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強】孟子與伊尹 ——壬寅年《孟子》研讀劄記(之三)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09-28 02:29:30
標簽:《孟子》、伊尹

孟子與(yu) 伊尹

——壬寅年《孟子》研讀劄記(之三)

作者:高小強(欽明書(shu) 院院師)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十四日丙申

          耶穌2022年8月11日

 

在《孟子》中,數度提及伯夷、伊尹、柳下惠,最典型的莫過於(yu) ,評判“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與(yu) 此同時而尤稱“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所謂“聖之時者也”,那則是當清則清,當任則任,當和則和,而不“各極其一偏”,或者謂“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此乃謂“集大成”。或如朱子所說:“孔子仕、止、久、速,各當其可,蓋兼三子之所以聖者而時出之,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德名也。”“三子之行,各極其一偏;孔子之道,兼全於(yu) 眾(zhong) 理。所以偏者,由其蔽於(yu) 始,是以缺於(yu) 終;所以全者,由其知之至,是以行之盡。三子猶春夏秋冬之各一其時,孔子則大和元氣之流行於(yu) 四時也。”(《孟子》總章一三二,《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20—321)故孟子當然是“乃所願,則學孔子也”!或者說“予未得為(wei) 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總章二五、一一一)不過,從(cong) 精神氣質上看,孟子卻最近於(yu) 伊尹。而且,除孔子外,孟子於(yu) 伊尹也全無微辭。對比而言,對伯夷、柳下惠,雖亦肯定:“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luan) 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yu) 鄉(xiang) 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yu) 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誌。”“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與(yu) 鄉(xiang) 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為(wei) 爾,我為(wei) 我,雖袒裼裸裎於(yu) 我側(ce) ,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甚至,孟子還嚐感歎其“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xing) 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yu) 親(qin) 炙之者乎”?因此而稱二位為(wei) “聖人,百世之師也”。不過,或許,所謂清者或和者,就正是他們(men) 之所長,然而倘若一味地執著於(yu) 清或和,而各極其一偏,或不能無弊,這也就是孟子所批評的,“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yu) 不恭,君子不由也”。(《孟子》總章一三二、二三七、三二)朱子以為(wei) :“隘,狹窄也。不恭,簡慢也。夷、惠之行,固皆造乎至極之地。然既有所偏,則不能無弊,故不可由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42)有史稱“伯夷叩馬諫武王,義(yi) 不食周粟”。實則如程子所說:“叩馬則不可知。非武王誠有之也,隻此便是佗隘處。君尊臣卑,天下之常理也。伯夷知守常理,而不知聖人之變,故隘。不食周粟,隻是不食其祿,非餓而不食也。至如《史記》所載諫詞,皆非也。”(《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十八,《二程集》第一冊(ce) ,頁217)而在《論語》中,我們(men) 發現,伯夷、柳下惠皆歸於(yu) 逸民行列,孔子的評價(jia) 是:“不降其誌,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yu) !”“柳下惠、少連,降誌辱身矣。言中倫(lun) ,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論語》總章四六七)而據謝氏:“伯夷、叔齊,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蓋已遁世離群矣,下聖人一等,此其(案:七逸民中)最高與(yu) !柳下惠、少連,雖降誌而不枉己,雖辱身而不求合,其心有不屑也。故言能中倫(lun) ,行能中慮。”揚雄則以為(wei) :“觀乎聖人則見賢人。是以孟子語夷、惠,亦必以孔子斷之。”(《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87)故可以肯定,孟子對於(yu) 夷、惠的批評,該是在孔子那裏有所依憑的。

 

