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本儀(yi) 禮圖》前言
作者:杜以恒(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係博雅博士後)
來源:“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十八日庚子
耶穌2022年8月15日
《儀(yi) 禮圖》十七卷,宋楊複撰,元刻明初補修印本,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下簡稱“國圖”)藏。書(shu) 後附刻《儀(yi) 禮》經文十七卷、《儀(yi) 禮旁通圖》一卷。
楊複,字誌仁,號信齋,福建路福安縣(今屬福建省福安市)人。受學朱熹,與(yu) 黃榦、劉子淵、陳日湖友善,曾受真德秀之邀講學福州郡學貴德堂。朱熹撰《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未成而卒,由弟子黃榦、楊複續成完帙。楊複所作《儀(yi) 禮圖》是目前可考最早的一部以方位圖疏解《儀(yi) 禮》的專(zhuan) 著,是繼朱熹《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以後又一部代表南宋《儀(yi) 禮》研究水平的禮學名著。楊複具體(ti) 生卒年已不可考,然其師朱熹卒於(yu) 宋寧宗慶元六年(1200),《儀(yi) 禮圖自序》撰於(yu) 理宗紹定元年(1228),可知楊複大致爲南宋寧宗、理宗間人。
《儀(yi) 禮》又稱《禮》《禮經》,屬“五經”之一,是禮學的核心原典。《儀(yi) 禮》最初在“三禮”中居於(yu) 核心地位,《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禮類著録“三禮”時,將《儀(yi) 禮》置於(yu) 首位,稱爲“經”,《禮記》《周禮》則置於(yu) 其後,僅(jin) 稱“傳(chuan) ”“周官經”。但《儀(yi) 禮》十七篇分別記載周代十餘(yu) 種禮儀(yi) 的程序,各篇相對獨立,係統性不如《周禮》;專(zhuan) 述禮節而少言禮義(yi) ,思想性又不如《禮記》。且《儀(yi) 禮》文辭古奧,號稱難讀。因此兩(liang) 漢以後《儀(yi) 禮》在經學中的地位逐漸下降,至唐代孔穎達等纂修《五經正義(yi) 》時,徑以《禮記》代替《儀(yi) 禮》,《周禮》《儀(yi) 禮》之學遂晦,以致開元十六年(728)國子祭酒楊瑒上奏疾呼:“《周禮》《儀(yi) 禮》及《公羊》《穀梁》殆將廢絶,若無甄異,恐後代便棄。”(《舊唐書(shu) ·楊瑒傳(chuan) 》)《周禮》的境遇,在北宋王安石撰作《周官新義(yi) 》並依據《周禮》推行新政後有所改善。但王安石在提高《周禮》地位的同時,卻罷廢《儀(yi) 禮》學官,使得《儀(yi) 禮》進一步式微。
南宋朱熹編撰《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後,《儀(yi) 禮》之學方有一些起色。朱熹認爲“《儀(yi) 禮》,禮之根本,而《禮記》乃其枝葉”,他對王安石罷廢《儀(yi) 禮》的做法不以爲然,曾直言不諱地說:“王介甫廢了《儀(yi) 禮》,取《禮記》,某以此知其無識。”(《朱子語類》)而朱熹撰作《通解》的目的就是使《儀(yi) 禮》“興(xing) 起廢墜,垂之永久”(朱熹《乞修三禮劄子》)。《通解》事實上完成了存亡續絶的任務,成爲繼漢鄭玄《儀(yi) 禮注》、唐賈公彥《儀(yi) 禮疏》之後又一部《儀(yi) 禮》學名著。然而,《通解》在朱熹生前並未修成,朱熹卒後,其弟子黃榦續修其書(shu) ,黃榦之後又由楊複接手,並最終續成。楊複在續成《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之後,撰作了一部疏解《儀(yi) 禮》的專(zhuan) 書(shu) ——《儀(yi) 禮圖》。這部專(zhuan) 書(shu) 無論是編撰目的還是編撰體(ti) 例,皆與(yu)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密切相關(guan) 。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相較鄭玄《儀(yi) 禮注》、賈公彥《儀(yi) 禮疏》的最大優(you) 長在“橫通”與(yu) “分節”。《通解》以《儀(yi) 禮》爲經,以群經、群書(shu) 爲傳(chuan) ,以經統傳(chuan) ,以傳(chuan) 釋經,貫通《儀(yi) 禮》與(yu) 群經、群書(shu) 的同時,亦增強了《儀(yi) 禮》的係統性,是謂“橫通”。《通解》之前的《儀(yi) 禮》文本,每篇自始至終連文而書(shu) ,基本不分章節,《通解》則將每篇經文劃分爲若幹儀(yi) 節,分段標目,使得《儀(yi) 禮》諸篇頗具條理,降低了研讀《儀(yi) 禮》的難度,是謂“分節”。然而僅(jin) 靠“橫通”與(yu) “分節”,還是不能徹底解決(jue) 《儀(yi) 禮》難讀的問題。且《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由於(yu) 追求“橫通”,對《儀(yi) 禮》本經的解釋力度不夠,加之體(ti) 量巨大、征引龐雜,有時反而令習(xi) 禮者無所適從(cong) ,難以快速把握《儀(yi) 禮》要義(yi) 。楊複是《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最終續成者,自然十分了解《通解》的缺失。他在《自序》中明確交待了撰作《儀(yi) 禮圖》的宗旨:“學者多苦《儀(yi) 禮》難讀,雖韓昌黎亦雲(yun) 。