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懷念季羨林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2-11-10 01:58:30
標簽:季羨林先生
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懷念季羨林先生

作者:陳來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zhong) 號

 

北大文科的老先生,本係以外的,我曾寫(xie) 過與(yu) 鄧廣銘先生、周一良先生有關(guan) 的文字。我也早就想寫(xie) 一點與(yu) 季先生有關(guan) 的事,比如就《牛棚雜憶》寫(xie) 些感論等。但季先生的幫手多,學生也多,仰慕者更多,前些年還成立了季羨林研究所,似乎也用不著旁人多說一點什麽(me) 了。現在季先生仙逝了,我也隻能略表一些個(ge) 人的感念。

 

我在7月4日離京赴台灣講學兩(liang) 周,7月12日,聽聞季先生與(yu) 世長辭的消息,心中雖有遺憾,但沒有悲傷(shang) 。反而,為(wei) 他能這般的高壽,又能這般沒有痛苦的駕鶴而去,感到慶幸,用句佛教的話說,這是季先生修來的福報!

 

其實我跟季先生不算很熟,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他,是在20年前,1989年5月中旬在香山開會(hui) 時,我還記得季先生當時特別批評了以往“斯大林化”的一些影響,即對知識分子和文化的嚴(yan) 厲壓製,感覺季先生的思想是很解放的。我當時覺得,在北大的老先生裏麵,敢把這些話講出來,恐怕隻有季先生。當時開會(hui) 的照片,我前一陣在校史館張岱年先生百年誕辰的展覽上還看到。季先生的敢講話是聞名的,不僅(jin) 為(wei) 知識分子講話,也敢於(yu) 批評政府的教育方針,從(cong) 90年代初期起,季先生一直在電視上和在其他媒體(ti) 上公開批評說“國家重理輕文”;對政府領導人和教育部領導,他都當麵為(wei) 人文學術和人文教育而呼籲。

 

90年代,有很多編書(shu) 的活動,季先生也主編了東(dong) 方文化集成、神州文化集成等叢(cong) 書(shu) 。1993年春節在學校開會(hui) ,我在勺園門口碰到季先生,我跟季先生問好後,季先生主動提起編書(shu) 的事,說,要找些水平比較高點的中青年學者來參加寫(xie) ,當然這意思是要我也來參加一下。其實當時我跟季先生並不熟,好像沒怎麽(me) 說過話,而季先生對年輕人卻記得很清楚,且主動跟你討論。在這之後,記得有一次,季先生秘書(shu) 李玉潔對我說,“季先生一陣子沒看到你和陳平原的文章,就會(hui) 念叨”,像這樣關(guan) 心中青年學者的老先生,恐怕很難舉(ju) 出第二個(ge) 了。1994年,北大學報為(wei) 宣傳(chuan) 北大學人,開始在學報封二刊登北大學人介紹,每期一位老學者,一位中青年;開始的第一期,介紹的是季先生和我,封二的上邊是季先生,下邊是我,我感到非常的榮幸。

 

1995年,我寫(xie) 完了《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交三聯出版,收入“三聯—哈佛燕京叢(cong) 書(shu) ”,按叢(cong) 書(shu) 的規定,需要先請專(zhuan) 家推薦,趙一凡為(wei) 學術委員會(hui) 常務,一凡兄就要我就近送季先生寫(xie) 推薦。季先生是老先生,也是此叢(cong) 書(shu) 的學術委員會(hui) 的主任,本來是不好意思請他的,但一凡如此說,我就隻好帶了兩(liang) 章稿子去找季先生(也不敢多帶,怕太勞動他)。見麵後,季先生說:“有的稿子,看了也不敢寫(xie) ;你的稿子,不看也敢寫(xie) 。”這個(ge) “敢”字用的特別傳(chuan) 神,把季先生的樸實無華和對後輩的提攜,全都表達出來了。

 

季先生給我寫(xie) 的推薦書(shu) 全文如下:

 

在北大中年學者中,陳來教授是一個(ge) 佼佼者。

 

據我個(ge) 人的觀察,研究中國國學的老一代學者中,博古通今而有卓越造就與(yu) 貢獻者,頗能舉(ju) 出一些人來。但既能博通今古又能融合中西者,則極為(wei) 難得。居今之世,研究國學而不能通西學,其成就與(yu) 貢獻必將受到局限,此事理之至者。

 

陳來教授是一位既能博通古今、又能融匯中西的學者。他的著作之所以能引人矚目,備受讚揚,其原因也就在這裏。

 

