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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林作者簡介:李景林,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河南南陽人,吉林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等。著有《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等。 |
原標題:儒家心性論研究的回顧與(yu) 展望——李景林教授訪談
作者:李景林 程旺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走進孔子》2022年第3、4期
李景林教授
程旺:李老師您好,很高興(xing) 借這次《走進孔子》的訪談機會(hui) 對您進行訪談。您的研究領域廣泛,成果豐(feng) 碩,在儒家哲學、道家哲學等方麵均有精湛研究,尤其是立足“教化”視域開展的儒學研究,獨步學界。這次訪談我們(men) 想重點圍繞“儒家心性論”相關(guan) 研究論題開展,這個(ge) 領域也是您的研究重心之一,借此機會(hui) 亦對“儒家心性論”研究進行一下總結和展望。您看怎麽(me) 樣?
李景林:好的。
程旺:早在20多年前,您博士學位的論文選題就是《孔孟心性思想研究》,後來1998年正式出版時題為(wei) 《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以下簡稱“《教養(yang) 的本原》”)。這部著作在當時引起了學界不小的反響,是您的成名作。您能否簡要介紹一下這本著作中,您研究的最大創見是什麽(me) 呢?
李景林:這本小書(shu) 是在我的博士學位論文基礎上修訂出版的,當時從(cong) 論文的寫(xie) 作、修訂到最終答辯通過,都離不開業(ye) 師金景芳先生的諄諄教誨,雖然其間有些觀點(比如如何理解“率性”)與(yu) 金老的看法略有分歧,但金老從(cong) 善如流,最終同意了我的拙見,這是我感念至今的。如果說理論觀點上的最大創見,應該就如本書(shu) 主書(shu) 名“教養(yang) 的本原”所顯示的,這本書(shu) 可以被視為(wei) 一次文化尋“根”的嚐試,在對傳(chuan) 統同情了解的闡釋中重建那個(ge) 文化生命之“本”、之“原”。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以儒家為(wei) 主流,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孔孟的思想係統可以說代表了這個(ge) “原”,至少可以說是這個(ge) “原”之一。所以在這本書(shu) 中,我不僅(jin) 是要詮釋清楚孔孟心性思想的理論內(nei) 涵及體(ti) 係,而且試圖在中國文化的本原意義(yi) 上澄清孔孟思想的文化價(jia) 值,這對彰顯孔孟心性思想的理論意義(yi) 亦應具有重要推動作用。
李景林與(yu) 金景芳先生
程旺:《教養(yang) 的本原》除了對孔、曾、思、孟的心性思想分別予以深入闡釋,還特別關(guan) 注孔孟之間、思孟之間心性理論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及其脈絡源流。這一點在當時應該是比較超前的深入研究,學界對這些問題的共識主要是在出土簡帛研究刺激下才逐步形成的。您能說說對此“之間”的內(nei) 在理路研究和思考嗎?
李景林:沒錯,這確實是我思考和寫(xie) 作的一個(ge) 重要角度。通過“之間”,可以深化對思想內(nei) 核的考察和認識,尤其是孔、孟之間的曾、思這個(ge) 中介環節,可以讓我們(men) 對從(cong) 孔子到孟子思想的發展脈絡看得更清楚;另一方麵,也讓我們(men) 更深切地體(ti) 會(hui) 到宋儒將《大學》《中庸》分別係於(yu) 曾、思,並建構起孔、曾、思、孟的“四書(shu) ”體(ti) 係,是有著思想邏輯上的內(nei) 在因由的。對孟子心性論的理解同樣重要,從(cong) 孔子的“天命”到孟子的“正命”,從(cong) 孔子的“仁”到孟子的“仁義(yi) ”,從(cong) 子思的“誠之”到孟子的“思誠”,從(cong) 子思的“貴心”到孟子的“盡心”,從(cong) 子思的“率性”到孟子的“知性”,等等,不一而足。通過“之間”的演進視域,才能真切認識到孟子心性思想對於(yu) 孔子所開創的儒家思想的內(nei) 在推進,也才能真正理解為(wei) 何孟子乃孔子思想後世發展的正脈所係。
《教養(yang) 的本原》(1998 年版)書(shu) 影
從(cong) 中我們(men) 也可看到,應該重視和加強對孔門後學的理論探索,出土簡帛文獻的研究對這一領域確有極大的助推之功。長期以來,先秦儒學往往被刻畫為(wei) 一種缺乏形上旨趣,重在德行與(yu) 政事的實踐智慧。但是,相關(guan) 出土簡帛文獻所呈現的孔孟之間儒家思想開展的豐(feng) 富圖景告訴我們(men) ,孔子之後,儒家思想對心性、性情等形上學問題,都有深入的探討,且呈現出一種明顯的“內(nei) 轉”趨勢。《五行》揭示了“聖”德與(yu) 聽覺意識及“樂(le) ”之間的深刻關(guan) 聯,並強調“慎獨”之獨特內(nei) 涵,以此突出內(nei) 心自由和“心”之修養(yang) 的地位。而重情,尤其是親(qin) 親(qin) 之情,在郭店簡中也有突出的表現。《六德》和《唐虞之道》從(cong) 不同角度揭示了親(qin) 親(qin) 之情在倫(lun) 理和政治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性自命出》即情言性,在心與(yu) 物相接的感應上言教化,並以“反善複始”的“複性”義(yi) 規定此教化成德之本質內(nei) 涵。在孔子所開啟的“內(nei) 轉”之途上,其弟子後學從(cong) 心性論、修養(yang) 論、形上學、倫(lun) 理及政治思想等各方麵展開探索,豐(feng) 富了對人之最本己的能力和可能性及其實踐道路的理解。孔子渾淪圓融的思想體(ti) 係,通過弟子後學有關(guan) 心、性、情、氣等各種具體(ti) 論題的討論,其理論內(nei) 蘊得以充分展開。這個(ge) 內(nei) 轉的趨向,不僅(jin) 印證了思孟學派的存在,同時也向我們(men) 展示了先秦儒學的另一個(ge) 麵向,有這些探索做鋪墊,孟子的出場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在吉林大學讀書(shu) 期間的李景林
程旺:孔、孟之間的孔子後學研究確實可以極大豐(feng) 富我們(men) 對先秦儒學思想圖景的理解和認識。不僅(jin) 是孔子後學,對於(yu) 孔子之前的儒學前史,我注意到您也很早就做過自覺的探索,但在《教養(yang) 的本原》中作為(wei) 附錄的“儒家心性思想溯源”似乎未引起應有的重視,能否請您介紹一下您對儒家前史心性思想的探索?
李景林:此書(shu) 寫(xie) 作計劃中原擬有“儒家思想淵源”一部分,此前我業(ye) 已發表了數篇論文闡述這一問題。本書(shu) 出版時,我選了三篇論文作為(wei) 附錄置於(yu) 正文之後,作為(wei) 儒家心性論研究的有機組成部分。這三篇文章是《三代宗教觀念之特征及其對儒家心性之學的影響》《殷周至春秋天人關(guan) 係觀念之演進初論》《中道——“周文”所顯現的上古倫(lun) 理精神》,分別是從(cong) 三個(ge) 理論層麵進行了儒家心性思想的思想溯源,這也是從(cong) 心性論的視域對儒家思想根源進行探究的一次努力。
《三代宗教觀念之特征及其對儒家心性之學的影響》指出哲學起源於(yu) 宗教,神性是人性的對象化表現。儒家“性與(yu) 天道”的觀念,就是淵源於(yu) 夏、商、周三代的宗教倫(lun) 理觀。這一時期,人們(men) 有關(guan) 政治和社會(hui) 人生的思想,都包容在一個(ge) 宗教的觀念係統中。三代宗教思想的核心,是作為(wei) 至上神的“天”“帝”信仰。三代的“天”“帝”觀念作為(wei) 中國古初文明時代的至上神觀念,與(yu) 原始宗教那種追思本原的思維方式保持著密切的聯係。這種至上神觀念,對先秦儒家心性之學的思維方式和理論內(nei) 容及其發展方向,都有著決(jue) 定性的影響。“天”“帝”至上神與(yu) 物質世界和血緣人倫(lun) 體(ti) 係的未分化特征及其人格性意義(yi) 的缺乏,使它難以繼續進一步分化發展出獨立的、構成文化核心價(jia) 值基礎的宗教體(ti) 係,相反,卻易於(yu) 人文化為(wei) 哲學形態的形上本體(ti) 。先秦儒家的心性觀念,正源出於(yu) 對三代“天”“帝”神道觀念的人文化自覺。在此基礎上,我們(men) 可以明曉儒家的心性之學,雖非宗教,卻具有宗教那種文化價(jia) 值基礎和教養(yang) 本原的功能;雖為(wei) 哲學,卻異於(yu) 西方那種認知的、“係統的哲學”,而是實踐的、“教化的哲學”。這些與(yu) 三代至上神觀念的上述特征,都是有著密切關(guan) 係的。
《殷周至春秋天人關(guan) 係觀念之演進初論》認為(wei) :殷、周人皆認為(wei) 天、帝可命於(yu) 人,春秋時代天人關(guan) 係觀念的一個(ge) 突出特征,就是“德”的宇宙論化或倫(lun) 理義(yi) 的天道觀念之突現。自夏、殷、西周至春秋天人關(guan) 係觀念的變遷,實表現為(wei) 一個(ge) 人的道德自覺過程。這個(ge) 變遷的內(nei) 涵,就是在宗教觀念形態中德、福二原則的分化及其互動關(guan) 係。春秋時,道德的宇宙本體(ti) 化及人之凸顯,已為(wei) 儒家將道德原則內(nei) 在化的心性之學提供了理論前提。
《中道——“周文”所顯現的上古倫(lun) 理精神》提出:先秦儒學以中庸為(wei) 至德,認為(wei) 古聖相傳(chuan) 之道即“中”道。此說於(yu) 史可謂確然有據。《詩》《書(shu) 》崇尚情文中和的德性理想和溫恭平和、寬柔敦篤的人格風範;《周禮》本親(qin) 親(qin) 以成其社會(hui) 等級原則,以禮、樂(le) 互涵為(wei) 德性教化之本;《易經》以神道設教,貫通陰陽和合、剛柔相濟的日常生活智慧。這些都體(ti) 現了一種文質中道的倫(lun) 理精神,這種中道精神對先秦儒家的心性之學乃至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影響至巨。
程旺:作為(wei) “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研究,您在《教養(yang) 的本原》中並沒有對荀子心性論作專(zhuan) 題論述,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
李景林:大概是出於(yu) 兩(liang) 個(ge) 原因:一個(ge) 是內(nei) 在的原因,從(cong) 此書(shu) 的主旨——探尋中國文化本原的定位看,我認為(wei) 荀子並不能作為(wei) 中國人文精神的價(jia) 值本原,不需要放進來;另一個(ge) 外在的原因是,我的碩士學位論文就是關(guan) 於(yu) 荀子的(《荀子的倫(lun) 理道德學說》),也很早就發表過關(guan) 於(yu) 荀子人性論的論文(《荀子人性論新論》,1986年),所以其實已經完成了這部分探索。
程旺:荀子研究近些年逐漸升溫,關(guan) 於(yu) 荀子心性論的研究,學界出現了很多新論斷。您最新的研究指出荀子的“性惡論”不是“實質惡”,並用“目的論善性”來定位荀子心性論的理論旨趣,很有新意,對這一新定位的內(nei) 涵及與(yu) 學界相關(guan) 論斷的不同之處,能否請您略作解釋?
