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毛朝暉作者簡介:毛朝暉,男,西元1981年生,湖南衡陽人,新加坡國立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洋理工大學新加坡華文教研中心副研究員,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研究員,現任華僑(qiao)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特聘研究員,新加坡南洋孔教會(hui) 董事。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經學與(yu) 中國思想史。 |
郭文龍先生的儒學事業(ye)
作者:毛朝暉
來源:《文史天地》2022年第11期
一直想要寫(xie) 篇文章向儒學界的朋友們(men) 介紹郭文龍先生的儒學事業(ye) ,這在我而言既是出於(yu) 公義(yi) ,也帶有一份私心。說是出於(yu) 公義(yi) ,這是因為(wei) 儒學在中國大陸被批倒批臭數十年之後終於(yu) 否極泰來,漸漸迎來複興(xing) 的機運,在這個(ge) 時候向大陸的朋友們(men) 介紹港台和海外的儒學事業(ye) 具有重要的參照意義(yi) ;說是帶有一份私心,這是因為(wei) 在我個(ge) 人的儒學道路上,郭先生曾給予我熱情的關(guan) 愛、懇切的指點和大力的幫助,我自然也是非常樂(le) 意向人們(men) 介紹這位師長兼朋友的言行與(yu) 事業(ye) 。然而,由於(yu) 工作繁忙,也由於(yu) 我個(ge) 人的疏懶,這篇文章一直遷延,遲遲未能動筆。直到最近在伟德线上平台參與(yu) 討論時談起郭先生,有的師友願聞其詳,我這才下定決(jue) 心要將此文寫(xie) 出來。
本文作者與(yu) 郭文龍先生合影
郭文龍先生祖籍福建南安,到他父親(qin) 一輩才到南洋謀生。他兄弟姐妹較多,小的時候家境貧寒。有一次,我聽他導讀霍韜晦教授的《生老病死》一書(shu) ,他動情地回憶起他的父母,他小時候因為(wei) 家貧,很少能吃到水果。每當他生病的時候,他的母親(qin) 就會(hui) 留在家裏照顧他,還會(hui) 為(wei) 他燉一盅梨湯。有一回,他為(wei) 了讓母親(qin) 多照顧他一會(hui) 兒(er) ,也為(wei) 了喝上一盅梨湯,竟然裝病在家。童年時代的淘氣往事,從(cong) 一位年屆古稀的長者口中娓娓說出,一方麵道出了他早年生活的艱辛,另一方麵也道出了他對父母的懷念。由於(yu) 家境貧寒,先生很早就承擔起家庭的重擔,中學時代便已輟學幫助父母打點檔口並打工謀生。中年之後,先生投身商界,先後涉足多個(ge) 行業(ye) ,都著有業(ye) 績。中國“改革開放”以後,郭先生作為(wei) 愛國華僑(qiao) 也積極參與(yu) 中國大陸的建設,曾在南京投資建設高樓。由於(yu) 他在商界取得的卓越成就,曾擔任過三屆新加坡中華總商會(hui) 的董事。
先生不隻是新加坡商界的卓越人物,青年時期也曾一度受到中國大陸“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思潮影響,投身1960—1970年代“新加坡社會(hui) 主義(yi) 陣線”革命運動。1972年,英女王伊麗(li) 莎白二世訪問新加坡,出席英聯邦首長會(hui) 議。政府為(wei) 避免“社會(hui) 主義(yi) 陣線”支持者幹擾會(hui) 議,竟展開全國大逮捕。先生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陣線”的骨幹,在大逮捕中受到牽連,曾因此入獄21天。後來,由於(yu) 新加坡政治環境的巨變,先生選擇息影政界,遂全心投入商界。孔子曾有一句評論子貢的話:“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yi) 則屢中。”這句話轉用在先生身上也是十分貼切的。
