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解蔽祛魅與安頓重塑:荀子天人觀新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0-26 22:25:52
標簽:《荀子》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解蔽祛魅與(yu) 安頓重塑:荀子天人觀新詮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邯鄲學院學報》2022年第3

 

 

摘  要:荀子天人觀是其哲學之精華所在,集中體(ti) 現為(wei) 天道與(yu) 人道兩(liang) 大學思景觀,可以解蔽祛魅與(yu) 安頓重塑兩(liang) 詞概括之。解蔽祛魅主要是指,荀子斬斷了天道與(yu) 人道二者之間的神秘主義(yi) 聯係,廓清了自遠古直到思孟學派所謂天人貫通的幻相,從(cong) 而為(wei) 客觀地還原天人之本真麵目提供了理論可能,所體(ti) 現的是理性主義(yi) 的敞顯。安頓重塑則主要是指,荀子對傳(chuan) 統天人觀話語係統中重要概念進行了語意轉換與(yu) 重新詮釋,緩解了天人之間的可能緊張,使其有了新的掛搭處,實現了天人間的良性互動,打通自然之道與(yu) 禮義(yi) 之道,由是古老的天人觀獲得新生,從(cong) 此敞開了一個(ge) 全新的窗口,所體(ti) 現的是人文主義(yi) 的重塑。理性與(yu) 人文的交叉,對於(yu) 人文理性的成熟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唯以此來衡定荀子哲學中所蘊示的古老而常新的天人觀,方既可以開顯出荀子之於(yu) 傳(chuan) 統天人觀的批判與(yu) 超越、奇變與(yu) 躍遷,又可對今日處理人與(yu) 世界之間的關(guan) 係提供有益資鑒。

 

關(guan) 鍵詞:荀子;天人觀;解蔽祛魅;安頓重塑


作者簡介:姚海濤(1981—),男,山東(dong) 高密人,教授,主要研究荀子哲學。


 

引言

 

文化皆有源流。夏商周三代文化並非異質文化係統,而是有著損益因革、一脈相承的淵源關(guan) 係,最終鑄就了中華文化的深層機理與(yu) 內(nei) 在結構。徐複觀先生曾以《論語》中的“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以及“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為(wei) 立論根據,提出周初“天、帝、天命”觀念實屬於(yu) 殷文化係統,是夏商周三代所共有之重要觀念。“周初宗教中人文精神的躍動”的成果便是“憂患意識”的橫空出世。這一觀念並非宗教觀念,而是宗教觀念的新轉向。[1]15-18人文精神與(yu) 宗教精神二者之間存在莫大的緊張,由此構成了思想史的一條重要線索。

 

從(cong) 儒學發展曆程可見,其由原始宗教曆經脫巫、去魅的理性之思與(yu) 人文化成的漫長過程迤邐而下。無論孔子、孟子還是荀子的思想之中,均可見人文與(yu) 宗教的糾纏與(yu) 撕扯,一直保持了二者的適當張力,成為(wei) 文化轉進過程中的重要環節。正如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的那樣,周初所孕育的人文精神發展到荀子已然完全成熟,完成了從(cong) 超人文的原始宗教到人文精神的過渡。[1]200-201可以說,荀子參與(yu) 了文化史上由宗教而人文的流變過程,並且在其中的貢獻大有可觀。荀子以其獨有的知性精神與(yu) 經驗主義(yi) ,高唱“明於(yu) 天人之分”[2]301,由此展開的天人觀無疑是先秦時期人文精神與(yu) 宗教精神之間鬥爭(zheng) 的重要理論成果,獨具特色、足成一家之言且對後世影響深遠,至今仍極富現實啟發意義(yi) 。

 

一、天與(yu) 道:解蔽祛魅與(yu) 理性主義(yi) 敞顯

 

不破不立,破舊才能立新。解蔽祛魅具體(ti) 指解天人之蔽、祛宗教之魅。隻有破宗教之魅惑,才能立人文之大本。這是荀子天人觀展開的基本入路。解蔽祛魅是荀子天人觀之批判性格表現,也是其掃清障礙,安頓重塑人文主義(yi) 的重要步驟。

 

葛兆光先生曾列舉(ju) 百家爭(zheng) 鳴的三大話題:宇宙時空、社會(hui) 秩序與(yu) 個(ge) 人存在[3]131-172。這一列舉(ju) 標識出了天人關(guan) 係在百家爭(zheng) 鳴中的地位與(yu) 意義(yi) 。宇宙時空指示了天人關(guan) 係之“天”,而社會(hui) 秩序與(yu) 個(ge) 人存在則寓示了天人關(guan) 係之“人”。天與(yu) 人之間的接近、疏離與(yu) 糾纏構成先秦天人關(guan) 係中的複雜思想景觀。由是,天人觀可謂先秦百家爭(zheng) 鳴中首屈一指的重要課題,是先秦諸子爭(zheng) 鳴中可以涵蓋其他論題的思想母題。至於(yu) 荀子天人觀,既是百家爭(zheng) 鳴時期結出的思想碩果,也是荀學研究的重鎮,內(nei) 在地包含了還原荀子、回到荀子、重讀荀子、重構荀子等多重意義(yi) 。天人觀在荀子思想體(ti) 係中的定位要從(cong) 其整個(ge) 哲學體(ti) 係中去把握才能見其真意。天道必與(yu) 人事相聯。故荀子天人觀既涵攝天道、人事、天人間相互關(guan) 係,又由天人觀旁通而朗顯諸多思想意蘊。易言之,荀子天人觀可以解蔽祛魅與(yu) 安頓重塑二語來概括。其中解蔽祛魅主要指向傳(chuan) 統天人觀中的宗教麵與(yu) 神秘部分,而安頓重塑主要指向天人觀中的客觀麵與(yu) 主體(ti) 價(jia) 值建構、社會(hui) 秩序治理等方麵。

 

早期宗教[1]往往表現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信仰,尤其是對於(yu) “天”的盲目迷信。因此之故,天人觀與(yu) 宗教的關(guan) 涉、聯係不言而喻。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遵循著從(cong) 愚昧、野蠻到開化、文明的進路,其中內(nei) 在地蘊含著宗教這一線索。綜觀原始宗教之發展,約略有兩(liang) 條截然不同的發展路徑。一是將原本雜亂(luan) 無章的宗教內(nei) 容進行齊整化、儀(yi) 軌化、理論化、係統化,進而由自然神形成一神論的宗教。二是伴隨著理性[2]主義(yi) 的介入與(yu) 整塑,原始宗教完成自身的救贖,向人文主義(yi) 方向邁進,神秘主義(yi) 最終隱遁消失,或者說以“變形”的方式存在於(yu) 原有文化之中。發展路徑決(jue) 定前途命運。中國早期的人文主義(yi) 與(yu) 宗教之間總是存在著若即若離的密切關(guan) 係。人文理性一詞,最初是與(yu) 宗教蒙昧相對而言,作為(wei) 人類掙脫盲目感性而進入理性世界的用詞,具備解蔽祛魅的功能,涵攝著思想啟蒙意義(yi) 。

