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 餘治平 劉梁劍】在實踐中融合:中西之學三人談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9-24 15:06:40
標簽:中西之學

在實踐中融合:中西之學三人談

作者:方朝暉,餘(yu) 治平,劉梁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澎湃新聞」2022年9月22日

 


 

2022年春,清華大學曆史係方朝暉教授出版《中學與(yu) 西學》(中央編譯出版社)。以五十餘(yu) 萬(wan) 字縱論現代中國學術史上的大問題,引發學界關(guan) 注。夏末,方教授來滬探師訪友,與(yu) 上海交通大學哲學係餘(yu) 治平教授以“中西之學”為(wei) 題做學術“清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劉梁劍教授與(yu) 焉。上海科協喬(qiao) 安水博士、華東(dong) 師範大學博士生歐瑞寧(Rory O'Neill)在座。與(yu) 談人認為(wei) ,在認同中西學問之間需要相互借鑒和交融的前提下,需要辨明二者之間的區別:西學以滿足好奇心、為(wei) 求知而求知為(wei) 內(nei) 在動力,而中學則關(guan) 注修身養(yang) 性和解決(jue) 實際問題;前者是求知傳(chuan) 統,後者則是精神信仰傳(chuan) 統。學問的不同亦要求不同的學科分類方法。與(yu) 傳(chuan) 統的四庫、六藝、七略的學科分類方式不同,西方學科分類體(ti) 係並不適合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神,並使其精神內(nei) 涵被分解、被遮蔽。另一方麵,學無中西,原汁原味保持中學、原汁原味吸收西學的主張是否可能及是否必要,仍然是有待思考的問題。以下文稿由歐瑞寧及徐爾徽(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碩士生)據錄音整理之後由與(yu) 談者訂正。

 


《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修訂增補版)》,方朝暉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22年3月版,98.00元

 

 

兩(liang) 種“原汁原味”

 

劉梁劍(以下簡稱“劉”):方朝暉老師今年剛剛出版了《中學與(yu) 西學》,餘(yu) 治平老師也在幾年前出版過《哲學的中國本土化敘事》。兩(liang) 部書(shu) 都涉及中學與(yu) 西學的關(guan) 係問題。我們(men) 今天不妨就這個(ge) 話題來聊一聊。方老師的觀點很鮮明,對中學與(yu) 西學之間目前的現狀不是那麽(me) 滿意。不知這樣理解對不對?

 

方朝暉(以下簡稱“方”):大家可能覺得我過分強調中西學問的差別。我不是在一般的中西比較意義(yi) 上強調差別,而是強調中學和西學不是同一個(ge) 類型的學問。我們(men) 可以用西方的資源來研究中國,也可以用中國的眼光來看西方,這些都沒有問題,但是兩(liang) 種學問的路數有很大的區別。我不是反對中西方學問之間的相互借鑒和相互交融,而是認為(wei) 我們(men) 要先辨明區別在哪裏。清末以來,中國學者在理解西學的時候,都比較習(xi) 慣於(yu) 從(cong) 中國人的眼光來看西方學問。然而,我們(men) 中國人幾千年的學問都是為(wei) 了治國平天下,為(wei) 了修身養(yang) 性,或者說都是為(wei) 了解決(jue) 實際問題,所以很難真正理解希臘人從(cong) 一開始就不基於(yu) 這種追求的學問。當然,西學並不是完全沒有實用的成分。在蘇格拉底、柏拉圖、韋伯等人那裏也能看到一些解決(jue) 社會(hui) 實際問題的深刻關(guan) 懷和思考。但是,如果從(cong) 根本上關(guan) 注學問的內(nei) 在動力,可以說西方的學問主要是為(wei) 了滿足好奇心,為(wei) 了求知而求知。而這種追求在中國幾千年的傳(chuan) 統當中,雖不是完全沒有,但基本上是不占主流的。所以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中國學者難以真正理解或接受西方的學問。後來西方學問形成了一套分類體(ti) 係,比如我們(men) 今天非常熟悉的包括文史哲等在內(nei) 的學科分類。近代以來我們(men) 用這樣一整套西方學科體(ti) 係和概念重新整理在完全不同背景下產(chan) 生的中國精神傳(chuan) 統,結果導致中國傳(chuan) 統被分解、被肢解、被閹割,我稱之為(wei) “五馬分屍”。誠然,這種整理的正麵意義(yi) 也是有的,但是同時也遮蔽或者說丟(diu) 棄了中國傳(chuan) 統中完整的東(dong) 西。這是我主要的觀點,在20年前就已經很明確了。