然而,在伊尹,無論孔子,還是孟子都不見有任何微辭。《論語》中,子夏因孔子講“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而大為(wei) 感歎道:“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伊尹,不仁者遠矣。”(《論語》總章二九九)足見孔門對伊尹的充分肯定。而在孟子看來,商湯與(yu) 伊尹乃君臣關(guan) 係之典範,即“故將大有為(wei) 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le) 道,不如是不足與(yu) 有為(wei) 也。故湯之於(yu) 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而孟子在麵對有人講“伊尹以割烹要湯”時,不僅(jin) 做出斷然的否定,而且正是在此,還最集中充分地肯定了伊尹,即:“伊尹耕於(yu) 有莘之野,而樂(le) 堯舜之道焉。非其義(yi) 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係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yi) 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yu) 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為(wei) 哉?我豈若處畎畝(mu) 之中,由是以樂(le) 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yu) 我處畎畝(mu) 之中,由是以樂(le) 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wei) 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wei) 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yu) 吾身親(qin) 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nei) 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甚至,伊尹還為(wei) 此而“五就湯,五就桀”,(《孟子》總章三四、一二九、一六六)楊氏以為(wei) :“伊尹之就湯,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湯進之也。湯豈有伐桀之意哉?其進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過遷善而已。伊尹既就湯,則以湯之心為(wei) 心矣;及其終也,人歸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湯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為(wei) 心也。以取天下為(wei) 心,豈聖人之心哉?”(《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48—349)綜上,或者伊尹的確為(wei) 救民而說湯伐夏,然湯卻讓伊尹“五就桀”,以反複勸諫桀能夠改惡遷善,改過自新,可終究桀冥頑不化,無可改悔,無可救藥,於(yu) 是為(wei) 了拯救受苦受難之民眾(zhong) ,為(wei) 了恢複天下之太平與(yu) 秩序,湯尹君臣不得不伐桀。如此看來,湯、尹君臣乃為(wei) 相互砥礪、相互成就的學而能之之聖。即:“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師,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於(yu) 一德。非商求於(yu) 下民,惟民歸於(yu) 一德。”(《商書(shu) ·鹹有一德》)而當齊宣王問道:“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臣弒其君可乎?”時,孟子則斷然答道:“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不過,之後伊尹等卻不如湯武等也有天下,這又是為(wei) 什麽(me) 呢?對此,孟子解釋道:“繼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yu) 天下。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yu) 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yu) 桐處仁遷義(yi) ;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己也,複歸於(yu) 亳。”對此,伊尹尤其強調“予不狎於(yu) 不順”,故而“放太甲於(yu) 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而當有人問起:“賢者之為(wei) 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yu) ?”孟子則再度完全肯定伊尹,即:“有伊尹之誌,則可;無伊尹之誌,則篡也。”(《孟子》總章一五、一二八、二〇七)而所謂“伊尹之誌,公天下以為(wei) 心而無一毫之私者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66)

 

孟子之所以如此深知伊尹,就在於(yu) 他自己亦有誌於(yu) 堯舜之道且擔得起如伊尹般“聖之任者也”之稱譽。所以,朱子謂:“孟子似伊尹。”(《朱子語類》頁1276)孟子見梁惠王,反複強調“仁義(yi) ”、“仁政”、“王道”。見齊宣王亦不斷申說“王道”、“發政施仁”之“王政”、“仁政”,並嚐聲稱:“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yu) 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孟子初見滕世子,則“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以為(wei) :“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故今必行“先王之道”、“先王之法”。“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yu) 眾(zhong) 也。”“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欲為(wei) 君盡君道,欲為(wei) 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等等。(《孟子》總章一、三、五、七、十二、十八、三四、四七、六二、六三)

 

而當弟子詢問:“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則坦然答道:“否。我四十不動心。”朱子以為(wei) ,蓋“任大責重如此,亦有所恐懼疑惑而動其心乎?四十強仕,君子道明德立之時。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動心之謂”也。看起來,孟子之所以不動心,是在其勇於(yu) 擔當大任,而毫不動搖退縮,此正是伊尹“聖之任者也”,“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而如此大勇又是如何養(yang) 成的呢?這恰是孟子之長,想來亦該是伊尹之長吧。即孟子所謂“我知言,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知言即明理,即朱子所謂:“知言者,盡心知性,於(yu) 凡天下之言,無不有以究極其理,而識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亦即孟子所謂:“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yu) 其心,害於(yu) 其政;發於(yu) 其政,害於(yu) 其事。聖人複起,必從(cong) 吾言矣。”朱子以為(wei) :“人之有言,皆本於(yu) 心。其心明乎正理而無蔽,然後其言平正通達而無病;苟為(wei) 不然,則必有是四者之病矣。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於(yu) 政事之決(jue) 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於(yu) 道,而無疑於(yu) 天下之理,其孰能之?”程子以為(wei) :“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孟子》總章二五,《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30、232、234)進一步,朱子所謂“‘詖’字是遮了一邊,隻見一邊。如‘陂’字,亦是一邊高,一邊低;‘跛’字亦是腳一邊長,一邊短,亦是隻有一邊之意。‘淫辭知其所陷’。淫,便是就所詖處多了,被他隻看得這一邊,都蓋了那一邊。如人攧在水裏,隻見得那水,更不見有平正底道理。詖是少了那一邊,淫是添了這一邊。然而詖與(yu) 淫,隻是見偏了,猶是道理自在。然隻管淫而不止,便失了那道理。既是不正,無緣立得住,便至於(yu) 遁。遁則多討物理遮蓋。”(《朱子語類》頁1273)故“詖而不安,則必為(wei) 淫辭以張其說;淫而過實,則必有邪辭以離於(yu) 道;邪必有窮,故必為(wei) 遁辭以自解免”。(《孟子或問》,《朱子全書(shu) 》肆,頁936)明理則勇於(yu) 踐行,則善養(yang) 浩然之氣,即朱子所謂:“蓋惟知言,則有以明夫道義(yi) ,而於(yu) 天下之事無所疑;養(yang) 氣,則有以配夫道義(yi) ,而於(yu) 天下之事無所懼,此其所以當大任而不動心也。”而所謂“浩然之氣”,即孟子所說:“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yu) 心,則餒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亦即朱子所謂:“至大初無限量,至剛不可屈撓。蓋天地之正氣,而人得以生者,其體(ti) 段本如是也。惟其自反而縮,則得其所養(yang) ;而又無所作為(wei) 以害之,則其本體(ti) 不虧(kui) 而充塞無間矣。”“人能養(yang) 成此氣,則其氣合乎道義(yi) 而為(wei) 之助,使其行之勇決(jue) ,無所疑憚;若無此氣,則其一時所為(wei) 雖未必不出於(yu) 道義(yi) ,然其體(ti) 有所不充,則亦不免於(yu) 疑懼,而不足以有為(wei) 矣。”“氣雖可以配乎道義(yi) ,而其養(yang) 之之始,乃由事皆合義(yi) ,自反常直,是以無所愧怍,而此氣自然發生於(yu) 中。非由隻行一事偶合於(yu) 義(yi) ,便可掩襲於(yu) 外而得之也。”而“所行一有不合於(yu) 義(yi) ,而自反不直,則不足於(yu) 心而其體(ti) 有所不充矣。”故“養(yang) 氣者,必以集義(yi) 為(wei) 事,而勿預期其效。其或未充,則但當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為(wei) 以助其長,乃集義(yi) 養(yang) 氣之節度也”。(《孟子》總章二五,《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32—234)