 

在先秦諸子思想中,人文與(yu) 宗教間的撕扯比較明顯。甚至百家爭(zheng) 鳴亦可以視為(wei) 宗教與(yu) 人文兩(liang) 條路線之間的鬥爭(zheng) 。因此之故,天人關(guan) 係是先秦諸子百家爭(zheng) 鳴的主要議題。道家從(cong) “以道蒞天下”走向了自然主義(yi) ,墨家、法家從(cong) 功利主義(yi) 出發,分別走向了天誌賞罰與(yu) 君主專(zhuan) 製,儒家始終在功利價(jia) 值與(yu) 人文理性之間保留適當的回旋餘(yu) 地,並在對中庸之道的追求中走向了人文理性主義(yi) 。從(cong) 儒墨對顯的角度看,兩(liang) 家分別代表了人文與(yu) 宗教之兩(liang) 極。儒家的人文主義(yi) 以“禮”的形式部分保留了宗教儀(yi) 式,墨家則倡“天誌”“明鬼”將宗教主義(yi) 推向頂峰。審如是,百家爭(zheng) 鳴在天人關(guan) 係視域下,彰顯出的是宗教與(yu) 人文之間的路線之爭(zheng) 。

 

(一)荀子論天,重在自然之天

 

《天論》篇無疑是荀子天人觀的集中論撰之作,是解讀其天人觀的主要文本。但其天人觀又不局囿於(yu) 此篇,在今本《荀子》三十二篇中,“天”隨處可見,大量的“天”論散布於(yu) 各個(ge) 篇章之中。故研究荀子天人觀當以《天論》篇為(wei) 主,而兼及其他篇章論述,統而一之,方見其天人觀全體(ti) 概貌。

 

荀子論“天”可謂多矣。檢索今本《荀子》,有“天地”“天下”“天子”“天之高”“天德”“天性”“天之道”“天德”“天時”“天數”“天道”“天行”“天職”“天功”“天情”“天君”“天政”“天養(yang) ”“天性”“天官”“敬天”“怨天”“呼天”“皇天”等多種表達。此類表達之多,足見荀子對於(yu) “天” 的重視。從(cong) 中可歸納出,荀子之“天”至少包含如下三層含義(yi) 。

 

其一,從(cong) 天之本質來看,天為(wei) 自然界之統稱。“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禦,陰陽大化,風雨博施”[2]302皆作為(wei) 天存在之明證。天作為(wei) 與(yu) 地、人相並立的蒼穹而存在,也就是物質之天、自然之天義(yi) 。

 

其二,從(cong) 天之功用來看,天有自然而然、無聲無臭、無形無影之義(yi) 。此層意思是由第一種意義(yi) 引申而出者,是“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2]302之天,雖無形,但顯其功用,也就是天道運行之義(yi) 。

 

其三,從(cong) 天之地位來看,天為(wei) 至高無上之必然義(yi) 。“故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無窮者,廣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2]348此意義(yi) 雖與(yu) 原始的人格天之主宰義(yi) 有著某種關(guan) 聯,但在荀子已經轉變為(wei) 規律、法則之義(yi) 。荀子之意,實為(wei) 實現由天而人的過渡,其對天之觀照最終落實到人,由天道落實到人道,進而聚焦人間社會(hui) 。

 

荀子經常用“天”來修飾人類所共有之觀念,但其屬於(yu) 解蔽祛魅意義(yi) 上的天人觀。若將荀子之天置於(yu) 思想史脈絡之中,可見其屬先秦時代理性主義(yi) 的再次敞顯,構成了先秦最後的輝煌。如李滌生先生指出,“古代天人觀念,約有三變:由宗教的天,而為(wei) 道德的天(義(yi) 理的天),由道德的天,而為(wei) 自然的天(物質的天)。”[4]361其進而認為(wei) ,天人觀念是荀子思想係統中的重要觀點。陳來先生對春秋時的天道進行總結之後,概括為(wei) 三義(yi) :宗教命運之天道、道德之天道、自然主義(yi) 天道[5]79-84。審如是,按此思想發展脈絡,荀子恰處於(yu) 天人觀念中由道德之天而物質之天的時間節點與(yu) 思想節點。幸運的是,荀子勇敢地承擔並圓滿地完成了這一解蔽祛魅的思想史任務。

 

(二)荀子論道,兼包人道與(yu) 天道

 

荀子論“道”,多為(wei) 人道。在“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的時代,在“諸侯異政,百家異說”的時代,荀子彌合道與(yu) 術,言道亦言術,是道術合一論者。以往的研究往往對荀子之術多加關(guan) 注而忽略其對道的求索。較之孟子,荀子確實較多地談論術,但這絕不意味著其對道的漠視。如《荀子》中談論治國之道時有王道、霸道、儒道、奸道、邪道、至道、群道、足國之道、長久之道、治辨強固之道、主道、君道、臣道、取人之道、公道、勝人之道、禮義(yi) 之道、孝子之道、夫婦之道、百王之道、後王之道、先王之道、明王之道、聖王之道、文武之道、聖人之道、天下之道、群居和一之道、役夫之道等詞匯。

 

荀子論“道”,亦含天道。荀子注重人間之道,但決(jue) 不意味著荀子之“道”僅(jin) 為(wei) 人道、禮義(yi) 之道而不含天道。荀子於(yu) 《儒效》確實說過,“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2]122於(yu) 《君道》篇中,則言“道者何也?曰:君道也。”[2]232此二語通常被當作荀子拒斥天道的證據。其實非也。要注意,此二語分處於(yu) 《儒效》《君道》篇中,是荀子在論及先王之道、禮義(yi) 之道與(yu) 君道的特定語境中所言,不可遽以為(wei) 定論。若真將荀子之道視為(wei) 人道、君道、君子道,則是犯了抽離具體(ti) 語境,以偏概全的錯誤。

 

