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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
隻有被文所化、並能以文化人的人,才配稱作文化人
作者:劉強
來源:“爾雅國學”微信公眾(zhong) 號
對於(yu) 孔子,大多數人停留在中小學教科書(shu) 或百度百科的認識上,即所謂“三家一人”說:“三家”是說孔子是偉(wei) 大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一人”呢?——儒家學派創始人。
《論語新識》作者劉強認為(wei) 這樣的理解不能說全錯,但卻毫無溫度和情感,全無“了解之同情”,更無“溫情與(yu) 敬意”。這樣的貼標簽式的理解隻是一個(ge) “事實判斷”,卻不是一個(ge) “價(jia) 值判斷”,其結果是,不僅(jin) 無法拉近我們(men) 和孔子的距離,反而會(hui) 漸行漸遠。
本書(shu) 寫(xie) 作的目的之一就是要重新發現孔子,守住儒學根脈。今天的文章係統呈現了作者對孔子的理解,而這也是作者寫(xie) 作《論語新識》的主旨和關(guan) 懷所在。
重新發現孔子
文|劉強
所以說“重新發現”,是因為(wei) “耳熟能詳”,自以為(wei) 不用發現——我們(men) 都自以為(wei) 認識了孔子,看清了孔子,理解了孔子。
其實呢,哪怕天天讀《論語》的人,也有可能完全不認識孔子,不知孔子是誰。他們(men) 所理解的孔子,常常是被遮蔽、被侮辱、被平庸化、被汙名化了的孔子,簡言之,那不過是他們(men) 心中臆想的“假孔子”!有人就是靠著對“假孔子”的圖解和抹黑,出了書(shu) ,當了教授,成了所謂文化名人的。
2017年9月28日,我應山東(dong) 衛視的邀請,擔任全球祭孔大典直播現場的學術嘉賓。當時在曲阜孔廟的萬(wan) 仞宮牆上,主持人問我“心目中的孔子”是怎樣的。我的回答也用了三個(ge) “人”字:聖人、恩人、親(qin) 人。
首先,孔子是中華民族的“聖人”。如果要加個(ge) 限定,“隻能有一,不能有二”的聖人。
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孔子之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皆為(wei) 聖王,唯有孔子,乃一布衣,而通過自身的努力,十五誌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達到了“以人合天”“天人合一”的聖者境界,並建構了儒家聖學的“道統”。
孔子晚年嚐說:“吾道一以貫之。”“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朝聞道,夕死可矣”。可知,孔子心中,確乎有一個(ge) “以不變應萬(wan) 變”的大道在焉。此道者,即人所當行之道,仁義(yi) 之道、中庸之道、君子之道、聖賢之道也!
然而,正所謂“知德者鮮矣”,真正能明此道的人,多乎哉?不多也!故孔子又嚐自歎:“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從(cong) 這話也可以看出,顏回去世之後,孔子舉(ju) 目四顧,天下之大,弟子之眾(zhong) ,竟再無一個(ge) 知音。那就隻有寄希望於(yu) “天”了!
換言之,真正理解孔子,明白其何以為(wei) 聖人,絕非易事,不僅(jin) 需要知識,需要情感,需要生命體(ti) 驗,更需要智慧!僅(jin) 靠聰明和學問還真不足以知孔子!所以,子貢、宰我、有子、子張諸弟子,雖然沒有一個(ge) 不聰明,但他們(men) 差不多都是在孔子去世之後,才仿佛經曆一場“精神地震”,恍然意識到孔子的偉(wei) 大,並紛紛感歎:
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
宰我曰:“以予觀於(yu) 夫子,賢於(yu) 堯、舜遠矣。”
子貢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
有若曰:“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
孟子曰:“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
其實,孔子不僅(jin) 把希望寄托給了“天”,也把道統的一線命脈傳(chuan) 遞給了“後人”——也即“後死者”。而“後死者”中,第一個(ge) 全麵認識到孔子聖德的不是別人,正是孟子。孟子沒有得到過孔子親(qin) 炙,完全是從(cong) 經典和傳(chuan) 說中感知孔子,但他最終得出了結論:“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孟子·萬(wan) 章下》)
孟子的這一推斷證明了,聖學之“道統”確實存在。孟子之後,曆朝曆代真有智慧和覺悟的讀書(shu) 人,無不確信並證成了此一道統的存在。這些人,都有一個(ge) 感動人心的“共名”——“聖人之徒”,簡稱“聖徒”。
所以,孔子是不是聖人,這問題在你追問時便有了答案。“聖人”這頂桂冠,絕不是孔子自封的(孔子自稱“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也不是哪個(ge) 帝王頒發的,而是“後死者”或者說是曆朝曆代那些認識了“真孔子”的讀書(shu) 人和士大夫們(men) 公認並且追認的!