 

餘(yu) 治平(以下簡稱“餘(yu) ”):朝暉的意思,還是要原汁原味地吸收西方的東(dong) 西。

 

方:同時也要原汁原味地保持我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

 

餘(yu) :對,兩(liang) 種“原汁原味”。

 

方:在這個(ge) 基礎上,中西學之間的碰撞融合都是很好的,都是應該的。

 

餘(yu) :我概括一下:既反對用西學再次切割中學,同時也反對用中學獨有的、固化的思維去切割西學。但這很難,幾乎又做不到,因為(wei) 任何接受主體(ti) 最終都走不出自己的思維成見和文化背景。“原汁原味”這個(ge) 要求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對本土文化的單純繼承,變化也是必然的,也不可能真正實現“原汁原味”。

 

劉:方老師強調中西二者在種類上的差異,既不能“以西釋中”,也不能“以中釋西”。從(cong) 實用理性的角度來理解西方,這是不能把握西學精髓的。

 

方:其實,中國學者不能跟西方一流的大哲學家對話,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wei) 中國學者總是習(xi) 慣按照中學的方式來理解西學,他們(men) 往往以為(wei) 西方學者做學問也是基於(yu) 跟我們(men) 同樣的關(guan) 懷和目的。雖然中學與(yu) 西學之間確實有重疊交叉的地方,但如果忽略了本質性的區別,就可能交流不到一起來。

 

實踐,還是實踐知識

 

劉:對於(yu) 上麵說的這一點我還是心存疑慮。亞(ya) 裏士多德把知識分為(wei) 三類,包括理論知識、實踐知識和技藝知識。在西方,除了對理論知識的興(xing) 趣之外,仍然有很強的追求實踐知識的傳(chuan) 統,倫(lun) 理學、政治學、宗教,等等都很發達。

 

方:亞(ya) 裏士多德強調倫(lun) 理學是政治學的一部分,也非常重視這種實踐的智慧,明確提出來“phronesis”這個(ge) 詞。但是實際上我們(men) 中國人在理解亞(ya) 裏士多德關(guan) 於(yu) 倫(lun) 理學和實踐智慧的時候,有很大的片麵性,即認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研究實踐的智慧,就是要追求實踐的智慧,解決(jue) 實踐的問題。實際上亞(ya) 裏士多德在討論實踐問題的時候,他是把實踐的智慧作為(wei) 一種知識來對待的。他的《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以及《政治學》這些書(shu) 並不是從(cong) 解決(jue) 雅典城邦等的實際問題的具體(ti) 方案出發的。這就類似於(yu) 踐行對上帝的信仰和對上帝的信仰進行哲學研究這二者之間的區別。在討論實踐問題的時候,亞(ya) 裏士多德依然是從(cong) 認知和思辨的角度出發的。我們(men) 閱讀亞(ya) 裏士多德關(guan) 於(yu) 實踐的討論、關(guan) 於(yu) 倫(lun) 理學的討論,得不到怎麽(me) 做人、怎麽(me) 修身、怎麽(me) 培養(yang) 出勇敢的品質這些問題的方案來。亞(ya) 裏士多德在討論這類問題的時候,自己的頭腦是清醒的,他強調了美德的形成和美德的知識是不一樣的。他所做的工作就是建立美德的知識,但也認識到美德的形成是人們(men) 在生活中養(yang) 成的。人有了勇敢的知識不等於(yu) 就是一個(ge) 勇敢的人。亞(ya) 裏士多德舉(ju) 了一個(ge) 例子:一塊石頭被扔到天上一萬(wan) 次,它也不會(hui) 因此學會(hui) 自己往天上飛,但是人沒有某種德性,可以通過多次重複性方式來訓練或培養(yang) 出這種德性來。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怎麽(me) 養(yang) 成一種美德,這是一個(ge) 生活問題,是一個(ge) 實踐問題。但從(cong) 事這種訓練、養(yang) 成的功夫並不是他做的主要工作,但他可以研究德性形成的規律,這就是一個(ge) 知識化的工作。在他那裏習(xi) 慣的養(yang) 成和習(xi) 慣的知識,也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問題,所以他的倫(lun) 理學和儒家的倫(lun) 理學完全不是一個(ge) 概念。

