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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濤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
“天生人成”與(yu) 政治形上學
——梁濤老師在“荀子與(yu) 稷下學”學術研討會(hui) 的發言
作者:梁濤
來源:“新四書(shu)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八月十四日乙醜(chou)
耶穌2022年9月9日
一、概論
儒學是天人之學,天人關(guan) 係是儒學的一個(ge) 重要維度。儒家學者討論人事往往要聯係到天,認為(wei) “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禮記·中庸》),從(cong) 形上的角度對屬於(yu) 人事的道德、政治做出思考和探討。作為(wei) 先秦儒家的殿軍(jun) ,荀子因為(wei) 突出自然天,又主張“天人之分”,其天論備受關(guan) 注也備受爭(zheng) 議。肯定者稱讚其堅持了天道自然,批判宗教迷信,否定者則指責荀子的天純為(wei) 自然義(yi) ,而無形上義(yi) ,無法為(wei) 倫(lun) 理價(jia) 值奠定根基,如牟宗三在其影響深遠的《荀子大略》一文中稱,“荀子之天非宗教的,非形而上的,亦非藝術的,乃自然的,亦即科學中‘是其所是’之天也。……自荀子言,禮義(yi) 法度皆由人為(wei) ,返而治諸天,氣質人欲皆天也。彼所見於(yu) 天者惟是此,故禮義(yi) 法度無處安頓,隻好歸之於(yu) 人為(wei) 。此其所以不見本源也。”其實荀子論天,既要否定神學天,同時也是為(wei) 禮義(yi) 尋找形上的根據,對後者的關(guan) 注甚至要超過了前者。荀子的天也並非隻是自然天,同時還是形上天,有超越維度,有價(jia) 值內(nei) 涵。如果說荀子通過“天人之分”否定了天有意誌,批駁了巫祝禨祥,那麽(me) 他又通過“天生人成”從(cong) 形上的角度為(wei) 儒家的禮義(yi) 法度做出論證和說明。在荀子那裏,同樣存在一套形上學,隻不過它不同於(yu) 孟子的道德形上學,不是為(wei) 儒家的仁學,而是為(wei) 禮學奠定理論根基,故也可稱為(wei) 政治形上學。
二、《荀子·天論》新釋
《天論》第一自然段雲(yun) :
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luan) 則凶。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yang) 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yang) 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受時與(yu) 治世同,而殃禍與(yu) 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於(yu) 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這裏的天顯然是經驗性的自然天,天雖然有運行之規律,但無意誌,無目的,這就從(cong) 根本上否定了鄒衍、墨子的天人感應說,而肯定治亂(luan) 由人而非天。
《天論》第二自然段又提出了不同於(yu) 上文的本體(ti) 天,其作用稱為(wei) “天職”,其功能稱為(wei) “神”。
不為(wei) 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列星隨旋,日月遞照,四時代禦,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wan) 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yang) 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唯聖人為(wei) 不求知天。