何爲其難也?……其義(yi) 密,其辭嚴(yan) ,驟讀其書(shu) 者如登泰華、臨(lin) 滄溟,望其峻深,既前且卻,此所以苦其難讀也。……複曩從(cong) 先師朱文公讀《儀(yi) 禮》,求其辭而不可得,則擬爲圖以象之。圖成而義(yi) 顯,凡位之先後秩序、物之輕重權衡、禮之恭遜文明、仁之忠厚懇至、義(yi) 之時措從(cong) 宜、智之文理密察,精粗本末,昭然可見。”楊複撰作目的是以繪圖爲突破點,使《儀(yi) 禮》變得形象易讀,降低研讀《儀(yi) 禮》的難度。而楊複撰成《儀(yi) 禮圖》之時,《通解》已經續成。若《通解》足以解決(jue) 《儀(yi) 禮》難讀的問題,楊複自然沒有另起爐灶的必要。彌補《通解》對《儀(yi) 禮》闡釋不足的缺憾,應是楊複撰作《儀(yi) 禮圖》的一個(ge) 重要考量。《儀(yi) 禮圖》《士冠禮》《士昏禮》二篇卷末按語分別以“其詳見於(yu)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詳見《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收尾,更可見《儀(yi) 禮圖》配合《通解》之意。當然,出於(yu) 對其師的敬仰,這層意思自是楊複不願明言的。
《儀(yi) 禮圖》共十七卷,分別對應《儀(yi) 禮》十七篇。每篇之內(nei) 包括文字解說、禮圖兩(liang) 部分。文字解說部分的編纂順序是先列《儀(yi) 禮》經文、鄭玄注、音義(yi) ,再列“疏曰”“朱先生曰”,最後爲楊複按語“今按”。其中“音義(yi) ”是由陸德明《經典釋文》和《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所附“文公音”刪節而來。“疏曰”並非賈公彥《儀(yi) 禮疏》,而是《通解》所附“疏曰”,係朱熹自賈疏刪改而來。除個(ge) 別音義(yi) 直接取自《經典釋文》外,《儀(yi) 禮圖》文字解說部分的經文、鄭玄注、音義(yi) 、“疏曰”“朱先生曰”總體(ti) 由《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刪節而來,僅(jin) 按語是楊複自作。文字解說部分亦從(cong) 《通解》之例進行分節,但《儀(yi) 禮圖》在整體(ti) 承襲《通解》分節的基礎上又有改進,如《儀(yi) 禮·士昏禮》朱熹所分第九節“婦至”,楊複《儀(yi) 禮圖》細分爲“夫婦即席”“徹饌成禮”二節,更爲周詳。
《儀(yi) 禮圖》中的禮圖多爲楊複首創,是該書(shu) 的核心。《儀(yi) 禮圖》十七卷中的禮圖總共有二百零五幅,其中以方位圖爲多。方位圖均置於(yu) 某個(ge) 儀(yi) 節之末,是前麵一個(ge) 或若幹個(ge) 儀(yi) 節文字解說的圖像化。如《儀(yi) 禮圖·士冠禮》第一節“筮於(yu) 廟門”之末附有“筮於(yu) 廟門之圖”,明確描繪了主人、宰、筮人、卦者、有司參與(yu) 筮日之禮時在廟門的站位、朝向及行動軌跡,與(yu) 第一節的文字解說相輔相成。有時一幅方位圖對應多個(ge) 儀(yi) 節,如《儀(yi) 禮圖·士冠禮》第五節“陳服器”末不附圖,第六節“即位”之末則附有“陳服器及即位圖”,此圖即對應第五、第六兩(liang) 節。當然,《儀(yi) 禮圖》並非每個(ge) 儀(yi) 節都繪圖,有些非核心儀(yi) 節或不太複雜的儀(yi) 節便不附圖,如《儀(yi) 禮圖·士冠禮》第二節“戒賓”、第三節“筮賓宿賓”、第四節“爲期”均不附方位圖。《儀(yi) 禮圖》中的禮圖還有名物圖與(yu) 表格,如《儀(yi) 禮圖·喪(sang) 服》禮圖以表格爲主、名物圖爲輔,並無方位圖,這與(yu) 《喪(sang) 服》篇的特性有關(guan) 。《儀(yi) 禮》十七篇中唯有《喪(sang) 服》一篇專(zhuan) 載禮儀(yi) 等差而無禮儀(yi) 過程,因此衹能通過繪製表格的方法體(ti) 現禮義(yi) 。
《儀(yi) 禮圖》末附《儀(yi) 禮旁通圖》一卷,分宮廟、冕弁、牲鼎禮器三門,共有禮圖二十五幅,以表格爲主,兼有少量名物圖。《旁通圖》體(ti) 例不一,有時前圖後文,有時前文後圖,有時有圖無文。《儀(yi) 禮旁通圖》主要論述、描畫宮室器物,其目的在於(yu) 闡述“製度、名物之總要”(楊複《儀(yi) 禮圖自序》),並不局限於(yu) 《儀(yi) 禮》一經。《旁通圖》雖偶有引《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者(“朱先生曰”),但其主體(ti) 仍爲楊複首創。
《儀(yi) 禮圖》撰作於(yu) 南宋紹定元年前後,它以圖釋禮,彌補了《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對《儀(yi) 禮》本經疏解不足的缺憾,與(yu) 《通解》配合,基本完成了朱熹“興(xing) 起廢墜”的願望。當然,繪圖之法並非是楊複個(ge) 人的發明,楊複《自序》有雲(yun) :“嚴(yan) 陵趙彥肅嚐作《特牲》《少牢》二禮圖,質諸先師。先師喜曰:‘更得冠昏圖及堂室製度並考之,乃爲佳爾。’蓋《儀(yi) 禮》元未有圖,故先師欲與(yu) 學者考訂以成之也。”是朱熹已意識到禮圖的重要,衹是無暇爲之。楊複作《儀(yi) 禮圖》,無疑是受到老師重視禮圖的啓發。
元本儀(yi) 禮圖內(nei) 頁
