬(wan) 物的個(ge) 體(ti) 性凸顯在相與(yu) 連接中,連續性凸顯在個(ge) 體(ti) 中。動以靜而愈動,靜以動而愈靜。見以冥而愈見,冥以見而愈冥。

 

故“海門深不見”者,“相送情無限”也;“浦樹遠含滋”者,“沾襟比散絲(si) ”也。淚沾衣襟,樹含雨濕,都是個(ge) 體(ti) 分離與(yu) 相連之象:一顆一顆淚珠,一絲(si) 一絲(si) 雨點,連而斷,斷而連;一個(ge) 一個(ge) 人,一棵一棵樹,獨立而相連,相連而獨立。“深不見”“情無限”則都是對可數粒子的否定。

 

煙雨隻是無數微小水滴的聚集和懸浮嗎?是,也不隻是。煙雨是雨,也是煙,是一團彌散的氣化,無限的、不可還原為(wei) 雨滴集合的霧。這團霧無時不在個(ge) 體(ti) 左右,包孕化育,潛移默化,使物成物,使心成心,使個(ge) 體(ti) 成為(wei) 個(ge) 體(ti) ,隻是不經離別而返回個(ge) 體(ti) 的孤獨則不為(wei) 人知而已。離別詩篇為(wei) 什麽(me) 總在離愁別緒之外,令人別有所感、另有所思,也許原因就在這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