 

餘(yu) :我補充一下。後來德國哲學裏麵有“Bildung”(教化)這一概念,其實就是從(cong) 純粹知識學意義(yi) 上的道德論裏麵衍生出來的。亞(ya) 裏士多德的實踐概念跟康德、黑格爾都是一脈相承的。康德哲學中的實踐理性,在我們(men) 中國人的思維裏是不可理解的。中國人以為(wei) ,實踐就是實踐,理性就是理性,完全是兩(liang) 個(ge) 層麵的東(dong) 西。美德的形成與(yu) 美德的知識這個(ge) 問題在中國哲學裏麵根本就不構成一個(ge) 問題,儒家哲學用“工夫論”一下子就解決(jue) 了,圓融無礙,自然流暢。但是在西方裏麵它卻是一個(ge) 大問題,所以後來的黑格爾哲學裏麵的“Bildung”概念就強調,隻有經過現實世界的“教化”才能夠獲得“精神”的現實性,這無疑是具有實踐傾(qing) 向和要求的。並且由此才可以超越個(ge) 體(ti) 自身的直接性、本能性,而上升到普遍性。

 

方:從(cong) 狄爾泰開始就稱之為(wei) “教化”,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裏麵也討論“教化”的問題。

 

劉:“教化”是不是與(yu) 我們(men) 的“修身”比較接近?

 

餘(yu) :也不完全是吧。“教化”還是他它走出自我而涵攝現實生活世界和在與(yu) 他者關(guan) 係中成就自我的實踐維度。

 

方:在實際生活當中怎麽(me) 樣具體(ti) 來教化,這是儒家最關(guan) 心的。但是在理論上分析教化,把它當成一個(ge) 哲學問題來研究,變成一種知識,這是許多西方哲學家關(guan) 心的問題。換言之,一個(ge) 佛教徒自己實踐佛教的道理,和哲學工作者、大學的哲學係老師來研究佛教的道理,這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工作。

 

餘(yu) :就像我們(men) 今天幾乎所有寫(xie) 儒家大部頭專(zhuan) 著的儒家學者,並不是儒家的踐行者。我們(men) 當中的許多人隻是專(zhuan) 家,更願意把儒學當且僅(jin) 當為(wei) 一種研究對象或職業(ye) 飯碗。

 

方:對。實際上我覺得儒家是一個(ge) 精神實踐傳(chuan) 統,它更接近於(yu) 一種宗教實踐。所以古人不主張著書(shu) 立說,他本身就是實踐者。這和亞(ya) 裏士多德、康德、黑格爾等西方學者對於(yu) 實踐問題的探討,嚴(yan) 格說來不是同一個(ge) 層麵的問題。如果混為(wei) 一談,就會(hui) 出問題。

 

劉:對於(yu) 實踐,可以在操作的層麵運作,也可以成為(wei) 理論思考的對象,成為(wei) 知識的內(nei) 容。這一區分很有啟發。

 