創始之作往往難以盡善,《儀(yi) 禮圖》亦是如此。楊複《儀(yi) 禮圖》的按語水平、禮圖繪製精密度都難稱完善,清代張惠言《儀(yi) 禮圖》一出,楊《圖》就黯然失色,迅速淡出了禮學家的視野。但該書(shu) 在南宋、元、明、清初屢經刊刻刷印,無論刊刻次數還是印本存世數量均超過《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由此可知楊《圖》在南宋至清初十分流行,一直是研習(xi) 《儀(yi) 禮》者的必讀書(shu) ,在曆史上發揮了較大作用,其價(jia) 值並不弱於(yu) 《通解》。《四庫全書(shu) 總目》在批評《儀(yi) 禮圖》諸多缺憾之後,也給出了較爲公允的評價(jia) :“然其餘(yu) 諸圖,尚皆依經繪象,約舉(ju) 大端,可粗見古禮之梗概,於(yu) 學者不爲無裨。一二舛漏,諒其創始之難工可也。”業(ye) 師劉曉東(dong) 先生曾雲(yun) :“楊複《儀(yi) 禮圖》以圖輔解,張惠言《儀(yi) 禮圖》乃以圖爲解。”楊複與(yu) 張惠言的旨趣不同,從(cong) 禮學上看,張《圖》不可能完全代替楊《圖》。張惠言《儀(yi) 禮圖》産生之後,清人胡培翬所作《儀(yi) 禮正義(yi) 》、黃以周所作《禮書(shu) 通故》、盧文弨《儀(yi) 禮注疏詳校》、阮元《儀(yi) 禮注疏校勘記》仍反複提及楊複《儀(yi) 禮圖》,更可見楊《圖》具有學術和版本上的雙重價(jia) 值。今日研治《儀(yi) 禮》者,亦有必要對楊複《儀(yi) 禮圖》多加關(guan) 注。
《儀(yi) 禮圖》的宋刻本已不存世,但仍有若幹記載可以幫助我們(men) 認識一些情況。
元十行本《儀(yi) 禮圖》卷前有宋末元初人陳普《序》,其中提到了一個(ge) 南宋桂林刊本:“白鹿、章貢、桂林所刊晦翁、勉齋、信齋之書(shu) ,千裏求之,或雲(yun) 有半生望之不得見,今後複數十年,又當若何?”南宋方大琮與(yu) 楊複門人鄭逢辰書(shu) 信中亦提及桂林刊本:“近得默得在桂林日刊《儀(yi) 禮圖》,歎信齋之有功於(yu) 學者。”楊複《儀(yi) 禮圖自序》撰寫(xie) 於(yu) 宋理宗紹定元年(1228),方大琮卒於(yu) 宋理宗淳祐七年(1247),鄭逢辰卒於(yu) 淳祐八年(1248),可知桂林本刊刻時間在紹定元年至淳祐七年之間,與(yu) 楊複《儀(yi) 禮圖自序》撰作時間接近,很有可能是《儀(yi) 禮圖》的初刻本。
宋元之際,桂林本已頗爲難得,福建邵武人謝子祥於(yu) 是重刻《儀(yi) 禮圖》,陳普《儀(yi) 禮圖序》對此有明確記載:“大淵獻之歲,昭武謝子祥刊《儀(yi) 禮》本經十七篇及信齋楊氏《圖》成。”“大淵獻之歲”即亥年,據明閔文振《石堂先生傳(chuan) 》可知陳普享年七十二歲,其一生經曆了六個(ge) 亥年,第一個(ge) 是宋理宗淳祐十一年辛亥(1251),最後一個(ge) 是元武宗至大四年辛亥(1311),則謝子祥本的刊刻時間在宋元之間,不晚於(yu) 元至大四年。從(cong) 刊刻時間上看,謝子祥本有可能源於(yu) 宋桂林本。然宋桂林本、謝子祥本均已亡佚,其關(guan) 係難以確知。
《儀(yi) 禮圖》的元刊本現存兩(liang) 種,簡介如下:
(一)元十行本
今存之元十行本《儀(yi) 禮圖》卷前有陳普爲謝子祥本《儀(yi) 禮圖》所撰之序,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善本書(shu) 誌初稿》據此將元十行本定爲“元昭武謝子祥本”,實則不然。考元十行本《儀(yi) 禮圖》刻工,發現王君粹、德謙、中、希孟四位刻工曾參與(yu) 刊刻元十行本《唐書(shu) 》。據尾崎康《正史宋元版之研究》,靜嘉堂藏元十行本《唐書(shu) 》是元天曆二年(1329)覆南宋中期建安魏仲立宅刊本。又檢靜嘉堂藏元十行本《唐書(shu) 》刻工,發現子明、王榮、君美、英玉、茂卿、德成等刻工也曾參與(yu) 元十行本其他經書(shu) 的刊刻。則元十行本《十三經注疏》與(yu) 靜嘉堂藏元十行本《唐書(shu) 》刻工共通,刊刻時間相近。元十行本《儀(yi) 禮圖》的版式特征又與(yu) 其餘(yu) 元十行本經書(shu) 高度一致,明代補修情況也極爲相似。因此,元十行本《儀(yi) 禮圖》與(yu) 其餘(yu) 十行本經書(shu) 配套,其刊刻時間當與(yu) 其餘(yu) 經書(shu) 相距不遠,均在元泰定(1324—1327)前後,由福建建陽書(shu) 坊刊刻。
謝子祥本刊刻於(yu) 宋元之間,而元十行本刊刻於(yu) 元泰定前後。從(cong) 時間上看,謝子祥本早於(yu) 元十行本。且元十行本與(yu) 其餘(yu) 元十行本經書(shu) 配套,但陳普在爲謝子祥本所作序中並未提及《儀(yi) 禮》之外任何經書(shu) 的刊刻,可見謝子祥刊刻《儀(yi) 禮圖》是一個(ge) 單獨行爲。今存元十行本卷前有陳普爲謝子祥本所撰之序,以書(shu) 寫(xie) 體(ti) 上版,可知元十行本所據底本爲謝子祥本。然謝子祥本已佚,元十行本與(yu) 謝子祥本之異同已不可考。
元十行本左右雙邊。每半葉十行,行二十字。注文小字雙行,行亦二十字。雙黑魚尾,魚尾相向。版心上記大小字數,中記卷葉,下記刻工。不避“玄”“敬”“恒”“桓”等宋諱。元代刻工有宗文、德謙、昭甫等。全書(shu) 共計七百零五葉。卷首有朱子《晦庵朱文公乞修三禮奏劄》,次爲紹定元年楊複《自序》,再次爲宋末元初人陳普《序》。陳序後爲正文。
元十行本正文包括三個(ge) 組成部分:《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十七卷、《儀(yi) 禮旁通圖》一卷。《儀(yi) 禮》十七卷,共一百五十四葉。首爲目録,題“《儀(yi) 禮》篇目”,列有“士冠禮第一”至“有司徹第十七”十七篇篇名卷次。目録後爲《儀(yi) 禮》經文十七篇,每卷一篇,無鄭玄注、賈公彥疏。《儀(yi) 禮圖》十七卷,共五百一十二葉。首爲“《儀(yi) 禮圖》目録”,備列卷次、篇名及各篇所含禮圖,如“卷第一/士冠禮/筮於(yu) 廟門圖,陳服器及即位圖……”。目録後爲《儀(yi) 禮圖》正文,十七卷,每卷一篇。《儀(yi) 禮旁通圖》一卷,共四十葉。其目録附於(yu) 《儀(yi) 禮圖》目録之末,不單刻於(yu) 《旁通圖》卷首。《旁通圖》圖文參半,主要述說、描畫宮室器物,是對前文《儀(yi) 禮圖》十七卷的補充。