 

由此方可成為(wei) 孟子所謂“大丈夫”,即:“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以至,“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誌弗為(wei) 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誌弗為(wei) 也;般樂(le) 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誌弗為(wei) 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為(wei) 也;在我者,皆古之製也,吾何畏彼哉?”這或許正可謂孟子自身的真實寫(xie) 照,亦或可為(wei) 舜、伊尹、傅說、膠鬲等的真實寫(xie) 照,“故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亦即:“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恒存乎疢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以至“有天民者,達可行於(yu) 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此皆為(wei) 大丈夫。孟子如伊尹,不僅(jin) 具有大誌向,大能耐,而且具有充分的自信。盡管孟子在齊國未能如願實現仁政王道,不得不去齊,然而他仍然堅信,“王由足用為(wei) 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ju) 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蓋“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yu) 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總章五三、二五六、一七五、一九四、一九五、四四、四五)

 

孔子曾批評“管仲之器小哉”!(《論語》總章六二)朱子以為(wei) :“器小,言其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規模卑狹,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yu) 王道。”(《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67)孟子亦曾引曾西的話評說管仲,即:“管仲得君,如彼其專(zhuan) 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蓋孟子以為(wei) ,無論是桓公管仲時代,還是當下時代,“以齊王,由反手也”。蓋“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裏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yu) 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yu) 虐政,未有甚於(yu) 此時者也。饑者易為(wei) 食,渴者易為(wei) 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yu) 置郵而傳(chuan) 命。’當今之時,萬(wan) 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wei) 然。”也就是說,“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yu) 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shou) 之走壙也。故為(wei) 淵驅魚者,獺也;為(wei) 叢(cong) 驅爵者,鸇也;為(wei) 湯武驅民者,桀與(yu) 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為(wei) 之驅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所以,“有人曰:‘我善為(wei) 陳,我善為(wei) 戰。’大罪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南麵而征北狄怨,東(dong) 麵而征西夷怨。曰:‘奚為(wei) 後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liang) ,虎賁三千人。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為(wei) 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反之,“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為(wei) 君辟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xiang) 道,不誌於(yu) 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為(wei) 君約與(yu) 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xiang) 道,不誌於(yu) 仁,而求為(wei) 之強戰,是輔桀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yu) 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也就是說,“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所以,孟子敢於(yu) 反複申說:“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為(wei) 政於(yu) 天下矣。”所謂師文王,亦即“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或者說,文王好仁而善養(yang) 老者,伯夷、太公“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nei) ,必為(wei) 政於(yu) 天下矣”。亦即“天下有善養(yang) 老,則仁人以為(wei) 己歸矣”。且“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而且,“待文王而後興(xing) 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xing) 。”(《孟子》總章二四、七〇、二二六、一六九、二三五、六八、七四、一九八、一九九、一八六)朱子以為(wei) :“凡民,庸常之人也。豪傑,有過人之才智者也。蓋降衷秉彝,人所同得,惟上智之資無物欲之蔽,為(wei) 能無待於(yu) 教,而自能感發以有為(wei) 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59)孟子不正就是這樣的豪傑之士嗎!