荀子畫像
李景林:我1986年發表《荀子人性論新論》一文,提出“從(cong) 心之所可”的人性結構論來討論荀子人性論的內(nei) 涵。近年,荀子研究有漸成顯學之勢。2019年,尼山書(shu) 院舉(ju) 辦荀子公開課,我有幸受邀參與(yu) 此項工作。借此機會(hui) ,我重新閱讀《荀子》,在進一步闡發30多年前所揭示的人性論結構的基礎上,嚐試對荀子人性論及其倫(lun) 理政治哲學思想的理論自洽性和必然性作出自己的解釋。後儒對荀子的批評,主要集中在其性惡論,或謂其失大本,或謂其輕忽源頭而重末流,甚或認為(wei) 兩(liang) 千年之學為(wei) 荀學,是專(zhuan) 製鄉(xiang) 願之根源,後又將其歸之法家。雖荀子兩(liang) 大弟子韓非、李斯皆為(wei) 法家,卻不能說荀子為(wei) 法家。荀子雖言“性惡”,然其所謂“性惡”,並非性中本有“實質之惡”,故荀子的人性論,在政治上並未導致外在強製之說。在道德上,荀子仍以教化之本原出於(yu) 人身。其言人所以區別於(yu) 動物者在“義(yi) ”,而“義(yi) ”非由外來,而是本諸人性自身。故荀子言教化,仍由乎自力,而非由乎外來。其思想學說並未脫離儒家的精神方向。同時,荀子人性論對人生存現實之“惡”的來源所作的深入思考,亦成為(wei) 後儒之人性論所不得不認真麵對的一個(ge) 重要反思向度。荀子的人性論,要為(wei) 他的道德法則——禮——提供一個(ge) 人性的根據。一方麵,他主張所謂的“性惡”說,因為(wei) “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yi) 矣;性惡則與(yu) 聖王,貴禮義(yi) 矣”;另一方麵,他又強調,人“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前一方麵,是要通過人性說明禮義(yi) 的必要性;後一方麵,則是要為(wei) 其道德倫(lun) 理係統建立起一個(ge) 人性論的根據。這看起來似乎矛盾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在荀子的學說體(ti) 係中,卻是統一的。
荀子論人性的結構,強調人的實存活動及其情欲要求必受製於(yu) 心知及其抉擇之支配,據“心之所可”以規定其實現的途徑與(yu) 行為(wei) 的原則,由之而獲得其正麵(善)或負麵(非善或惡)的道德價(jia) 值和意義(yi) ,而非直接現成地順自然而行。荀子針對孟子的性善論而言“性惡”,其實質是強調人性中本無“現成的善”,而非言人性中具有“實質的惡”。荀子善言“類”,以為(wei) 人之類性及理或道規定其存在之終極目的,故人作為(wei) 一個(ge) “類”的存在,本內(nei) 在地具有一種自身趨赴於(yu) 善的邏輯必然性或目的論意義(yi) 之善性。故其在政治上並未導致外在強製之說,在道德上亦主張自力成德,而未導致他力的救贖說。人的實存“從(cong) 心之所可”的人性結構論與(yu) 目的論的善性說,共同構成了荀子人性論學說的整體(ti) 內(nei) 涵。
因此,我認為(wei) 要理解荀子的人性論及其倫(lun) 理政治學說的理論自洽性,需要從(cong) 人性的內(nei) 容、人性的結構、人性實現的目的論指向這三個(ge) 方麵來整全思考其人性論。荀子強調人性無現成的善,這無疑是正確的;但荀子以此批評孟子,對孟子或許是無意曲解了。孟子之心性論,乃即心言性,並落在情上論心。其所言心,本具“能、知”一體(ti) 的邏輯結構。但孟子重反思內(nei) 省的特點,使此一結構的意義(yi) 缺乏明晰的邏輯表述,故隱而不彰。借助於(yu) 荀子據其人性結構論對孟子的批評,由之反觀孟子之心性說,後者乃可以從(cong) 其對立麵上反射出自身心性結構的理論意義(yi) 。但是,荀子對天人、性偽(wei) 之間絕對對立的理解,使其人性結構僅(jin) 具形式意義(yi) 而流為(wei) 一“空”之結構,故隻能從(cong) 此結構之外另取一目的論原則,以成就其終始相接的理論圓環。所以其理論體(ti) 係,似圓而終至於(yu) 非圓。因而,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係統,終須建基於(yu) 思孟一係的人性本善論,才能成為(wei) 一個(ge) 自身周洽完滿的思想體(ti) 係。思孟學說在儒學史上能夠蔚成正宗而不可替代,良有以也。
程旺:說到孟子研究,據我觀察,這在您的學術研究中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您近期也出版了《孟子通釋》這樣厚重的詮經之作,所以您是名副其實的孟學大家。孟子心性論在儒家心性論的研究中肯定是繞不開的,對此您也有係列性的論作。我特別注意到其中有幾個(ge) 理論問題——“可欲”的問題、“才”的觀念、“羞惡”的理解,您的研究很有創見,發人所未發,對於(yu) 理解孟子心性論很有啟發意義(yi) 。能否請您對這三個(ge) 問題著重談一談?