由於(yu) 《旁通圖》一卷不單刻目録,其目録附於(yu) 《儀(yi) 禮圖》十七卷目録之末,可知《旁通圖》一卷當置於(yu) 《儀(yi) 禮圖》十七卷之末。《儀(yi) 禮》十七卷與(yu) 《儀(yi) 禮圖》十七卷的先後順序則較難確定。卷前陳普《序》雲(yun) :“大淵獻之歲,昭武謝子祥刊《儀(yi) 禮》本經十七篇及信齋楊氏《圖》成。”陳普之意,似乎《儀(yi) 禮》十七卷在《儀(yi) 禮圖》十七卷之前。又檢全書(shu) 刻工,發現《儀(yi) 禮》十七卷刻工名多用全稱,而《儀(yi) 禮圖》十七卷、《旁通圖》一卷則多用簡稱。如刻工王君粹,在《儀(yi) 禮》十七卷版心下題“王君粹”“君粹”,而在《儀(yi) 禮圖》十七卷中則衹題“粹”,鄭七才、希孟、宗文、子仁等刻工亦與(yu) 此同。刻工刻書(shu) 時,一般在本人所刻某書(shu) 的前幾葉使用全名,而出於(yu) 省工的目的,之後諸葉往往多用簡稱。從(cong) 刻工署名情況看,《儀(yi) 禮》十七卷先刻,《儀(yi) 禮圖》十七卷後刻。因此《儀(yi) 禮圖》三部分的排列順序當爲《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十七卷、《儀(yi) 禮旁通圖》一卷。存世印本多有將《儀(yi) 禮圖》十七卷、《旁通圖》一卷訂於(yu) 《儀(yi) 禮》十七卷之前者,皆係誤訂。
元十行本刊刻後,在明代經過明初補修、正德六年(1511)補修、正德十二年(1517)補修、正德十六年(1521)補修、嘉靖重校補修五次較大規模補修。筆者所知元十行本各期補修印本有二十五部。其中未經補修的元十行原本僅(jin) 有殘本一部,原北平圖書(shu) 館善本甲庫藏,存《儀(yi) 禮圖》中的《儀(yi) 禮》十七卷及《儀(yi) 禮旁通圖》一卷第二十二至四十葉,共一百七十七葉,均爲元代原版,並無明代補修葉,可知是元十行原本,彌足珍貴。該本版麵已有漫漶,《儀(yi) 禮》卷三末葉甚至有較大裂版,可知北平甲庫本並非初印。
元十行本在明初補修時抽換全書(shu) 七百零五葉中的二十四葉,其餘(yu) 葉極少改動。元刊明初補修印本今存四部,其中僅(jin) 有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06694)無缺卷,南京圖書(shu) 館藏本(GJ/KB5015)缺《儀(yi) 禮》十七卷、《旁通圖》一卷,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藏本(LSB/3461)缺《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卷十二、卷十五、卷十七、《旁通圖》一卷,中國科學院圖書(shu) 館藏本(291437281)缺《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卷二、五至十、十三至十四、十六、《旁通圖》一卷爲抄配,抄配葉多有脫訛。
筆者所考元十行本存世印本中,未見正德六年補修印本,據正德十二年補修本可知明正德六年補修時抽換全書(shu) 七百零五葉中的十五葉,至於(yu) 其餘(yu) 葉修版情況,則無從(cong) 考知。
元十行本在明正德十二年補修時抽換全書(shu) 七百零五葉中的一百零九葉,其餘(yu) 葉有少量修改,是一次大規模補修。元刊正德十二年補修印本今存一部,日本靜嘉堂文庫藏,編號140。
元十行本在明正德十六年補修時抽換全書(shu) 七百零五葉中的三十五葉,其餘(yu) 葉改動較少。元刊正德十六年補修印本今存四部,其中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00393)、香港大學馮(feng) 平山圖書(shu) 館藏本(善09525/46)無缺卷。浙江圖書(shu) 館藏本(善9)缺《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卷十六至十七及《旁通圖》一卷據元刊明嘉靖重校補修本影抄配補。天一閣博物院藏本(T00147)僅(jin) 存《儀(yi) 禮圖》卷十一至十三。
元十行本在明嘉靖三至十五年(1523—1536)之間經曆了一次規模最大、校勘最精的補修,學界習(xi) 稱爲“嘉靖重校補修”。嘉靖重校補修抽換全書(shu) 七百零五葉中的二百六十二葉,其餘(yu) 葉亦多有修改,在曆次補修中質量最高。元刊明嘉靖重校補修印本今存十四部,其中北京市文物局藏本(《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南京圖書(shu) 館藏本(GJ/顧0516)、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藏本(PL2469Z6)無缺卷,上海圖書(shu) 館兩(liang) 部藏本(線善81286772,線善773492500)、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03800)、吉林省圖書(shu) 館藏本(善/88)缺《儀(yi) 禮》十七卷,國家圖書(shu) 館兩(liang) 部藏本(03799,09731)、日本國立公文書(shu) 館內(nei) 閣文庫藏本(別0620004)、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00394)缺《儀(yi) 禮》十七卷、《旁通圖》一卷,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00381)缺《儀(yi) 禮圖》十七卷,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藏本(《美國圖書(shu) 館藏宋元版漢籍圖録》著録)缺《儀(yi) 禮圖》十七卷、《旁通圖》一卷。又有上海圖書(shu) 館藏本(線善T1272027)、天一閣博物院藏本(T00140)鈐印相同,均爲嘉靖重校補修本,合之恰爲完帙,當原爲一部,分藏兩(liang) 處。
