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哲 歐陽霄】中國宇宙論及“其自身的因果與邏輯”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8-24 16:38:42
標簽:中國宇宙論

中國宇宙論及“其自身的因果與(yu) 邏輯”

作者:安樂(le) 哲;歐陽霄

來源:《孔子研究》2022年第4期


摘 要:西方很多研究中國哲學的專(zhuan) 家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中國哲學思維是“關(guan) 聯思維”,有講究秩序、富有有機性等特點。本文繼承相關(guan) 前輩對中國哲學的解釋,提出焦點-場域式解讀方式,認為(wei) 這種方式可以有效說明關(guan) 係具有富有活力的、內(nei) 在的、構成性特質。我認為(wei) ,關(guan) 係並非指涉某種外在於(yu) 、且時間上先於(yu) 發生著的事物可被感知的組合結構的主體(ti) ,而是指諸關(guan) 係本身所具有的那種富有創造性的、相互依賴的因果性。也就是說,中國古代宇宙論有其自身的因果與(yu) 邏輯。本文提出中國哲學中的“勢”概念作為(wei) 對“物”之邏輯及“外在因果”的審美化替代方案,並希望借助《易經》來開發一份宇宙論詞匯表。基於(yu) 中國古代宇宙論的自然觀,我們(men) 可以將“自然”宇宙中的因果理解成具體(ti) 焦點及其無垠場域的背景或前景,其中任何事物都可能是其他事物的原因,而所有事物又是任何事物的原因。可見,“自然”因果意味著“自己”“自”在,“自然而然”,獨一無二,如其所是。與(yu) 此同時,這種因果和邏輯也囊括了任何特定事物或事件的所有延伸關(guan) 係,因為(wei) 此關(guan) 係總和共同作用,賦予那種令該事物持之以恒如此獨特的自然傾(qing) 向以生命。總之,本文認為(wei) ,中國古代宇宙觀當中,一切事物可以產(chan) 生任何事物,故而任何特定事物既是其他一切事物的原因,也是其他一切事物的後果。這種因果論及其邏輯,與(yu) 西方哲學的因果論和邏輯存在明顯區別。


關(guan) 鍵詞:宇宙論; 因果; 邏輯; 關(guan) 係; 自然; 勢;

作者簡介:安樂(le) 哲(Roger T.Ames),北京大學哲學係人文講席教授。倫(lun) 敦大學亞(ya) 非學院博士(1978)。曾任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1978—2016)、《東(dong) 西方哲學》(Philosophy East and West)主編(1987—2016)。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西比較哲學、美國實用主義(yi) 哲學;歐陽霄 北京大學哲學係助理教授、愛爾蘭(lan) 國立大學哲學博士。


導言

 

葛蘭(lan) 言在研究中國早期經典時發現了他所認為(wei) 的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思維方式,此即是後來一些漢學家與(yu) 比較哲學家所稱的“關(guan) 聯(correlative)”思維,或曰“類比(analogical)”思維、“聯係(associative)”思維或者“協作(coordinative)”思維。李約瑟受到他遵從(cong) 的所謂的葛蘭(lan) 言的“天才”影響,將經驗的有機統一與(yu) 生態性本質以及與(yu) 之伴生的關(guan) 於(yu) “成人(human becomings)”的關(guan) 聯思考方式,視為(wei) 古代中國過程宇宙論中的一種持續且具有決(jue) 定性的預設【1】。此處我引用李約瑟的觀點(他很大程度上借重葛蘭(lan) 言),為(wei) 我們(men) 持續反思“關(guan) 聯思維”觀念可能意味著什麽(me) 提供了切入點:

 

一些現代的學人——比如說衛德明(H.Wilhelm),艾伯哈德·顧鶴(Eberhard),夏白龍(Joblonski),尤為(wei) 重要的,葛蘭(lan) 言——將這種思維方式命名為(wei) “協調思維”或“關(guan) 聯思維”。此種直覺—關(guan) 聯係統擁有其自身的因果與(yu) 邏輯。這並非迷信或者樸素迷信,而是一種特別的思維形態。衛德明將其與(yu) 歐洲科學的“從(cong) 屬性”思維特征進行了對比,歐洲“從(cong) 屬性”思維強調外在因果。在協調思維中,概念並非是被歸於(yu) 非此即彼的範疇之中,而是被置於(yu) 一種並列模式之中;事物之間的相互影響並非通過機械的因果律,而是一種“感應(inductance)”方式。【2】

 

李約瑟將這種關(guan) 聯思維描述為(wei) 具有“其自身的因果與(yu) 邏輯”,並且是一種“具有自身特色的思想形態”【3】。在此基礎上,李約瑟使我們(men) 像愛麗(li) 絲(si) 那樣來到鏡子的另一邊,在那裏,他與(yu) 我們(men) 分享了他遭遇到的不太穩定的世界,這個(ge) 世界讓我們(men) 把理性結構的穩定性拋諸腦後:

 

中國思想中的關(guan) 鍵詞是“秩序(order)”和壓倒一切的模式(pattern),(也就是“有機體(ti) (organism)”,如果我可以先秘傳(chuan) 其旨),象征性的關(guan) 聯與(yu) 聯係構成了一個(ge) 宏觀範式的組成部分。事物以特定方式行事並非必然出於(yu) 前在行為(wei) 或其他事物的刺激,而是由於(yu) 其在永恒運動的循環宇宙中所處位置,而此種位置讓事物被賦予了令其行為(wei) 不可避免的內(nei) 在本性。如果它們(men) 沒有以那些特定的方式行事,那麽(me) 它們(men) 便失去了在整體(ti) 中的關(guan) 係位置(此種關(guan) 係位置令其如其所是),並且轉化成另外的某種事物。因此,事物是與(yu) 整個(ge) 世界有機體(ti) (world-organism)有著存在依賴關(guan) 係(existential dependence)的部分。事物之間的相互作用與(yu) 其說是機械刺激或因果關(guan) 係,不如說是一種微妙的共鳴。【2】

 

李約瑟再次援引葛蘭(lan) 言的觀點來描述那種西方人所不熟悉的宇宙觀,以作為(wei) 我們(men) 理解儒家人之概念(the Confucian notion of person)所需的闡釋語境,他不僅(jin) 提醒我們(men) 這個(ge) 宇宙觀是什麽(me) ,或許更重要的,是這個(ge) 宇宙觀不是我們(men) 所理解的什麽(me) :

 

社會(hui) 與(yu) 世界秩序不是建立在權威理想之上,而是建立在一種關(guan) 於(yu) 輪換責任(rotational responsibility)的理念上。道是對於(yu) 此種秩序的總括名稱,是充滿妙用的總合體(ti) ,是靈敏的反應性神經媒介。它不是造物主,因為(wei) 世界沒有任何東(dong) 西是被創造的。智慧隨著不斷增長的關(guan) 聯性而得以增長。中國式理想(Chinese ideals)無關(guan) 乎上帝或律令。這個(ge) 並非被創造出來的宇宙有機體(ti) 的每一部分,通過一種內(nei) 在於(yu) 其自身的、出自其本性的衝(chong) 動,心甘情願地在整體(ti) 的循環往複中發揮自身功能。此種普遍有機體(ti) 借助一種關(guan) 於(yu) 相互理解的普遍理想,反映在人類社會(hui) 中,是相互依賴和團結一致的一種靈活體(ti) 製,這些永遠不可能建立在無條件的法令之上,換言之,即不能建立在法律之上。【4】

 

為(wei) 了解釋“道”,李約瑟說,這個(ge) “普遍的非被創造的有機體(ti) ”往往被形容為(wei) 萬(wan) 物之“源”,它“並非是造物主,因為(wei) 世界中無物是被造的,世界本身也並非是被創造的。”他在這裏的意思是,此種宇宙論帶來了另一種對創造性的理解,即創造性作為(wei) 一種生成化育以及一種持續基於(yu) 原地或“在語境中(in situ)”的連續,會(hui) 不斷增長意義(yi) ,這將挑戰任何對造物主與(yu) 被造物以“從(cong) 無生有(ex nihilo)”模式作區分。世界內(nei) 含之物並非是在無中生有的意義(yi) 上被創造出來的,也不是在回歸於(yu) 無的意義(yi) 上遭到了毀滅。道與(yu) 萬(wan) 物並非指代全然不同的現實,而隻是觀察相同的永恒轉化的現象世界以及我們(men) 寓於(yu) 其中的連續經驗的兩(liang) 種方式(aspectual)。

 

葛蘭(lan) 言訴諸此種“方式(aspect)”語言來表述這樣一種方式,其中所謂的“事物”實際上是富有生產(chan) 性的諸關(guan) 係的動態集合,這些關(guan) 係構成了連續展開的事件:

 

中國人注意到“麵相(aspects)”的交替,而不是現象順序的相繼。如果兩(liang) 個(ge) 方麵(aspects)似乎是有關(guan) 的,那麽(me) 這並非通過因果關(guan) 係,而是如一體(ti) 兩(liang) 麵般互為(wei) 偶對,用《周易》中的比喻說,就是聲音與(yu) 回響,或者影與(yu) 光。【5】

 

