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會營】儒家“廟學合一”教育規製的形成及曆史價值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0-22 14:19:28
標簽:廟學合一
常會營

作者簡介:常會(hui) 營,男,西元一九八〇年生,山東(dong) 壽光人,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北京孔廟和國子監博物館副研究員,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儒教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儒教、儒家哲學與(yu) 禮樂(le) 文化,著有《<論語集解>與(yu) <論語集注>的比較研究》《北京孔廟祭孔禮儀(yi) 研究》等。

儒家“廟學合一”教育規製的形成及曆史價(jia) 值

作者:常會(hui) 營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世界宗教文化》2021年第2期


摘    要:中國古代是先有大學,包含了教育、祭祀、政治和倫(lun) 理多種功能;後有孔廟,主祀孔子,並及於(yu) 四配、十二哲、曆代先賢先儒。自漢代以後,儒學逐步經學化、製度化,祭孔講經亦逐步常態化、製度化。東(dong) 晉國學“增造廟屋”,“廟學合一”教育規製雛形初具。唐貞觀四年630,詔州縣學皆立孔子廟;唐高宗時,又敕州縣未立廟者速事營造。從(cong) 此,孔廟開始遍及天下,正式形成了“廟學合一”教育規製,並相沿至清末。“廟學合一”教育規製,具有重要的曆史價(jia) 值,對現代學校教育與(yu) 傳(chuan) 統國學教育結合亦頗具啟發意義(yi) 。

 

作者簡介:常會(hui) 營,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儒教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

 

“廟學合一”是中國古代重要的教育規製。“廟學合一”中的“廟”,是指文廟(現代一般統稱為(wei) 孔廟),其建築規製包括萬(wan) 仞宮牆、欞星門、廟門、泮池、大成門(戟門)、大成殿、崇聖祠及兩(liang) 廡等,是古代祭祀先師孔子(包括四配、十二哲、曆代先賢先儒)的重要場所。“學”在古代是指國學、府、州、縣學,屬於(yu) 官學,由皇帝及各級行政長官直轄,是古代教育教化的重要場所,今已毀廢殆盡。北京孔廟和國子監左廟右學,是元明清三代皇帝祭孔講學的重要場所以及最高學府;同時,它也是古代科舉(ju) 考試殿試之後,眾(zhong) 進士行釋褐禮、答謝師恩的重要場所,保留了古代“廟學合一”的建築規製。

 

那麽(me) ,“廟學合一”教育規製起源於(yu) 何時?它又是如何逐步形成的?終結於(yu) 何時?“廟學合一”教育規製具有什麽(me) 樣的曆史價(jia) 值?本文將主要圍繞以上問題予以探討和論述。


一、先“學”後“廟”與(yu) “廟”“學”分離

 

中國古代是先有大學,後有孔廟。早在堯舜時代,就有用禮樂(le) 教育青少年和敬老養(yang) 老的做法,《尚書(shu) ·舜典》記載:“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禮記·王製》曰:“有虞氏養(yang) 國老於(yu) 上庠,養(yang) 庶老於(yu) 下庠。”庠即古代國學。孟子曰:“設為(wei) 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yang) 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lun) 也。”(《孟子·滕文公章句上》)也即古代的大學,夏稱校,殷商稱序,周代稱庠(可追溯至虞舜時期),三代都一樣,是為(wei) 了明人倫(lun) 道德,所謂“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章句上》),《尚書(shu) ·洪範》謂之“彝倫(lun) 攸敘”。據《禮記·文王世子》:

 

凡學,春,官釋奠於(yu) 其先師,秋冬亦如之。凡始立學者,必釋奠於(yu) 先聖先師;及行事,必以幣。凡釋奠者,必有合也,有國故則否。……天子視學,大昕鼓征,所以警眾(zhong) 也。眾(zhong) 至,然後天子至,乃命有司行事。興(xing) 秩節,祭先師先聖焉。有司卒事,反命。始之養(yang) 也:適東(dong) 序,釋奠於(yu) 先老,遂設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

 

由此可知,釋奠禮早在周朝已經產(chan) 生了。那時的學校,春、秋、冬三時【1】,《禮》《樂(le) 》《詩》《書(shu) 》之官(有道德者)都要釋奠於(yu) 先師。凡是國家開始創立大學,一定釋奠先聖先師,等到行禮時一定要用幣帛獻祭。天子視學時,清晨擊鼓召集文武百官,百官至,然後天子至,然後命令執事官員開始行禮儀(yi) ,祭祀先師先聖。禮畢,執事官員返回稟告。然後再到東(dong) 序行養(yang) 老禮,先釋奠先老,然後設三老五更(德高望重長者)群老席位,行敬老養(yang) 老之禮。

 