荀子曾言,“萬(wan) 物為(wei) 道一偏,一物為(wei) 萬(wan) 物一偏。愚者為(wei) 一物一偏,而自以為(wei) 知道,無知也。”[2]312“萬(wan) 物為(wei) 道一偏”之道,即為(wei) 自然之道也。荀子又言,“夫道者,體(ti) 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ju) 之。曲知之人,觀於(yu) 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也。”[2]381一言以蔽之,道乃常與(yu) 變的統一體(ti) 。一方麵,道是一定之法則、規矩之展開,能統合、容納、解釋萬(wan) 事萬(wan) 變,故謂其“常”。另一方麵,道又是變動不居、周流變動的。故謂其“變”。此中所論之道便不可僅(jin) 謂之為(wei) 人道,實兼天道與(yu) 人道。

 

具體(ti) 就“天道”一詞言之,在今本《荀子》中似乎僅(jin) 有一見,即《樂(le) 論》篇所言,“舞意天道兼。”[2]372梁啟雄認為(wei) ,“舞意天道兼,猶言舞意兼天道。”[6]283為(wei) 什麽(me) 說舞意與(yu) 天道相合呢?《樂(le) 論》雲(yun) ,“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見,耳不自聞也,然而治俯仰、詘信、進退、遲速莫不廉製,盡筋骨之力以要鍾鼓俯會(hui) 之節,而靡有悖逆者,眾(zhong) 積意䜄䜄乎!”[2]372此處所表達的是舞意與(yu) 天道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舞蹈兼容、彰顯了天道,日月星辰等自然之物莫不是舞所凸顯、摹寫(xie) 之“象”。舞蹈之意象與(yu) 道完全契合若一。舞蹈姿勢與(yu) 音樂(le) 節拍完全一致,俯仰、屈信、進退、快慢動作清晰明朗而節奏分明,渾然若天成而無違逆之感。詩、歌、樂(le) 、舞為(wei) 一體(ti) ,並集於(yu) 樂(le) 之一身。舞兼天道,顯天道。藉此,可以窺見荀子此處的“天道”是自然之天道,蘊含了天象之內(nei) 在特征義(yi) 。

 

為(wei) 了進一步申述荀子重“道”與(yu) “天道”觀念,在此提供疑似“天道”“大道”的文本證據。

 

其一,《天論》篇“天行有常”句中的“天行”可能是“天道”之訛。楊柳橋認為(wei) ,“天行有常”句,當為(wei) “天道有常”[7]317。理由有三:1.下文“其道然也”之“道”正承“天道有常”而言。2.後文亦有“天有常道”句遙相呼應。3.荀書(shu) 隻言“天道”,未曾言“天行”。楊氏推測,“道”訛為(wei) “行”,或因古文“道”字與(yu) “行”字相近而誤。或因《易傳(chuan) 》多言“天行”,後世誤改。其說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值得重視。

 

其二,《天論》篇言,“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君子有常體(ti) 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計其功。”[2]305依文意,“君子道其常”之“常”,即是天道、地數、常體(ti) 。

 

其三,《非十二子》篇言,“若夫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傑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順。”[2]95句中的“大古”,據梁啟雄引《韓詩外傳(chuan) 》,當為(wei) “大道”[6]64。此論有理。《正論》篇“太古薄葬”出現兩(liang) 次。太古與(yu) 大古同。《正名》篇引《詩》句“長夜漫兮,永思騫兮。大古之不慢兮,禮義(yi) 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2]412其中有“大古”一詞。因為(wei) 荀子是法後王論者,對於(yu) 渺遠無征之太古,必持審慎態度,故其所述仲尼、子弓要告訴“天下之英傑”者,必不為(wei) 太古之事,而為(wei) “大道”明矣。

 

若荀子不講天道,君子如何“壹於(yu) 道而以讚稽物”[2]387?難道荀子在批評了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之後,在講了“故由用謂之道,盡利矣;由欲謂之道,盡嗛矣;由法謂之道,盡數矣;由勢謂之道,盡便矣;由辭謂之道,盡論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數具者,皆道之一隅也”[2]381之後,反而鑽入了自己必會(hui) 堅決(jue) 批判的“蔽於(yu) 人而不知天”的套子?毫無疑問,絕無此理。

 

(三)荀子天人觀,統攝天人,知、參、用、製

 

天人關(guan) 係是古代哲學的基源問題,是存在與(yu) 思維這一哲學基本問題在中國哲學中的特定表達。荀子的天人觀即是其世界觀。終極根據意義(yi) 上的天是天道。“天人相分”是描述荀子天人觀的主流話語。吊詭的是,“天人相分”一語因實難以充分表達荀子天人觀的展開理路與(yu) 方式。需要分辨的是,“天人相分”並非荀子發明,但其發揚廣大之而已。也就是說,荀子天人相分的觀點已經不是“革命性變革”之起點,隻能視為(wei) 天人相分視域中的人文革命之延伸與(yu) 深化。因為(wei) 在更早的春秋時期之無神論思潮,其必然內(nei) 含著天人相分的思想因子。另,在郭店竹簡《窮達以時》中有“有天有人,天人有分。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矣”[8]111之語。從(cong) 此篇看來,“天”的意義(yi) 似有“時”“世”“遇”相互交織的意義(yi) 。而學界普遍認為(wei) ,這批竹簡是荀子之前“七十子”的資料。如若認為(wei) ,郭店竹簡天人相分的提法是一不具有充分理論自覺的提法,至荀子則有了相當的理論自覺。荀子是儒家學脈之一員,其思想淵源於(yu) “七十子”後學的子弓一派。采用“統攝天人之道”來說荀子,亦不恰切。因這一表達僅(jin) 是一宏觀把握,並未觸及荀子自然之天的展開方式及其合理性限度。荀子天人觀實有著依次遞進、卓有異彩的層次,而具體(ti) 到每一層次又有著細密的理論致思。

 

1.知天與(yu) 不求知天

 

知與(yu) 不知是認識論一大關(guan) 鍵問題,涉及到主體(ti) 的認知限度、客體(ti) 的敞開程度以及二者間的互動關(guan) 係。作為(wei) 理性主義(yi) 者與(yu) 經驗論者的荀子會(hui) 如何處理知天與(yu) 不求知天這一對似互相矛盾的問題呢?