在此處,葛蘭(lan) 言反思了界定我們(men) 西方人所熟悉的所有事件的不同麵向(aspect)交替中的共鳴“偶對”性詞匯(dyadic vocabulary),比如陰陽、道德、有無、變通、天地、天人、體(ti) 用、禮樂(le) 、心神、精神、身心、仁義(yi) 等等。拿“有無”為(wei) 例,這兩(liang) 個(ge) 術語是關(guan) 於(yu) “麵相(aspect)”非分析的、說明性的詞匯。當我們(men) 要對構成連續的人類之經驗的任何事物與(yu) 事件的不斷湧現生成進行恰當描述之時,就不得不用到這些偶對詞匯。此種無從(cong) 回避的轉化進程需要一種生成性的、解釋性的語言(比如說“體(ti) ”與(yu) “用”),以便在世界變遷之中表述結構與(yu) 表現(structure and performance)的相互關(guan) 係。

 

要理解李約瑟所謂的“輪換責任”(其中一切事物具有“內(nei) 在於(yu) 其自身的、出自其本性的衝(chong) 動”),那麽(me) 我們(men) 不得不回顧前文提到的內(nei) 在關(guan) 係學說,以及它所揭示的另一種可替代的整體(ti) 主義(yi) “因果律”。在此種古典宇宙論中,生機盎然、變動不居的“氣”是根據(用我們(men) 今天的語言來說)“生命能量場域”來概念化的。在這種“生命能量場域”中,“事物”乃是時強時弱地持續著的場域焦點或擾動。當其顯現時,這些交錯纏繞的“事件”會(hui) 在適當時候轉化為(wei) 其他事物。生命場域並不隻是作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的條件之一而無所不在,它也與(yu) 李約瑟將此場域視為(wei) “反應性神經媒介(a reactive neural medium)”的描述相一致。它也是“神經的”、存在的媒介,通過它,所有處於(yu) 特定情境之中的事物在它們(men) 所擁有的關(guan) 係中生成湧現,從(cong) 而構成了它們(men) 正在變成的事物。沒有不構形之生氣,也沒有無氣之形。誠然,如前所述,“形”與(yu) “氣”是同一生化實體(ti) 的兩(liang) 種非分析的麵相(同體(ti) 異態),其中“轉移性”和“形式”是理解變化之“體(ti) 用”進程的兩(liang) 種內(nei) 蘊方式。如此一來,“氣”以及多種我們(men) 用來表述“成形”的方式隻是闡釋性的,而非一種本體(ti) 論語匯。二者同時具備,我們(men) 才能就所經驗者若何,給出一種充分的說明。

 

葛蘭(lan) 言與(yu) 李約瑟認為(wei) 中國世界觀是一種焦點——場域宇宙論,以及講述它所需的麵相性或方向性的(aspectual)語言,揭示了李約瑟所說的“普遍的非被創造的有機體(ti) ”及“其自身的因果與(yu) 邏輯”。就因果來說,鑒於(yu) 為(wei) 焦點—場域式全息奠定基礎的那種關(guan) 係所具有的富有活力的、內(nei) 在的、構成性的特質,關(guan) 係並非指涉某種外在於(yu) 、且時間上先於(yu) 發生著的事物可被感知的組合結構的主體(ti) ,而是指諸關(guan) 係本身所具有的那種富有創造性的、相互依賴的因果性。

 

一、勢:對西方“物”之邏輯及“外在因果”關(guan) 係的審美化替代方案

 

還有一個(ge) 複雜術語或許有助於(yu) 思考上述被李約瑟形容為(wei) 具有“其自身因果和邏輯”的宇宙論,它主張“人之成為(wei) (human becomings)”與(yu) “人之存在(human beings)”在思考方式上有重大不同。“勢”是表達複合的、整體(ti) 的、動態的變化進程(“體(ti) 用”)的通用術語,這種進程發生在任何特定“事物”或情境的演化與(yu) 完善之中。在“勢”的詞源中蘊含了培育改良事物的審美感性,即“蓺”——其同源的另一個(ge) 詞是“藝”(藝)。

 

這些關(guan) 聯表明情境並非偶然發生;它們(men) 作為(wei) 變化發展的諸關(guan) 係的一種生長模式,從(cong) 自身的複雜性中湧現生成。這些變化關(guan) 係是充滿活力的,它們(men) 展示出增量設計的可能,以及習(xi) 得性審美感性實現臻至的可能。與(yu) 此同時,情境的定義(yi) 就在於(yu) “被置於(yu) (situated)”,故而具有了一種形態學或者“習(xi) 慣化”的麵相,即伴隨著其堅定的特殊性和連續且發展的構造而實現的一種本地化“發生(taking place)”,即具象化的展現。

 

當我們(men) 梳理“勢”字可能的英文翻譯那事實上難以盡列的清單之時,或許一開始會(hui) 茫然無措。然而與(yu) 此同時,我們(men) 可以尋找一種對這些翻譯進行分類的邏輯,即從(cong) 譯法清單中選擇四個(ge) 意群,將其餘(yu) 歸入其內(nei) :

 

關(guan) 係(Relationality):手段、差別、優(you) 勢、掌控(leverage,differential,advantage,purchase)

 