這裏就涉及到周代四學。明代宋濂認為(wei) :“周有天下,立四代之學,其所謂先聖者,虞庠則以舜,夏學則以禹,殷學則以湯,東(dong) 膠則以文王,複各取當時左右四聖成其德業(ye) 者為(wei) 之先師以配享焉。”(《孔子廟堂議》,見《文憲集》卷28)由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周代四學各以各個(ge) 朝代的開國之君作為(wei) 主祀對象,例如舜、禹、湯、周文王,稱為(wei) “先聖”。同時,還有當時輔佐他們(men) 成就德業(ye) 的大臣作為(wei) “先師”配享。由此可知,周代天子之四學與(yu) 虞舜、夏、商、周有直接關(guan) 係。《欽定四庫全書(shu) ·禮記集說》曰:“周人辟雍,則辟雍最居中。其南為(wei) 成均,其北為(wei) 上庠,其東(dong) 為(wei) 東(dong) 序,其西為(wei) 瞽宗。當學《禮》者就瞽宗,學《書(shu) 》者就上庠,學舞幹、戈、羽、籥者就東(dong) 序,學樂(le) 德、樂(le) 語、樂(le) 舞者就成均。辟雍唯天子承師問道,養(yang) 三老五更及出師受成等就焉。當天子入大學,則四學之人環水而觀之矣,是之謂辟雍。《學禮》曰:帝入東(dong) 學,尚親(qin) 而貴仁,東(dong) 序是也;帝入南學,尚齒而貴誠,成均是也;帝入西學,尚賢而貴德,瞽宗是也;帝入北學,尚貴而尊爵,上庠是也;帝入大學,承師而問道,辟雍是也。總而言之,四學亦大學也。”由此可以得到證明。

 

《禮記·王製》曰:“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可見周人對天子之學辟雍是非常看重的。周代大學不是在城裏,而是在郊外,天子之學名曰“辟雍”,其規製是四周環水,中間高地上興(xing) 起建築。而地方各國諸侯之學則名曰“泮宮”,也即隻有環水的一半,以示與(yu) 天子的等級差別。辟雍之南為(wei) 成均(夏學,祀禹),其北為(wei) 上庠(虞庠,祀舜),其東(dong) 為(wei) 東(dong) 序(東(dong) 膠,祀文王),其西為(wei) 瞽宗(殷學,祀湯)。學《禮》者就去瞽宗,學《書(shu) 》者就去上庠,學舞幹、戈、羽、籥者就去東(dong) 序,學樂(le) 德、樂(le) 語、樂(le) 舞者就去成均。故《禮》《書(shu) 》、音樂(le) 、舞蹈的教育就齊備了。辟雍是天子承師問道、養(yang) 三老五更(敬老禮)及出師受成(出征獲勝歸來獻俘於(yu) 宗廟社稷後,行受俘禮)等所赴之所。總而言之,四學亦大學,大學亦四學,辟雍和四學是合為(wei) 一體(ti) 的。古代大學至晚在周代起,不但承擔了教育青少年(主要是天子或貴族的長子及以下至卿大夫子弟)的教育職能,還是天子承師問道、向先聖先師行釋奠禮、釋奠先老、行敬老禮、出征獲勝歸來行受俘禮等各種禮儀(yi) 教化場所,也即包含了教育、祭祀、政治和倫(lun) 理多種功能。此即先有大學。

 

魯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夏四月己醜(chou) ,孔子卒,哀公誄之,稱曰尼父。【2】史載,魯哀公在孔子去世後第二年(前478年),已經開始祭奠孔子了。孔子死後第二年,魯哀公下令在曲阜闕裏孔子的舊宅立廟。將孔子生前使用的衣、冠、車、琴、書(shu) 冊(ce) 等保存起來,並且按歲時祭祀。【3】一般認為(wei) ,這是諸侯祭孔的開始。此即後有孔廟。

 

漢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劉邦在平異姓王英布叛亂(luan) 歸來途徑曲阜時,用太牢之禮(牛、豬、羊三牲各一)來祭祀孔子。這是帝王祭孔的開始。自此以後,“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cong) 政”(《史記·孔子世家》)。以“溺儒冠”著稱的漢高祖以最高級別的太牢之禮祭祀孔子,足見其對孔子及儒家態度之巨大轉變,為(wei) 其後的曆朝曆代樹立了典範。受其影響,此後諸侯、卿相路過曲阜,常常先要拜謁孔子然後再去從(cong) 政。後代諸州府貢舉(ju) 人入太學時,也往往要先拜謁孔子,然後學官才為(wei) 之開講授課。

 

漢武帝時,采納儒生董仲舒建議,“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漢書(shu) ·武帝紀讚》),在統治思想上獨尊儒學,推崇“五經”,使之成為(wei) 社會(hui) 文化的主導精神。在製度層麵上,西漢進行了漢代學官製度和博士製度的改革,專(zhuan) 設“五經”博士,罷黜傳(chuan) 習(xi) 諸子百家之學的博士,從(cong) 而提高了傳(chuan) 習(xi) 儒家“五經”博士的地位。公元前124年,漢武帝創建太學。隨著不斷興(xing) 旺,至東(dong) 漢桓帝時,太學有“諸生三萬(wan) 餘(yu) 人”(《後漢書(shu) ·黨(dang) 錮列傳(chuan) 》)。“五經”博士一麵執教太學,傳(chuan) 經授業(ye) ,代表官方行使教育職能;一麵“備顧問”“參國政”,充分發揮其“通經致用”的作用。博士弟子受業(ye) 太學,拜師習(xi) 經,形成官吏的後備隊伍。所以說,漢代是儒學經學化、製度化的開始。