 

其一,“知天”具有理論可能性與(yu) 現實必要性。從(cong) 認知主體(ti) 來看,“凡以知,人之性也”;[2]393從(cong) 認知客體(ti) 來看,“可以知,物之理也。”[2]393從(cong) 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的互動來看,“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lin) 深谿,不知地之厚也。”[2]2由此可見,“知天”之於(yu) 認知主體(ti) 與(yu) 客體(ti) 來說,在理論上並無障礙。依荀子,破除現實多重障蔽,達到“大清明”的認知境界,並非不可能。

 

其二,不求知天之天並非神秘主義(yi) 之天。關(guan) 於(yu) 荀子不求知天的具體(ti) 理解,學界觀點不一,具有多種可能指向。如有學者認為(wei) ,“荀子所謂‘不求知天’,正是要人們(men) 不去追求這種神秘主義(yi) 的‘知天’。”[9]55陳大齊曾解釋了荀子承認知天的功用,同時又主張不求知天的齟齬之處,認為(wei) “一則不要為(wei) 了知道天的意誌而求知天,二則不要為(wei) 了知道天之所以然而求知天。”[10]27此處對不求知天的理解包含了不求知意誌之天與(yu) 不求知天之所以然兩(liang) 個(ge) 層麵的含義(yi) [3]。不求知神秘之天,固然是荀子天人觀題中應有之義(yi) 。但僅(jin) 把知天之天視為(wei) 神秘之天,理解上便失之一偏。所以,從(cong) 知天的方式來看,荀子所謂知天當是經驗與(yu) 理性的,而非神秘主義(yi) 的,此不待言。明顯地,“在我國古代哲學史上,荀子是第一個(ge) 從(cong) 哲學理論上比較係統地對天給予自然的解釋的哲學家”[9]45。荀子從(cong) 物質的、客觀的自然角度來解釋天,可謂之為(wei) 自然之天或物質之天。此已經是學界共識。荀子說,“萬(wan) 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2]385經緯天地,豈不是知萬(wan) 物嗎?要知道,自然之天為(wei) 萬(wan) 物所在之場域,甚至是萬(wan) 物之代名詞。

 

其三,理解“不求知天”的關(guan) 鍵既不是“求”,也不是“知”,而是“不求知天”的主體(ti) 究竟為(wei) 誰。陳昭瑛認為(wei) ,“不求知天的‘求’亦關(guan) 鍵字,天非可‘求’而知之者,必通過實踐工夫方可知之,或自然而然便知之,故言不求知天。”[11]81通過實踐工夫,豈不是行動以求之者乎?自然而然之知與(yu) 實踐之知固然是知,但必然要通過主體(ti) :人。人是有意識、有理性的存在物,其行為(wei) 雖可分為(wei) 自發與(yu) 自覺,但皆是人意識的產(chan) 物。故以此解“求”之意,顯未諦當。

 

知天的主體(ti) 不同。馬積高認為(wei) ,“對‘大巧’、‘大智’的聖人來說,他隻掌握已知的自然規律就夠了,其餘(yu) 就讓專(zhuan) 掌天文的人去研究、觀察吧。故荀子天人觀的缺陷,不在於(yu) 他沒有意識到掌握自然界規律的必要性,而隻在於(yu) 他沒有意識到進一步探索自然界奧妙的重要性。但這原是近代文明發展才提出的問題,我們(men) 是不能苛求荀子的。”[12]44從(cong) 知天的主體(ti) 來破解這一所謂“矛盾”,無疑具有合理性。“唯聖人為(wei) 不求知天”中的“唯”為(wei) “隻有”之意,也就是說,隻有聖人不求知天,蘊謂了他人求知之之意。否則,便與(yu) “製天命而用之”相抵牾。聖人若不求知天,如何知道何所當為(wei) ,何所不當為(wei) ?不求知天與(yu) 知天之說又存在何種關(guan) 聯呢?

 

聖人是政治上的聖人,其所觀照的是治國理政領域。守數之“官人”[4]則是負有具體(ti) 職守之人,也就是荀子《王製》篇“序官”中所羅列之有司。所以,知天的主體(ti) 是負責具體(ti) 工作的“有司”,而不求知天的主體(ti) 是“聖人”。

 

荀子說,“故大巧在所不為(wei) ,大智在所不慮。所誌於(yu) 天者,已其見象之可以期者矣;所誌於(yu) 地者,已其見宜之可以息者矣:所誌於(yu) 四時者,已其見數之可以事者矣;所誌於(yu) 陰陽者,已其見和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為(wei) 守道也。”[2]303-304“故大巧在所不為(wei) ,大智在所不慮”一句是對聖人而言者,聖人不求知天,隻要能夠“見象”“見宜”“見數”“見和”即可。聖人的管理工作與(yu) 有司的具體(ti) 工作職能自然大有不同。“官人守天而自為(wei) 守道也”句中的“守天”與(yu) “守道”有著不同的指向。“守天”之“天”,無疑具體(ti) 而微的自然界。而“守道”之“道”,此處主要是禮義(yi) 之道、群生之道。天之時,地之財,人之治是各有其分。聖人不求知天,是因為(wei) 聖人這一位階自有其治世之責,屬“自為(wei) 守道”者。“官人守天”是所任之人,也就是有司的職分。“知天”自是其職責中事。

 

勿庸諱言,荀子認識論打上了較深的政治哲學烙印。荀子說,“官人守數,君子養(yang) 原”[2]228,又說,“官人守天而自為(wei) 守道也”[2]304。此語分別指向了天人觀與(yu) 人道觀的兩(liang) 極。“官人守天”的主體(ti) 是具體(ti) 職能部門的工作人員,客體(ti) 是天道之研究。在“天生人成”意義(yi) 上,這無疑是經驗主義(yi) 、自然主義(yi) 、理智主義(yi) 的表達。“自為(wei) 守道”的主體(ti) 是在上位的管理者,客體(ti) 是人間社會(hui) 秩序。在“禮義(yi) 之統”意義(yi) 上,這無疑是人道主義(yi) 、群體(ti) 主義(yi) 、道德主義(yi) 的表達。可見,天生人成與(yu) 禮義(yi) 之統作為(wei) 荀子思想兩(liang) 大支柱亦統合於(yu) 天人觀之中。

 