活力(Vitality):潛能、動力、時機、趨勢、傾(qing) 向(potential,momentum,timing,tendency,propensity)

 

臻熟(Virtuosity):影響、權力、力量、風格、尊嚴(yan) 、地位(influence,power,force,style,dignity,status)

 

體(ti) 現(Embodiment):地勢、構造、情境、狀況、安排、形狀、表象(terrain,configuration,situation,circumstances,disposition,shape,appearance)

 

在不同的語境中翻譯“勢”所采用的表達方式是如此豐(feng) 富多樣,揭示出該詞涵意甚廣。通過反思與(yu) 想象,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對這些看似迥異的意義(yi) 的調查中,還原出另一種或許不為(wei) 西方人所熟悉的邏輯與(yu) 因果意識。我們(men) 或許會(hui) 觀察到,“勢”是整體(ti) 主義(yi) 的,同時指示著“事物”、“行動”、“屬性”、“模態”。因此,在不同的語境中,它被翻譯成了名詞、動詞、形容詞或副詞。要從(cong) 這一看似選言式的聯係模式中提煉出連貫性,我們(men) 或許可以從(cong) 關(guan) 係係統入手。關(guan) 係係統構成了具體(ti) 情境,並表達那種從(cong) 中湧現生成的生動而流變的模式或結構。此種動態結構——從(cong) 其一級的關(guan) 係性與(yu) 生命力到其體(ti) 現出的習(xi) 得性臻熟——可以用來回應我們(men) 一些基本的宇宙論問題。

 

首先,對“勢”的反思,為(wei) 西方人提供了另一套可替代性的語匯,可用來思考連續性經驗場域的動態機製,及其多樣性的內(nei) 容。“勢”提供了一種關(guan) 於(yu) 我們(men) 如何個(ge) 體(ti) 化事物並於(yu) 其上建立視域的集中的、“從(cong) 場域到焦點的”原則理念。換言之,始於(yu) 經驗的整體(ti) 性,我們(men) 通過從(cong) 一種和其他視角聚焦及有意義(yi) 地明晰其視域,把對原本處於(yu) 連續不斷的湧流中的事件性“事物”作了分割、概念化和前景化,從(cong) 而使其確定化。關(guan) 係的首要性意味著情境將永遠優(you) 先於(yu) 主體(ti) ,並且任何假定的主體(ti) 都不會(hui) 獨立行事。

 

一個(ge) 明顯的“事物”,首先是處於(yu) 不斷變化的諸構成性關(guan) 係所形成的延展語境中的特定焦點、係統或組合。尤為(wei) 重要的是,它可以被培養(yang) 塑造,從(cong) 而在與(yu) 構成它的“其他”事物的相互依存關(guan) 係中實現持久的焦點與(yu) 明晰性。“勢”的動態機製闡釋了對於(yu) 既獨一無二又與(yu) 其他事物連貫難分的某物,作用與(yu) 運動、被作用與(yu) 被推動意味著什麽(me) ,在這裏,某物塑造且被塑造是同一個(ge) 連貫進程。

 

“勢”故而同時是“一”與(yu) “多”——作為(wei) 獨一無二的焦點寓於(yu) 其各自的場域內(nei) 。對於(yu) 在一種更加流動意義(yi) 上的多元之中的連續性,以及一種內(nei) 在自發的“自然”因果(其中一切事物引發任何事物,而任何事物又是一切事物的原因),這樣的“勢”為(wei) 理解二者的邏輯提供了某種洞見。誠然,連續性與(yu) 多樣性的不可分割確保了每一情境的獨一無二,而這至少也意味著,不可能有單一的主導秩序,隻會(hui) 有許多相互依存、相互滲透的秩序之網點(sites of order)。

 

當“勢”這一術語及其具有可替代性的邏輯與(yu) 因果被特別用來反思人類境況之時,它解釋了獨一無二的、潛在心胸寬廣的“人”所具有的那種生成湧現的個(ge) 體(ti) 性,這樣的“人”處於(yu) 其擴展的家庭社群的發展著的環境之中,處於(yu) 其自然文化環境變化著的條件之中。“勢”暗示了構成人之身份特征的持久習(xi) 慣與(yu) 特定習(xi) 俗,是如何由原始的衝(chong) 動演變為(wei) 那些獨特群體(ti) 的明確而有意義(yi) 的活動。如此之人是無可消解地交互作用著的,作為(wei) 特別聚焦的角色與(yu) 關(guan) 係之場域,與(yu) 周圍環境相輔相成。這些人所養(yang) 成的獨特性非但不排斥其諸多關(guan) 係,而且正是這些關(guan) 係成就了他們(men) 的特質。乃至於(yu) 我們(men) 能夠在富有成效的關(guan) 係中茁壯成長,在此意義(yi) 上能夠成為(wei) 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有時甚至是出類拔萃的人,從(cong) 而使我們(men) 所屬的關(guan) 係紐帶亦卓爾不群。內(nei) 在與(yu) 外在的全息可轉化性意味著,我們(men) 在向內(nei) 尋求一種獨一無二的、有生命體(ti) 驗的身份認同之時,我們(men) 事實上是在探索使我們(men) 成為(wei) 自身的那種外部關(guan) 係網絡。當我們(men) 向外投射從(cong) 而最為(wei) 充分地注意到了成就我們(men) 自身的那張無垠的關(guan) 係之網,那麽(me) 此時我們(men) 便發現了最為(wei) 內(nei) 在的自我。