 

漢光武帝建武五年(29年),派遣大司空宋弘到曲阜闕裏祭祀孔子。十月,還宮,幸太學。這是帝王派遣特使祭孔的開始。此前,所有祭孔典禮都在曲阜闕裏舉(ju) 行,直到漢明帝永平二年(59年),於(yu) 太學及郡縣學祭祀周公、孔子【4】。從(cong) 此,祭孔擺脫祭不出鄒魯的區域限製,成為(wei) 全國性的重要活動,並由此逐步製度化。但由於(yu) 祭祀對象為(wei) 周公、孔子二人,故周公、孔子先聖地位之爭(zheng) 亦由此拉開序幕。此時依然廟學分離,因為(wei) 在學校中祀孔,並不是在孔廟中祀孔。漢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三月,“還,幸孔子宅,祠仲尼及七十二弟子。親(qin) 禦講堂,命皇太子﹑諸王說經”(《後漢書(shu) 卷二·顯宗孝明帝紀第二》)。漢明帝祭孔以後講經,堪稱後代祭孔講經製度之雛形。

 

據《晉書(shu) 卷一九·誌第九·禮上》所載,國家開始創立大學時,必有釋奠先聖先師之禮,行事時用幣帛。漢代雖然立太學,此禮卻湮沒無聞。魏國齊王曹芳正始二年(241年)二月,齊王講《論語》通,五年(244年)五月,講《尚書(shu) 》通,七年(246年)十二月,講《禮記》通,並讓太常釋奠,以太牢祭祀孔子於(yu) 辟雍,以顏回配享。西晉武帝泰始七年(271年),皇太子講《孝經》通。鹹寧三年(277年),講《詩》通。太康三年(282年),講《禮記》通。惠帝元康三年(293年),皇太子講《論語》通。東(dong) 晉元帝太興(xing) 二年(319年),皇太子講《論語》通。太子皆親(qin) 自釋奠,以太牢祭祀孔子,以顏回配享。成帝鹹康元年(335年),帝講《詩》通。穆帝升平元年(357年)三月,帝講《孝經》通。孝武寧康三年(375年)七月,帝講《孝經》通。皆釋奠如前儀(yi) 。東(dong) 晉穆帝和孝武時暫時借中堂作太學行禮。

 

魏晉之皇帝及太子講經通後釋奠孔子,在南北朝得到繼承。《南齊書(shu) 》卷三:“冬,十月,壬戌,詔曰:‘皇太子長懋講畢,當釋奠,王公以下可悉往觀禮。’”《梁書(shu) 》卷八:“八年九月,於(yu) 壽安殿講《孝經》,盡通大義(yi) 。講畢,親(qin) 臨(lin) 釋奠於(yu) 國學。”

 

皇帝以及皇太子每於(yu) 太學(國學)講經通,讓太常或親(qin) 自釋奠孔子,並以顏回配享,可見魏晉南北朝時期國家對孔子之尊崇程度,儒學進一步經學化、製度化,祭孔講經亦進一步常態化、製度化。但這時釋奠孔子,主要在辟雍,還沒有在孔廟裏麵舉(ju) 行,廟學依然分離。


二、“廟學合一”教育規製之曆史形成

 

東(dong) 晉太元九年(384年),尚書(shu) 謝石上書(shu) 建議修建學校,孝武帝采納了他的建議,“其年,選公卿二千石子弟為(wei) 生,增造廟屋一百五十五間”(《宋書(shu) 卷一四·誌第四·禮一》)。筆者以為(wei) ,東(dong) 晉太元九年(384年),在太學(國學)設立祭祀先聖先師的廟宇(或曰夫子堂),即“增造廟屋一百五十五間”,如孔祥林先生所言,可以稱得上是中國第一所建造在國家最高學府的孔廟【5】。沈暘先生稱之為(wei) “廟學製即告產(chan) 生” 【6】未必恰切,但稱之為(wei) “廟學合一”規製的雛形應是允當的。按照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限定,隻有在國學(包括府、州、縣學)中(旁)建立孔廟才是真正的“廟學合一”。但是,此時距離“廟學合一”教育規製的正式創立還有漫長曆程。

 

如學者考察,北齊享祚僅(jin) 二十餘(yu) 年,在學廟禮製建設方麵卻頗有可觀之處,成為(wei) 唐朝全麵推行“廟學合一”製度前,孔廟發展中很重要的一環。在太學,是“拜孔揖顏”;於(yu) 地方郡學,是“立孔、顏廟”。【7】北齊於(yu) 地方郡學 “立孔、顏廟”,已經非常接近於(yu) “廟學合一”之規製。

 