楊倞注:“不為(wei) 而成,不求而得,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之職任如此,豈愛憎於(yu) 堯、桀之間乎!”可見,“天職”不同於(yu) “天行有常”的天,後者是一種經驗天,指天的經驗現象及其運動變化,具體(ti) 講,指“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而“天職”則是指經驗現象背後的原因和根據,是一種本體(ti) 天。經驗世界為(wei) 何能四時行,百物生?荀子認為(wei) 這是天無心而為(wei) 的結果,天雖然無心而為(wei) ,卻保證了經驗世界的整體(ti) 秩序與(yu) 和諧。這種天顯然不是經驗天,而是超越性的本體(ti) 天,是經驗世界和諧、有序的根據和保障。為(wei) 了說明這一本體(ti) 天,荀子專(zhuan) 門描繪了一幅和諧的宇宙圖景:恒星伴隨旋轉,日月交替照耀,四時交替運轉,陰陽不斷生化,風雨博施萬(wan) 物。在這一過程中,萬(wan) 物得列星、日月、四時、陰陽、風雨之和以生,得列星日月、四時、陰陽、風雨之養(yang) 以成。“萬(wan) 物各得其和以生”的“其”,指上述“列星隨旋,日月遞照……”等。那麽(me) 宇宙何以呈現出和諧的秩序呢?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呢?荀子認為(wei) 這是天的神妙功用,他稱為(wei) “神”。“不見其事而見其功”,是說不見其所從(cong) 事但可見其功效,此句是言天功,“其”與(yu) 上文“萬(wan) 物各得其和以生”的“其”略有不同,後者是指“列星隨旋,日月遞照”等自然現象,而前者則是指自然現象得以產(chan) 生的原因和根據,用荀子的話說就是“神”。楊倞注此句曰:“斯所以為(wei) 神,若有真宰然也。”這裏所謂“真宰”顯然不是指自然界生成變化的現象,而是生成變化的根據和原因,隻不過它並非外在地發揮作用,而是存在於(yu) 自然界的生成變化之中,故說“若有”。“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以,通“已”。“其”與(yu) 上一句“不見其事而見其功”的“其”相同,用荀子的話說就是“天”。此兩(liang) 句是說,我們(men) 都可以觀察到天所生成者,但不知道天本身是無形的。這裏的“天”顯然不是經驗天,而是本體(ti) 天。作為(wei) 經驗現象的“列星隨旋,日月遞照”之天,是有形、有狀,可以觀察、認識的,而本體(ti) 天則是無形的,雖然無形,卻是有形的自然天得以生成且和諧、有序的根據和原因。這種天顯然已超出我們(men) 的認識能力,不是我們(men) 認識的對象,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yu) 天爭(zheng) 職”(同上)。“不與(yu) 天爭(zheng) 職”的“天”當然是超越的本體(ti) 天,而不是經驗的自然天。對於(yu) 自然天,荀子不僅(jin) 認為(wei) 是可以認識的,而且要用正確的方式應對之。對於(yu) 本體(ti) 天,荀子則認為(wei) 是無法認識的,故主張“唯聖人為(wei) 不求知天”。
在荀子看來,天雖然生育人,人亦可以成就天。這裏的天是指本體(ti) 天,而不是經驗天,不是負麵、被治的天,故天生育人並非純粹自然的過程,而是賦予其價(jia) 值內(nei) 涵和規範,即天君、天情、天政等“天賦”,人在此基礎上才有可能“以全其天功”。“天地官而萬(wan) 物役矣”,指天地萬(wan) 物為(wei) 我所用,也就是“備其天養(yang) ”。“其行曲治,其養(yang) 曲適”,“其”指上文的聖人,聖人的行為(wei) 都合理,養(yang) 育眾(zhong) 人都恰當,這裏的“養(yang) ”不僅(jin) 指養(yang) 育自己,還指養(yang) 育眾(zhong) 人,以上兩(liang) 句是說“順其天政”。“其生不傷(shang) ”,“生”,性也。他的性不會(hui) 受到傷(shang) 害,這是說“養(yang) 其天情”。在荀子看來,這樣就做到了“知天”,“夫是之謂知天”。這裏的“天”指天的規律、法則,包括“清其天君”“備其天養(yang) ”“順其天政”等,這種規律、法則當然是來自本體(ti) 天,而不是經驗天。但它又存在於(yu) 經驗世界,是可以被認識、了解的。所以荀子所說的“天”(天的規律、法則),實際包括兩(liang) 種,既指自然規律,也指社會(hui) 法則,前者可稱為(wei) 自然律,後者類似於(yu) 自然法。雖然二者互有聯係,都來自本體(ti) 天,但又有差別,分別隸屬於(yu) 自然界與(yu) 人類社會(hui) 。前者是生產(chan) 實踐如“備其天養(yang) ”所要遵循的規律,後者是政治活動如“順其天政”的法則,盡管荀子對這一區別並不十分自覺和明確,但這種自然規律、道德法則的二分結構,的確存在於(yu) 《天論》之中。