方:對。嚴(yan) 格說來,這種區分體(ti) 現的是一種精神信仰傳(chuan) 統和一種求知傳(chuan) 統之間的本質區別。西方哲學和整個(ge) 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建立基礎,是為(wei) 求知而求知,至少在很長時間是如此。當人們(men) 沉浸在求知傳(chuan) 統的時候,其精神世界與(yu) 沉浸在修身養(yang) 性等精神實踐傳(chuan) 統的時候,其精神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ge) 物理學家和一個(ge) 基督徒的精神世界就完全不同。物理學家,比如牛頓,也研究上帝,但是他的研究是一種純科學的分析,他是為(wei) 求知而求知的。這與(yu) 一個(ge) 基督徒在日常生活中用個(ge) 人的信仰實踐來體(ti) 會(hui) 上帝、探究上帝,是完全不一樣的。這體(ti) 現著人類生活的兩(liang) 種不同路徑,前者更接近於(yu) 西方哲學“知”的路徑,後者更接近於(yu) 中國“善”的路徑;前者是真善美中“真”的路徑,後者是“善”的路徑;我在書(shu) 中將前者稱之為(wei) “知”的路徑,後者則是“做”的路徑。當然這個(ge) 說法不一定完全正確。

 

華東(dong) 師大哲學係的馮(feng) 契先生開啟了追求“轉識成智”的傳(chuan) 統,馮(feng) 先生是極有思想的學者,他的想法啟人深思。我覺得,馮(feng) 先生的思考及探索的重要意義(yi) 之一就在於(yu) ,他賦予了哲學中國化的色彩。西方哲學家研究了幾千年,也不曾按照轉識成智的思路來思考哲學的使命。而我們(men) 強調哲學是愛智慧,又把智慧理解為(wei) 一種生活化的東(dong) 西,因為(wei) 智慧和知識是不一樣的。實際上這裏麵包含了一個(ge) 問題:一方麵,中國人按照幾千年來的傳(chuan) 統,在做一切學問的同時一定要尋找信仰的基礎,要追求生活、生命的意義(yi) ,以及宇宙的、終極的東(dong) 西,智慧實際上就包含了這種思考。但是西方哲學家幾千年來為(wei) 什麽(me) 沒有這麽(me) 強調這種類型的智慧問題,甚至在亞(ya) 裏士多德把實踐智慧貶得很低?這個(ge) 被稱為(wei) 是“phronesis”的東(dong) 西其實沒有真正引起西方主流的關(guan) 注。這一區別本身是不是就非常有意思呢?

 

阿多辨正:哲學之為(wei) 生活方式

 

劉:《九章算術》有很多測量技術,但並沒有發展出一個(ge) 數學係統,這一點或許可以佐證方老師的觀察。即便同在技藝這一路徑上,也可以看到中西學問之間存在差別。當然,我們(men) 也可以做一點反思。方老師在《中學與(yu) 西學》一書(shu) 中提到皮埃爾·阿多,以及阿多所講的西方的修身傳(chuan) 統。蘇格拉底的學說和他的生活方式就呈現出比較完美的結合。按照阿多的線索梳理,除了蘇格拉底以外,希臘化時期的斯多亞(ya) 學派等等,也有很強的修身傳(chuan) 統。阿多的研究是否揭示出西方傳(chuan) 統的另一個(ge) 麵向?

 

方:我曾撰文討論過阿多的觀點。我把阿多的書(shu) 找來仔細讀了一遍,也跟安樂(le) 哲先生專(zhuan) 門交流過對阿多的看法。我覺得安先生跟我的看法還是比較一致的。阿多強調,哲學最初是一種生活方式,是生命意義(yi) 的體(ti) 現。他又認為(wei) ,哲學一開始跟宗教是不分的,比如畢達格拉斯實際上也是個(ge) 宗教家,又比如晚期柏拉圖主義(yi) 者他們(men) 也都是有宗教信仰的。但基督教興(xing) 起之後,人們(men) 人為(wei) 地割裂了哲學和宗教,導致我們(men) 今天所看到的西學局麵。西方有一些學者,比如南樂(le) 山,也討論了這個(ge) 問題。也說哲學與(yu) 宗教原來是不分的,隻是在基督教興(xing) 起之後才逐漸區分了開來。

 