“隋製,國子寺,每歲以四仲月上丁,釋奠於(yu) 先聖先師。年別一行鄉(xiang) 飲酒禮。州郡學則以春秋仲月釋奠。州郡縣亦每年於(yu) 學一行鄉(xiang) 飲酒禮。”(《隋書(shu) 卷九·誌第四·禮儀(yi) 四》)唐承隋製,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六月,“令國子學立周公、孔子廟,四時致祭,仍博求其後”(《舊唐書(shu) 卷一·本紀第一·高祖》)。並指出:“釋奠之禮,致敬先師,鼓篋之義(yi) ,以明遜誌,比多闕略,更宜詳備。仲春釋奠,朕將親(qin) 覽,所司具為(wei) 條式,以時宣下。”(《全唐文卷三·令諸州舉(ju) 送明經詔》)這應該是古代皇帝命令國子學立周公、孔子廟並四時祭祀之開始,亦非常接近於(yu) “廟學合一”之規製。但這裏的周公、孔子廟是一所還是兩(liang) 所呢?《唐會(hui) 要卷三十五·學校》載:“宜令有司於(yu) 國子監立周公孔子廟各一所,四時致祭。”也即周公廟、孔子廟是各一所的。那麽(me) ,周公、孔子稱號地位如何?《唐會(hui) 要卷三十五·學校》載:“武徳中,詔釋奠於(yu) 太學,以周公為(wei) 先聖,孔子配享。”【8】由此可知,唐高祖時期“釋奠禮”的主要內(nei) 容包括以周公為(wei) 先聖,孔子為(wei) 配享(周公地位再次高於(yu) 孔子)。

 

據《舊唐書(shu) 卷二四·誌第四·禮儀(yi) 四》,武德七年(624年)二月丁酉,唐高祖駕幸國子學,親(qin) 臨(lin) 釋奠,並讓道士、沙門學有所成者,與(yu) 儒學博士互相辯難、講論,良久方罷。這是唐代“釋奠禮”實行的開始。

 

貞觀二年(628年)十二月,尚書(shu) 左仆射房玄齡、國子博士朱子奢提出“周公”與(yu) “孔子”孰為(wei) 先聖的問題:

 

尚書(shu) 左仆射房元齡、國子博士朱子奢建議雲(yun) :“武德中,詔釋奠於(yu) 太學,以周公為(wei) 先聖,孔子配享。臣以周公、尼父,俱稱聖人。庠序置奠,本緣夫子。故晉宋梁陳及隋大業(ye) 故事,皆以孔子為(wei) 先聖,顏回為(wei) 先師,曆代所行,古人通允。伏請停祭周公,升夫子為(wei) 先聖,以顏回配享。”詔從(cong) 之。(《唐會(hui) 要卷三十五·學校》)

 

於(yu) 是,周公正式被停止祭祀,而孔子上升為(wei) 先聖,以顏回陪祀,備俎豆、幹戚之容。但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並未由此結束。

 

貞觀四年(630年),“詔州、縣學皆作孔子廟”(《新唐書(shu) 卷一五·誌第五·禮樂(le) 五》)。唐高宗鹹亨元年(670年)五月丙戌,詔曰:“諸州縣孔子廟堂及學館有破壞並先來未造者,遂使生徒無肄業(ye) 之所,先師闕奠祭之儀(yi) ,久致飄露,深非敬本。宜令所司速事營造。”(《舊唐書(shu) ·本紀第五·高宗下》)從(cong) 此,“孔子之廟遍天下矣”(俞正燮:《癸巳存稿》卷九)。【9】孔廟於(yu) 是遍及天下,最終正式形成了“廟學合一”的教育規製。

 

至此,仍有待最終解決(jue) 的,便是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了。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自漢代以來由來已久,但遲遲未得到最終解決(jue) 。即便唐太宗時期“廟學合一”教育規製最終實現,並推廣至全國州縣學校,唐高宗年間又進一步落實,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依然還在反複。這一問題的複雜性、關(guan) 鍵性在於(yu) ,如果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不斷持續反複,那麽(me) 學校的主祀對象便不能得到最終解決(jue) ,“廟學合一”教育規製必然會(hui) 受到很大影響。

 

唐太宗貞觀十九年(645年),追尊太公尚父為(wei) 武成王,作廟,與(yu) 孔子廟東(dong) 西並峙。【10】文、武二廟的並峙,為(wei) 最終解決(jue) 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創造了良好條件。

 

“釋奠禮”作為(wei) 廟學核心的禮儀(yi) 製度,在唐高宗時期隨著學校教育的衰落而出現反複,引發了一係列的禮儀(yi) 之爭(zheng) ,有人擬請恢複周公先聖地位,黜孔子為(wei) 先師。唐高宗永徽(650年-655年)中,改周公為(wei) 先聖,孔子為(wei) 先師,顏回、左邱明從(cong) 祀。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七月,禮部尚書(shu) 許敬宗等議:“依令,周公為(wei) 先聖,孔子為(wei) 先師。又《禮記》雲(yun) :‘始立學,釋奠於(yu) 先聖。’鄭玄注雲(yun) :‘若周公、孔子也。’且周公踐極,功比帝王,請配成王。以孔子為(wei) 先聖。”(《舊唐書(shu) 卷二四·誌第四·禮儀(yi) 四》)長孫無忌亦奏請延續《貞觀禮》製度:

 

而今新令不詳製旨,輒事刊改,遂違明詔。但成王幼年,周公踐極,製禮作樂(le) ,功比帝王。所以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為(wei) 六君子。又說明王孝道,乃述周公嚴(yan) 配,此即姬旦鴻業(ye) ,合同王者祀之。儒官就享,實貶其功。仲尼生衰周之末,拯文喪(sang) 之弊,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宏聖教於(yu) 六經,闡儒風於(yu) 千代。故孟軻稱生靈已來,一人而已。自漢已來,奕葉封侯,崇奉其聖,迄於(yu) 今日,胡可降茲(zi) 上哲,俯入先師?又且邱明之徒,見行其學,貶為(wei) 從(cong) 祀,亦無故事。今請改令從(cong) 詔,於(yu) 義(yi) 為(wei) 允。其周公仍依別禮,配享武王。謹議。(《全唐文卷一三六·先代帝王及先聖先師議》)

 

長孫無忌參酌貞觀年間規定,充分肯定周公與(yu) 孔子卓越曆史功績,但指出其享祀應有分別,依據曆史,孔子應稱先聖,周公則配享武王(即武成王太公尚父)。這樣,才最終穩定了孔子先聖地位。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可追溯至漢代,古文經學推崇周公,今文經學則推崇孔子。漢明帝時尊周公孔子為(wei) 聖師,曹魏時期則專(zhuan) 祭孔子於(yu) 辟雍,以顏淵為(wei) 配享,晉代南北朝承之。隋大業(ye) 以前,皆孔子為(wei) 先聖,顏回為(wei) 先師。可見曹魏以後,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的天平越來越向孔子傾(qing) 斜。唐高祖唐武德二年(619年)令國子學立周公、孔子廟,重啟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11】,經過唐太宗、唐高宗年間兩(liang) 次大的論辯,並借助貞觀十九年(645年)追尊太公尚父為(wei) 武成王並作廟,與(yu) 孔子廟東(dong) 西並峙所創造的良好條件,最終以孔子為(wei) 先聖、周公配享武成王廟而塵埃落定。

 

自此,從(cong) 中央到地方,有學必有廟,廟學一體(ti) ,成為(wei) 定製,並且相沿至清末。而且,“唐以後,曆代王朝不時下令維修學校孔子廟,到清代時,中國有國子監、府學、州學、縣學、廳學、鄉(xiang) 學(撤縣後,學校不撤,改稱鄉(xiang) 學)等各級學校孔子廟1740多所”【12】。

 

隨著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清廷宣布廢科舉(ju) 設學堂,科舉(ju) 考試製度宣告終結。國子監歸學部管理,並令各省設立學務處,主管新教育事業(ye) 。隨著近現代教育體(ti) 製蓬勃發展,京師大學堂及各級高中小學堂建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廟學合一”教育規製就逐步解體(ti) 了,廟學分離,延續至今。


三、“廟學合一”的曆史價(jia) 值

 

“廟學合一”作為(wei) 古代教育規製,自唐代起,一直持續到清末,與(yu) 科舉(ju) 製度一起,持續近1300年之久,對中華文明、中國古代教育、中華民族的民族性格、精神和氣質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直至今日。那麽(me) ,“廟學合一”究竟有什麽(me) 樣的曆史價(jia) 值?筆者嚐試對此予以總結闡發。


第一,“廟學合一”教育規製承繼了夏商周三代祭祀與(yu) 教育合一的曆史傳(chuan) 統。

 

王雷先生認為(wei) ,孔廟以祭祀孔子起步,逐漸與(yu) 學校結合,形成了“廟學合一”“廟學並重”的社會(hui) 教化格局,這是中國古代教育的“原生態”。祭教合一成為(wei) 這種“原生態”的教育性質,這種“原生態”表現出古代教育的兩(liang) 種走向,即祭祀與(yu) 教學合一、祭祀與(yu) 教學並重。【13】

 

筆者認為(wei) ,祭教合一(其實包括教育、祭祀、政治和倫(lun) 理多種功能合一)早在前“廟學合一”時代已經出現,例如周代學校春、秋、冬三時,《禮》《樂(le) 》《詩》《書(shu) 》之官都要釋奠於(yu) 先師。這裏麵有濃厚的“報本反始”“崇德報功”意識。後來,由於(yu) 孔子生前非常重視教育,在教育文化事業(ye) 上成就很高,影響極為(wei) 深遠,所以釋奠的對象逐漸以孔子為(wei) 主。【14】漢明帝開始,孔廟祭孔走出鄒魯,走向天下學校,其實潛在地有將孔廟與(yu) 學校合一之勢。也即是說,孔廟祭孔與(yu) 學校教育的合一是中國教育曆史發展的大趨勢。魏晉南北朝皇帝讀經並釋奠孔子,繼承了這一曆史傳(chuan) 統,特別是東(dong) 晉孝武帝於(yu) 太學建孔廟,開始初具“廟學合一”雛形。北齊於(yu) 地方郡學立孔、顏廟,以及唐高祖令國子學立周公、孔子廟並四時祭祀,已非常接近“廟學合一”教育規製了,甚至從(cong) 廣義(yi) 上而言算是一種“廟學合一”了,無論從(cong) 地方郡學到中央國子學,皆開始普遍祭祀孔子,隻不過由之前魏晉以來的孔、顏並祀變成了周公、孔子並祀。貞觀四年(630年)詔州縣學皆作孔子廟,唐高宗鹹亨元年(670年)督促州縣未立廟者速事營造,則最終實現了國子學、地方郡學、州縣學校全麵祭祀孔子,從(cong) 而將廟學合一教育規製最終落實。“廟學合一”充分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祭祀與(yu) 教育合一的悠久曆史傳(chuan) 統。