說孔子是聖人,不僅(jin) 因為(wei) 其集智、仁、勇“三達德”於(yu) 一身,實現了“即凡而聖”“參讚天地”的“內(nei) 聖”境界,還因為(wei) 其立德、立言,還立了功,他在精神和文化的世界中實現了真正的“外王”。
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因為(wei) 孔子是中華道統的奠基者,建構了仁禮並重的價(jia) 值體(ti) 係、內(nei) 聖外王的治理之道、中和兼美的道德文明。有人說孔子是個(ge) 徹底的失敗者,所以他周遊列國、幹謁諸侯,就是為(wei) 了“找工作”!這真是二十世紀以來最大的“胡說”!要知道,孔子立的不是一時一代之功,而是千秋萬(wan) 代之功!所以司馬遷才要說:
“天下君王至於(yu) 賢人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史記·孔子世家》)
其次,孔子是中華文化的恩人。“恩”從(cong) 何來呢?我以為(wei) ,主要在於(yu) 孔子是中華“學統”的開創者,他晚年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周易》、修《春秋》,中華學術文化全體(ti) 大用,悉在六經中開出。
故民國學者柳詒徴說:“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以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中國文化史》)
孔子,就好比中國文化長河的上遊的一個(ge) 蓄水池,他把上遊的河水蓄積存放,然後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下遊,使這條文化的長河滔滔滾滾,永不幹涸!這不是恩人是什麽(me) ?
孔子不僅(jin) 奠定了“道統”和“學統”,還興(xing) 辦私學,廣收門徒,有教無類,讓更多貧寒人家的子弟享受了教育的“機會(hui) 平等”,改變了教育為(wei) 官方壟斷的曆史,孔門三千弟子,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教育成就古今中外鮮有其匹。這樣的偉(wei) 大貢獻,一個(ge) “教育家”的稱號豈能了得?!
今天,一些受百年西化思潮影響的人,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常常喜老莊、貶孔孟;或者崇佛老,斥儒家(以為(wei) 體(ti) 製認同儒家,那麽(me) 反儒家就是一種進步和革命,甚至是一種時髦)。
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真的了解文化。我以為(wei) ,文化不僅(jin) 是知識係統,還是價(jia) 值係統,同時還是信仰係統。知識人不等於(yu) 文化人——隻有被文所化、並能以文化人的人,才配稱作文化人。
一個(ge) 文化人並不在於(yu) 他“知道”了多少知識,而在於(yu) 他對滋養(yang) 自己的文化有一種信念,並能把這種信念轉化為(wei) 行動,從(cong) 而去傳(chuan) 承並更新這種文化,為(wei) 其不絕如縷地存續於(yu) 天地之間,略盡綿薄之力。
我不反對有些人以“知識人”自居,並對研究對象懷有一種類似“科學主義(yi) ”的求真態度,但我更希望自己成為(wei) 一個(ge) “文化人”、“價(jia) 值人”和“信仰人”。陳寅恪說得好:
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wei) 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受之苦痛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yu) 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yi) 盡也。(《王觀堂先生挽詞並序》)當年王國維投湖自盡,其實正是他所信仰的文化開始衰落,也可以說是他的信仰破滅,很多人以為(wei) 他的死是“殉清”,我卻以為(wei) 是“殉道”。這一種帶有哲學甚至宗教意義(yi) 的死亡,不是一般“知識人”所能了解的。
第三,孔子是中華百姓的親(qin) 人。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因為(wei) 孔子標舉(ju) 和弘揚的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等等價(jia) 值,深入人心,澤被後世,影響到世世代代,千家萬(wan) 戶,成為(wei) “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人倫(lun) 大道。
孔子對“孝道”的倫(lun) 理設計,以及詩教、禮教、樂(le) 教等一整套教化體(ti) 係,追本溯源,皆奠基於(yu) 作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之始基的“人禽之辨”。中國文化之所以有別於(yu) 西方,就在於(yu) 兩(liang) 種文化價(jia) 值起點不同,西方文化主張“神人之辨”,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則奠基於(yu) “人禽之辨”。
有了這種“以人為(wei) 本”的價(jia) 值係統,才使“淡於(yu) 神教”的中國人,有了樸素而又堅實的自我確信,也使得中華文明得以綿延不絕,生生不息,即是經曆再大劫難,也能自我修複、浴火重生!
我常常想,父母給了我們(men) 肉體(ti) 的生命,把我們(men) 撫養(yang) 成人,我們(men) 知道“親(qin) ”;像孔子這樣的聖人,給了我們(men) 文化的慧命,讓我們(men) 找到安身立命的根基,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知道“親(qin) ”呢?