此外,上海圖書(shu) 館藏有一部經過拚合的元刊明修十行本《儀(yi) 禮圖》(線善835089112),此本《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十七卷、《旁通圖》一卷俱全,但《儀(yi) 禮圖》十七卷爲正德十六年補修本,《儀(yi) 禮》十七卷、《旁通圖》一卷則是嘉靖重校補修本。據書(shu) 前楊守敬跋可知《儀(yi) 禮》及《旁通圖》爲孫星衍舊藏,楊守敬另外購得《儀(yi) 禮圖》十七卷,將三部分合訂重裝,“使爲劍合珠還”。
明代五次補修均是抽換元代原葉,而不抽換本朝補葉。對於(yu) 未抽換的葉,則以修版爲主。各期補修中,正德十二年、嘉靖重校補修規模較大,明初、正德六年、正德十六年相對較小。從(cong) 刊刻質量、文字正誤來看,嘉靖重校補修優(you) 於(yu) 正德十二年補修,正德十二年補修優(you) 於(yu) 明初、正德六年補修,正德十六年補修則是曆次補修中質量最差者。
(二)元崇化餘(yu) 誌安勤有堂本
元崇化餘(yu) 誌安勤有堂本今存全帙一部,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藏。餘(yu) 誌安本每半葉十行,行二十字。注文小字雙行,行亦二十字。左右雙邊,兼有四周雙邊。黑口,雙黑魚尾,魚尾相向。版心中記卷葉。版心下黑口右側(ce) 偶見刻工,有正、君、文、日等。不避“玄”“敬”“恒”“桓”等宋諱。《儀(yi) 禮》十七卷附刻句讀,《儀(yi) 禮圖》《旁通圖》無句讀。全書(shu) 共計七百零四個(ge) 葉。卷首有朱子《晦庵朱文公乞修三禮奏劄》,次爲紹定元年楊複《自序》,再次爲“崇化餘(yu) 誌安刊於(yu) 勤有堂”雙行牌記。牌記之後依次爲《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十七卷、《旁通圖》一卷,內(nei) 容與(yu) 元十行本同。
餘(yu) 氏刻書(shu) 是建陽書(shu) 坊的代表之一,有萬(wan) 卷堂、勤德堂、勤有堂等分支。存世餘(yu) 氏刻本中與(yu) 《儀(yi) 禮圖》一樣明確提及“餘(yu) 誌安”“勤有堂”的有國家圖書(shu) 館藏元至順三年(1332)刊《故唐律疏議》、日本靜嘉堂文庫藏元元統三年(1335)刊《國朝名臣事略》二書(shu) ,又劉薔《天祿琳琅知見書(shu) 録》引用吳哲夫研究指出餘(yu) 誌安本刻工中正、君、文三人見於(yu) 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宋本《前漢書(shu) 》元統二年(1334)補葉中,可知餘(yu) 誌安本具體(ti) 刊刻時間當在元至順(1330—1335)、元統(1333—1335)前後。
筆者所知的餘(yu) 誌安本印本有八部,均是原刻,未見後代補版、修版。其中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藏本(094/582/4628)正文無缺卷,但卷前缺朱熹《奏劄》、楊複《自序》、勤有堂牌記、《儀(yi) 禮》目録、《儀(yi) 禮圖》目録,取而代之的是嘉定十三年(1220)五月衡山趙方手跋。餘(yu) 誌安本刊於(yu) 元至順、元統前後,此跋絶非宋嘉定十三年所寫(xie) 。且楊複所作《儀(yi) 禮圖自序》時間爲紹定元年,嘉定十三年之時《儀(yi) 禮圖》很可能尚未成書(shu) ,此跋係僞作無疑。至於(yu) 餘(yu) 誌安本原有之朱熹《奏劄》、楊複《自序》、勤有堂牌記及《儀(yi) 禮》目録、《儀(yi) 禮圖》目録,當是作僞者故意撤去,衹留正文,再僞作宋跋,以元本充宋本。北大本之外的清宮天祿琳琅舊藏本(散藏於(yu) 台北“故宮博物院”[故善004095004104)、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094/582/46282)等處]、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藏本(00396)、原北平圖書(shu) 館善本甲庫藏本、南京圖書(shu) 館藏本(GJ/KB5014)、上海圖書(shu) 館藏本(T13310)、上海博物館藏本(《第三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録圖録》著録)均有不同程度的殘缺。另外,《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録圖録》著録有國家博物館藏本(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録編號02570),據《圖録》所録《儀(yi) 禮》卷一第一葉可知國博本版式與(yu) 北大本全同,當是餘(yu) 誌安本。《圖録》著録爲“《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十七卷《旁通圖》一卷”,則國博本或爲全本,其具體(ti) 情況待考。