第二,“廟學合一”教育規製是漢代以來儒學經學化、製度化、祭孔講經逐步常態化、製度化的充分體(ti) 現。

 

“廟學合一”教育規製是儒家思想得到官方高度認可的具體(ti) 體(ti) 現。漢高祖以太牢釋奠孔子為(wei) 後代皇帝及天下垂範,漢武帝時“罷黜百家,表章六經”並創建太學開其思想製度之端,漢明帝於(yu) 太學及郡縣學祭祀周公、孔子,將祀孔推及天下學校,魏晉南北朝皇帝(太子)讀經通釋奠孔子(顏回),使得讀經、講經和尊孔、祀孔成為(wei) 一種慣例和製度。這種製度在隋唐時期得到延續和全麵定型。《大唐開元禮》上便載有“皇太子釋奠於(yu) 孔宣父”“國子釋奠於(yu) 孔宣父”“諸州釋奠於(yu) 孔宣父”“諸縣釋奠於(yu) 孔宣父”等多項儀(yi) 程與(yu) 規製,正是其重要體(ti) 現。

 

貞觀二十年(646年),詔皇太子詣國子學釋奠先聖、先師。皇太子初獻,國子祭酒張復胤亞(ya) 獻,光州刺史趙弘智攝司業(ye) 終獻。

 

貞觀二十一年(647年),創建“釋奠禮”中的影響最大的從(cong) 祀製度,以二十二位儒家學者配享。《舊唐書(shu) ·禮儀(yi) 誌》載:“二十一年,詔曰:‘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眾(zhong) 、杜子春、馬融、盧植、鄭玄、服虔、何休、王肅、王弼、杜預、範甯、賈逵總二十二座,春秋二仲,行釋奠之禮。’”同年,在許敬宗建議下,唐太宗建立了較為(wei) 規範的太學、州縣學等釋奠禮儀(yi) 的具體(ti) 儀(yi) 節,如祭主、禮器等:“請國學釋奠,令國子祭酒為(wei) 初獻,祝辭稱‘皇帝謹遣’,仍令司業(ye) 為(wei) 亞(ya) 獻,國子博士為(wei) 終獻。其州學,刺史為(wei) 初獻,上佐為(wei) 亞(ya) 獻,博士為(wei) 終獻。縣學,令為(wei) 初獻,丞為(wei) 亞(ya) 獻,博士既無品秩,請主薄及尉通為(wei) 終獻。若有闕,並以次差攝。州縣釋奠,既請各刺史、縣令親(qin) 獻主祭,望準祭社,同給明衣。修附禮令,以為(wei) 永則。”(《舊唐書(shu) 卷二十四·誌第四·禮儀(yi) 四》)由是,從(cong) 國子學、太學到府州縣學,孔廟從(cong) 祀製度及釋奠禮儀(yi) 具體(ti) 儀(yi) 節便一步步完善起來,並逐漸成為(wei) 定製。

 

顯慶三年(658年)製定孔廟祭祀樂(le) 舞,詔令用《宣和》之舞,由國子博士範頵撰寫(xie) 樂(le) 章。(《唐會(hui) 要卷三十五·褒崇先聖》)皇太子逐漸成為(wei) “釋奠禮”的主體(ti) ,皇帝釋奠漸次由皇太子代表,成為(wei) 製度。在皇太子釋奠中同時伴隨著人才的選任和冊(ce) 封,成為(wei) 皇太子行政的主要領域之一。【15】這樣,孔廟祭祀樂(le) 舞亦成為(wei) 定製,且皇太子作為(wei) 釋奠禮主體(ti) ,載入典章製度,且同時伴隨著人才的選任和冊(ce) 封,是皇太子行使行政職能之體(ti) 現。

 

唐玄宗初年發布《全唐文卷二十·將行釋奠禮令》,稱:“寡人今既親(qin) 行齒胄,躬詣講筵,思聞啟沃之談,庶葉溫文之德。其侍講等,有問難釋疑,不得別構虛言,用相淩忽。如有違者,所司量事糾彈。”詔皇太子、諸王入國學行齒胄,謁孔子。

 