《孟子通釋》書(shu) 影
李景林:首先,儒家的人性論,其主流我認為(wei) 確實是思孟一係的性善論,而且性善論應理解為(wei) 人性本善論。對儒家的性善論,有著不同的說法。一種說法認為(wei) ,儒家的性善論,其實質是人性向善論。人性既有向善的可能性,也有向惡的可能性。這種“善”,在人性中沒有先天的根據和必然性可言,實質上是把人性理解為(wei) 一個(ge) “白板”。按照這種邏輯,人的善性和道德性隻能從(cong) 外邊引入,人性豈不成了一塊可供隨意塑造的“白板”?這種說法,正與(yu) 儒家人性論的學說精神相悖謬,是對儒家人性論的誤解,同時也存在著一種為(wei) 專(zhuan) 製張本的理論可能性。另一種說法則認為(wei) ,儒家的性善論,其實質是人性本善論。我主張“人性本善論”。思孟學派所理解的人性具有自身“善”的先天內(nei) 容和根據,並非一個(ge) 可供隨意塑造的“白板”。仁義(yi) 禮智先天地內(nei) 在於(yu) 人的肉身實存和情感生活,具有發而為(wei) 善性的先天才具。人的情感欲望和肉身實存性具有自身先天的道德規定,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其與(yu) 動物的所謂“生物性”亦有類性上的本質區別。所以,人性之善,具有先天的內(nei) 容,而非一種單純邏輯上的空洞可能性。人性本善說,構成了中國文化確立其自身道德責任的必然的形而上學基礎。
孟子論人性之善,是從(cong) 仁義(yi) 內(nei) 在於(yu) 人的實存性的意義(yi) 上來講的。這包括統一的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把“理”落實到“情”上來理解;二是把“理”落實到“氣”上來理解。把“理”落到“情”上來理解,可用“通情達理”這一成語來表達。這是說,理不是一個(ge) 抽象的概念,理落在情上,是具體(ti) 的,實實在在能為(wei) 心靈所真切體(ti) 證的道理。孟子講“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四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等,在孟子看來,人雖然在現實中有分化、有分別,但人和人、人和物之間的這個(ge) 本原的一體(ti) 性並沒有喪(sang) 失,隻是在現實生活中被遮蔽起來了。一經反思,就可以把它重新找回來。把“理”落到“氣”上來理解,可用“理直氣壯”此成語來表達。就是說,理不是一個(ge) 空洞靜態的觀念,它是一種能夠發之為(wei) 行為(wei) 的存在性力量。孟子提出“養(yang) 氣”說,自謂“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不過,這“浩然之氣”之養(yang) 成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具有先天的根據的。孟子講到的“夜氣”或“平旦之氣”就是人心在未受外界環境左右時,與(yu) 仁義(yi) 之心或良心俱存的一種存在狀態,為(wei) 人的實存或“氣”之本真、本然。孟子所謂的“才”,乃是一個(ge) 以“夜氣”或“平旦之氣”為(wei) 基礎,在“好惡”之情上顯現出其“良心”或“仁義(yi) 之心”的存在整體(ti) 。“浩然之氣”的養(yang) 成並非無中生有,而是有先天的存在基礎的。可見,儒家所理解的人性之善,不隻是一種邏輯和理論的設定,它還具有先天的內(nei) 容和存在性的基礎。這個(ge) “善”性,是本善,而不僅(jin) 是向善。
這是談到孟子心性論我想首先予以強調和澄清的,至於(yu) 你說到的“可欲之謂善”、“才”的觀念、“羞惡之心”的理解,對理解孟子的人性本善確為(wei) 關(guan) 鍵,對這三個(ge) 論題我都撰有專(zhuan) 文,後分別收入《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續說》兩(liang) 書(shu) ,大家若感興(xing) 趣可找來看看,這裏我隻簡要說一說。
《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書(shu) 影
“可欲之謂善”是孟子性命思想的一個(ge) 重要命題。流行舊注未規定這“可欲”的思想內(nei) 涵;今人則往往把“可欲”理解為(wei) 人的各種情欲和功利性的“欲求”,與(yu) 孟子意旨不相切合。宋儒張栻以“四端”及“仁義(yi) 禮智”四德規定“可欲之謂善”的內(nei) 容是正確的。孔子從(cong) 人的道德抉擇的角度發現,行仁義(yi) 是人心唯一可以不憑外力而“可欲”“可求”者,是人之最本己的可能性。孟子循此思理,以“求在我”和“求在外”為(wei) 據,區分性、命,將這“可欲之謂善”建立為(wei) 人性的內(nei) 容,並進而揭示了人性之善所具有的先天內(nei) 容及其實在性的意義(yi) 。“可欲之謂善”這一命題揭示出,人的意誌自由是一個(ge) 存在性的事實,而非像康德那樣是一種理論懸設。這為(wei) 孔子所開辟的思想和文化方向確立了內(nei) 在的價(jia) 值本原和形上學基礎。
孟子所謂人性之善,不僅(jin) 是一種理論的可能性和邏輯的必然性,而且具有存在性的先天內(nei) 容。《告子上》第六、七、八章,這裏稱為(wei) 孟子“論才三章”。其中所言之“才”,是在“與(yu) 人相近”的好惡之情上呈現人的“良心”或“仁義(yi) 之心”。良心以“好惡”迎拒事物,必緣境而顯現為(wei) 當下性的種種“端”。孟子舉(ju) 四端為(wei) 例說明此“端”的邏輯內(nei) 涵,但所謂“端”,並不局限於(yu) “四端”。人心諸“端”既非某種預設性的現成天賦道德情感,亦非某種由積習(xi) 而成的經驗性情感。“端”是人心作為(wei) “能、知”共屬一體(ti) 的原初存在方式,是在具體(ti) 境域中一種當場性和緣構性的必然情態表現。它表明,人心不僅(jin) 在理性上具有對仁義(yi) 諸道德規定之“同然”,而且在情感實存上內(nei) 在真實地擁有這仁義(yi) ,具有實現善之先天的才具。故孟子所謂性善,是一種具有存在必然性的本善,而非僅(jin) 具某種可能性的向善。
孟子“四端說”中“羞惡之心”之“惡”,舊注多讀為(wei) wù,如此則所羞、所惡之內(nei) 容比較含糊而不知其所指,與(yu) 孟子意旨不相契合。此處應讀為(wei) “羞惡(è)之心”,此“惡”(è)乃所羞之對象。孟子以“人皆有所不為(wei) ”來規定此“羞惡之心”的內(nei) 涵,凡與(yu) 道德之善相違背者,皆屬此“有所不為(wei) ”之列。此“羞惡之心”對於(yu) 引導反思本心、捍衛人心之善性、踐行道德以達德性之實現,具有重要的工夫論意義(yi) 。如果說“四端”之“惻隱之心”表現了人心對善的肯定性一麵,那麽(me) “羞惡之心”或羞恥心則表現了人心對非性之惡的排拒與(yu) 否定性一麵。統合此兩(liang) 者,才能全麵把握儒家“性本善”理論的完整內(nei) 涵。
程旺:錢穆先生曾說“理學家中善言心者莫過於(yu) 朱子”,但學界往往有一種流俗之見,常輕以“認知心”來理解朱子之心論,您認為(wei) 這種認知偏差的根源何在?以朱子心論為(wei) 案例,對於(yu) 我們(men) 重新理解儒家心性概念及其獨特的理論歸趣有何啟發意義(yi) ?
李景林:這個(ge) 理解主要是囿於(yu) 理學心學分係和對峙之前見,又受到西方哲學詮釋模式的影響才形成的偏見,所以應格外注意和重視中國哲學自身的個(ge) 性。不同的哲學係統,其個(ge) 性特征表現在什麽(me) 地方,這個(ge) 問題很複雜,但有一個(ge) 較為(wei) 簡便的方法,那就是考察它的提問方式。按照海德格爾的說法,希臘哲學的提問方式是:“這是什麽(me) ?”這是由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所發展出來的問題形式。例如,他們(men) 問:這是什麽(me) ——美?這是什麽(me) ——知識?這是什麽(me) ——自然?這是什麽(me) ——運動?由這個(ge) “是什麽(me) ”的提問方式,哲學被引導到對存在者的實質、所是、本質乃至於(yu) 其“第一原理和原因”的探討。儒學的提問方式則與(yu) 此不同。《論語·子張》:“君子學以致其道。”小程子作《顏子所好何學論》,亦謂儒家之學,是“學以至聖人之道”。在儒學係統中,人的成就對於(yu) 知識的問題來說是先在的。《孟子·公孫醜(chou) 上》引子貢的話說:“仁且智,夫子既聖矣。”“智”是包涵在“聖”的成就裏的一個(ge) 內(nei) 容,成聖較之知的問題而言更為(wei) 根本。成聖,當然也要涉及其所“是”的問題。但儒家既以人的存在和生命的成就為(wei) 根本,這個(ge) “是”便隻能在實有諸己之自覺的角度來理解,而不能以西方哲學所謂“認識你自己”的方式給出。在這種提問方式裏,“是什麽(me) ”不是先在或首出的觀念,“知”的觀念和對象反倒是後在的。
《教化儒學續說》書(shu) 影
這一“個(ge) 性”在朱子心性論上具有內(nei) 在的一貫表現。若似是而非地徑以“認知心”來理解朱子之心說,或以理性主義(yi) 來詮解其心性哲學的精神,就偏離了朱子哲學的理論旨趣了。朱子論心,以仁為(wei) 心之德。心的實質內(nei) 容,是由“愛”的情感呈顯出超越的“通”性。仁或心的感通,固然有“智”的規定,但這智或知覺並非一種獨立的作用。脫離開“情”這個(ge) 主體(ti) 的內(nei) 容,所謂“知覺”,便流為(wei) 一種單純的“作用”性,而失去了其存在和實踐的意義(yi) 。朱子心論之要,非常明確地在“情”上言心、言性。心有知覺靈明,講性體(ti) 心用者,往往傾(qing) 向於(yu) 把心的知覺、虛靈看作第一位的原則,因此忽略對道體(ti) 、性體(ti) 在情感實存活動上的真實擁有與(yu) 實證。朱子亦講心有知覺、心為(wei) 虛靈,但並非以之為(wei) 心的根本義(yi) 。這知覺、虛靈,乃依“情”而顯其用,故心的根本義(yi) 為(wei) 主宰。依此,則智或識,乃轉而為(wei) 心之主宰自身的一種內(nei) 在的決(jue) 斷和定向作用。這樣,心對本體(ti) 的把握,便隻能是在人的內(nei) 在情感生活中的實證和呈顯,而非對一外在物事的認知。朱子所謂“操存”則“寂然”之體(ti) “不待察識而自呈露”,所謂“心一而已”,而此能存者,實“中有主而心自存”,講的就是這個(ge) 道理。
可見,朱子所言“心”,並非一認知之心。在朱子以心統攝性情的思想格局中,心、性、情三者並非如牟宗三先生所謂“橫攝”那種平列的關(guan) 係。這一格局的實質,是在“情”的實存活動上來把握心的整體(ti) 意義(yi) ,心的“知覺”內(nei) 在於(yu) 情,覺知靈明之功乃即情而顯之自覺作用,而構成人的生命存在之內(nei) 在的主宰和定向作用,心性本體(ti) 乃必由人的情感實存之創造轉化和本真實現曆程而立體(ti) 地呈顯出來。故而,實際上朱子心論是以“情”為(wei) 心的主體(ti) 內(nei) 容,以仁為(wei) “心之德”,在“愛”或情的實存活動上來把握心的整體(ti) 義(yi) 涵,其在形上學上,立足於(yu) 以個(ge) 體(ti) 實存一係列自我轉化的工夫曆程展開和實現性體(ti) 、道體(ti) 的超越性意義(yi) 。可以說,朱子心論是創造性地接續與(yu) 再建了先秦儒學性情論和形上學的精神傳(chuan) 統。
朱子畫像
剖析朱子心論這個(ge) 典型的思想案例,對於(yu) 我們(men) 了解儒學作為(wei) 一種“哲學”的獨特思想內(nei) 涵、建構儒家哲學的現代形態,有著重要的理論意義(yi) 。哲學是一種曆史性的學問,因而其思想的原創性植根於(yu) 其同源的曆史傳(chuan) 統。在現代的學術背景下,一方麵,儒學的研究借助於(yu) 西方哲學的觀念和學術規範,已是勢所必然;另一方麵,由傳(chuan) 統儒學的新詮再建儒家哲學的現代形態要求,需要我們(men) 凸顯出其獨特的思想內(nei) 涵。儒家所論“心”,與(yu) 西方哲學的“理性”這一概念的地位相當。然西方哲學所謂理性,其所重在“知”;而儒家的心,其首出的原則為(wei) “情”,知乃依情發用的第二位原則。這是儒學與(yu) 西方哲學區別的根本所在。朱子之心論,對儒學此一精神,給予了最為(wei) 準確和係統的理論表述。這對我們(men) 今天儒家哲學現代形態的重建工作,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yi) 。
程旺:儒家心性論的理論形態,從(cong) 先秦儒學發展演進到宋明理學,您認為(wei) 應如何理解其間理論轉換的變與(yu) 不變?