其四,聖人不求知天的意義(yi) 並非不能知,僅(jin) 是不求知而已。韋日春認為(wei) ,“聖人以外王觀點識天,深誌於(yu) 人成,故不求知天。”[13]7進而認為(wei) ,“不求知天之說,謂聖人不求知是其所是、生其所生、日月風雨的天。知天之說謂聖人知人成實踐中之所當為(wei) 也。”[13]9聖人“不求”知天,而不是“不能”知天。因為(wei) “代表人類的聖人,雖然不必務知所以然的‘天’,但必須認知天人合作互動的‘天’。”[14]8能為(wei) 而不為(wei) ,主要基於(yu) 社會(hui) 分工的考量。聯係到群分和一的治道思想,荀子主張分職,反對兼官、兼技,因為(wei) “兼”可能帶來弊端。從(cong) 現實來看,有“精於(yu) 物者”,如農(nong) 民、商賈、工人等。相對應地,有“精於(yu) 道者”,如田師、市師、器師。二者不可互相取代,正所謂“精於(yu) 物者以物物,精於(yu) 道者兼物物。”[2]387

 

其五,知天亦有其邊界與(yu) 限度。從(cong) 知天的限度來看,君子要有所止,止於(yu) 所當止。荀子反對“與(yu) 天爭(zheng) 職”,若不知天與(yu) 人之間的界限分際,是無法做到不與(yu) 天爭(zheng) 職的。從(cong) 邏輯上講,以知其然與(yu) 知其所以然來看,可以約略地分為(wei) 三個(ge) 層次。一是,知其然而不可知其所以然。二是,知其然而不必知其所以然。三是,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第一層次屬於(yu) 宗教層次,顯然並非荀子所屬意者。而第二、第三層次則是荀子所注重者。其中第二層次的主體(ti) 是聖人,第三層次的主體(ti) 則是有司及相關(guan) 從(cong) 業(ye) 者。

 

雖然荀子曾言“學至乎沒而後止也”[2]11,但其還是設定了知的範圍。荀子認為(wei) ,“如是,則知其所為(wei) ,知其所不為(wei) 矣,則天地官而萬(wan) 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yang) 曲適,其生不傷(shang) ,夫是之謂知天。”[2]303君子止於(yu) 所不當為(wei) 。如“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難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2]31-32君子當止於(yu) 職業(ye) 分工,不與(yu) 農(nong) 人、賈人、工人、惠施、鄧析等相爭(zheng) ,故“有所止矣。”荀子認識論中知之限度,並不在於(yu) 認知對象是否可知,而在於(yu) 認知主體(ti) 是否必要、是否當知以及知之範圍。合宜與(yu) 否是當知、可知與(yu) 不當知、不必知的邊界與(yu) 限度。

 

2.參天、用天與(yu) 製天

 

荀子認為(wei) ,“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願其所參,則惑矣。”[2]302“參”是何意,曆來無定見。有釋為(wei) “叁”(三),認為(wei) 天、地、人並立為(wei) 三之意。從(cong) 《荀子》有關(guan) “參”的用法來看,如“參於(yu) 天地”“參之以禮”“功參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wan) 物之摠也,民之父母也”等,皆不宜作如此解。李滌生認為(wei) ,“荀子的‘參’,隻是治的意思,不是精神的融合。”[4]365若聯係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之語,明顯地,不能單純地解釋為(wei) “治”。“能參”之“參”,不能解釋為(wei) “三”,而應當是參讚之意。荀子之意,天地人不僅(jin) 並立為(wei) 三,人要參與(yu) 人和自然的妙運之中,以人助天,以人合天,綰合並立為(wei) 三,治理而一之,此與(yu) 《中庸》“參讚天地之化育”蘊謂極為(wei) 相近[5]。

 

無疑地,荀子非常重視人的主體(ti) 性彰顯。請看那段知名的製天之論:“大天而思之,孰與(yu) 物畜而製之?從(cong) 天而頌之,孰與(yu) 製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yu) 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yu) 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yu) 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yu) 物之所以生,孰與(yu) 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wan) 物之情。”[2]310

 

荀子認為(wei) ,思天、頌天、望天未若畜而製之、製天命而用之、應而使之、騁能而化之。“製”並非“宰製”與(yu) “控製”,而是“裁製”,不是以人滅天,甚至也不是人定勝天,而是順天、用天。荀子此論,既挺立起人的主體(ti) 性,使之在實踐層麵有所作為(wei) ,同時,又不能對自然之天構成傷(shang) 害。在這裏,天為(wei) “無形”之天與(yu) “有常”之天。“大天而思之”是以天而滅人,蘊含著對孟子一派的批判。“從(cong) 天而頌之”則蘊含著對道家的批判。“望時而待之”是對名家、陰陽家的批判。正是基於(yu) 知天、製天,荀子對當時以農(nong) 業(ye) 為(wei) 本的經濟生產(chan) 活動非常有信心,認為(wei) 墨子“私憂過計”,並對墨子“天誌”“節葬”“非樂(le) ”等思想進行了隱含地批判,包蘊著勘破墨家為(wei) 代表的宗教迷信觀念,掃清思想障礙的理論傾(qing) 向。與(yu) 此同時,荀子之天是對老莊為(wei) 代表的道家“無為(wei) 為(wei) 之之謂天”的反動,標誌著一種天人相聯係新方式的誕生,是荀子重塑與(yu) 安頓理路順適選擇的成果。

 

輕天重人是儒家自孔子以來的思想傳(chuan) 統。重人事而輕天道之於(yu) 孔子,是通過“罕言命”,“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敬鬼神而遠之”等相對模糊、懸置不論的表達方式,將前人所構建的天人者間的神秘關(guan) 聯認知拉遠。之於(yu) 孟子,則通過內(nei) 在心性遙契天道,以主體(ti) 充盈內(nei) 顯之神秘方式而實現二者的貫通。之於(yu) 荀子,則是天人相分的理路,將天歸天、人歸人,以人參天地的解蔽祛魅與(yu) 理性主義(yi) 敞顯的方式而安頓重塑。

 

二、神與(yu) 人:安頓重塑與(yu) 人文主義(yi) 蔚起

 