 

因為(wei) 整個(ge) 世界蘊含於(yu) 我們(men) 每個(ge) 人,我們(men) 應當以對待世界的同等尊重來看待自己,這才是恰當的。或者簡而言之,愛自己即愛世界。隻有那些充分意識到世界與(yu) 事物之間、事物與(yu) 事物彼此之間的此種相互滲透關(guan) 係的人,才能夠將自己擴展至經驗的方方麵麵,從(cong) 而成為(wei) 一種對經驗做出自身獨有貢獻並於(yu) 經驗之中施加影響的先決(jue) 條件。

 

二、《周易》:一份宇宙論語匯

 

上文中我指出,我們(men) 的宇宙論通常是出自於(yu) 我們(men) 對自己及自身生活方式的預設,從(cong) 而向宇宙所做出的投射。那麽(me) ,在古典儒家傳(chuan) 統中我們(men) 應當援引什麽(me) 樣的經典資源,才能把宇宙、人、人之經驗廣泛地貫通起來,以便做出提供闡釋語義(yi) 所必須的厚實概括(thick generalizations),並使得這一傳(chuan) 統得以講述自身呢?儒道兩(liang) 家的眾(zhong) 多經典在建構中國思想史時極為(wei) 重要,它們(men) 也可被征引為(wei) 文本證據來陳述中國早期宇宙論思想。然而,談到在曆代中國士人心中激起持久興(xing) 趣以及對儒家自我理解具有深刻影響這一方麵,或許沒有任何一種文獻能與(yu) 《周易》相媲美。《周易》在任何意義(yi) 上都曾經是、並且依然是儒家的經典之首。

 

《周易》是一部複合的文本,它包含帶有占斷的《易經》,以及由晚出的七篇解釋性文辭構成的《易傳(chuan) 》,認為(wei) 可以用來梳理人類經驗。其中,《易傳(chuan) 》提出一套語匯,講述著關(guan) 於(yu) 事物在人類世界與(yu) 其宇宙語境之間的關(guan) 係中所具有的運行方式的複雜意象【6】。《易傳(chuan) 》是集成的,往往並不完整,而且肯定比“經”晚出,其中部分內(nei) 容甚至遲至漢代早期。即便如此,其中一些內(nei) 容作為(wei) 中國早期宇宙論的總結陳述仍然舉(ju) 足輕重,對中國人的世界觀有著深遠綿長的影響。其中被稱為(wei) “大傳(chuan) ”的《係辭》或許是思考中國早期宇宙論預設現存最為(wei) 重要的資源。1973年在長沙馬王堆考古遺址發現了該文本公元前168年的帛書(shu) 本,故而現在我們(men) 至少可以確定其編纂的最晚時間。

 

吉德煒(David Keightley)認為(wei) ,在《易傳(chuan) 》中明確表達的生生不息的化育進程中的“變化”節律,是對已為(wei) 商代形而上學所承認的一種變化模式的晚近闡發。要更清晰地認識對變化觀念的這一改良,我們(men) 需要首先認識到,把《周易》翻譯成“變化之書(shu) (Book of Changes)”的傳(chuan) 統譯法是有歧義(yi) 的,因為(wei) 它似乎暗示這一早期過程宇宙論文本中包含了多種不同形式的“變化”。的確,文本中有相當豐(feng) 富的術語可以並且往往被翻譯成了“變化”:化、變、遷、更、替、移、改、換、革、益,等等。早期注疏將“易”的變化模式諧音雙關(guan) 地(paronomastically)解析為(wei) “益”,這種變化與(yu) 文本所宣稱且有意識明確的主張相一致,即為(wei) 充分實現人之經驗提供聖賢規誡。當代學者郭沫若認為(wei) ,“易”字當被釋讀為(wei) “賜”字的古體(ti) 簡寫(xie) 版,表達禮物、交易、交換之意。鑒於(yu) 交互性的“交易式的”變化模式是推崇關(guan) 係性為(wei) 首要的宇宙論中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增長的終極來源,那麽(me) 郭沫若的主張是有說服力的【7】。

 