李景林:這是個(ge) 大問題。從(cong) 孔子開始,儒家即從(cong) 人之作為(wei) 人的類性角度來理解人性。孔子論人性問題,有兩(liang) 個(ge) 角度:一是“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二是“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先秦儒學著重發揮了第一點,即從(cong) 類性上理解人性。人生而有異,但其中貫通著人之為(wei) 人的普遍性特征。漢唐儒學著重發揮了第二點,突出了人的個(ge) 體(ti) 差異這一方麵。宋明儒學回歸先秦儒學,以類性的理解作為(wei) 基礎,同時引入“氣質之性”這一觀念,從(cong) 理論上解決(jue) 了人性的普遍性與(yu) 個(ge) 體(ti) 差異性的關(guan) 係問題。
先秦儒“即情顯性”的觀念,從(cong) 本原處入手,是一種整體(ti) 論的講法,並不關(guan) 注後人所講的才質、氣性問題。孟子講“情”“才”,雖關(guan) 聯於(yu) “氣”,但此情和才,是展開和成就“性”之全體(ti) 的一個(ge) “通”性,而非從(cong) 人各相異的才質或自然素質著眼。《孟子·告子上》所謂“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所謂人皆有四端之情,表明人心本具“仁義(yi) 禮智”之性,而或有失之者,乃因“不能盡其才”使然,說的就是這個(ge) 道理。而漢儒以下論性情,則轉從(cong) 人的現成自然素質立言,注意於(yu) 人的實存才性、素質之類分。漢唐儒之人性論,盛行“性三品”之說。其據現成自然素質言性,由之而必於(yu) 個(ge) 體(ti) 實存上區分品類差異,由之又必於(yu) 人之本性與(yu) 實存間的分割而求善惡之根源。於(yu) 是漢唐儒又有“性善情惡”之論。既言性善情惡,則性已不複為(wei) 即“情”而顯的整全之體(ti) ,而是被理解為(wei) 一種與(yu) 情相分離之抽象可能或素質的概念。
在先秦儒家的觀念中,出自天命之性,其內(nei) 容即一個(ge) “情”字。在情上方能見性之本真。由此,我們(men) 才可以理解,孔子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重視人的先天質素對人之成德的意義(yi) ,也才可以理解,孟子講性善,為(wei) 什麽(me) 要從(cong) “情”上說。正是基於(yu) 對性、心、情的關(guan) 係的這種理解,先秦儒學形成了其獨特的“聖人之道”,那就是盡心知性以知天,存心養(yang) 性以事天。這裏,心這一概念的核心正是“情”。漢唐儒之心性說,從(cong) 人的現成素質上理解“性”,其中性善情惡之說,尤與(yu) 先秦儒之心性說相悖。朱子曾批評這種性情對峙的觀念說:“情不是反於(yu) 性,乃性之發處。性如水,情如水之流……李翱複性則是,雲(yun) ‘滅情以複性’,則非。情如何可滅!”又說:“心所發為(wei) 情,或有不善……卻是心之本體(ti) 本無不善,其流為(wei) 不善者,情之遷於(yu) 物而然也。”在朱子看來,心之全體(ti) 悉見於(yu) 情。心發出來,其情之流行或有不善。然性必顯為(wei) 情,舍情無以見心,因之亦無以見性。故滅情之說,絕不可取。即情顯性,性情貫通為(wei) 一體(ti) ,本為(wei) 先秦儒舊義(yi) 。朱子對此有很清醒的認識。然其性體(ti) 心用的“中和舊說”,未能很好地貫徹儒學的這一精神。朱子對中和問題的省思及由此所發生的思想轉變,其核心之點就在於(yu) 確立“情”在其心論中的主體(ti) 地位,其“中和新說”以心統攝體(ti) 用性情的係統,既有經典依據,又合乎邏輯地解決(jue) 了這一問題。宋儒的心性義(yi) 理之學,從(cong) 本體(ti) 論的角度,對先秦儒家的心性論進行了重建。
程旺:先秦儒學尤其是孟子的心性論對後世儒家心性論影響深遠,但其間內(nei) 蘊的一個(ge) 理論問題——“四端”與(yu) “七情”的關(guan) 係問題在朝鮮儒學中成為(wei) 一個(ge) 很有影響的焦點話題,而在中國儒學中並沒有很明顯地凸出,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
朝鮮李朝儒學泰鬥李退溪畫像
李景林:對這個(ge) 問題如何定位,有其理論上的背景和原因。程朱以體(ti) 用言性情,大體(ti) 合乎儒家性情論的精神。儒家的性善論乃以人具有先天道德性指向的本然之才具為(wei) 其根據。同時,儒家言“情”,又有“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的說法。從(cong) 邏輯上講,儒家的性情論,應對作為(wei) 人性之實存基礎的親(qin) 親(qin) 、四端之情與(yu) 普泛所謂情感的關(guan) 係,尤其是對“四端”與(yu) “七情”的關(guan) 係問題,作出一個(ge) 理論的說明。朝鮮儒學以朱子學為(wei) 背景,由理氣關(guan) 係入手,使“四七之辯”成為(wei) 朝鮮儒學史上延續數百年之久的一個(ge) 理論話題。但在中國儒學中,這一問題並沒有被展開為(wei) 一個(ge) 理論的主題,而另一個(ge) 理論問題——四端或不忍、惻隱之情與(yu) 親(qin) 親(qin) 之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孟子開始即成為(wei) 儒家關(guan) 注和集中思考的一個(ge) 重要理論問題。一個(ge) 理論問題能否被凸顯為(wei) 爭(zheng) 論的焦點話題,與(yu) 它的重要性並無必然的聯係。人的普遍性道德情感與(yu) 七情的關(guan) 係問題,關(guan) 乎作為(wei) 儒家理論核心的性善論觀念能否得到確立的問題,這個(ge) 問題非常重要,儒家對此亦有其自身的思考。在儒學的思想係統中,好惡、喜怒哀樂(le) 、喜怒哀懼愛惡欲等普泛所謂情,無今人所謂“自然情感”那種“中性”的意義(yi) 。情必須發而中節、當理,乃能與(yu) 人、物相通,而達“合外內(nei) 之道”之境,此方為(wei) 情之本然。而情之所以能夠發而中節當理,正在於(yu) 它乃建基於(yu) 人的“仁義(yi) 之心”或良心本心。以後儒家對這一問題的討論,其主流的思想,似未出此矩矱。朱子與(yu) 弟子亦曾有過關(guan) 於(yu) “七情如何分配四端”的討論。朱子並不主張機械地把“七情”與(yu) “四端”理解為(wei) 某種一一相對應的關(guan) 係,而是從(cong) 總體(ti) 上強調七情“皆自性發”。而這個(ge) 自性發,實質上是指“七情”自“四端”而發。其言四端“橫貫”七情,說的也是這個(ge) 意思。王陽明亦以普泛所謂情奠基於(yu) 普遍的“愛”和良知來理解二者的關(guan) 係。可見,孟子對這一問題的理論解決(jue) ,基本上為(wei) 後儒所認可,同時亦未受到其他思想流派的有效質疑,因此,在中國儒學中,七情與(yu) 不忍、惻隱之情的關(guan) 係問題並未成為(wei) 一個(ge) 理論焦點話題。
程旺:這就越來越涉及對人性內(nei) 在結構的理解。我記得您曾明確提出“儒家論人性,是在心性的論域中來講,是一種內(nei) 容的講法”,還提出了“實現你自己”這樣一個(ge) 非常有創新意義(yi) 的理論觀點,尤其是愈對照西方哲學“認識你自己”來思考,愈覺這一觀點意蘊之深邃。特此向您請教,請您能否結合人性論與(yu) 心性論的關(guan) 係,談一談儒家對人性理論結構的一般理解?