在思想理論層麵,荀子通過對天與(yu) 道關(guan) 係的厘清而使天道與(yu) 人道有了清晰的界限。人間社會(hui) 層麵,荀子則進一步驅逐鬼神,安頓、重塑、厘正了神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神秘主義(yi) 與(yu) 人類如影隨形,是人類早期對人與(yu) 世界關(guan) 係的模糊認知。荀子之前的神秘主義(yi) 可約略分為(wei) 三類。一是,陰陽家、道家等學派思想中的神秘主義(yi) 成分;二是,彼時由民間術士、相人、普通人生活世界中所生發、延續的神秘主義(yi) ;三是,儒家思想尤其是思孟學派所涵具的神秘主義(yi) 。如荀子《非十二子》篇批判思孟學派“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2]93即是破除神秘主義(yi) 之舉(ju) 。關(guan) 於(yu) 孟子思想中的神秘主義(yi)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曾將“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浩然之氣”進行了分析,認為(wei) 其中包含著神秘主義(yi) 。[15]71-72“孟子重視超越道德的價(jia) 值與(yu) 宗教比較接近。荀子重視自然主義(yi) ,與(yu) 任何宗教思想都不相容。”[15]131。此語點出了荀子解蔽祛魅之意。荀子學派之所以名之為(wei) 現實主義(yi) 流派,則其對超驗彼岸世界、宗教界域中事必不感興(xing) 趣。非但不感興(xing) 趣,而且排斥貶抑之,以驅散神秘主義(yi) 陰霾,撐起現實主義(yi) 場域。荀子對思孟之批判,當作如是觀。

 

古代向有崇拜天道的宗教思想,而此思想在荀子這裏實現重大轉化。荀子也講“天道”,名稱雖一,實則有異,對古老宗教式天人觀的批判與(yu) 重鑄,是視域與(yu) 思想的轉進。如前所述,荀子天道觀可以視為(wei) 對墨家天誌的摒棄,對道家天道自然的人文化矯正,對孟子內(nei) 在遙契神秘義(yi) 理之天的疏離糾偏,是科學理性與(yu) 人文理性的雙向回歸。難怪郭沫若認為(wei) ,“荀子的天道思想的確是把儒道兩(liang) 家融合了的。”[16]372實則,此言不太準確,因為(wei) 天道為(wei) 先秦諸子所共有之思想觀念。荀子在對百家學術中天人關(guan) 係的批判熔鑄之後,走出了一條現實之路。提請注意的是,荀子隻是分別天人的畛域,而決(jue) 不做以人滅天之想。其對各家的批判,亦可視為(wei) 其天人並重思想的表現,目的是為(wei) 了實現二者之間的均衡化與(yu) 合理化。畢竟在荀子之前,神聖之天對人的壓製太久太久了。荀子意義(yi) 上的安頓重塑,可以視之為(wei) 安頓、轉化古老的天人傳(chuan) 統,重塑儒家人文關(guan) 切。

 

(一)天、帝的語義(yi) 轉換

 

天有自然之天、主宰之天、義(yi) 理之天等多重意涵。雖不能強求荀子能夠將其剝離明白、界定清楚,但明顯地,天的宗教、神秘意義(yi) 已經被徹底解構,幾已轉換殆盡。如《荀子》書(shu) 比較接近神秘之天的句子,“人有此三行,雖有大過,天其不遂乎![6]”[2]35與(yu) 其說這是神秘主義(yi) 宗教之天的保留,不如說僅(jin) 僅(jin) 是傳(chuan) 統話語的慣性延續而已,早已經失去了原初的神秘意義(yi) 。再如,荀子比較特殊的觀念“天王”。顧炎武《日知錄》中“天王”條雲(yun) :“《尚書(shu) 》之文但稱王,《春秋》則曰天王,以當時楚、吳、徐、越皆僭稱王,故加天以別之也。趙子曰:‘稱天王,以表無二尊’。是也。”[17]170陳昭瑛認為(wei) ,“荀子之‘天王’是‘如天之王’,非‘通天之王’。”[13]78此言極是。荀子之所以論及“天王”,一則,荀子傳(chuan) 《春秋》大義(yi) ,故用天王以示區別之意;二則,“天王”語本有“無二尊”之義(yi) ,此正是荀子“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liang) 心”[2]374句之天道與(yu) 聖王的合題。此處借天之高義(yi) 以比擬、描摹王之勢位,正是“如天之王”,並無“通天之王”式的神秘主義(yi) 味道。以天修飾王,體(ti) 現著荀子對天至高地位的挪用與(yu) 化用,體(ti) 現著其對春秋大義(yi) 的持守,體(ti) 現著其對神秘之天的消解,也體(ti) 現著其將天拉回到人間之王身上的隱秘意圖。

 

觀《荀子》中的“帝”字用例,有帝堯、帝舜、五帝、上帝、天帝、帝王等。其中似有神秘義(yi) 的“上帝”僅(jin) 出現1次,是在引《詩》“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時所用,有以刑治理天下之義(yi) 。要知道,“帝的語源意義(yi) 是生育萬(wan) 物,在卜辭中漸漸有了諸神之神的權威意義(yi) 。”[3]21另,“居如大神,動如天帝”[2]327,雖將“大神”與(yu) “天帝”並列,但已僅(jin) 有修飾意義(yi) ,而無其他意義(yi) 。“百姓貴之如帝,親(qin) 之如父母”[2]286之語中的“帝”早已不是人格神形象,而是人間帝王的統稱。如果與(yu) 孟子對比,區別就更明顯了。孟子引用《詩》《書(shu) 》之“上帝”外,還親(qin) 自說出了“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18]277的話。

 

楊筠如《荀子研究》一書(shu) 第二章《本論》中專(zhuan) 辟“荀子與(yu) 古代宗教”一節,分五部分進行講論,足見荀子之於(yu) 宗教解放之意義(yi) 。楊先生對《尚書(shu) 》《詩經》中的天與(yu) 帝字出現頻次進行了列表統計,在《尚書(shu) 》中“天”字出現155次,“帝”字出現38次,而在《詩經》中“天”字出現135次,“帝”字出現41次。從(cong) 中可以看到,在兩(liang) 部周代經典之中,“天”的地位要遠遠高於(yu) “帝”。這一出現頻次與(yu) 甲骨文中出現的頻次恰好相反。可見,周代與(yu) 商代相比,“天”與(yu) “帝”的地位之升降變化。[19]86-99以此例之荀子,亦然。在《荀子》中,“帝”字出現17次,而“天”字字例出現太多,已不可勝數矣。

 