 

然而,同伊尹一樣,孟子也不是隨意可召的。孟子初拒齊宣王之召,蓋孟子所向往與(yu) 呈現的,就正是前麵提到過的湯、尹之君臣典範,孟子明確強調:“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xiang) 黨(dang) 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為(wei) 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le) 道,不如是不足與(yu) 有為(wei) 也。故湯之於(yu) 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yu) 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chou) 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yu) 伊尹,桓公之於(yu) 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wei) 管仲者乎?”後來,“孟子致為(wei) 臣而歸”,還堅拒齊王以利誘授室,“養(yang) 弟子以萬(wan) 鍾”之請。(《孟子》總章三四、四二)對此,程子斷言:“齊王所以處孟子者,未為(wei) 不可,孟子亦非不肯為(wei) 國人矜式者。但齊王實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誘之,故孟子拒而不受。”(《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51)蓋“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孟子還尤其強調,天子諸侯等不召師,不召賢,即使他們(men) 身為(wei) 庶人,“召之役,則往役”,“義(yi) 也”;但“往見,不義(yi) 也”。魯“繆公亟見於(yu) 子思”,且欲與(yu) 之友。子思的回答卻是:“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yu) 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yu) 我友?”孟子不禁感歎道:“千乘之君求與(yu) 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yu) ?”“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猶憶昔“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le) 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而且,賢士更不可枉己而見諸侯,哪怕“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蓋枉道、“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那麽(me) ,何謂枉己?譬如前麵嚐講過的,所謂“伊尹以割烹要湯”,孟子即斷然反駁道:“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還有好事者所謂“孔子於(yu) 衛主癰疽,於(yu) 齊主侍人瘠環”,孟子亦斷然駁斥道:“孔子進以禮,退以義(yi) ,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yu) 侍人瘠環,是無義(yi) 無命也。”“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為(wei) 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yu) 侍人瘠環,何以為(wei) 孔子?”再有,好事者所謂“百裏奚自鬻於(yu) 秦養(yang) 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孟子亦斷然駁斥道:“自鬻以成其君,鄉(xiang) 黨(dang) 自好者不為(wei) ,而謂賢者為(wei) 之乎?”總之,“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孟子》總章三五、一三八、一八四、五二、一二九、一三〇、一三一、二一八)

 

然而,若君“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亦即:“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yu) 士,不得受於(yu) 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孟子》總章一三五、五八)朱子以為(wei) :此“言聖人禮義(yi) 之中正,過之者傷(shang) 於(yu) 迫切而不洪,不及者淪於(yu) 汙賤而可恥”。(《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75)此據《論語》載:“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yu) 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cong) 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yu) 。’孔子曰:‘諾。吾將仕矣。’”(《論語》總章四三四)朱子以為(wei) :“陽貨之欲見孔子,雖其善意,然不過欲使助己為(wei) 亂(luan) 耳。故孔子不見者,義(yi) 也。其往拜者,禮也。必時其亡而往者,欲其稱也。遇諸塗而不避者,不終絕也。隨問而對者,理之直也。對而不辯者,言之孫而亦無所詘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76)孔子將仕,但不仕於(yu) 僭亂(luan) 者陽貨也,蓋“古之人未嚐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yu) 鑽穴隙之類也”。(《孟子》總章五四)孔子將仕於(yu) 魯也,遂“定公以孔子為(wei) 中都宰,一年,四方則之,遂為(wei) 司空,又為(wei) 大司寇。十年辛醜(chou) ,相定公會(hui) 齊侯於(yu) 夾穀,齊人歸魯侵地。十二年癸卯,使仲由為(wei) 季氏宰,墮三都,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墮成,圍之不克。十四年乙巳,孔子年五十六,攝行相事,誅少正卯,與(yu) 聞國政。三月,魯國大治”。(《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42)一番驚天地泣鬼神之偉(wei) 業(ye) 。而孟子亦同伊尹、孔子一樣,為(wei) 了實現堯舜之道、仁政王道,也要出山了。亦如前麵已說到過的伊尹,“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yu) 我處畎畝(mu) 之中,由是以樂(le) 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wei) 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wei) 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yu) 吾身親(qin) 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孟子倒也要看看,夫天,“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真一如“舜生於(yu) 諸馮(feng) ,遷於(yu) 負夏,卒於(yu) 鳴條,東(dong) 夷之人也。文王生於(yu) 岐周,卒於(yu) 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yu) 裏;世之相後也,千有餘(yu) 歲。得誌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孟子》總章九〇)伊尹與(yu) 孟子亦然,地之相去也亦遠,世之相後也,亦千有餘(yu) 歲,卻亦“得誌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壬寅年七月十四於(yu) 西物所寓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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