李景林:人性論是中國哲學一個(ge) 非常核心的問題。西方哲學的人性論,主要是用認知和理論分析的辦法,揭示人性的一些要素。這是形式的講法。儒家論人性,則是內(nei) 容的講法。儒家是從(cong) “心”上來確立“性”的概念。心是一個(ge) 活動、一個(ge) 整體(ti) ,性在心上顯示出來就是“情”。《中庸》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是從(cong) 內(nei) 到外,從(cong) 人的心性講到人和物之間的關(guan) 係。所以人和周圍的世界打交道,其核心的觀念在一個(ge) “情”字。而這個(ge) 情,並非西方人所講的“非理性”,它內(nei) 在地具有理性的規定或自覺的作用。後來《孟子》所講的良知、是非之心,《中庸》所講的誠和明,《荀子》所講的大清明,都是即心而見諸情的一種自覺和智照作用。性表顯於(yu) 情,有內(nei) 在的理性規定和自覺作用,故具有自身內(nei) 在的意誌指向性,而意誌本然的指向性就是善。從(cong) 孔子開始到思孟學派,包括荀子也是這樣的。荀子講:“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為(wei) 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wei) 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這也是以情作為(wei) 核心。我們(men) 研究儒家的人性論,必須要把人性的問題放在心性的論域中,放在心、性、情、氣、才這些關(guan) 涉人的實存的觀念序列中,才能說得清楚,才能揭示出其不同於(yu) 西方人性論的思想內(nei) 涵。這個(ge) 論域,說到底是一個(ge) 價(jia) 值或存在實現的論域,它顯示出一種存在實現論的思想路向。宋明儒所言氣質,是要說明人的個(ge) 性差異,郭店簡和帛書(shu) 《五行》、《禮記》、《孟子》裏麵講的氣,事實上是一種德性的實存基礎,所重在通性而非差異。思孟講仁義(yi) 內(nei) 在於(yu) 人的情感和實存,所以主張人性本善。現在學術界流行一個(ge) 觀點,認為(wei) “自然人性論”是先秦儒家的主流,孟子則是一個(ge) 歧出。我不同意這種觀點。從(cong) 孔子及其後學、簡帛文獻到孟子,可以看到一個(ge) 一脈相承的国际1946伟德係統。儒家的人性論或者心性論規定了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實現方式和道德責任的形上根據。先秦儒家把神性內(nei) 在於(yu) 人這一觀念發掘出來,轉化成為(wei) 一套人性本善的思想係統,從(cong) 而構成了中國文化價(jia) 值實現的方式及其道德責任的形上基礎:內(nei) 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丟(diu) 掉這個(ge) 根本的指向和超越的基礎,中國文化及其價(jia) 值將無以立足。
李景林教授在意大利舉(ju) 辦儒學講座
儒學這種以心性為(wei) 基礎的人性結構,表現了儒家人性論的一種獨特思想進路,這不是一個(ge) 認知的進路,而是一個(ge) 存在或價(jia) 值實現的進路,我提出“實現你自己”這一命題就是想進一步揭示儒家心性活動動態展開的生命曆程。人心之內(nei) 容,乃通體(ti) 表現為(wei) “情”;“知”,則被理解為(wei) 一種“心”在其情感表現中的心明其意或自覺作用。同時,人心之情態表現,亦因其內(nei) 在所具有的“知”的規定,而不流於(yu) 西方哲學所謂的“非理性”。這個(ge) 本然決(jue) 斷與(yu) 定向的作用,即儒家所謂的“意”和“誌”,我曾用“中道理性”一語來標識儒家這個(ge) 迥異於(yu) 西方哲學之“理性”觀念的特點。“實現你自己”就是要在人的實存及其內(nei) 在精神生活轉變升華的前提下實現生命的真智慧和存在的真實,以達於(yu) 德化天下,乃至參讚天地化育的天人合一之境。由此,人對真實、真理、本體(ti) 的認識,亦被理解為(wei) 一種經由人的情感、精神、實存之轉變的工夫曆程,而為(wei) 人心所呈顯並真實擁有,而非一種單純理論性的認知。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實現你自己”,就是我這些年來一直主張的“教化”的意思。“教化”作為(wei) 儒學的一個(ge) 核心觀念,其首要的意義(yi) 就是強調個(ge) 體(ti) 實存的價(jia) 值實現,其在哲學意義(yi) 上凸顯了一種內(nei) 在關(guan) 係論、整體(ti) 論的思想理路和實踐性的哲學精神。從(cong) 情態性和存在實現的角度理解人與(yu) 周圍世界以及自然的關(guan) 係,儒家認為(wei) 這亦非一種單純認知的關(guan) 係,而是一種由成己而成人、成物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和存在實現的關(guan) 係。由此,人與(yu) 人,人與(yu) 物,人與(yu) 天地、自然之間,乃具有一種內(nei) 在生命的連續性。總體(ti) 來說,“實現你自己”,或曰教化的觀念,體(ti) 現了儒家自己獨特的義(yi) 理係統和形而上之道,表現出一種整體(ti) 性並具有內(nei) 在動力性的人性觀念及宇宙觀念。
程旺:前麵您反複講到對“情”觀念的理解和定位,對於(yu) 理解儒家心性論非常重要,之前在閱讀您的論著時,這個(ge) 觀點也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和以往受西方哲學影響下對儒家情論多持否定性的意見不同,您始終高度重視以“情”論為(wei) 中心視域展開對儒家心性論的詮釋,諸如“以情應物”“即情顯性”等提法,這可以說是您在心性論研究中的一大特點。近些年,學界也出現不少重視情論的主張和觀點,尤其是在郭店簡、上博簡等出土文獻研究的推進下,學界對先秦儒家重“情”及性情互動的相關(guan) 思想有了越來越多的認同。能否請您再就儒家“情”論的內(nei) 涵及其對理解儒家心性論的意義(yi) ,進行一下拓展講解?