在這影響深遠的文本中,宇宙與(yu) 人世變化的觀念是通過有關(guan) 相反而共生的兩(liang) 極的那種麵相性(aspectual)的過程性語言來形容的,比如說“變通”、“陰陽”、“乾坤”、“天地”,這些術語中相反共生的二者彼此互補,一起說明著那種在無垠整體(ti) 中永不停歇的持續變化進程8。正是於(yu) 此湧流之中,往來交接的人生展開了,這也挑戰著人們(men) 去思索宇宙之運行,去關(guan) 聯自身經驗中的事件,從(cong) 而達成最佳效果。

 

在《易傳(chuan) 》語匯中,保留著早期中國思想家們(men) 的精神語境。那是關(guan) 於(yu) 過程與(yu) 變化的現象世界,被闡發為(wei) “道”(即“連綿無垠的經驗場域之展開”)或“萬(wan) 物”(即“萬(wan) 千過程或事件”,或可簡言之為(wei) “發生著的一切”)。早期經籍中有一個(ge) 常用的“天門”比喻,用來形容永遠獨一無二的現象世界的興(xing) 衰起落:“是故,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製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鹹用之,謂之神。”(《周易·係辭上》)

 

此處形象化地表述為(wei) 辟戶闔戶的變化進程——這個(ge) 比喻抵製著我們(men) 關(guan) 於(yu) 主宰主體(ti) 的默認預設,提供了構想變化的洞見以及思考它的語匯。和《易傳(chuan) 》中的許多段落一樣,此處文本始於(yu) 對自然過程的形式與(yu) 功能的觀察,然後予以規勸,指出與(yu) 瞬息萬(wan) 變的世界進行有效合作如何能夠啟發人之體(ti) 驗:“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ju) 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ye) 。”(《周易·係辭上》)

 

協調變化世界與(yu) 人之經驗這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以實現最佳效果是《周易》的主軸。該文本從(cong) 根本上看是規範性的。它聲稱要解決(jue) 的,或許是生命中最為(wei) 緊要的問題,即人類怎樣參與(yu) 自然進程才能夠最大化世界的諸可能,在這樣的世界裏,自然事件與(yu) 人類事件是世界不可分割且相互成就的兩(liang) 方麵。

 

當我們(men) 並非從(cong) 假定的形而上學基礎上(即前文提到的吉德煒描述的“一種關(guan) 於(yu) 確定性、理想形式和正確答案的柏拉圖式形而上學”)獲取意義(yi) ,那麽(me) 關(guan) 於(yu) 如何實現最有意義(yi) 人生的指導原則,則必定是在最堪稱聖賢的先輩們(men) 持續的曆史敘事中形成與(yu) 傳(chuan) 遞的,這些先賢們(men) 以其最大努力,致力於(yu) 在變化著的宇宙進程中協調人之經驗。儒家道德本身是一種從(cong) 協作共生的互動中生成湧現的宇宙現象,而這些協作共生的互動則發生在自然天工與(yu) 精誠人力之間。《周易》將生命本身(一種生生之力)描述為(wei) 人之經驗最具一般性的特征:“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周易·係辭下》)

 

作為(wei) 受啟發的生活意義(yi) 上的人類精神性,緣起於(yu) 對變化之機的洞見,並且“致力於(yu) ”由此種洞見所促成的一種得體(ti) 的行為(wei) 品質。我們(men) 務須認取那些最初的自然條件,其雖然尚屬端倪,但已然預示了萌芽的諸可能性,接下來我們(men) 應當致力於(yu) 最大化利用與(yu) 現象世界如影隨形的那種富有創造力的不確定性。

 

當模範者“富有強度的”行為(wei) 充當人們(men) 的榜樣且為(wei) 之敬重時,就會(hui) 變為(wei) “富有廣度的”行為(wei) :“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wan) 夫之望。’”(《周易·係辭下》)事實上,從(cong) 永遠得體(ti) 且富有創造力的行為(wei) 中生成湧現的那種精神性,才是人類可以追求的至高成就:“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周易·係辭下》)

 

《易傳(chuan) 》對其受啟發之源泉的自我講述,說明了人對環境的回應,如何過去是、現在依然是對宇宙賦靈。上古聖人伏羲與(yu) 神農(nong) 在人類經驗中確立了一種節奏,令其得以與(yu) 被視為(wei) 周遭世界持存特質的“變通”之韻律產(chan) 生共鳴。受其對宇宙運作之洞見所產(chan) 生效能的啟發,這些早期的先覺者們(men) 為(wei) 了福澤後世,便以一種六線形的圖像語言來呈現其對世間生活的理解與(yu) 闡釋。尤為(wei) 重要的是,這些古遠的聖賢們(men) ,並非追求對自然客觀的拷問,而是參與(yu) 了一種人類構想、改善以及適應的工程(“文化”),這一工程於(yu) 其自身融合了周遭世界:“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周易·係辭下》)

 