祛除神秘主義(yi) 是荀子天人哲學在思想史“大傳(chuan) 統”中的一大理論功績。天在荀子思想中完成了較為(wei) 徹底的轉換。宗教意義(yi) 、神秘主義(yi) 上的天,在荀子這裏,已經失去位置。因此,胡適認為(wei) ,“荀子的哲學全無莊子一派的神秘氣味。”[20]232李澤厚先生對荀子的評價(jia) 中也特意表出荀子對儒家中神秘主義(yi) 的勘破之功——“如果完全遵循孟子的路線發展下去,儒家很可能早已走進神秘主義(yi) 和宗教裏去了。”[21]98幸運的是,“(荀子)克服和衝(chong) 淡了這種神秘方向”。侯外廬先生也認為(wei) ,荀子“反對著莊子、惠施的物我一體(ti) 的唯心論及子思、孟子的天人合一的唯心論”[22]231。可以看出,荀子天人觀既不是物我一體(ti) 式的,也不是思孟學派意義(yi) 的天人合一。侯先生進而認為(wei) ,荀子是承繼了老子、莊子“道”論,而將“道”視為(wei) 世界的根本原理——實體(ti) 。因此之故,荀子亦曾被視為(wei) 唯物主義(yi) 無神論哲學家。

 

以孟荀之別言之,孟子即心性言天、反求內(nei) 心之德以合義(yi) 理之天,創立了帶有某種企思追慕、神秘冥契的內(nei) 向超越方式以實現終極圓融與(yu) 價(jia) 值感通的體(ti) 驗模式。荀子即物言天,以人之自然生命觀照天之自然,以群體(ti) 之類合天職、顯天政,以實現人與(yu) 自然現實世界中的天人並育不相害的存在經驗與(yu) 和諧圖景。由是可見,荀子天人觀所顯示者為(wei) 更凸顯其實踐理性旨歸。

 

(二)神、鬼的轉換與(yu) 化用

 

與(yu) 天、帝同樣,“神”在荀子已完全褪去神秘外衣,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yi) 。“鬼”觀念更是處於(yu) 荀子解蔽的清單之中。荀子論“神”,有精神、神明、神奇、神妙諸義(yi) ,可總結為(wei) 如下三項。

 

其一,神靈意義(yi) 的延用、化用及解構。不可否認,在《荀子》中似乎仍然可以找到神的原始意義(yi) 。如“誠信如神”[2]256,“百姓貴之如帝,高之如天,親(qin) 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2]286,“居如大神,動如天帝”[2]327,“民之化道也如神”[2]409,“政令致明而化易如神”[2]437等。在這些用例中,荀子皆在“神”字前加一“如”字,以示與(yu) “神”之原義(yi) 相區別,別具深義(yi) 。即使在“祭祀,敬事其神也”[2]361中,荀子意當與(yu) 孔子“祭神如神在”之義(yi) 同。在“君子以為(wei) 文,而百姓以為(wei) 神。以為(wei) 文則吉,以為(wei) 神則凶也”[2]309句中,荀子將神與(yu) 凶聯係起來,則帶有明顯的解構、摒棄之義(yi) 。祭祀之事是集中反映古人宗教觀念之大事。從(cong) 孔子的“祭如在”的存疑態度開始,儒家對祭祀背後對象的懷疑已經不可遏止。無論是孔子還是荀子都以“如”來化解這一不便於(yu) 以真偽(wei) 來判斷的“神”。荀子將祭祀認定為(wei) 一種文飾,愈加明顯地勘破藏在其後的至上神或祖先神。

 

其二,群體(ti) 治道及其境界。荀子雲(yun) ,“曷謂神?曰:盡善挾治之謂神。”[2]132“並一而不二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2]143“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載,莫不盡其美,致其用,上以飾賢良,下以養(yang) 百姓而安樂(le) 之。夫是之謂大神。”[2]161“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2]302荀子確立了“神”與(yu) 善治的聯係,長養(yang) 百姓,使之安居樂(le) 業(ye) 。神成為(wei) 修飾治道之語,頗有孟子所謂“天下可運於(yu) 掌”的意味。聖人之政治妙用,可以達到的境界便是,“上察於(yu) 天,下錯於(yu) 地,塞備天地之間,加施萬(wan) 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長,狹而廣,神明博大以至約。”[2]164

 

其三,個(ge) 體(ti) 精神與(yu) 修養(yang) 境界。有學者認為(wei) ,“荀子所謂‘神’或指神靈,或指一種主觀的修養(yang) 境界。”[23]11精神之主是心,所以,荀子說,“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2]385而精神會(hui) 因主客觀、內(nei) 外條件而受到蒙蔽,如“冥冥蔽其明”“酒亂(luan) 其神”“勢亂(luan) 其官”“遠蔽其大”“高蔽其長”等。在荀子看來,“神莫大於(yu) 化道,福莫長於(yu) 無禍。”[2]4正所謂,化道為(wei) 神,無福是福。隻有不斷地積習(xi) ,才能實現“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2]7,才能實現“塗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2]143的修養(yang) 境界。

 

荀子論“鬼”,絕無借用,未作肯定,純是批判。《解蔽》篇中講述涓蜀梁遇“鬼”之事,實是破除宗教迷信之舉(ju) 。見鬼實無鬼,不過“愚而善畏”罷了,荀子正確地指出了見鬼原因——“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間、疑玄之時正之。”[2]393亂(luan) 世玩弄權術之君主與(yu) 鬼一路貨色,故“百姓賤之如尪,惡之如鬼”[2],厭惡之如同厭惡鬼魅一樣,更談不上為(wei) 他驅使了。另,荀子引用《詩·小雅·何人斯》中的“為(wei) 鬼為(wei) 蜮,則不可得”兩(liang) 次:一次用以批判狂惑戇陋之人,一次用以諷刺愚者,皆不是其原本的鬼與(yu) 蜮之原義(yi) 。由此可見,荀子思想的地盤上,神鬼的空間幾被擠壓殆盡。

 

除此之外,荀子提出了“善為(wei) 易者不占。”[2]490將本有占筮之用的易進行了人文理性的詮解,將相術排斥出社會(hui) 生活空間,以自然主義(yi) 拒斥宗教之神秘性。荀子以客觀之覺解與(yu) 解蔽之方法審視宗教之神跡,以人文主義(yi) 化解宗教之儀(yi) 式,將聖人神道設教以理性主義(yi) 的態度平視之。凡此種種,皆是荀子人文理性主義(yi) 在神與(yu) 人關(guan) 係上帶來的重大思想轉折。

 

(三)荀子天人觀簡論

 

新理論往往是在舊理論的肌體(ti) 上生長出來的。荀子天人觀內(nei) 在包含著對先秦百家的批判與(yu) 超越、匯通與(yu) 熔鑄,各取其合理性而成就一種綜合性的新天人之論。人格天本是古代生活世界中最為(wei) 常見的“天論”。無論是墨家,還是陰陽家、墨家的天論,都是在人格天基礎上進行的思想轉進。墨家將人格天神格化,發展出了能賞罰的“天誌”之說。陰陽家將人格天哲理化,尋到了“五德終始”這一終極“奧秘”。儒家則將人格天人文化,將高高在上之天與(yu) 人有了合一之傾(qing) 向,但合一與(yu) 安頓方式發展到孟、荀,則各有其不同。