根據阿多所引用的大量資料,我有一個(ge) 基本判斷,阿多強調的生活方式並不是中國人的修身傳(chuan) 統。阿多知道西方哲學是基於(yu) 求知,但不是純粹的知識遊戲、思維遊戲。他強調西方人這種求知是嚴(yan) 肅的,是獻出自己的生命的,這就是他所謂哲學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說法。而這恰恰不是我們(men) 中國人的傳(chuan) 統,因為(wei) 我們(men) 中國人的求知是要解決(jue) 實際問題的,不解決(jue) 實際問題就不是知識了。就像亞(ya) 裏士多德講的第三種技藝,那個(ge) 在《尼各馬科倫(lun) 理學》中是最低級的知識,故不能稱為(wei) 真正的智慧(sophia),是哲學家最瞧不上的東(dong) 西,柏拉圖也是同樣的傾(qing) 向。

 

這些年來,很多中國人在讀阿多,也喜歡阿多。但是,有時候中國學者對阿多的理解是中國化的,因為(wei) 他們(men) 傾(qing) 向於(yu) 在西方哲學家的觀點中找到跟中國傳(chuan) 統相近的東(dong) 西,然後把阿多所講的生活方式、精神信仰、生命意義(yi) 等很自然地理解為(wei) 中國人的修身養(yang) 性傳(chuan) 統或生活方式實踐,實際上不是這樣的。阿多從(cong) 頭到尾並沒有主張一種與(yu) 理性思辨無關(guan) 的、單純的生活方式或生存意義(yi) 追求,而是一直強調古代西方哲學中理性思辨或邏輯論辯與(yu) 生活方式、生命意義(yi) 的關(guan) 聯。

 

比如他考察“sophia”這個(ge) 詞的含義(yi) ,從(cong) 公元前7世紀以後怎麽(me) 演變的,以及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以來使用“philosophia”這個(ge) 詞的含義(yi) 是什麽(me) ,他強調的是畢達哥拉斯在進行哲學思辨的時候,他是有精神生命體(ti) 驗的。一個(ge) 物理學家,他在做物理學研究,也有他的生命體(ti) 驗和價(jia) 值。如果沒有生命體(ti) 驗和價(jia) 值在裏麵,為(wei) 什麽(me) 要用那麽(me) 大的熱情去研究。阿多借此強調的就是現代人把哲學變成了行屍走肉,把哲學研究變成思維的遊戲、或概念的疊加,就像我們(men) 在計算機語言裏,或者在實證主義(yi) 的哲學當中所看到的,這樣一來就把哲學的意義(yi) 給削減了,哲學不再有嚴(yan) 肅的價(jia) 值了。這是阿多反對的東(dong) 西,而他反對的東(dong) 西在中國根本就不存在,所以對中學而言是沒有針對性的。

 

胡塞爾在1936年寫(xie) 《歐洲科學的危機與(yu) 超驗現象學》這本書(shu) 的時候,重點批判的就是西方哲學的墮落,他反對的主要對象是實證主義(yi) 傳(chuan) 統,認為(wei) 實證主義(yi) 把哲學變成脫離精神內(nei) 含的語言遊戲或思維魔術。實證主義(yi) 把哲學歸結為(wei) 科學,變成科學公式、語言邏輯這些東(dong) 西,這樣哲學本身的獨立價(jia) 值就沒有了。所以胡塞爾在那本書(shu) 裏對這個(ge) 現象批評得非常激烈。阿多的思考跟胡塞爾是有相近之處,當然不完全一樣。

 