2001年,先生與(yu) 霍韜晦教授相識於(yu) 香港,其後追隨霍先生20年。可以說,霍先生的性情教育事業(ye) 正是得了先生的助力,才在新馬一帶生根發芽、蓬勃發展。事實上,郭先生正是將霍先生所開創的喜耀生命課程傳(chuan) 入新加坡的關(guan) 鍵人物。霍先生繼承唐君毅先生的學術與(yu) 誌業(ye) ,學脈正,願力宏,曾留學日本,出入儒佛,其後走出學院,創辦法住文化機構,一生汲汲遑遑,奔走於(yu) 陸、港、新、馬之間。如果說性情二字在唐先生那裏,主要還是一種學術的努力,一種道德形而上學的哲學建構;那麽(me) 在霍先生那裏,則更表現為(wei) 一種民間的努力,一種生命成長的教育實踐。換言之,是霍先生讓唐先生一脈的性情之學落了地。儒學是個(ge) 體(ti) 生命之學,生命之學貴能明心見體(ti) ;也是人群文化之學,文化之學貴能落地經世。法住文化機構有副對聯是這樣寫(xie) 的:“法住人住,人住世住,天下可住;情通理通,理通心通,古今皆通。”我想,郭先生一定是受到了法住精神的強烈感召,心心相印,才毅然決(jue) 然,棄商從(cong) 文,將全部的餘(yu) 生奉獻給儒學傳(chuan) 承和複興(xing) 的事業(ye) 。
在霍先生學術生命的感召下,郭先生於(yu) 2004年參與(yu) 推動創辦新加坡喜耀文化學會(hui) 。學會(hui) 的主旨在於(yu) 推動性情教育,涉及的領域橫跨學術、教育、慈善等多種事業(ye) ,麵對的人群包括政、商、學等各界人士,使用的手段涵蓋課程、講座、參訪等各種形式。上文提到,拈出性情二字,繼承的是唐君毅先生的學術宗旨,顯然還是儒家的矩矱。不過,這兩(liang) 個(ge) 字被霍先生特別拈出,輔以思維的訓練,繼以實踐的鍛煉,更顯出直指人心、因材施教、手段老辣的妙用。舉(ju) 凡與(yu) 霍先生有過照麵的人,無不感受到一段生命的精光,使人目擊而道存;舉(ju) 凡受過霍先生指點與(yu) 調教的人,無不感受到一種活潑的點化,使人如沐於(yu) 春風。郭先生早年從(cong) 政的改革激情、經商的應世情商,一旦受了霍先生的點化,便一並化作複興(xing) 文化的魄力與(yu) 願力。因此,郭先生以截斷橫流之願,力挽狂瀾之手,凝聚近千人,籌措數百萬(wan) ,於(yu) 數年之內(nei) 創辦起如許大的一個(ge) 文化機構。這在他人一定認為(wei) 是愚公移山、無可奈何之事,而在先生則是精誠所至、舉(ju) 重若輕之舉(ju) 。就上述的意義(yi) 來講,使唐、霍一脈的性情之教光大於(yu) 新加坡,實為(wei) 先生的一個(ge) 重要貢獻。
與(yu) 此同時,郭先生於(yu) 2007年接任新加坡南洋孔教會(hui) 會(hui) 長。南洋孔教會(hui) 原名實得力孔教會(hui) ,創立於(yu) 1914年。實得力孔教會(hui) 是晚清時代康有為(wei) 、陳煥章所發起的孔教運動的產(chan) 物,影響所及,中國大陸、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ya) 、美國、印尼等地都紛紛成立孔教會(hui) 。孔教運動是一場致力於(yu) 儒學宗教化的運動。當年,新加坡儒學的代表人物林文慶就曾積極響應康、陳的孔教運動,並撰寫(xie) 《孔教大綱》。實得力孔教會(hui) 便是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誕生的。從(cong) 那以來,實得力孔教會(hui) 成為(wei) 新加坡儒學的一壁殘壘,在經曆了英國殖民、日本侵略、新加坡建國等一係列巨變以後,會(hui) 務趨於(yu) 停頓。盡管如此,我認為(wei) 實得力孔教會(hui) 在艱難時局中支撐儒學一脈,保存了元氣,成為(wei) 上世紀80年代新加坡儒學複興(xing) 的一個(ge) 重要誘因。然而,宗教化的孔教在新加坡這樣的世俗國家中是很難推廣的。事實上,即便是基督教、佛教這樣有著上千年傳(chuan) 統的普世宗教,在現代社會(hui) 中也在不斷進行著世俗化的改革,其宗教的麵目有時也早已模糊難辨。先生痛悼新加坡儒風衰微,於(yu) 十數年荒廢寂寥之後,毅然出任南洋孔教會(hui) 會(hui) 長,擔荷起重振儒學的曆史重任。先生認為(wei) ,儒學雖然具有宗教性,但畢竟不是宗教。在世俗化的現代社會(hui) 中,定位為(wei) 文化團體(ti) 才能更加名正言順地推動儒學事業(ye) 。可以說,南洋孔教會(hui) 的百年傳(chuan) 承在先生這裏進行了根本性的改革。改革後的孔教會(hui) ,凝聚政、商、學等各界力量,開展了大量而多樣的活動,成為(wei) 近20年來新加坡最活躍的文化團體(ti) 之一。在我看來,先生摸索出了一條在現代社會(hui) 延續民間儒學的可行路徑和一套可操作的模式。這實在也是先生的一個(ge) 重要貢獻。