元十行本、餘(yu) 誌安本內(nei) 容、行款、字體(ti) 及文字排布高度一致,又同爲元建陽書(shu) 坊所刻,二本定有密切聯係。元十行本刊刻於(yu) 元泰定前後,餘(yu) 誌安本刊刻於(yu) 元至順、元統前後,餘(yu) 誌安本略晚於(yu) 元十行本,有可能是據元十行本翻刻。而元十行本、餘(yu) 誌安本的少量異文,則進一步證明了這一推測。如《儀(yi) 禮圖》卷二第四葉A麵第六行,元十行本:“祭醴,始扱壹蔡,又扱再祭。”此句是《儀(yi) 禮·士昏禮》記文,“蔡”乃“祭”字之誤。餘(yu) 誌安本作“祭”,不誤,但“祭”字上有空白,空白位置與(yu) 元十行本“蔡”字草字頭處一致。元十行本、餘(yu) 誌安本文字排布密集,甚至文字間多有筆劃粘連,文字之間少有明顯間隙。此處異文最合理的解釋是餘(yu) 誌安本最初也誤刻作“蔡”,但刻成後發現錯誤,將草字頭剜掉,所以在草字頭處形成了明顯空白。又如《儀(yi) 禮圖》卷十一第四葉A麵第五行,元十行本雙行小字:“見上文‘諸侯天子’。”此處元十行本“諸侯”下脫一“爲”字,餘(yu) 誌安本作“見上文‘諸侯爲天子’”,不脫。但“爲天子”三字與(yu) 其餘(yu) 字字體(ti) 有明顯差異,行格亦不契合,當是將“天子”二字剜改作“爲天子”。以上二例均是餘(yu) 誌安所據底本誤,而餘(yu) 誌安本改正者。餘(yu) 誌安本底本原誤之字恰好與(yu) 元十行本同,由此可知餘(yu) 誌安本很可能是據元十行本重刻,並在重刻時進行了校勘。
餘(yu) 誌安本與(yu) 元十行本的異文尚有若幹條,如《儀(yi) 禮圖》卷七第二十葉B麵第六行,元十行本誤作“小射止一人”,餘(yu) 誌安本作“小射正一人”,不誤;《儀(yi) 禮圖》卷十一第一葉A麵第九行雙行小字,元十行本誤作“菅,右顔反”,餘(yu) 誌安本作“菅,古顔反”,不誤。二本有異文之處,餘(yu) 本誤者少,元十行本誤者多。此外,餘(yu) 誌安本字體(ti) 較元十行本更爲規範、齊整,如元十行本中“禮”有時作“禮”,餘(yu) 誌安本一概作“禮”;元十行本中的“躰”,餘(yu) 誌安本均作“體(ti) ”;元十行本中的“斉”,餘(yu) 誌安本均作“齊”。又元十行本全書(shu) 原無句讀,餘(yu) 誌安本《儀(yi) 禮》十七卷則加刻句讀。總的來說,餘(yu) 誌安本在元十行本的基礎上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校勘、增補,使得餘(yu) 誌安本“青出於(yu) 藍而勝於(yu) 藍”。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不能排除,那就是餘(yu) 誌安本與(yu) 元十行本一樣,均是據業(ye) 已亡佚的宋元間昭武謝子祥本重刻,“蔡”“諸侯天子”等底本之誤,係謝子祥本固有,元十行本承襲謝本舊誤,而餘(yu) 誌安本則改正了謝本之誤。可惜謝子祥本已不可見,我們(men) 已無從(cong) 驗證這種可能性。在新材料出現之前,我們(men) 衹能暫且認定餘(yu) 誌安本係據元十行本重刻。
明清時期《儀(yi) 禮圖》的版本主要有明嘉靖盧堯文本、清康熙徐幹學《通誌堂經解》本、清乾隆《四庫全書(shu) 》本。
(一)明嘉靖十五年國子監生盧堯文等刻本
元十行本《十三經注疏》在經過明初、正德六年、正德十二年、正德十六年、嘉靖三年、嘉靖重校六次較大規模補修後,明代補葉已達六成以上,風格參差不齊,文字脫誤較元十行本原本《十三經注疏》大幅增加,客觀上已不能滿足經書(shu) 印行的需要。嘉靖十五至十七年(1536—1538)間,福建巡按李元陽、福州府學僉(qian) 事江以達主持刊刻《十三經注疏》,替代了元十行明嘉靖重校補修本,而元十行本《儀(yi) 禮圖》則被嘉靖初年陳鳳梧本《儀(yi) 禮注疏》所取代。雖然《儀(yi) 禮圖》在李元陽本刊刻之後退出了《十三經注疏》的序列,但其傳(chuan) 刻並未終止。明嘉靖十五年國子監生盧堯文等重新刊刻楊複《儀(yi) 禮圖》,刊刻時間略早於(yu) 李元陽本。
盧堯文本包括《儀(yi) 禮圖》十七卷、《儀(yi) 禮旁通圖》一卷。左右雙邊。每半葉十行,行二十字。注文小字雙行,行亦二十字。白口,單黑魚尾。版心中記卷葉,版心下無刻工。卷首依次有明嘉靖十五年國子監祭酒呂柟《新刊儀(yi) 禮圖解序》、宋朱熹《晦庵朱文公乞修三禮奏劄》、唐賈公彥《儀(yi) 禮注疏序》、宋楊複《儀(yi) 禮圖自序》、宋元間陳普《序》。次爲《儀(yi) 禮圖目録》,列有《儀(yi) 禮圖》十七卷、《儀(yi) 禮旁通圖》一卷目録,目録尾題“監生東(dong) 陽盧堯文、常熟錢寅、新安佘誨、新安汪尚庭、吳邑魏學詩校刊”。《目録》後爲《儀(yi) 禮圖》十七卷、《儀(yi) 禮旁通圖》一卷正文。卷末有明嘉靖十五年國子司業(ye) 童承敘《刻儀(yi) 禮圖後序》。盧堯文本存世印本至少有八部,分藏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國家圖書(shu) 館、上海圖書(shu) 館、山東(dong) 省圖書(shu) 館、寧波天一閣博物院、日本靜嘉堂文庫(兩(liang) 部)、日本東(dong) 京大學東(dong) 洋文化研究所。
據呂柟序、童承敘後序及呂柟《進呈書(shu) 籍以永聖教疏》,呂柟最初希望由工部主持刊刻楊複《儀(yi) 禮圖》,作爲演習(xi) 禮儀(yi) 的依據。但《儀(yi) 禮圖》傳(chuan) 本稀少,身爲國子祭酒的呂柟亦衹得到“一二善本”。於(yu) 是呂柟命監生謄抄《儀(yi) 禮圖》,爲刊刻作準備。但此時國子監盧堯文等五位監生自行校寫(xie) 、刊刻,已近完成,且所刊之本“開朗精密,足可按習(xi) ”,因此呂柟放棄了再刊《儀(yi) 禮圖》的想法,並應盧堯文等之請作序。呂序、童序所列五位監生姓名與(yu) 《儀(yi) 禮圖目録》末所題五位校刊者姓名相同,由此可知盧堯文本並非官刻,而是由明國子監盧堯文等五位監生自發抄校、刊刻。盧堯文本刊刻時間當與(yu) 呂序、童序撰作時間大體(ti) 一致,即嘉靖十五年。