餘(yu) :朝暉兄這個(ge) 思考裏麵是不是也有著某種解釋學的必然呢?當一種文明遭遇另外一種文明、本土文明遭遇外來文明的時候,學者本能地會(hui) 用原有的知識成見和文化傳(chuan) 統去詮釋對方,而不可能完全站到對方的立場上去思考。完全清洗掉自身的思維背景而百分百的站在對方立場上、用對方的態度、方法來“將心比心”顯然是不可能的。隻有在發生了不斷地交融過程之後,我們(men) 才開始試圖真正站在對方的角度去原發性地理解對方。其實在中國曆史上,也發生過多次“選擇性地學習(xi) ”或者“選擇性地拿來”這種情況。譬如佛教哲學傳(chuan) 入中國以後,中國人對在印度最先進、最前沿的法相唯識宗並不感興(xing) 趣,而卻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禪宗很感興(xing) 趣,並且是情有獨鍾。唐代之後,風靡全國的都是禪宗,而法相唯識宗從(cong) 玄奘開始到他弟子窺基那一代,二世就沒了。這是曆史上發生過的事情,可我們(men) 今天其實還是這種情況。盡管在科學技術層麵,物理學、數學、生物學不分中國的和西方的,都是一樣的。但是在文化層麵、精神層麵,我們(men) 還是避免不了帶著自己的“有色眼鏡”去看西方、對待西方,甚至消化西方、吸收西方,這是不是也是一個(ge) 必然?根本就無法避免。

 

方:對。但是我們(men) 要不斷認識到自己過去走過的彎路,以及因為(wei) 誤解所導致的偏頗等等。我這本書(shu) 裏一個(ge) 很基本的想法,就是強調我們(men) 一個(ge) 多世紀以來用西方的學科範疇來重新整理幾千年中國的思想傳(chuan) 統所引發出來的很嚴(yan) 重的問題。但是這肯定不是意味著不去交融、不去理解,而且徹底追求一個(ge) 完全沒有偏見的理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四庫”“六藝”與(yu) 學科分類

 

劉:倒過來,我們(men) 有可能用“四庫”的分類來整理西方的知識?

 

方:這個(ge) 問題當然也非常有意思了。仔細分析可以發現,馮(feng) 友蘭(lan) 當時也有類似的想法:不妨用中國的“六藝”或者中國其他的分類方式去整理西方思想。但實際上還是有問題。中國的“四庫”分類,以及包括之前的“六藝”分類,它是在中國原生的傳(chuan) 統裏長出來的東(dong) 西,這種分類方法跟各大宗教的思想理論的分類方法有相近之處,都是以“經”為(wei) 核心的,經學都作為(wei) 核心和基礎。但是“經”作為(wei) 核心或根基的背景性含義(yi) 就是:它是一種精神信仰傳(chuan) 統。“經”本身就有永恒不變的含義(yi) ,這意味著有很多東(dong) 西是不變的,比如“經”永遠是“經”,其基本原理或核心價(jia) 值是永遠要信奉的。如果一個(ge) 基督徒說明天不相信上帝、不相信《聖經》了,他就不是基督徒了;基督教可以變化,但是《聖經》的地位不會(hui) 被拋棄。哲學傳(chuan) 統和精神信仰傳(chuan) 統之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yu) 哲學有經典而無“經”,它有經典,但是經典不是人們(men) 信奉、頂禮膜拜的對象,甚至不代表我們(men) 行動的指針。所以在這一點上講,儒家更接近各大宗教傳(chuan) 統,包括四庫、六藝、七略的分類方法,都還是以“經”為(wei) 基礎而形成的一種分類。經史子集的四庫分類體(ti) 現出中國人按照近乎宗教的精神信仰道路發展起來以後自然形成的文獻格局。它和希臘哲學在求知基礎上所形成的分類及格局自然就不一樣。當我們(men) 用一個(ge) 建立在求知基礎上形成的分類體(ti) 係,來切割一個(ge) 並不是純粹為(wei) 求知而建立起來的精神傳(chuan) 統,就導致了後者(即中國傳(chuan) 統)的碎片化,實際上也是把它知識化。在知識化以後中國傳(chuan) 統中一部分自身的東(dong) 西反而被遮蔽了。

 