三、總結
與(yu) 大多數古代哲人一樣,天人關(guan) 係在荀子思想中同樣占有核心地位,是其他思想得以展開的理論根據。而如何理解荀子的天人觀,也是學界一直存在有爭(zheng) 議的問題。由於(yu) 《天論》提到“天人之分”,故很長一段時間,學者是用“天人之分”來概括荀子的天人觀的。又有學者提出,荀子的天人觀不是天人之分,而是天人合一,或者是“天人合中有分”,是天人合一之下的天人之分。說荀子的天人觀包括了天人之分與(yu) 天人合一,固然可以成立,但這恐怕是早期儒學天人觀的普遍特點,而不是荀子所獨有的。荀子天人觀不同於(yu) 他人的獨特之處,應該是天生人成。從(cong) 這一點看,牟宗三先生在其影響廣泛的《荀子大略》一文中,專(zhuan) 列一節“荀子的基本原則:天生人成”,無疑是頗有見地的。不過牟先生雖然正確地將荀子天人觀概括為(wei) 天生人成,但他對天生人成的解讀卻完全是錯誤的。牟先生對荀子的理解,可以說是卓識與(yu) 謬誤並存。牟先生稱:“荀子言天與(yu) 性俱為(wei) 被治。天生人成,即由此而立。……天生人成,自天生方麵言,皆是被治的,皆是負麵的。此無可雲(yun) 善也。自人成方麵言,皆是能治的,正麵的。此方可說是善。”按照牟先生的理解,“天生人成”實際是落在“人成”上,“天生”隻有形式義(yi) ,隻有負麵的意義(yi) ,而沒有價(jia) 值規範義(yi) 。這樣“天生人成”便是以“人成”去治“天生”,“人成”與(yu) “天生”分裂為(wei) 二,“天生”之氣質人欲隻是被治的對象,“人成”之禮義(yi) 則是能治之工具。但根據我們(men) 前麵對《天論》文本的分析,牟先生的看法是完全不能成立的。牟先生之所以誤讀荀子,是因為(wei) 他帶著性惡的成見去理解《天論》,認為(wei) 性既然為(wei) 惡,則賦予人性的天隻能是負麵、被治的,而代表善的禮義(yi) 出於(yu) 人為(wei) ,是聖人的製作,與(yu) 天無關(guan) ,相反以治理先天的本性為(wei) 目的。這樣牟先生隻看到荀子經驗天的一麵,而忽略了荀子肯定、承認本體(ti) 天的一麵,其認識是不全麵的。其實《天論》根本就沒有涉及到性惡的問題,雖然談到天情,但並不認為(wei) 其就是惡,相反主張要“養(yang) 其天情”,反對“背其天情”,其天情顯然是正麵的,而非負麵的,是需要成就、實現的,而不僅(jin) 僅(jin) 是被治的。所以牟先生雖然將荀子天人觀正確地概括為(wei) 天生人成,但由於(yu) 他對荀子的思想缺乏動態的了解,性惡的成見太深,理解上出現偏差和誤讀便是難免的了。
荀子的《天論》之所以長期遭到誤讀,不被人們(men) 所理解,除了忽略荀子存在本體(ti) 天與(yu) 經驗天的差別外,搞不清五種“天賦”的具體(ti) 內(nei) 涵,也是一個(ge) 重要原因。《天論》的五種“天賦”中,除了天官、天情、天君外,還包括天養(yang) 、天政,其中天養(yang) 是天賦予人的養(yang) 育功能,故天養(yang) 是“強本”“養(yang) 備”等生產(chan) 活動的形上根據和保障。天政是天所規定的政,是天的秩序、法則,是人間禮法的形上根據。天政作為(wei) 禮義(yi) 的形上根據,具體(ti) 包括哪些原則呢?《天論》提到了和順原則,即“順其類者謂之福,逆其類者謂之禍”,人類和諧相處即是福,悖逆篡奪則是禍。而要做到和諧相處,一是要人人得到生養(yang) ,二是要人與(yu) 人之間有分別、差異,這樣又涉及到生養(yang) 原則和差異原則。“五疾,上收而養(yang) 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夫是之謂天德。”(《王製》)包括殘疾人在內(nei) 的所有人都得到養(yang) 育,“兼覆無遺”,這是生養(yang) 原則。“夫兩(liang) 貴之不能相事,兩(liang) 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同上)人有差別才能互相合作,才能形成群,“維齊非齊。此之謂也。”(同上)這是差異原則。上文的“天德”“天數”雖然具體(ti) 內(nei) 涵有所不同,但就其指天的法則、規定而言,則與(yu) 天政是一致的。故天政包括:(1)生養(yang) 原則。(2)差異原則。(3)和順或和諧原則。禮就是先王認識、發現到以上法則,並根據這些法則製定出來的,天政乃是禮法的形上根據。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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