呂柟序、童承敘後序均未幫助盧堯文本所據底本。盧堯文本半葉十行,行二十字,行款、文字排布與(yu) 元十行本、餘(yu) 誌安本一致,似當源出二本之一。元十行本內(nei) 容與(yu) 餘(yu) 誌安本幾乎完全一致,但元十行本較餘(yu) 誌安本多出一篇陳普《序》,而盧堯文本恰有陳普《序》,且元十行本在明代屢經補修、刷印,較易獲取,故而盧堯文本出自元十行本的可能性相對較大。取元十行本、餘(yu) 誌安本、盧堯文本相校,其異文也證明盧堯文本源自元十行本。如《儀(yi) 禮圖》卷七第二十葉B麵第二行:“然此但取之以俟,非即袒決(jue) 遂也。”元十行本、盧堯文本“非即”誤作“非但”,餘(yu) 誌安本不誤。又如《儀(yi) 禮圖》卷十一第一葉A麵第九行雙行小字:“菅,古顔反。”元十行本、盧堯文本“古”誤作“右”,餘(yu) 誌安本不誤。
盧堯文本源自元十行本,然而元十行本《儀(yi) 禮圖》在明代經曆明初、正德六年、正德十二年、正德十六年、嘉靖重校五次補修,加上元十行未經補修本,共有六種印本。筆者取國家圖書(shu) 館藏元十行明初補修本、日本靜嘉堂文庫藏元十行正德十二年補修本、台北“國家圖書(shu) 館”藏元十行正德十六年補修本、《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北京市文物局藏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藏盧堯文本進行匯校,發現元十行本明初補葉可以幫助我們(men) 最終確認盧堯文本之底本。以元十行本《儀(yi) 禮圖》卷十一第六葉爲例,此葉爲明初補版,共有墨釘二十個(ge) 。正德十二年補修未抽換此葉,但進行了修版,對二十個(ge) 墨釘中的十六個(ge) 進行了正確修改,剩餘(yu) 墨釘四個(ge) 。正德十六年補修未抽換此葉,亦未修版,墨釘仍是四個(ge) 。嘉靖重校補修未抽換此葉,但進行了修版,將剩餘(yu) 四個(ge) 墨釘全部修改。而正德十二年補修修改的十六個(ge) 墨釘,盧堯文本均不誤,正德十二年補修未修改的墨釘,盧堯文本卻出現了訛誤,如《儀(yi) 禮圖》卷十一第六葉A麵第一行:“既在同卷發,故五服略爲一節,皆用一尺而已。”“同”,元十行明初補修本、元十行正德十二年補修本、元十行正德十六年補修本爲墨釘,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正確修改作“同”,盧堯文本“同”誤作“爲”。總之,正德十二年補修正確修改的墨釘,盧堯文本均不誤;正德十二年、正德十六年補修未能修改而嘉靖重校補修正確修改的墨釘,盧堯文本卻出現訛誤。由此可知盧堯文本之底本並非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乃是正德十二年、正德十六年補修本中的一本。
細考《儀(yi) 禮圖》各本禮圖,可知盧堯文本與(yu) 正德十二年補修本關(guan) 係密切,如《儀(yi) 禮圖》卷八第三葉A麵《授使者幣圖》,此葉明初、正德六年、正德十二年本皆是元版,正德十六年補修則抽換此葉。正德十二年補修本此圖寢門內(nei) 有“宰入告具於(yu) 君”六字,寢門與(yu) 承載幣的“幕”之間有“宰告備、揖入”“君南鄉(xiang) ”八字,“幕”左上角有“加奉”二字,“幕”南有四個(ge) “馬”字,四馬之南有“宰以書(shu) 授使者”“使者受書(shu) 授上介”十三字。以上三十三字中,正德十六年補修本衹有“宰以”“使者”四字,其餘(yu) 二十九字均缺,刪簡嚴(yan) 重。盧堯文本此二十九字衹缺“君揖入”之“入”字,其餘(yu) 文字、位置、方向均與(yu) 正德十二年補修本相同。禮圖繪製並無一定之規,若非親(qin) 見原圖,很難做到文字、位置、方向與(yu) 原圖高度一致。故而盧堯文本此圖不可能源自刪簡嚴(yan) 重的正德十六年補修本,當是源自正德十二年補修本。因此可以斷定盧堯文本的底本是元十行明正德十二年補修本。
盧堯文本與(yu) 其底本元十行正德十二年補修本亦非完全一致。盧堯文本在刊刻時,刪省了元十行本原有的《儀(yi) 禮》十七卷,於(yu) 卷前卷後增加呂柟序、賈公彥《儀(yi) 禮注疏序》、童承敘後序。此外,盧堯文本大量校改了正德十二年補修本訛誤,如《儀(yi) 禮圖》卷二第四葉A麵第六行:“祭醴,始扱壹祭,又扱再祭。”正德十二年補修本“壹祭”誤作“壹蔡”,盧堯文本不誤;《儀(yi) 禮圖》卷三第三葉A麵第七行:“名正則詞不悖,分定則名不犯。”正德十二年補修本“定”誤作“之”,盧堯文本不誤。盧堯文本亦偶有新增之訛誤,如《儀(yi) 禮圖》卷十一第二葉A麵第五行:“假之以杖,尊其爲主也,非主謂衆子也。”盧堯文本“謂”誤作“則”,元十行明初補修本、正德十二年補修本、正德十六年補修本、嘉靖重校補修本均不誤。
總體(ti) 來說,盧堯文本所據底本較好,對內(nei) 容的調整合理,校改底本錯誤十之七八,新增訛誤極少,圖文正確率極高,實乃精校之善本。
(二)清康熙《通誌堂經解》本、清乾隆《四庫全書(shu) 》本
清康熙間徐幹學主持編刻《通誌堂經解》,收入楊複《儀(yi) 禮圖》,內(nei) 含《儀(yi) 禮》十七卷、《儀(yi) 禮圖》十七卷、《儀(yi) 禮旁通圖》一卷。通誌堂本之前存世的《儀(yi) 禮圖》版本有元十行本及其各期補修本、元崇化餘(yu) 誌安勤有堂本、明嘉靖十五年盧堯文本,這些版本都可能是通誌堂本的底本。今將上述諸本匯校,發現元十行本嘉靖重校補修時新增的不少訛誤,同樣出現在通誌堂本上,如《儀(yi) 禮圖》卷四第一葉A麵第五行:“卿大夫、士飲國中賢者,用鄉(xiang) 飲酒。”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通誌堂本“國”誤作“酒”,餘(yu) 誌安本、元十行明初補修本、正德十二年補修本、正德十六年補修本、盧堯文本不誤;《儀(yi) 禮圖》卷七第二十二葉A麵第八行:“右公及賓諸公卿大夫射。”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通誌堂本脫“諸”字,餘(yu) 誌安本、元十行明初補修本、正德十二年補修本、正德十六年補修本、盧堯文本不脫。類似例證尚有不少,可知通誌堂本的底本是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
