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敏】漫談“斯人”的出現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11-17 17:04:28
標簽:斯人

漫談“斯人”的出現

作者:張立敏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十六日丙寅

          耶穌2022年11月9日

 

生活中常常有一些知識或內(nei) 容,大家習(xi) 以為(wei) 常,可是細究起來卻讓人大吃一驚。《孟子·告子下》中有一段文字,講述“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的人生哲理,入選義(yi) 務教育教材和大學文科古文閱讀教材,並且是義(yi) 務教育階段學生必背經典。作為(wei) 課文,選文列舉(ju) 了一些古代聖賢的經曆,即上古帝王舜從(cong) 躬耕中起家,商代政治家傅說曾做過築牆的泥水匠,周代名臣膠鬲曾經是魚鹽販子,輔佐齊桓公成就霸業(ye) 的管仲曾有牢獄之災,輔佐楚莊王成就霸業(ye) 的孫叔敖也在荒僻的海邊生活過,秦國名相百裏奚一度在市井底層滾打摸爬,雖然他們(men) 人生起步平台不高、曆經磨難最終卻取得了輝煌的成就。節選部分文字激勵人奮發向上,生活中失意落魄或者遇到挫折的人往往會(hui) 從(cong) 中獲得鼓舞、勇氣和信心。再加上孟子文筆汪洋恣肆氣勢浩大,文章感染力強,激蕩人心,動人神魄,選文也就成了廣大中學生喜愛的名篇,入選教材課文中的大部分字句不少人早已銘刻於(yu) 心。當人們(men) 告訴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內(nei) 容錯誤的時候,引發的驚訝真是難以想象。

 

日前,當人們(men) 獲悉自己背誦的“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中“斯人”是錯誤的,正確的是“是人”,尤其是來自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學語文編輯部的消息明確告知,自1961年入選教材後,孟子選段一直是“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從(cong) 來沒有出現過“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的版本(重慶日報報業(ye) 集團移動新聞客戶端“上遊新聞”2022年10月27日公眾(zhong) 號文章)。通過微博,教育部統編中小學語文教科書(shu) 總主編、北京大學中文係教授溫儒敏聲明,語文教材沒有改動,本就是“是人”,“語文統編教材所選的都是權威版本,不可能隨意改動”。由此出現的質疑、驚訝、錯愕,種種心情不一而足,甚至有人疑心集體(ti) 記憶出錯,戲稱一種曼德拉現象。那麽(me) 這種非常詭異的“曼德拉效應”是如何出現的呢?

 

的確,如同溫儒敏所言,無論《孟子譯注》還是《四書(shu) 章句》,選段中文句是“是人”,《十三經注疏》(漢代趙岐注),同樣是“是人”,並非“斯人”。作為(wei) 儒家經典著作,《孟子》在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形成發展史上影響深遠,長期以來雖然有個(ge) 別字句的不同,然而在《孟子》一書(shu) 中,隻有“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並不存在“斯人”的版本。入選教材,自然以《孟子》一書(shu) 為(wei) 底本,因而一般情況下,教材中不會(hui) 出現“斯人”的版本。人民教育出版社列舉(ju) 的一些教材,似乎無可置疑地表明了這一點。假如教科書(shu) 中沒有這種錯誤,何以它會(hui) 出現,偏偏又烙下如此深刻印跡?

 

帶著這個(ge) 疑惑,在翻閱文獻過程中,不經意發現曾經的教輔中,有記憶中的內(nei) 容。郭誌超、唐昉編《初中語文古代詩文解釋》(廣東(dong) 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4頁)有孟子這篇選文,題目就叫《天之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這本教輔,目錄列出選文題目,如《曹劌論戰》《唐雎不辱使命》《〈論語〉八則》《公輸》《愚公移山》等。孟子的這篇在第五篇,無論題目和正文內(nei) 容都是“天之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一般而言,教學輔導用書(shu) 緊扣教材,依據前言,“《初中語文古代詩文解釋》共選入古代詩文五十七篇,其中包括了一九八一學年度使用的全日製十年製初中語文課本中的古代詩歌、散文、小說,還根據初中學生閱讀古文的能力,增選了古代詩文若幹篇,順序基本上按時代先後排列”。這57篇中,由於(yu) 孟子這篇自從(cong) 1961年就入選教材,故而不屬於(yu) 增選內(nei) 容,1981年的全日製十年製中學語文教材中,選文用的是“斯人”,不是“是人”。這篇課文,在人民教育出版社2006年的語文教材第五冊(ce) 中,用的是“是人”,題目為(wei) 《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在針對中學語文教師的教學指導材料中,《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是“議論教學法”的典範篇目,作為(wei) 課文文字出現的是“天之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李銑《教師必讀》下《教學環節、方法與(yu) 學習(xi) 能力的培養(yang) 》,北京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184頁)。在執教40多年的語文教師張誌善的著作《中學語文教學管窺》(內(nei) 蒙古科學技術出版社2002年版,第304頁)中,課文《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解讀文本是“天之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由此可見,在教材係統中,孟子這篇選文不僅(jin) 有字句上的不同,而且題目也有不小的改變。相對於(yu) 字句的不同,題目變化更大。大部分人的記憶並無錯誤,即使“斯人”是錯誤的,責任也不在於(yu) 這些記錯了的人們(men) 。就文字含義(yi) 而言,“是”與(yu) “斯”都有近指代詞的含義(yi) ,沒有區分度,在孟子文章語境中,二者意義(yi) 一樣,無論使用哪一個(ge) 都不影響選文的文意和語氣表達。

 

盡管孟子這段文字久負盛名,然而無論民國還是當代,許多著名學者也還是記錯用錯,將“是人”用作“斯人”。蔡元培在《中國倫(lun) 理學史》專(zhuan) 門論述孟子倫(lun) 理思想時,引用孟子的話竟然用的也是“天之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商務印書(shu) 館2017年版,第21頁)。鄒韜奮講述不要在困境中自餒,引用孟子的話也是“天之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韜奮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93頁)。季羨林《漫談倫(lun) 理道德》一文在講述孟子的天道觀念時,用的是“天之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我從(cong) 東(dong) 方來》,中國紡織出版社2020年版,第180頁)。同樣的情況出現在版本文獻學家來新夏的《戰備疏散話“老插”》一文中(《問學訪談錄》,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51頁)。

 

再往上追溯,古代也有“斯人”的用法,雖然不多見,如明代何孟春引《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何孟春《餘(yu) 冬錄》卷四十八《懿行》,嶽麓書(shu) 社2012年版,第493頁)。可見,雖然《孟子》書(shu) 中使用的版本唯一,是“是人”,並無“斯人”,一般情況下人們(men) 也不會(hui) 用錯,但是由於(yu) 字義(yi) 的相同,偶爾也有“天(之)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的錯誤用法。僅(jin) 僅(jin) 從(cong) 版本意義(yi) 上說,幸虧(kui) 教材發現了錯誤並予以糾正,雖然這也不算什麽(me) 大錯,錯誤原因也許並非自己一手造成,通常而論,“斯人”用語的出現離不開當時通用的語言環境。當然,對於(yu) 從(cong) 事古代文學或相關(guan) 專(zhuan) 業(ye) 研究的人來說,閱讀古籍,使用古籍,還是要多看原始文獻,減少輕信和盲從(cong)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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