第四,這還不算,孔子還和他最喜愛的高徒顏回,共同奠定了“師道尊嚴(yan) ”,為(wei) 一個(ge) 注重“血緣”的民族,開啟了尊崇“學緣”的嶄新時代。那是顏回死後,圍繞顏回的喪(sang) 事應該怎麽(me) 辦理,孔子和弟子以及顏回的父親(qin) 顏路有過多次博弈,最終是將師徒關(guan) 係與(yu) 父子關(guan) 係做了一個(ge) 非常精妙的“等價(jia) 代換”。
從(cong) 此以後,“學緣不亞(ya) 血緣親(qin) ”,“師徒情深賽父子”,師者作為(wei) 一個(ge) 人智慧的啟蒙者,得以和“天地君親(qin) ”並列,進入中國人的價(jia) 值係統和祭祀活動。這是多麽(me) 偉(wei) 大的貢獻!孔子不是中華百姓的親(qin) 人又是什麽(me) ?
有人問:當代中國需不需要孔子?我的回答:不是需要,是太需要了!而且,不僅(jin) 在中國,甚至再擴大一點,在整個(ge) “漢字文化圈”,論文化影響力和精神感召力,沒有一位文化人物能真正超越和替代孔子!我們(men) 看看梁啟超在他未完成的《世界偉(wei) 人》中如此評價(jia) 孔子:
吾將以教主尊孔子。夫孔子誠教主也,而教主不足以盡孔子。教主感化力所及,限於(yu) 其信徒,而孔子則凡有血氣莫不尊親(qin) ,舉(ju) 中國人,雖未嚐讀孔子之書(shu) 者,而皆在孔子範圍中也。吾將以教育家尊孔子。夫孔子誠教育家也,而教育家不足以盡孔子。教育家之主義(yi) 及方法,隻能適用於(yu) 一時代、一社會(hui) ,而孔子之教育,則措四海而皆準,俟百世而不惑也。吾將以學問家尊孔子。夫孔子誠學問家也,而學問家不足以盡孔子。學問家以學問故而成家,而孔子則學問之所出也。吾將以政治家尊孔子。夫孔子誠政治家也,而政治家不足以盡孔子。食政治家之賜者,不過一國……不過百年,而孔子之因時的政治,可以善當時之中國,可以善2000年迄今之中國。(《世界偉(wei) 人》)
梁啟超先生一生多變,但始終都抱持著一種真儒家的淑世情懷。他對傳(chuan) 統文化,始而懷疑和批判,最終又肯認和回歸。他對孔子的這種飽含情感的判斷,還是慎思明辨後的結論,而且出自真心,故而令人動容。而且,說孔子是聖人,並不是神化孔子,恰恰是為(wei) 孔子正名和歸位。因為(wei) 孔子為(wei) 所有人做了最好的榜樣!
正如法國思想家伏爾泰所說:我讀孔子的許多書(shu) 籍,並作筆記,我覺著他所說的隻是極純粹的道德,既不談奇跡,也不涉及玄虛。……他謙虛地探索,讓人不要迷失於(yu) 世界,讓精神被理性之光照亮,他隻用智者的身份說話,而不是站在先知的角度,然而我們(men) 相信他,在他自己的國家也是這樣的。”(《風俗倫(lun) 》)
總之,孔子一生好學不倦,勇猛精進,自強不息,超凡入聖,為(wei) 後世確立了聖賢可學而至的高標懿範,感召千秋萬(wan) 代,至聖先師、萬(wan) 世師表之謂,良有以也!孔子不是神,而是聖,而聖人,首先是人。信神,是他信,是向外找力量;信聖,是自信,是確信人可以自帶光芒、自我給力、是向內(nei) 找自信!
那些批判孔子的人,不僅(jin) 是“智不足以知聖人”,“學”也不足以知聖人。他們(men) 忘了,孔子代表的不是“勢統”而是“道統”。真正的儒家思想,一向都有“道尊於(yu) 勢”“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傳(chuan) 統。曆代帝王尊孔,不管真也好,假也好,都是尊道,是為(wei) 了給自己的打下來的江山建立合法性。
所以,孔子被曆代帝王所尊崇,不是孔子的錯,打個(ge) 不恰當的比方,壞人也需要陽光,難道陽光被壞人利用了,就是陽光與(yu) 壞人同流合汙嗎?這是什麽(me) 邏輯呢?不是強盜邏輯,也是霸道邏輯!這種混淆是非的邏輯,被秦暉先生戲稱為(wei) “荊軻刺孔子”,某些批判家,不敢向秦始皇開刀,隻好拿孔子撒氣,這已足見其可笑;而其不論多麽(me) 詆毀孔子,都不能損孔子偉(wei) 大之一分,這又足見其不知量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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