先生有一種獨特的領袖魅力。這種領袖魅力首先就表現為(wei) 一腔赤子之心。先生接人待物恒出以至誠。凡與(yu) 先生共事的人,莫不感先生之誠,而敬先生之誌,都心悅誠服地願意與(yu) 他並肩努力,這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先生二十年乃至三四十年的老朋友。孔子曾經稱道:“晏平仲善與(yu) 人交,久而敬之。”我以為(wei) 先生也具備這樣的美德。先生私下裏又慷慨好義(yi) ,時常關(guan) 心朋友的急難。據我了解,他私下裏曾經接濟過不少同道的師友,我個(ge) 人在人生最困難的時候也曾承先生解囊相助。至於(yu) 捐贈巨資創立新加坡孔子基金會(hui) ,設立各種獎學金,資助開會(hui) 、出版、遊學等各種經費,更是難以悉數。除了人格魅力以外,先生也極富辦事能力。我曾經與(yu) 先生共事8年,其間各項會(hui) 務幾乎都是由他一手擘畫。他時常找朋友吃飯、喝茶或聊天,雖然其中融入了朋友間的情誼,但很多時候其實也是在談人生、聊工作。世界上很多事情之所以做不成或者做不好,其實往往是主事者發心不誠,或者與(yu) 共事者心意不通,以致造成很多猜疑、誤解和內(nei) 耗。在我認識的人中間,郭先生是最會(hui) 交心、也最會(hui) 做思想工作的。更重要的是,他並不隻是做好思想工作就完了,而是事無巨細,隻要精力允許,他總是盡量與(yu) 共事者一起深入到每一個(ge) 細節。在他看來,學問就在每一次待人接物中,就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中,就在每一個(ge) 細節中。
2016年郭文龍會(hui) 長率團到阜,由世界孔子後裔聯誼會(hui) 會(hui) 長孔德墉老先生陪同進行祀禮大典
先生雖非學者,但也每有佳言。他曾多次提點我:“一個(ge) 真正的儒家學者,既要能夠成理,也要能夠成事。”又勉勵我:“與(yu) 其一個(ge) 人向前走一百步,不如帶領一百人一起向前走一步。”他講這些話的時候,往往是在日常交流中,是在一起共事時,而很少是在會(hui) 議上或講堂中。記得我最初承擔起青年團的工作時,有一次他與(yu) 我喝茶聊天,伸出手然後並攏手指對我說:“你看,要聚攏五根手指,這個(ge) 拳頭才有力量;至少要聚攏三根手指,才容易抓得住東(dong) 西。”他的意思是,總是需要三五個(ge) 齊心合力的人,才能將一個(ge) 團體(ti) 辦好。他說這些話看似輕描淡寫(xie) ,實則都有千鈞之力,因為(wei) 都出於(yu) 生命的實踐、親(qin) 身的經驗。諸如此類的佳言還有很多,恕我不能一一縷述。孔子說:“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又說:“有德者必有言。”這些話都可以在先生身上證實。
先生以一己之力,承唐君毅先生之學,繼霍韜晦先生之誌,複興(xing) 南洋孔教會(hui) ,創辦新加坡喜耀文化學會(hui) ,並以此為(wei) 實體(ti) 大力推動新加坡民間儒學事業(ye) ,許為(wei) 海外儒門龍象,是毫無愧色的。單以民間儒學事業(ye) 的推動而言,先生在新加坡所做的貢獻,一如霍韜晦(香港法住文化機構)、湯恩佳(香港孔教學院)之於(yu) 香港,鵝湖人文書(shu) 院之於(yu) 台灣。學院中的學者由於(yu) 聞見所囿,往往對於(yu) 民間不甚措意。實際上,先生所摸索出的資金模式、工作模式、講學模式、傳(chuan) 播模式等諸多經驗對於(yu) 當今大陸的儒學複興(xing) 而言都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yi) ,也是海外儒學弘傳(chuan) 史中不應遺忘的一章。2017年,方旭東(dong) 教授撰寫(xie) 《香港新儒家》一書(shu) ,介紹陳祖為(wei) 、範瑞平、鄭宗義(yi) 三先生之學。此書(shu) 實為(wei) 當代香港儒學研究之一先鞭,可惜遺漏了霍韜晦、湯恩佳等人,眼光局於(yu) 學院,後有作者,當為(wei) 彌補。實則學院與(yu) 民間各有貢獻,互有短長,相輔相成,自古而然。平情而論,二者實皆有其值得尊重與(yu) 借鑒之價(jia) 值。2015年,程誌華教授撰寫(xie) 《台灣“鵝湖學派”研究》一書(shu) ,表彰“鵝湖學派”的貢獻,學院與(yu) 民間兼重,孤懷宏識,吾無間然矣。至於(yu) 新加坡儒學,則有王昌偉(wei) 、許齊雄《南洋孔教會(hui) 百年史》,嚴(yan) 春寶《新加坡儒學史》等書(shu) 相繼出版,都對南洋孔教會(hui) 的儒學事業(ye) 做了專(zhuan) 門的記述。隻不過,諸位先生對於(yu) 郭先生的生平、誌業(ye) 、懿行、佳言有所未詳,故特撰此文,略做表彰,以補缺漏,算是粗顯了公義(yi) ,也稍盡了私心。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