他的新著《儒家思想的根源》(據他來信說,這可能還不是最後敲定的書(shu) 名),正表現了我上麵說的那個(ge) 特點。我雖然隻讀了一部分他的原稿(因為(wei) 全書(shu) 還沒有寫(xie) 定)。但是,僅(jin) 從(cong) 這一部分中,就能夠發見,他對過去對許多中國大學者,比如胡適等都探討過的問題,確有新的而且是言之成理的見解,可以稱之為(wei) 真知灼見。

 

我們(men) 叢(cong) 書(shu) 中收入此書(shu) ,不但彌補選題方麵的不足,而且對中外學術界也是一個(ge) 新的貢獻。我特鄭重推薦。

 

季羨林

 

1995.5.10

 

季先生關(guan) 於(yu) 國學研究要博通古今與(yu) 融會(hui) 中西的主張,非常精當,我也深為(wei) 佩服,但季先生的表揚,我實在不敢當。由於(yu) 推薦意見要登在書(shu) 的封底,於(yu) 是我和三聯的老編輯許醫農(nong) 商量後,她把其中的一句改為(wei) “是一位沿著博通古今、融匯中西之路奮進的學者”,我這才覺得安心一些。從(cong) 這個(ge) 例子,可以看出季先生對中年學者不遺餘(yu) 力的表揚和大力的提攜支持。

 

1996年,三聯書(shu) 店把我也列入“三聯—哈佛燕京學術叢(cong) 書(shu) ”學術委員會(hui) ,此後,凡遇學術委員會(hui) 開會(hui) ,我就到三聯跟季老、李慎之、王蒙等前輩一起討論叢(cong) 書(shu) 書(shu) 稿,這對本來不太了解出版編輯工作的我,是很有益的一件事情。而每次開會(hui) ,都是季羨林先生要我坐他在北大要的車一起去開會(hui) 。而且,每次都是季先生特別要李玉潔同誌通知我,安排要車先去燕北園接我,然後到朗潤園接季先生一起去。從(cong) 這一點,很可見季先生對後輩的細心關(guan) 心和照顧。而回來時先送季先生到家,季先生下車後每次都站立揮手、等車開走,才轉身進樓門。這是對人的尊重,司機師傅對此總是感慨無已。

 

自從(cong) 我搬到藍旗營後,因為(wei) 出去講學時間較多,到三聯開會(hui) 的次數也就很少了,但有時過年到季先生家拜個(ge) 年,跟他要本《牛棚雜憶》什麽(me) 的,總之見麵機會(hui) 很少了。最後一次是2002年10月下旬,在北大一院小會(hui) 議室開“北京大學儒藏學術研討會(hui) ”。那天季先生、張先生都來了(見合影)。

 

 

 

圖片(前排:季羨林先生(右)、張岱年先生(左))

 

湯一介先生主持,我先發言,其中說“北大最有條件來編儒藏,因為(wei) 我們(men) 有季先生、張先生這些國學大師,……”,我說到“國學大師”,就看到坐我右邊的季先生搖頭,我就說“雖然季先生搖頭,可是這些大師確實是我們(men) 的依靠……”等等。季先生發言時,提起我的話,說“我支持國學,可我不是國學大師”。可見,雖然我們(men) 出於(yu) 尊敬他,常常稱他和北大其他老先生一起為(wei) “國學大師”,但季先生自己並不同意這個(ge) 稱呼,並不是到最後這兩(liang) 年才辭謝這頂帽子的,我所說的就是一個(ge) 例子。

 

季先生因病住301醫院後,我也曾想去看看老先生,但多次聽人說季先生很難見。大概要見他的人太多,醫院為(wei) 了他的健康,故管控較嚴(yan) 。因此之故,想想老先生反正也不寂寞,也就放棄了。直到今年春天,因為(wei) 要調往清華,很想找季先生一次,跟他報告,得到他的支持,而且我也相信,季先生一定會(hui) 無保留地支持我去清華做國學研究院的事。可惜這期間出了丟(diu) 畫的傳(chuan) 聞,一時間季先生那裏更不容易去了,心說隻好等等再看吧。不料,這一等,他老先生就遽然謝世了。這對我來說,是個(ge) 不小的遺憾。

 

季先生雖然辭世了,他的樸直、親(qin) 切、平易的音容笑貌,他那敢言人所不敢言的率直風骨,他始終如一的知識分子的愛國精神,他對後輩無保留提攜的大師風範,將長久地留在我的心中,不會(hui) 磨滅。

 

2009年7月22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