 

以道德代宗教可以視為(wei) 人文主義(yi) 躍動的重大成果之一。準於(yu) 此,人文道德性與(yu) 宗教神秘性在孔子、孟子那裏尚未完全脫鉤。這是宗教迷信尚未得到完全徹底批判的理論必然。孔子對天的神秘性保持了某種疏離,而生出了敬畏意,其論天之言,皆為(wei) 因不知而生敬畏。孟子關(guan) 注點實現了內(nei) 轉趨向,由對外在之天而轉變為(wei) 人本身,“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從(cong) “我”出發,盡心、知性,可以達致知天。此知之天,不是天本身,而是“道德自我”的投射。天自然是由人之道德自我而推知,是為(wei) 義(yi) 理之天。天之德與(yu) 人之德同具超越性,人格化的天化為(wei) 人精神的投射,成為(wei) 精神之依托,在“人”之中實現了合一。這是儒家孟子一係而來的求“善”理路。

 

以知識代宗教可以視為(wei) 人文主義(yi) 躍動的另一重大成果。以經驗的、知識的、理性的態度將“天”作一客觀的分析,終剝離其神秘性而彰顯其本真麵相。這是荀子一係求“真”之理路。荀子逃離了宗教家的傳(chuan) 統路數,從(cong) 邏輯上實現了天與(yu) 人的新詮解。荀子天人觀從(cong) 總體(ti) 哲學架構上走了一條批判超越、熔鑄融通之路。其對儒家、道家、墨家、陰陽家等進行了批判與(yu) 熔鑄,達到了人文主義(yi) 的頂峰。荀子天人觀在天與(yu) 人之間拉開了人文、審美距離,對於(yu) 後世的影響非常大。荀子天人觀的解蔽祛魅與(yu) 安頓重塑向度既是其所處戰國末期生存境域與(yu) 曆史情境範導下的新認知,也包含著荀子獨特的文化自覺與(yu) 思想終極旨歸。

 

餘(yu) 論

 

總之,荀子時代的思想世界在“神話”與(yu) “理性”之間搖擺,加之無神論的思潮,使得“理性”淩駕於(yu) “神話”之上的態勢日趨顯明。這種搖擺趨勢首先是在精英階層所處的“大傳(chuan) 統”之中展開,而在大眾(zhong) 所處的“小傳(chuan) 統”中,即使到了秦漢之後,也未能實現根本性扭轉。

 

荀子之名不顯於(yu) 後世的顯在理由是其大倡性惡之論,致大本已失,因而被後代學者群起而批判之。建基於(yu) 性惡基礎上的禮義(yi) 之論卻並未引來多少非議。後世統治者將荀子的“禮義(yi) 之統”用之於(yu) 民、施之於(yu) 世。荀子之名不顯的潛在原因,當與(yu) 其犀利透徹的天人觀有所關(guan) 涉。“神道設教”的主宰之天、人格之天,對於(yu) 統治者與(yu) 普通民眾(zhong) 來說,都有著類似宗教的巨大作用。統治者以之教化、迷惑、震懾民眾(zhong) 以維護統治。普通民眾(zhong) 以之為(wei) 精神歸宿。此事可被文化精英所勘破而不可被廣而告之的說破。由此可知,在一定意義(yi) 上,解蔽祛魅與(yu) 安頓重塑的天人觀,也構成了荀子被統治者拋棄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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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增訂本)[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
 
[9]夏甄陶.論荀子的哲學思想[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
 
[10]陳大齊.荀子學說[M].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出版部,1989.
 
[11]陳昭英.荀子的美學[M].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
 
[12]馬積高.荀學源流[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13]韋日春.荀子學述[M].台北:蘭台書局,1973.
 
[14]吳複生.荀子思想新探[M].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8.
 
[15]馮友蘭著.趙複三譯.中國哲學簡史(第2版)[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7.
 
[16]郭沫若.青銅時代[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17][清]顧炎武撰.閻文儒、戴揚本校點.日知錄 日知錄之餘(全二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18][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1.
 
[19]楊筠如.荀子研究[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20]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M].北京:中華書局,2018.
 
[21]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
 
[22]侯外廬.中國古代思想學說史[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
 
[23]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全三冊)[M].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
注釋:
 
[1] 為了討論方便,對於宗教隻從寬泛意義上論及,而不再做(譬如自然宗教、倫理宗教等)進一步細分。
 
[2] 理性一般而言是與感性相對而言者。要知道,理性實際上具有相當宏闊的意蘊。理性是建立在現實基礎上,由具體概念出發,經由邏輯推導而得出最合理之判斷或懷疑等結論的能力。理性可簡單地區分為科學理性與人文理性(或曰道德理性)。二者之間有聯係亦有區別,不可混同為一。
 
[3] 關於陳大齊先生的不求知天之所以然,下文另有回應,此處僅回應不求知神秘之天。
 
[4] “官人”,楊倞釋為任人。聖人所任之人,亦即有司。
 
[5] 關於《荀子》與《中庸》的關係,陳昭英曾在其著作中專列一章,題為《<荀子>與<易傳>、<中庸>的係譜關係》,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考論與分析。其中論及,自楊倞注《不苟》謂“慎其獨,謂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明顯引《中庸》,已經意識到了《荀子》與《中庸》的密切關係。清代學者劉台拱注《不苟》“養心莫善於誠”時亦以《大學》《中庸》句注之。晚近學者馮友蘭、郭沫若、戴君仁、李澤厚等也注意到此中關係。參見:陳昭英:《荀子的美學》,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年,第-頁。另,近年來對此問題進行探討的代表性學者還有佐藤將之與梁濤。參見:佐藤將之:《<荀子>與<中庸>:荀子思想對宋學影響的一形態》,載《朱子學與21世紀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0年,第577-593頁。梁濤:《荀子與<中庸>》,載《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2年第5期,第73-78+111頁。
 
[6] 梁啟雄認為,“天其不遂乎”之“天”似仍指有意識的天,與荀子的自然之天形成矛盾,並將其歸結為荀子少年和晚年觀點不同。說見梁啟雄:《荀子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2-23頁。龍宇純認為“‘天’疑當作‘夫’,字之誤也。”說見龍宇純:《荀子論集》,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7年,第2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