在他們(men) 致力於(yu) “語境化的藝術(ars contextualis)”的過程中,伏羲與(yu) 神農(nong) 力求有效地協調自然進程中的人之經驗,從(cong) 而最優(you) 化宇宙的諸種創造性可能。人之經驗與(yu) 其生成所在的自然世界之間有著一種可覺察的連續性,比如在人為(wei) 雕刻的岩畫與(yu) 石頭自然的紋理之間,在人類思想變化的模式與(yu) 天地運行的規律之間。古代聖王在教化與(yu) 自然之間培養(yang) 出厚實的連貫性,並將此種連續性通過《周易》中富有啟發的圖像體(ti) 現出來,更在“天人合一”“天人相應”“天人感應”這樣的表述中得以確立。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表述並非呈現兩(liang) 種本來分離的元素獲得的某種協調一致,而是體(ti) 現人之經驗諸層麵所具有的互滲共生。

 

的確,此種在自然與(yu) 教化之間預設的連續性也反映在以下事實中,即相同的語匯被同時用以表述人類與(yu) 自然生態中的創造性進步。比如,“道”、“氣”、“文”、“理”、“陰陽”,以及“變通”之間永恒的交接,都被用來指稱人類世界與(yu) 自然世界。我們(men) 內(nei) 在於(yu) 其中的世界所具有的此種共同創造關(guan) 係,並不包含原初的“邏格斯(logos)”。

 

語言及其意義(yi) 與(yu) 世界同時生成湧現,這一世界不斷被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稱為(wei) “語言動物”者言說成存在,而一個(ge) 重要的條件在於(yu) ,這些先哲能夠“閱讀”自然世界,並且從(cong) 以六線形符號構成的圖像中辨識出一種共享的、發展演化著的宇宙語言。在此宇宙語境之中,創造意義(yi) 的協作進程首先在遠古先民們(men) 的想象中被激活,然後被符號化地運用來摹狀與(yu) 表達先民對世界的經驗。一旦瓜熟蒂落,此種講述過程便配置和表達著我們(men) 的現實、我們(men) 的想象(imaginaire)。

 

在這樣良好的開端之後,伏羲與(yu) 神農(nong) 之後的聖王——黃帝、堯、舜,繼續發展人類技術,改進交通方式,創立社會(hui) 製度與(yu) 習(xi) 俗,發明文字——這據說受到了個(ge) 別卦象的啟發,每一種卦象為(wei) 對應的某種自然進程提供了其動態機製的圖示。文本記載了此種持續的共生協作:“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周易·係辭上》)正是“大傳(chuan) ”中記錄的,同時又為(wei) 其所啟發著的此種組織與(yu) 禮儀(yi) 化人之經驗的漸進且延續的進程,將世間生活日新月異,並且持續生成其奧義(yi) 與(yu) 精神性:“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周易·係辭下》)

 

人與(yu) 自然世界之間能夠達成的富有創造性的共生關(guan) 係是對有效的人之生活的實踐性啟發,令人之經驗脫離原始動物性而升華為(wei) 文明。人類文化已經將甲骨上刻鑿的標記轉化成了令人驚豔的書(shu) 法和陶藝設計。茹毛飲血也進化為(wei) 精致的宴飲、雅致的茶舍及其相關(guan) 儀(yi) 式。粗糙的天然礦石被冶煉熔鑄成神聖的青銅禮器,從(cong) 植物提取的物質與(yu) 材料變作了精美的繪畫與(yu) 建築。生活裏繁雜的音響被純化和改良為(wei) 莊重的雅樂(le) ,動物偶合的熱情化作了家庭的溫馨,單純的結交成為(wei) 了真正友誼與(yu) 繁榮社群的製度。

 

除了使人過上審美與(yu) 德性的生活,對《周易》揭示的變化與(yu) 生成進程的理解還將人引向對宇宙奧秘的思考:“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周易·係辭上》)在這一傳(chuan) 統中,宗教性所具有的特質及功能的重要意義(yi) 在於(yu) ,人之經驗中使人入迷的、神聖的維度,以及其許多玄妙之處(“神”)並不屬於(yu) 另一個(ge) 世界。不僅(jin) 如此,此種精神性更是人在此世界之效能與(yu) 教養(yang) 以及從(cong) 中散發的無限影響的不竭成果:“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周易·係辭上》)

 

隨著時間推移,對人之經驗如此崇高的寄望產(chan) 生了“無-神論的(a-theistic)”的宗教性——一種不訴求於(yu) 獨立超越的神祇來充當秩序之源的宗教性。正是此種以人和家庭為(wei) 中心的宗教性將受過教化的人之經驗升華到宇宙高度,使人成為(wei) 《中庸》所描述的“與(yu) 天地參”的共同創造者。人,無需援引宗教超越主義(yi) 和超自然主義(yi) 等在人之經驗中劃定邊界的局限性假設,便已成為(wei) 其自身廣袤無垠的世界中深邃意義(yi) 的來源,而其所處之世界也是唯一之世界。《易經》所描述的宇宙創造性是人與(yu) 其周遭環境之間最為(wei) 充分的勠力合作,它宣揚了一種足以轉變有神論宗教性的威嚴(yan) ,以表達白詩朗(John Berthrong)所說的“神聖實在的世界依賴性特質”的自然宇宙論【9】。