李景林:沒錯,儒家心性論,在“情”上方能見性之本真。儒家所言心性,非僅(jin) 為(wei) 一抽象的理式,它的內(nei) 涵為(wei) 物我的一體(ti) 貫通。而這物我一體(ti) 的通性,乃落實於(yu) “情”或“愛”而顯其義(yi) 。王陽明《大學問》說:“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然後舉(ju) 人“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等為(wei) 例,來說明這一點。王陽明這個(ge) 說法,很有代表性。“非意之也”,“意”者,推測、推斷義(yi) 。這個(ge) “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非形式性、理論性的推測和推斷,它是王陽明畫像實有諸己,即在“愛”的情感表現中為(wei) 吾心所真實擁有者。人對孺子的“怵惕惻隱之心”,對鳥獸(shou) 的“不忍之心”,對草木的“憫恤之心”,乃至於(yu) 對瓦石的“顧惜之心”,以一種情感的方式,顯現了此“一體(ti) 之仁”的本真內(nei) 涵。這“情”和“愛”是一種達乎人我、物我一體(ti) 相通的情感內(nei) 容和力量。程朱一係理學家雖言仁為(wei) 性、愛為(wei) 情,以性、情分判仁、愛,但仍強調,須由惻隱見仁之體(ti) ,絕不可離“愛”而言“仁”。可見,即情顯性,由愛顯仁,乃為(wei) 儒家之通義(yi) 。因此,確切地把握這“情”觀念的內(nei) 涵,對理解儒家的心性思想及其價(jia) 值實現方式,有很重要的理論意義(yi) 。
王陽明畫像
“情”在儒家的學說體(ti) 係中,是一個(ge) 非常複雜的概念,除了前麵已經說到的內(nei) 容,還需要對它進行一種分類的說明,儒家所言“情”,大要可分為(wei) 以下三類:
第一,普泛所謂情。《禮記·禮運》篇言七情:“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中庸》篇論“中和”雲(yun)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裏所言“喜怒哀懼愛惡欲”和“喜怒哀樂(le) ”一類的情感,無特定的倫(lun) 理或價(jia) 值指向,今人常稱之為(wei) “自然情感”。但儒家所論“情”,其發皆有中節、當理與(yu) 否的問題,不能用“自然情感”這種完全的中性詞稱之,我們(men) 姑名之曰“普泛所謂情”。
第二,親(qin) 親(qin) 敬長之情。《禮記·中庸》:“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此以親(qin) 親(qin) 敬長之情,為(wei) 社會(hui) 倫(lun) 理係統確立之根據。孟子更由此來證立其先天的“良知”“良能”說。《孟子·盡心上》雲(yun) :“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此以孩提之童的親(qin) 親(qin) 敬長之情為(wei) 據,來說明人心本具先天的“良知”“良能”。
《附釋音禮記注疏》書(shu) 影
第三,“四端”或不忍惻隱之情。孟子有惻隱、羞惡、辭讓(或恭敬)、是非之心的“四端”之說。此四端,表明人有本善的先天“才”具,人心具有普遍性的“愛”或不忍之心。此類“情”,是儒家確立其性善之說的主要根據。
第一類普泛所謂情,是一種概括性的說法。其實,在儒家的觀念中,並不存在無任何指向性的“喜怒哀樂(le) ”,凡是情,皆有指向性,或為(wei) 本然的指向,或為(wei) 非本然的指向。第二類親(qin) 親(qin) 敬長之情與(yu) 第三類不忍惻隱或四端之情,皆有道德性的本然指向。因此,儒家亦以後兩(liang) 者來確立其道德倫(lun) 理係統的內(nei) 在基礎。
《中庸》第一章講“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然後又講“中”“和”是“天下之大本”“天下之達道”,能達到中和,則可實現“天地位”“萬(wan) 物育”。這“大本”和“達道”就是從(cong) 情感層麵上來談的,或者說,是依據情感生活的真實和完成而建立起來的。而宇宙生命和存在的完成(“天地位”“萬(wan) 物育”),也與(yu) “情”的真實和實現相關(guan) 聯。“情”就是人存在的一個(ge) 主體(ti) 。後來宋明儒學也繼承了這個(ge) 傳(chuan) 統,不管是理學,還是心學,在講“心”的時候,都認為(wei) 從(cong) “體(ti) ”來講心就是“性”,從(cong) 發用上來講心就是“情”,“心”的實存內(nei) 容和活動全部都落實到“情”上來講。這樣一來,“知”便不能是一個(ge) 獨立的原則、獨立的存在。“知”被理解為(wei) 一種心在其情感表現中的心明其義(yi) 或自覺作用。人性或人的存在的真正完成,一定有智慧的實現,反之亦然。“情”也因有“知”作為(wei) 其內(nei) 在的規定,便成為(wei) 有本然決(jue) 斷和定向的活動,而不流於(yu) 西方人講的“非理性”。這個(ge) 決(jue) 斷、定向的作用,就是“意”“誌”,我們(men) 今天連起來叫意誌。這個(ge) 意誌,在西方哲學中,常常把它看作非理性,叔本華、尼采所理解的意誌,就是如此。中國哲學講的意、誌或意誌,是情、知內(nei) 在貫通的主體(ti) ,所以既是衝(chong) 動、力量、活動和生命義(yi) 的,又不是盲目的、非理性的。
這裏,可以舉(ju) 一個(ge) 例子。我們(men) 注意到梁漱溟先生講儒學,講孔家的學問,借用西方“直覺”和“理性”的概念來作詮釋,用得很巧妙。他早期用“直覺”,後期則改用“理性”這一概念。不過,他用“理性”這一概念,是要排除掉“直覺”這一概念與(yu) 本能混同的偏弊,其前後期的思想在精神上還是一致的。梁先生後期講“理性”,特別強調儒學的心、知論與(yu) 西方哲學基於(yu) 知、情對峙立場而有的理性和本能概念之間的區別。他一方麵提出“直覺”和“理性”的概念,來對傳(chuan) 統儒學的良知本心思想作現代詮釋,另一方麵又對它作了新的界定。梁先生把儒家的“理性”概念界定為(wei) 一種“情意之知”“有情味的知”“無私的情感”,或以“情意”活動為(wei) 主體(ti) 的體(ti) 證和自覺作用。因此,我覺得老一輩學者其實很早就在關(guan) 注“理與(yu) 情”的關(guan) 係這個(ge) 問題了,而且他們(men) 所做的工作對現在來講也是很有意義(yi) 的。從(cong) 梁漱溟先生的詮釋方法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他雖然使用了西方哲學“理性”這一概念,但是對它作出了符合中國哲學精神的界定。
程旺:我正準備向您請教關(guan) 於(yu) 梁漱溟先生的問題,因為(wei) 我注意到您對梁漱溟心性形上學也有非常獨到的詮釋,梁漱溟作為(wei) “最後的儒家”是大家所熟知的,但是梁漱溟在儒佛之間的徘徊讓很多人產(chan) 生了困惑。一方麵梁漱溟主張過一種“孔家的生活”,另一方麵卻又一生保持對佛家終極信仰的認同。那麽(me) 梁漱溟倡導儒學是否隻是出於(yu) 一種權宜之計,而非出於(yu) 宗教的信念?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me) 其新儒學思想僅(jin) 是局限於(yu) 倫(lun) 理和社會(hui) 層麵,而未落實到心性和形上學層麵,因為(wei) 其在超越的層麵上仍然是心儀(yi) 佛家的,這樣理解的話,梁漱溟儒學思想的形上基礎必然要麵對其佛家信仰認同所引發的衝(chong) 擊乃至瓦解。針對這一重要問題,您提出了“徹底的儒家”這一鮮明論點,用以標示梁漱溟心性本體(ti) 學說的整體(ti) 性和徹底性,能否請您談一談這個(ge) 話題?
梁漱溟先生
李景林:如果說梁漱溟的新儒學缺乏其作為(wei) 儒學的形上學的理論基礎,而其形上的理念基於(yu) 佛家,那就無疑等於(yu) 說,梁漱溟所做的“孔家生活”也無真實的意義(yi) ,他的新儒學,也隻是一個(ge) 半截子的新儒學。這是不可思議的。梁漱溟的文化哲學強調了一種很強勢的文化整體(ti) 觀,在他看來,一種文化的“根本精神”,本原於(yu) 其對生活或生命本性的理解及其實現的方式。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梁漱溟的新儒學思想,為(wei) 他所選擇的“孔家的路”建立了一個(ge) 生命哲學的形上根據;而這個(ge) 形上的根據,亦必然是“孔家的”、儒學式的,而非佛家式的。孔子講“下學而上達”,在文化存在的整體(ti) 意義(yi) 上,梁漱溟所選擇的“孔家生活”,無論從(cong) 實踐還是從(cong) 理論的層麵看,都是“下學”與(yu) “上達”相貫通的。梁漱溟對佛家終極信仰的心儀(yi) 並未影響到其形上思想的儒學本質。儒學本質上並非一種“學院式”的“學問”,而現代的思想、學術則已經走上了“學院化”的路。從(cong) 梁漱溟思想知行合一的實踐品格說,可以稱他是“最後的儒家”;而從(cong) 其學說“下學”與(yu) “上達”貫通的理論完滿性意義(yi) 上,我們(men) 則必須說,他是一位“徹底的儒家”。
梁漱溟的形上學係統,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以意欲和心的活動為(wei) 內(nei) 容的生命哲學,以直覺和理性活動為(wei) 內(nei) 容的心性本體(ti) 學說。梁漱溟認為(wei) ,生命的存在表現為(wei) 一種不斷克服滯著而“通靈”向上的創造活動,而人心的直覺和理性則是這種“通靈”向上的生命本性之最高表現。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是互為(wei) 一體(ti) 的。
梁漱溟新儒家形上學係統的建構,可以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期。前期以《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為(wei) 代表:論生命,以“意欲”為(wei) 核心概念;論心性,則以“直覺”為(wei) 核心概念。20世紀30年代以後,其概念係統發生了一些變化,其論生命,著重言“心”;其論心性,則以“理性”代替了前期的“直覺”概念。梁漱溟的形上學思想,前後期概念用語雖有變化,思想上亦有一些微調和修訂,但其基本的思想和學說精神是一貫的。梁漱溟後期論“生命”,乃以“心”代替“意欲”,這更凸顯了生命之“通靈”向上創造的意味。這“心”,已為(wei) “生命”之代稱。所以他提出“心與(yu) 生命同義(yi) ”之說:“人心即從(cong) 原始生物所見有之一點生命現象不斷地發展而來,雖優(you) 劣不等,隻是一事。應當說心與(yu) 生命同義(yi) ,又不妨說一切含生莫不有心。”這裏要注意的是,梁漱溟所說的“與(yu) 生命同義(yi) ”的“心”,乃是超越的心,是超越、創造之體(ti) ,而非一般形下具體(ti) 的“心”,不屬於(yu) 現世間。這一點,頗能體(ti) 現出一種“心學”的精神。為(wei) 了與(yu) 西方生命哲學的非理性主義(yi) 傾(qing) 向劃清界限,梁漱溟的後期理論,在本能、理智之外提出“理性”概念來說明人心本體(ti) 。梁漱溟所言理性,根本上與(yu) 西人所言理性不同,它是以情感隨感而應方式所表現出的人心的決(jue) 斷。它是自覺的,但這自覺又是因情而發用的。我們(men) 可以把它稱作一種“中道理性”,以區別於(yu) 西人之所謂理性。這種情感方式是人的本能因理智發展而呈現出來的,故與(yu) 本能之情感表現方式又大異其趣。簡言之,理性作為(wei) 一種情感表現,是一種自覺的澄明狀態,非如本能之盲目衝(chong) 動。
梁漱溟提出理性,本為(wei) 表現“人心之情意方麵”,但本能亦包含情意。梁氏早期的直覺學說受西方生命哲學的影響,混同仁心、良知與(yu) 本能,與(yu) 此有關(guan) 。梁漱溟提出“理性”,就是既要肯定前期直覺學說的心性本體(ti) 思想,又要把儒學之心性論與(yu) 西方生命哲學的非理性主義(yi) 傾(qing) 向區分開來。梁漱溟強調,“理性”體(ti) 現宇宙生命之本性而為(wei) 人先天所有;而“人在生活中能實踐乎此生命本性便是道德”。他指出:“人有無私的情感存於(yu) 天生的自覺中。此自覺在中國古人語言中,即所謂‘良知’(見《孟子》),亦或雲(yun) 獨知(見《大學》《中庸》),亦或雲(yun) 本心(宋儒陸象山、楊慈湖)者是已。……良知既是人人現有的,卻又往往迷失而難見,不是現成的事情。孔門之學就是要此心常在常明,以至愈來愈明的那種學問工夫。”道德發乎宇宙生命本性。由此可見,梁漱溟的倫(lun) 理學說,不是飄浮於(yu) 空中的,而是有著其係統的形上學和心性本體(ti) 論基礎的。
綜上可見,梁漱溟的新儒家思想,是一個(ge) “下學”“上達”相貫通的圓融體(ti) 係。其生命哲學和心性本體(ti) 學說互為(wei) 一體(ti) ,構成了梁漱溟整個(ge) 新儒家文化哲學和倫(lun) 理道德思想的形上學基礎。無論從(cong) 其“孔家生活”的知行合一,還是其理論上“下學”與(yu) “上達”的貫通說,梁漱溟的新儒家思想都是“徹底的”。
程旺:談了這麽(me) 多理論問題,我們(men) 往回收一收,能否請您談談您對儒家心性論研究現狀及未來開展的看法?