通誌堂本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校改工作,如《儀(yi) 禮圖》卷三第三葉B麵第八行:“況於(yu) 禮之亡乎?”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亡”誤作“忘”,通誌堂本不誤;《儀(yi) 禮圖》卷七第二十四葉A麵第十行:“諸公卿或闕,士爲之耦者不升。”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升”誤作“勝”,通誌堂本不誤。但通誌堂本之底本是元十行本中最晚的補修印本,元葉占比僅(jin) 占全書(shu) 369,因此其圖文正確率不如以正德十二年補修本爲底本的盧堯文本。
清乾隆間纂修《四庫全書(shu) 》,亦收入楊複《儀(yi) 禮圖》。四庫本文字、禮圖與(yu) 通誌堂本幾乎完全一致,通誌堂本的脫誤幾乎全部被四庫本繼承,可知四庫本以通誌堂本爲底本繕寫(xie) 。四庫本在抄録之餘(yu) 改正了少量底本之誤,但同時新增了一些脫誤,如《儀(yi) 禮圖》卷一第六葉A麵第九行“將冠者采衣紒”鄭注“《玉藻》曰‘童子之節也’”,四庫本“節”誤作“飾”。《四庫全書(shu) 考證》還專(zhuan) 門爲此出校曰:“刊本‘飾’訛‘節’,據《儀(yi) 禮注》及《玉藻》改。”然《禮記·玉藻》篇原文作“童子之節也”,且孔穎達《禮記正義(yi) 》曰“‘童子之節也’者,謂童稚之子,未成人之禮節”,可知作“節”爲是。元十行本各期補修印本、盧堯文本、通誌堂本均作“節”不誤,四庫本反將“節”改爲“飾”,純屬臆改。此外四庫本還刪除了通誌堂本卷前朱熹《奏劄》、楊複《自序》、陳普《序》,正文則不録《儀(yi) 禮》白文十七卷,僅(jin) 有四庫提要、《儀(yi) 禮圖》十七卷、《儀(yi) 禮旁通圖》一卷。總的來看,四庫本圖文基本全依通誌堂本,新增訛誤之餘(yu) 又刪減大量內(nei) 容,屬《儀(yi) 禮圖》曆代重要版本中質量最差之本。
茲(zi) 將《儀(yi) 禮圖》版本源流繪製成圖,以便總覽。圖中實線代表直接來源,虛線代表間接來源,實線方框代表獨立版本,虛線方框代表補修印本。
《儀(yi) 禮圖》版本源流圖
元泰定年間刊刻的元十行本《儀(yi) 禮圖》是現存最早的楊複《儀(yi) 禮圖》刊本,是元崇化餘(yu) 誌安勤有堂本、明嘉靖十五年盧堯文本、清康熙《通誌堂經解》本、清乾隆《四庫全書(shu) 》本等其餘(yu) 重要版本的祖本。未經補修的元十行本已無全本存世,本文所考元十行本存世二十五部印本中卷帙完全者皆係元刊明修本,其中補修刷印最早的是國家圖書(shu) 館藏元十行明初補修本。元十行本明初補修印本共存世四部,國圖藏本是唯一一部全本。且明初補修是元十行本第一次補修,補版二十四葉(《儀(yi) 禮》卷五第七至八葉,卷十一第九葉,卷十四第一葉,卷十五第一至三葉,卷十六第三葉、第五至六葉;《儀(yi) 禮圖》卷二第十葉,卷八第十四葉,卷十一第六至七葉、第五十二至五十三葉,卷十二第九葉、第十四葉、第二十八葉,卷十三第九至十葉,卷十五第一至二葉、第十五葉。其中明初所補《儀(yi) 禮圖》卷十一第五十二、五十三葉誤與(yu) 第五十一、五十葉重複,係補板之失),僅(jin) 占全書(shu) 34。其餘(yu) 元葉極少修版,漫漶程度較輕。在元十行本原本全帙不可得的情況下,國圖藏明初補修本能夠最大限度地反映元十行本的麵貌,彌足珍貴。
此前學界研治楊複《儀(yi) 禮圖》多用清通誌堂本、四庫本,而通誌堂本以元十行本最晚的補修刷印本爲底本,存在先天不足。四庫本則據通誌堂本謄抄,校改較少,在抄録時又新增了部分脫誤。可以說通誌堂本、四庫本是所有《儀(yi) 禮圖》版本中最差的兩(liang) 個(ge) 版本。古籍在傳(chuan) 刻傳(chuan) 抄中,總是不斷滋生新的訛誤。對於(yu) 《儀(yi) 禮圖》這種以禮圖爲核心的典籍,傳(chuan) 刻傳(chuan) 抄致誤的問題就更加明顯。禮圖十分精密,一點一劃、線條修短,往往對應人與(yu) 物站位朝向、宮室的構造比例等關(guan) 鍵信息,可謂失之毫厘,謬以千裏。而在傳(chuan) 抄傳(chuan) 刻過程中,幾乎無法做到禮圖的完美複製,總會(hui) 出現細節上的偏差。這些偏差輕則使讀者難以理解,重則使讀者産生誤解,厚誣前人。如《儀(yi) 禮圖》卷一第六葉B麵《陳服器及即位圖》,此圖是元十行本嘉靖重校時補版,補版時中庭之碑(以圓圈表示)缺失。明嘉靖盧堯文本以元十行正德十二年補修本爲底本,因此中庭之碑不缺。而清通誌堂本以元十行嘉靖重校補修本爲底本,故亦無中庭之碑,這一錯誤又被後來的四庫本繼承。中庭之碑立於(yu) 堂下,是行禮時重要的方位參照,不可或缺。後印後刻本的類似訛誤尚有不少,都不同程度地影響了原書(shu) 的禮學價(jia) 值。國圖藏元十行明初補修本《儀(yi) 禮圖》則是存世《儀(yi) 禮圖》諸本中最接近楊複原作的一部,文字、禮圖精確,遠勝通誌堂本、四庫本,是研治《儀(yi) 禮圖》者的最佳選擇。
此外,元十行本是元代建陽書(shu) 坊所刊十行本《十三經注疏》中唯一一部以個(ge) 人經解代替經注疏合刻本的經書(shu) ,而國圖藏明初補修本作爲現存足本元十行本《儀(yi) 禮圖》中刷印最早的印本,是研究十行本經書(shu) 編刻及元代福建書(shu) 坊刻書(shu) 的重要參照。總的來看,影印國圖藏元十行明初補修本《儀(yi) 禮圖》,具有禮學與(yu) 文獻學的雙重價(jia) 值。
杜以恒
二〇二一年六月三十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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