 

結論

 

當我們(men) 追問:雞與(yu) 蛋,孰先孰後?我們(men) 應該承認他們(men) 必須同時演化,否則就根本沒有演化。從(cong) 經典西方形而上學角度看,我們(men) 或許可以說,此種中國宇宙論不止一次使用過“奧卡姆剃刀(Ockham's razor)”,實則使用了兩(liang) 次。中國宇宙論始於(yu) 在“自然”中發生者,而非訴求於(yu) 超絕無待的第一推動者(First Mover)來作為(wei) 世界之因及其設計師。在“人”的層麵,中國宇宙論始於(yu) 一種在人之敘事中作為(wei) 道德習(xi) 慣展開與(yu) 組合著的現象學,而非訴諸一種無待且反複的本質(或者說靈魂)來充當做人行事之源泉。

 

如果誠如彼得·赫克斯(Peter Hershock)所觀察的,我們(men) 視“關(guan) 係性為(wei) 第一級的(或者說終極的)現實,並且所有個(ge) 體(ti) 行為(wei) 者是從(cong) 中(按照習(xi) 慣)抽象或引申出來的,”那麽(me) 我們(men) 必須將一種在被形容成“自然”的宇宙中的因果,理解成具體(ti) 焦點及其無垠場域的背景或前景,其中任何事物是一切事物的原因,而一切事物又是任何事物的原因。“自然”因果意味著,“自己”(“自”)在“自然而然(self-so-ing)”的進程中當然是獨一無二地如其所是,但是與(yu) 此同時,它也囊括了任何特定事物或事件的所有延伸關(guan) 係,因為(wei) 此關(guan) 係總和共同作用,賦予那種令該事物持之以恒地如此的獨特自然傾(qing) 向(“然”)以生命。簡言之,一切事物產(chan) 生任何事物,故而任何特定事物既是其他一切事物的原因,亦是其他一切事物的後果。

 

注釋
 
1 雖然李約瑟將葛蘭言的著作La pensée chinoise視為“天才之作”,但他也批評葛蘭言與其他一些重要的中國宇宙論闡釋者如福爾克(Alfred Forke)和顧立雅(H.G.Creel)等,都犯了“預設漢代宇宙論與現象論是古老的這種嚴重錯誤”。與之不同,科學家李約瑟選擇將此種關聯世界觀的出現歸於鄒衍和陰陽家——這是一群很特別的思想家,他們有一個明顯的優勢,即“有一顆在自然科學方麵受過訓練的頭腦”。參見Joseph Needham,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Vol. II,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6,pp. 216-217.在這一問題上,正如前文所述,我支持吉德煒(David Keightley)的立場。在吉德煒豐富的論著中,他都嚐試將作為特別思維模式的關聯思維追溯到商代知識階層。
 
2 Joseph Needham,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Vol. II, p. 280.280-281.
 
3 在我的一篇有關中國哲學“方法論”的章節中,我嚐試柔化葛蘭言與李約瑟關於此種關聯思維模式獨特性的主張。這樣做是為了對這一設定的他者世界去神秘化。其實,由美國實用主義公認的創始人皮爾士(C. S. Peirce)發展出的“誘導推理(abductive reasoning)”的觀念,可被視為一種更為人所知的關聯思維形式,與中國關聯思維模式可以相互參詳。的確,當皮爾士的實用主義同道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將實用主義方法描述為純粹追問“這帶來什麽區別?”他是在要求,“做哲學”要有一種富有想象力和實驗性的思維方式,旨在通過形成那種智慧生活的能力來強化人之經驗。參見“Philosophizing with Canonical Chinese Texts:Seeking an Interpretive Context,” in Sor-hoon Tan (ed). Research Handbook on Methodology in Chinese Philosophy. London:Bloomsbury Press, 2016.
 
4 Needham,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Vol. II, p. 290.
 
5 Cited in Joseph Needham,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Vol. II, pp. 290-291.
 
6 因為其中三傳被分成了上下兩部分,所以統合起來常被稱為“十翼”。傳統上被當成尋求創造性關聯之工具的經文本身,要比傳早許多,它有時被獨立地稱為《周易》。
 
7 參見“易”的詞條,Kwan,“Database.”
 
8 Keightley,“Shang Divination and Metaphysics,”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38 (1988), pp. 374-75.
 
9 John Berthrong, Concerning Creativity:A Comparison of Chu His, Whitehead, and Neville, 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8, p.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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