唐玄宗開元八年(720年),初定十哲從(cong) 祀孔子廟,在先聖廟塑立孔子以及顏回等十哲坐像,曾參大孝,德冠同列,特為(wei) 塑像,坐於(yu) 十哲之次,並在牆壁繪上七十位孔門弟子和二十二位賢人的畫像。因為(wei) 顏回是亞(ya) 聖,唐玄宗親(qin) 自為(wei) 之作讚,書(shu) 刻於(yu) 石。閔損以下,命令當朝文士為(wei) 之作讚。(《舊唐書(shu) 卷二十八·誌第四·禮儀(yi) 四》)十哲從(cong) 祀孔子廟,且在先聖廟塑立孔子以及顏回等十哲雕塑坐像,曾參坐於(yu) 十哲之次,並在牆壁繪上七十位孔門弟子和二十二位賢人畫像,即從(cong) 此開始。

 

開元十一年(723年)九月,敕:“春秋二時釋奠,諸州府並停牲牢,惟用酒脯。自今以後,永為(wei) 常式。”(《唐會(hui) 要卷35·釋奠》)這樣,就將州府釋奠的祭品做了限定,自此成為(wei) 定製。

 

十三年(725年),封禪還,詣孔子宅,奠祭。又遣使以太牢祀墓。據《舊唐書(shu) 卷二十八·誌第四·禮儀(yi) 四》:“十九年(731年)正月,春秋二時社及釋奠,天下州縣等停牲牢,唯用酒脯,永為(wei) 常式。”這樣,就進一步對天下州縣釋奠的祭品同樣做了限定,從(cong) 此成為(wei) 定製。

 

二十六年(738年)正月,詔諸州貢舉(ju) 人就胄監,謁先師,學官為(wei) 之開講。質問疑義(yi) ,官員設食。弘文、崇文兩(liang) 館學生及監內(nei) 得舉(ju) 人,也要參與(yu) 聽講。其日,祀先聖孔子以下,如釋奠之禮。青宮五品已下及朝集使,就監觀禮,遂為(wei) 常式,每年行之至今。(《舊唐書(shu) 卷二十八·誌第四·禮儀(yi) 四》)這樣,諸州貢舉(ju) 人就胄監,謁先師,祀先聖孔子以下,如釋奠之禮,青宮五品以下及朝集使諸官員,就監觀禮,成為(wei) 定製。【16】

 

唐開元二十七年(739年)八月,玄宗李隆基追諡孔子為(wei) “文宣王”。自今以後,兩(liang) 京國子監,夫子皆南麵而坐,十哲等東(dong) 西列侍。天下諸州亦準此。贈顏子為(wei) 兗(yan) 公、閔子騫等九人為(wei) 侯,曾子、顓孫師等六十七人皆為(wei) 伯。自是始用宮懸之樂(le) 。春秋二仲上丁,令三公攝行事。二京之祭牲用太牢,舞八佾;州、縣少牢。(《舊唐書(shu) 卷二十八·誌第四·禮儀(yi) 四》)。這樣,唐玄宗對孔子封號、孔子和十哲朝向都做了具體(ti) 規定,與(yu) 之前有了很大不同。而且自此開始用宮懸之樂(le) ,春秋二仲上丁令三公攝行事,二京之祭牲用太牢,舞八佾,州、縣少牢。這都是對釋奠孔子禮製的進一步提升,已經接近大祀等級了。

 

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敕:“文宣王廟,春秋釋奠,宜令三公行禮。著之常式。”(《唐會(hui) 要卷三十五·釋奠》)這就確立孔子釋奠的最高等級的禮儀(yi) 內(nei) 容。根據唐杜佑《通典·開元禮纂類一》:“仲春、仲秋上丁釋奠於(yu) 太學,孔宣父為(wei) 先聖,顏子為(wei) 先師。凡九十五座,先聖先師籩豆各十,簠、簋各二,登、鉶、俎各三。其七十二弟子及左邱明、公羊高、榖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眾(zhong) 、杜子春、馬融、盧植、鄭元、服虔、賈逵、何休、王肅、王弼、杜元凱、範寧等從(cong) 祀諸座籩豆各三,簠、簋、俎各一。其七十二弟子新加。餘(yu) 依舊定,其名具太學篇中也。”

 

以上皆是漢代以來特別是唐代儒學經學化、製度化、祭孔講經逐步常態化、製度化的充分體(ti) 現,而這與(yu) “廟學合一”教育規製最終形成密切相關(guan) 。


第三,“廟學合一”教育規製是孔子文化核心地位及儒家道統譜係確立的重要標誌。

 

幹春鬆先生認為(wei) :“作為(wei) 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和儒家思想的奠基者,孔子的地位的形成和變遷是儒學製度化的一個(ge) 關(guan) 鍵內(nei) 容。”【17】周公、孔子先聖之爭(zheng) ,不僅(jin) 僅(jin) 是封號的差異,也反映出曆代統治者對周公、孔子身份的反複認證,亦反映出曆代君主的國家治理思想傾(qing) 向。唐代正式創立廟學合一教育規製,本身便是對孔子所代表的儒家道統之承認和重視,而孔廟最終定孔子為(wei) 先聖,而將周公配享武成王,則是對這一意旨之貫徹落實。“廟學合一”的發展曆程表明,這裏的“廟”必然最終指向孔廟,而孔廟的主祀對象便是孔子,如房玄齡、朱子奢所建言“庠序置奠,本緣夫子”【18】。但也並非說唐朝君臣認為(wei) 周公不及孔子,他們(men) 對周公之偉(wei) 大功勳還是高度肯定的,如長孫無忌、許敬宗所言“周公踐極,製禮作樂(le) ,功比帝王”,需將其放到更為(wei) 合理的政統序列中去。當然,這也是夏商周三代以後政統與(yu) 道統二分在唐代的製度化體(ti) 現。