李景林:近年,儒學的研究發生了一些變化,出現了傳(chuan) 統文化熱、儒學熱的現象,這使得過去以哲學來研究儒學的方式被逐漸淡化,大家對儒學在哲學層麵的研究比較放鬆了。一些學者對用哲學的方式和概念來研究儒學表示一種質疑的態度,強調儒學研究應以經學、經學史的研究為(wei) 主。我覺得,經學這個(ge) 角度對儒學的研究當然是非常重要的。我們(men) 過去的儒學研究,以西方的哲學概念和理論框架來現成地套在儒學上,可能有一些偏蔽的地方,但是,我們(men) 不能因此否認哲學或形上的思考在儒學中的核心地位。
如果我們(men) 把哲學理解為(wei) 一種對人的存在及其周圍世界的形上思考,那麽(me) 儒學的核心就是哲學。儒學的目標是求道,孔子講“朝聞道,夕死可矣”,又講“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表明孔子一生都在求道,以道為(wei) 最高的目標。《易·係辭上》:“形而上者謂之道。”由此看來,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就是形上學和哲學。近年有學者特別強調經學對於(yu) 儒學研究的核心地位,這是有道理的。也有學者認為(wei) 我們(men) 現在研究經學,隻需要研究經學史而不需要研究經學。這是一個(ge) 自相矛盾的說法。其實,所謂經學史,正是由每一個(ge) 時代的經學所構成的曆史。在中國思想史上,每一個(ge) 時代的思想總是要經由經典和義(yi) 理的雙重建構而構成這一時代的經學,而這一時代的哲學或形上學,亦蘊含於(yu) 其中而構成其核心的內(nei) 容。這是儒學在每一時代形成其哲學的一種基本方式。
《周易集解》書(shu) 影
由此看來,我們(men) 用哲學來研究儒學,是毫無問題的,而且是必需的。這裏關(guan) 鍵的問題是,我們(men) 要找到儒學作為(wei) 哲學或形上學的個(ge) 性化特質,而非用一種外在的框架來規範它。
我們(men) 講儒學是哲學或形上學,但它和西方哲學不同,我覺得抓住心性、情感這個(ge) 重點,就比較容易把儒學作為(wei) 哲學與(yu) 西方哲學區分開來。儒學講人性論,西方哲學也講人性論,中國的人性論和西方的人性論,區別究竟在什麽(me) 地方?西方哲學講人性的問題,是一種抽象理論分析的講法,比如康德論人性,是在設定自由意誌和道德法則的前提下,去分析善惡在理性中的起源,由此分析出人性裏麵有一種趨向於(yu) 善或趨向於(yu) 惡的癖性。這種人性論隻是一種形式的講法,缺乏人性之實質和內(nei) 容的揭示,因此在人性與(yu) 現實的道德之間缺乏一種必然性。儒學的人性論則是落實到心性的論域來動態展示人性的具體(ti) 內(nei) 涵,儒學講人性的問題一定要落到“心”上來講。其典型的說法,就是“心統性情”。張載這麽(me) 講,朱子也這麽(me) 講。“心統性情”,是進一步把“性”落到“情”上來講。
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上把情感劃歸到非理性,當然也有例外,但主流是這樣,因為(wei) 他們(men) 采取的是一種分析的方法。儒家言“性”,落到“心”上來講,言“心”則落到“情”上來講,“情”是“心”的現行和實存內(nei) 容。因此,儒家所理解的人,“情”是實存的主體(ti) ,“知”並非一個(ge) 獨立的原則,“知”是在“心”的情感表現活動中的一種心明其義(yi) 或是自覺作用。所以,這個(ge) “知”便是依情而有的“良知”,它既是存在性的、有力量的,同時又具有一種本然的決(jue) 斷和定向作用。我是主張人性本善論的,因為(wei) 人性之善,不僅(jin) 是一種邏輯的必然性,而且具有先天的內(nei) 容。孟子講“四端”,主體(ti) 是個(ge) “惻隱”,同時內(nei) 在地具有是非之心。這個(ge) 是非之心,按照陽明的說法,就是“良知”,它既具有情感的實存內(nei) 容,又具有內(nei) 在的靈明智照作用。所以,這個(ge) “情”不是非理性的盲目衝(chong) 動,它具有本然指向於(yu) 善的方向性,並具有內(nei) 在的主宰性。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人性善的含義(yi) 就是人性本善。
正因為(wei) 如此,儒學與(yu) 西方哲學有很大的不同。這個(ge) 不同就表現在,它是從(cong) 這種“理性的情感”出發,來規定人與(yu) 周圍世界的關(guan) 係。這樣,人與(yu) 人、人與(yu) 周圍世界的關(guan) 係便被理解為(wei) 一種價(jia) 值或存在實現的關(guan) 係,而不是一種單純思維和認知的關(guan) 係。不是說那個(ge) 對象在那裏現成地存在著,我去認知它,而是說人要在存在實現的前提下達到物我的合一。儒學從(cong) 人的情感、人的存在的實現出發,去達成人己內(nei) 外的一體(ti) 相通,因此特別體(ti) 現出一種就事物自身來理解其存在價(jia) 值、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的平等精神。這一點,就與(yu) 西方哲學的人類中心觀念有很大的不同了。所以,講儒學的特點,要落到心性上,落到情感上,才能看清其人性論及其形上學的特點。儒學以人的生命存在為(wei) 自己理論的出發點,所以才講從(cong) 工夫上見本體(ti) 。
政教分離是現代社會(hui) 的一個(ge) 進步。在這樣一個(ge) 政教分離的情勢下,教化、教養(yang) 、人格的養(yang) 成成為(wei) 社會(hui) 和個(ge) 體(ti) 內(nei) 在心靈的事務。傳(chuan) 統的心性儒學,關(guan) 注人的情感生活,注重個(ge) 體(ti) 的教化教養(yang) 。這一點應該成為(wei) 當代儒學發展的一個(ge) 重要生長點。我覺得,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教化儒學”“情感儒學”堅持的這個(ge) 研究方向和學術路徑,對於(yu) 儒學未來的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程旺:如果從(cong) 您碩士開始研究荀子人性論算起,您治儒家心性論已有四十多年的時間,能否請您談一下您的研究心得,或者說您對儒家心性論研究方法論的體(ti) 會(hui) ?您認為(wei) 儒家心性論對於(yu) 當今時代有何意義(yi) ?