餘(yu) :這非常準確地抓住了一百多年以來中西交融、中西激蕩的中學和西學兩(liang) 大板塊中的一個(ge) 核心問題。自從(cong) 北京大學有了哲學門這一學科建製以後,給我們(men) 傳(chuan) 統文化帶來了積極的和消極的兩(liang) 個(ge) 層麵上不容忽略的東(dong) 西,這一點對我們(men) 今天來說肯定是必須要反思的。這不但涉及到這一百多年來我們(men) 麵對西方文明的消化史、吸收史和我們(men) 重塑所謂的中國哲學學科的曆程,而且還涉及到前瞻性的未來,也就是我們(men) 未來應該怎麽(me) 樣再做哲學和怎麽(me) 樣再做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兩(liang) 個(ge) 大問題。

 

根據我這麽(me) 多年來做學問的經曆,我覺得哲學是沒根的。它可以訓練我們(men) 用概念、邏輯、範疇演繹來進行思維,但是最後我發現它沒有一個(ge) 落腳點,沒有一個(ge) 能夠給予人類精神歸宿的終極關(guan) 切。讀儒家的經典,尤其是十三經,它裏麵是有靈魂的,一入門就能夠給予你精神慰藉,靈魂還能有個(ge) 安頓處,關(guan) 懷滿滿。無論讀哪一本經,最後都是歸到仁、善、愛、禮這些方麵。但是哲學它不一樣,它就是一堆個(ge) 範疇演繹,抽象的概念運動而已。康德先驗哲學演繹到最後至少還有一個(ge) “至善”(das höchste Gut)的預設,像叔本華、尼采的哲學就沒有這個(ge) 麵向,演繹到最後,走到西方哲學的一個(ge) 極端,發現什麽(me) 都沒有,因為(wei) 所有的人事物和價(jia) 值意義(yi) 都沒抽象運思解構了、粉碎了。所以在今天看來,如果還要造一個(ge) 所謂的中國哲學這個(ge) 學科,那麽(me) 目的是什麽(me) ?如果要汲取100多年來的教訓,則必須還是要回到經學,歸還回到能夠給予我們(men) 的精神關(guan) 懷和終極價(jia) 值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神中去,我覺得這是中西學問之間一個(ge) 重要的區別。

 

劉:這點可能與(yu) 在學科視角下把哲學作為(wei) 知識加以學習(xi) 這個(ge) 角度相關(guan) 聯,如果視野再超越知識一點,就涉及思維訓練,也就是知道怎麽(me) 來好好想問題,但它的一個(ge) 立足點相對來說是比較缺失。但是,像康德、尼采等等都還是有他的原點和關(guan) 切點的,比如康德說的頭上的星空和心中永恒的道德律。

 

餘(yu) :柏拉圖是有的,康德也是有的,尼采則把什麽(me) 東(dong) 西都解構掉。重估一切價(jia) 值到“上帝之死”,最終找不到一個(ge) 靈魂的慰藉,不得不精神分裂。

 

劉:包括當代的一些哲學家,我們(men) 還是能感覺他們(men) 是有關(guan) 切。就是說,他們(men) 的哲學除了思維知識之外,還有一些我們(men) 可以稱之為(wei) 德性的或者終極的那一種關(guan) 切。

 