 

及此,孔顏並祀便成為(wei) 唐以後祭祀的“新常態”,並逐步擴展為(wei) 孔子、四配、十二哲、兩(liang) 廡先賢先儒的並祀(截至1919年,孔廟享祀人數共計183人)。因此可以說,“廟學合一”教育規製的最終實現,也是是孔子文化核心地位及儒家道統譜係確立的重要標誌。


注釋
 
1東漢鄭玄認為:“不言夏,從春可知也。”為推測之語。北朝經學家熊安生曰:“釋奠有六:始立學,一也;四時有四,五也;《王製》師還釋奠,六也。”此是接著鄭玄說。唐代孔穎達《禮記正義》:“凡學者,謂《禮》《樂》《詩》《書》之學,於春夏之時,所教之官各釋奠於其先師。秋冬之時,所教之官亦各釋奠於其先師,故雲‘秋冬亦如之’。”亦是接著鄭玄說。對此,清代學者孫希旦予以駁正:“愚謂夏不釋奠,則釋奠惟五。” 參見(清)孫希旦《禮記集解》(中),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562—563頁。而從《禮記·文王世子》“凡學,春,官釋奠於其先師,秋冬亦如之”可知,其意為春天,學官釋奠於其先師,秋冬亦如此。所以,釋奠隻是在春、秋、冬三季,孫希旦“夏不釋奠”之說才是對的。
 
2參見《左傳·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醜,孔丘卒。公誄之曰:“旻天不吊,不憖遺一老。俾屏餘一人以在位,煢煢餘在疚。嗚呼哀哉!尼父,無自律。”子贛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誌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一人,非名也。君兩失之。”《史記·孔子世家》所載相同。
 
3劉厚琴:《孔子家族全書·家族春秋》,遼海出版社2000年,第89頁。
 
4孔子奉祀於國家學校的最早的明確記載見於《後漢書卷九四·誌第四·禮儀上》:明帝永平二年(59年)三月,“上始帥群臣躬養三老、五更於辟雍,行大射禮;郡、縣、道行鄉飲酒於學校,皆禮周公、孔子,牲以犬。於是七郊禮樂三雍之義備矣”。
 
5孔祥林等:《世界孔子廟研究(上)》,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年,第24頁。
 
6沈暘:《帝都的教化象征:曆代都城孔廟之演變》,《建築學報》2016年第1期。
 
7楊誌剛:《中國孔廟與儒家文化—以“廟學合一”為重點的曆史考察》,載李向玉、劉澤生主編澳門理工學報叢書《名家專論—〈澳門理工學報〉專欄文萃(2011—2017)》,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第248頁。
 
8《新唐書卷一五·誌第五·禮樂五》亦載:(武德)七年,“高祖釋奠焉,以周公為先聖,孔子配”。
 
9劉厚琴:《孔子家族全書·家族春秋》,遼海出版社2000年,第92頁。
 
10(清)孫承澤:《春明夢餘錄》(上冊),北京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295頁。
 
11據《新唐書卷一五·誌第五·禮樂五》所載,隋煬帝大業(605年-618年)以前,“皆孔丘為先聖,顏回為先師”,則周公複稱先聖,應為隋煬帝大業年間啟之,唐高祖時承繼。
 
12孔祥林等:《世界孔子廟研究(上)》,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年,第8頁。
 
13王雷:《教育文物—書寫在大地上的教育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45—46頁。
 
14常會營:《北京孔廟祭孔禮儀研究》,北京燕山出版社2019年,第85頁。
 
15蓋金偉:《論“釋奠禮”與唐代學校教育》,《新疆師範大學學報》2007年第4期,第115頁。
 
16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禮部奏貢舉人謁先師,自此不複行。但後代又有反複。例如北宋太祖建隆二年(961年),禮院準禮部貢院議,按《禮閣新儀》雲,“自後諸州府貢舉人,十一月朔日正衙見訖,擇日謁先師,遂為常禮。”(《宋史·誌第五十八·禮八》)但宋神宗熙寧五年(1072年),國子監言:“舊例遇貢舉歲,禮部貢院集諸州府所貢第一人謁奠先聖,如春秋釋奠儀。況春秋自有釋奠禮,請罷貢舉人謁奠。”(《宋史·誌第五十八·禮八》)
 
17幹春鬆:《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02頁。
 
18《新唐書卷一五·誌第五·禮樂五》亦載:“貞觀二年,左仆射房元齡、博士朱子奢建言:“周公、尼父俱聖人,然釋奠於學,以夫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