《荀子集解》書(shu) 影
李景林:我對儒學心性問題的思考,是想要找到中國哲學異於(yu) 西方哲學的獨特之處。
哲學是一種個(ge) 性化的學問。哲學當然要追求普遍性和超越性。不過,哲學的普遍性,不是一種可以同質化的現成拿來的抽象普遍性,而是在文化的個(ge) 性差異性中展示出來的一種可理解性,或者叫作“通”性。越是與(yu) 人的生命和精神生活密切相關(guan) 的學問和文化樣式,就越是要在差異性上才能顯示出它的互“通”性或可理解性。文學藝術界的人會(hui) 說,“越是中國的,越是世界的”。這個(ge) 講法,很有道理。從(cong) 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我即嚐試用“教化的哲學”這一觀念來理解儒學異於(yu) 西方哲學的思想特質。而規定和支撐“教化”這個(ge) 儒家哲學進路的理論基礎,就是其心性論或人性論。“教化的哲學”這一觀念,也是我從(cong) 對儒學心性問題的思考慢慢形成和清晰起來的。我開始講儒學的核心在“教養(yang) ”,後來讀理查德·羅蒂的《哲學和自然之境》受到啟發,覺得“教養(yang) ”這個(ge) 概念還是窄了一些,轉而使用“教化的哲學”這一概念來思考儒家的哲學。“教養(yang) ”略偏重在個(ge) 體(ti) 人格的養(yang) 成,“教化”這一觀念則更能夠貫穿“存在的實現”這一整個(ge) 的哲學領域。不過,無論是“教養(yang) ”還是“教化”,都與(yu) 心性論的問題相關(guan) 。
人性的問題,可以有不同的講法。西方哲學是從(cong) 要素分析的角度講,把人當作一種現成的對象來加以分析,所以講人有各種屬性:生物性、社會(hui) 性、道德性等。要素分析的人性論,是一種無“我”的人性論,因為(wei) 這種方法所采取的是一種認知的進路。認知要設定主客,思維與(yu) 存在、主體(ti) 與(yu) 客體(ti) 是一種對象化的認識論關(guan) 係。依此進路,不僅(jin) 與(yu) “我”相對的“物”被把握為(wei) 現成的分析對象,“我”亦同樣被對象化了。人的意識是一種“我意識到某物”義(yi) 的自我意識。在原初的意義(yi) 上,我意識到某物,“我”亦當曆時性、當場性地臨(lin) 在於(yu) 此“意識到某物”的境域。但認知之設定主客,主體(ti) 之作為(wei) “我”,亦以反思的方式,將我設定為(wei) 對象,我於(yu) 是作為(wei) “我”的某種抽象性質、屬性、相狀或片段出現,“我”亦由此退居幕後,隱而不見。“我”既在這種不斷對象化的方式中無窮後退,失卻其作為(wei) 存在的連續性和當場性,亦由此而流為(wei) 僅(jin) 僅(jin) 作為(wei) 述說對象的謂詞,而喪(sang) 失其體(ti) 性的充實貫通及其內(nei) 在的整體(ti) 性。人思考“我”,而我並不親(qin) 臨(lin) 在場。這樣,作為(wei) 體(ti) 性或實體(ti) 的“我”,就成為(wei) 一種不能為(wei) 認識所把握的抽象實體(ti) ,理所當然地落在了奧康剃刀的剔除之列。這也是當代哲學之否定實體(ti) 、形而上學的根由所在。
儒家講人性,則從(cong) 生成的曆程來動態地展現其內(nei) 涵,而非取一種對象性分析的方式,如儒家論性,率言“存心養(yang) 性”“盡性成物”“繼善成性”“成性存存”,都是要在人的存在實現的曆程中來展現“性”的整體(ti) 內(nei) 涵。所以,儒家論人性,是落實到心性的論域中來講,性乃即心而顯諸情。這樣的人性論,乃成為(wei) 一種“我”之在場或“在中”(借用小程子論“中和”的說法)的人性論。
性是體(ti) ,是形而上者,但這形上之體(ti) ,不是抽象的認知對象,它通體(ti) 顯現於(yu) 情。儒家哲學從(cong) “能—知”本原一體(ti) 的角度理解“知”的作用。孟子所謂“良心”或“仁義(yi) 之心”,內(nei) 含“良能”“良知”而為(wei) 一體(ti) 。“良”者,意謂人心先天本有。“能—知”一體(ti) ,知因能而發用,乃依存於(yu) “能”並為(wei) 之所本有的一種覺性或靈明。“能”是一個(ge) 實存或存在性的概念,是人的存在之動力性機製,人的氣質形色、肉身實存、情感生活、意誌決(jue) 斷等,都屬於(yu) “能”。“良知”之“知”,是人的存在當下知是知非的靈明覺解作用。能知是本原一體(ti) 的,知因能發用,“知”在這裏既非抽離於(yu) 人的存在整體(ti) 和情感生活的抽象認知,亦非一個(ge) 獨立的首出的應物原則。
這個(ge) “能—知”一體(ti) 的結構,表現於(yu) “心—物”的現實層麵,就是以情應物。以情應物,被理解為(wei) 人心關(guan) 涉自身及其周圍世界之原初性的方式。《禮記·中庸》的“中和”說,據喜怒哀樂(le) 未發已發之以情應物方式,來裁成輔相天地萬(wan) 物之位育化成,經典性地揭示出一條存在或價(jia) 值實現論的形上學進路。
以情應物的心物關(guan) 係,不是把“物”作為(wei) 現成對象推出去分析它,在這裏,心物是一種存在或價(jia) 值實現的關(guan) 係,而非主客分立的認知關(guan) 係。儒家所謂“情”,是一個(ge) 實存、生存性的概念,“知”是內(nei) 在於(yu) “情”並依情發用的、當下性的、心明其義(yi) 的覺解作用。《禮記·中庸》以誠明互體(ti) ,“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講的就是這個(ge) 意思。因此,儒家的“情”,具有自身內(nei) 在的理性指向,而非西方哲學那種與(yu) “理性”(實即抽象的知性)相對立的“非理性”。梁漱溟先生以“無私的情感”來界定儒家的“理性”概念,其道理即在於(yu) 此。
人心以情態性的生存方式當場緣構性地涉著於(yu) 物,因物之性而時措之宜,成己成物而道合外內(nei) 。人心對此萬(wan) 物一體(ti) 所呈現的道體(ti) 、性體(ti) 之覺解,乃表現為(wei) 一種生存實現曆程中之心明其義(yi) 的真實擁有;而此道體(ti) 、性體(ti) 由是亦在人之實有諸己的存在實現中呈現自身。《易》言“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存者在也,“存存”即“在在”。連續性的在在,亦即生生,“我”生生而在在,道體(ti) 性體(ti) ,永不逸出這生存曆程之外而恒親(qin) 臨(lin) 在場焉。所以,我把儒家的人性論稱作一種“我”之在場或“在中”的人性論。
這種“我”之在場或“在中”的人性論,既規定了儒家哲學作為(wei) 一種“教化的哲學”或存在實現義(yi) 的哲學之特點,同時亦使儒家的哲學具有一種宗教性的意義(yi) ,能夠代替宗教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教化之本和精神核心。西方哲學認知的進路,其作為(wei) 形上學,隻是一種知識、理論的形上學,其所建立的人性、本體(ti) 概念,終為(wei) 一種理論的懸設,當代哲學之走向形而上學的否定,應是西方哲學的題中應有之義(yi) 。海德格爾說西方的形而上學耽擱了存在的問題,是有道理的。當代哲學家不乏對西方哲學傳(chuan) 統的反思。近年美國邁阿密大學邁克爾·斯洛特教授出版《陰陽的哲學:一種當代的路徑》一書(shu) ,特別強調中國注重情感的陰陽哲學對糾正和調適西方哲學過度的“理性控製”傾(qing) 向,“重啟”未來世界哲學的重要意義(yi) 。考慮到在當代宗教精神漸趨弱化的背景下,哲學觀念上的“無我”和否定形而上學傾(qing) 向所導致的價(jia) 值相對主義(yi) 和人生意義(yi) 的虛無化,切實思考和重釋儒家這種“我”之在場或“在中”的人性論及其哲學精神,不僅(jin) 對中國哲學和文化的當代建構,而且對人類信仰的重建,都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程旺:最後一個(ge) 問題,欣聞您有一部新著《教化的觀念》將作為(wei) “中華思想文化術語研究叢(cong) 書(shu) ”之一被譯成英文出版,不知在這部新著中,有無關(guan) 於(yu) 儒家心性論的一些新的主張和觀點,提前跟我們(men) 簡要“劇透”一下?
李景林:近年,外語教學與(yu) 研究出版社推出“中華思想文化術語傳(chuan) 播工程”。承蒙不棄,我受邀參與(yu) 其中的“中華思想文化術語研究叢(cong) 書(shu) ”計劃,承擔“教化”這一“術語”的研究和詮釋工作。顧名思義(yi) ,“中華思想文化術語研究叢(cong) 書(shu) ”的任務,是研究“術語”。不過,在儒家的哲學係統中,我們(men) 卻不能簡單地把“教化”這一觀念視作與(yu) 其他觀念相並列的一個(ge) “術語”。教化是儒學的核心觀念,它規定了儒學作為(wei) 一種哲學的本質所在,具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係統性意義(yi) 。因此,既據“教化”來理解儒家哲學的精神本質,同時又借由儒學義(yi) 理的係統展開來揭示儒家教化觀念的思想內(nei) 涵,乃構成本書(shu) 在論述方式上的一種“解釋學循環”,而這也是我願意推薦給讀者閱讀本書(shu) 的一種方法。至於(yu) 新主張,我在書(shu) 中也努力做了推進,如用“旁通而上達”來概括儒家實現終極關(guan) 懷的教化途徑,這個(ge) 新提法就是在這本書(shu) 的寫(xie) 作中提煉出來的,其他內(nei) 容等正式出版後請大家多多指正。
作者簡介
李景林,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道家哲學、中國文化。主要著作有《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教化儒學續說》《孟子通釋》《下學集腋》等,發表學術論文二百餘(yu) 篇。曾獲北京市哲學社會(hui) 科學優(you) 秀成果一等獎、北京市高等學校教學名師獎等多種教學科研獎勵。主持有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等多項學術研究項目。
程旺,哲學博士,北京中醫藥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四書(shu) 學、中醫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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