餘(yu) :如果涉及德性的還是應該會(hui) 有。我覺得這裏麵也有另外一個(ge) 必然趨勢,任何一個(ge) 技藝或者生產(chan) 程序,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後必須走上專(zhuan) 業(ye) 化、知識化。哲學也是這樣,哲學在中世紀也和基督教捆綁過一陣子,現代之後則兩(liang) 相分離,獨立發展。但我們(men) 今天則有了儒家的學者和踐行者的區分,基督教有了神學哲學家和傳(chuan) 教士的區分。這是哲學發展過程中的一個(ge) 大勢所趨。現代哲學以來,特別是康德以來,哲學就越來越成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門化、係統化、知識化、甚至大學教授化的學問係統,區別於(yu) 早期在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那裏還是將哲學與(yu) 倫(lun) 理、道德、生活世界融合一起的學問係統。任何一件事情,比如手工打造的茶杯,也慢慢分離出專(zhuan) 門研究瓷器的這門學問,大學裏也設有陶瓷專(zhuan) 業(ye) ,同樣也需要有工匠的存在。專(zhuan) 業(ye) 化、分工化成為(wei) 必然趨勢。儒家其實也走上了這條路,讓儒家成為(wei) 哲學,越來越知識化、係統化。現在很多“民哲”對哲學學者很有意見,經常指責說:是你們(men) 搞的學院化的東(dong) 西故意讓我們(men) 都看不懂,也沒用處的。康德就一個(ge) 簡單的認識問題寫(xie) 成磚頭厚的一本書(shu) ,討論了知性為(wei) 自然立法(der Verstand die Gesetzen geben für der  Natur)。但是我們(men) 今天幾乎都一致認為(wei) 康德好、康德嚴(yan) 謹、康德認真,康德真的建立了一個(ge) 先驗哲學大廈,把這個(ge) 問題說清楚了。但它確實離生活世界遠了,離普羅大眾(zhong) 遠了。從(cong) 真正的哲學過程來看,哲學是一個(ge) 動詞,德語詞有philosophieren,它本身就是一個(ge) 實踐活動。隨著分工和專(zhuan) 業(ye) 化,必須將學與(yu) 教兩(liang) 者剝離開了,讓一部分人去從(cong) 事實踐,另一部分人去搞哲學研究,很可能這也是任何一門知識發展下來的必然結果。

 

方:從(cong) 柏拉圖到亞(ya) 裏士多德就是一個(ge) 專(zhuan) 業(ye) 化、專(zhuan) 門化的過程。因為(wei) 柏拉圖沒有寫(xie) 那麽(me) 多具體(ti) 學科的問題,但是亞(ya) 裏士多德就區分了九個(ge) 學科、九個(ge) 門類。

 

餘(yu) :對,分工這件事情很重要,甚至,分類還能夠決(jue) 定知識的內(nei) 容和命運。孔子在晚年周遊列國回到魯國的時候,並沒有用自己創造一個(ge) 思想體(ti) 係,但卻創造了一種影響深遠的學科門類,他用已經存在的“六藝”典籍作為(wei) 知識框架把夏、商、周三代文明成果往裏填充,把早期中國的公共知識資源據為(wei) 儒家一派自有。後人都以他的分類為(wei) 最原始、最正宗,其內(nei) 容已經構成我們(men) 中國人的精神來源,是中國文明的一個(ge) 源頭。所以,孔子的分類方法決(jue) 定了中國後來幾千年的習(xi) 慣,明清的《永樂(le) 大典》、《四庫全書(shu) 》中經、史、子、集的分類方法,其實也基於(yu) “六藝”的。當然,中西交匯以後,我們(men) 發現西方人用物理學、化學、神學、哲學這種學科分類方法,非常有好處,中國也把它引進過來,這個(ge) 其實也沒錯。如果從(cong) 學習(xi) 西方來說,我們(men) 必須模仿人家西方,做到一模一樣才好。理工科可以這樣,物理學不分中國物理學、美國物理學、德國物理學,大家都是一樣的,但是人文學科則有中西方文化差異,不可忽略。人文學科的學科化後,作為(wei) 一種現實存在,成為(wei) 從(cong) 南到北、從(cong) 東(dong) 到西的學科建製,我們(men) 都是在哲學係的體(ti) 製裏麵生存。但是據我的判斷,目前的我們(men) 仍然處於(yu) 這個(ge) 交匯、融合的過程之中,並且還將需要二三百年的曆史推動。未來的中國,哲學敘事淡出,還得回歸傳(chuan) 統的學問,但這種回歸又不是簡單的重複過去,毋寧是吸收了來源於(yu) 西方的知識資源、消化了域外的技藝方法之後的一種文化再造和學術創新。

 

劉:好了,謝謝兩(liang) 位教授!飯前不“與(yu) 談”,等於(yu) 沒吃飯。我們(men) 今天在科學會(hui) 堂這麽(me) 一個(ge) 法式曆史保護建築裏展開短暫學術交流,本身就很有打通中西文化的意義(yi) 。話題也非常有趣,而且有重要學術價(jia) 值,今後有時間我們(men) 不妨再約、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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