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應之】性善論止爭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08-12 18:57:44
標簽:性善論止爭
周應之

作者:周應之,男,西曆1967年生,浙江文成人。畢業(ye) 於(yu) 華南農(nong) 業(ye) 大學,主修植物遺傳(chuan) 。曾先後供職於(yu) 中國銀行,中國新技創業(ye) 投資公司,後受南懷瑾先生影響,跟隨王財貴先生推廣兒(er) 童讀經,為(wei) 紹南文化讀經教育推廣中心、孟母堂、“詩禮春秋”創辦人,現為(wei) 孟母堂塾師。

性善論止爭(zheng)

作者:周應之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西元2022年8月12日

 

孟子的性善論,又稱性本善,早有荀子反對之,以為(wei) 性本惡,孰是孰非,千年爭(zheng) 論不休,今日不妨述解以息之。

 

性,人性也。何為(wei) 人性?一者可言人心所本處即人性,二者可言人心所生時是人性。而“性”字左心右生,似乎已自做注腳。

 

人性是人心所本處,可歸結為(wei) “心本之性”,人性是人心所生時,可歸結為(wei) “心生之性”。而心有所本方能心有所生,心有所生方能心有所本,所謂方本方生,方生方本,二者雖有先後,卻成一體(ti) ,無可分割。

 

用心有善惡,故“心生之性”有善有惡,自不必疑,那“心本之性”,其性質如何呢?

 

或有人說,“心本之性”,人心尚未顯用,並無善惡,故其性質本無善惡。但“心本之性”既為(wei) 人心所本,它提供了人心發用所需之一切,即一切具備於(yu) 人心,是孟子所謂“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因此人心方能大用,若無“心本之性”的大備,則無人心之大用,從(cong) 此意義(yi) 而言,“心本之性”為(wei) 至善,是謂性本善。

 

或有人說,性本善指天生性善,是所謂“人之初,性本善”,並非大備之說。此言差矣,試問出生嬰兒(er) 隔絕於(yu) 人世,疏離於(yu) 文明,待其長大,豈有人性與(yu) 性善可言?此非否定先天,而是人性及人性之善惡皆為(wei) 人類文明的概念,人性雖有先天所稟,猶需後天所習(xi) ,方能顯現真實的人性,故而“心本之性”非先天之性,性本善亦非先天性善。

 

於(yu) 是有人問,人性中既有後天之習(xi) ,而後天之習(xi) 有善有惡,豈非“心本之性”亦有善有惡?

 

其實不然,何也?蓋“心本之性”謂當下人心所本,於(yu) 當下而言,所有曾經所習(xi) ,無論善惡,皆可成為(wei) 人心當下生發的資用,既為(wei) 資用,無不為(wei) 善。譬如新國承襲舊邦之財,其來源雖為(wei) 剝削,無礙其成為(wei) 新國造福人民的資用,既為(wei) 造福之資,則此剝削之財無有不善;又譬如盜竊之技從(cong) 惡行中來,一旦棄惡從(cong) 善,則此技倆(lia) 可以為(wei) 反盜之用,亦無不為(wei) 善。但若繼續剝削、繼續為(wei) 盜而生新惡,卻又如何?我們(men) 仍然可以說,為(wei) 心所資的剝削之財、盜竊之技無有不善,新生之惡與(yu) 之無關(guan) ,因為(wei) 新惡不是舊惡的延續,而是當下用心不當所致,是人心顯用的結果,已屬“心生之性”,而非“心本之性”。故而孟子坦然入於(yu) 汙君之朝,無問其君是否曾經為(wei) 惡,但勸之以行仁義(yi) ;且孟子受諸侯之饋,亦無分其來源善惡,但準禮義(yi) 。而齊國廉士陳仲子則反之,一切以善惡論,以至不入汙君之朝、不食亂(luan) 世之食,最終不免於(yu) 饑斃。君子若效孟子,則無有不可拯拔之世,若效陳仲子,則無有立錐之地。

 

人心時時有所本,亦時時有所生,“心本之性”與(yu) “心生之性”同時存有。“心生之性”雖有善有惡,而善惡又隨時化為(wei) 可用之資,充實於(yu) “心本之性”,成大備之善,成為(wei) 當下人心之出發。也正是因為(wei) “心生之性”的有善有惡,且此善惡無時不在變化之中,故而君子需時時惕若,分明於(yu) 善惡,篤實於(yu) 善行,而非相信存在所謂先天性善,然後準其而行。若存在所謂先天性善,聖人則不必大費周章以言明分辯善惡的法要,隻須給出絕對善惡的標準便可以了。

 

或有人問,既然人性本善,何以人心生惡?要知人性本善,是指人性大備於(yu) 人心,為(wei) 大備之善;而心生之惡,是人心一時昧於(yu) 是非善惡,以至錯用大備而生惡,屬用心之失。此處不妨引出良知之說,良知自然是人性,大備於(yu) 人心,它知善惡,而人心所以生惡,是昧於(yu) 良知,從(cong) 此而言,人心生惡亦辜負於(yu) 大備也。

 

或有人問,良知豈非先天性善?不可否認良知有先天性,但同樣可以反駁的是,隔絕人世與(yu) 文明之人最終無法獲得良知,隻有社會(hui) 的參與(yu) 與(yu) 文明的薰習(xi) ,方能將良知的先天性化為(wei) 現實可用的良知,而不能將良知直接等同於(yu) 先天性善。良知與(yu) 文明的關(guan) 係,試舉(ju) 一例以說明之,譬如有星體(ti) 奔來地球,於(yu) 無知者眼中,不過流星而已,無甚危險,而於(yu) 天文學家看來,地球將有滅頂之災,遂思動用手段阻斷之以拯救人類,此時良知的發現若無天文知識必無可行。

 

或又有人問,孟子所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所以生怵惕惻隱之心”,此處的良知豈非純然心生,焉有文明之跡?不然,要知井之開掘,文明也,而危險生焉,經驗也,亦屬文明,故無文明之佐,則於(yu) 孺子入井,何能生怵惕側(ce) 隱之心?故知良知決(jue) 非先天性善。

 

此處可借孟子所謂“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也,良知也。”以說明,良知的先天性即良能,其不學而能,譬如天生能好能學,能知能明等種種本能,待後天充分學習(xi) 及實踐之後,人心敏銳靈利,則不待思慮便可知曉與(yu) 判斷是非善惡,此謂良知,它是良能經知識文明浸潤後的顯用,故而良能良知用時雖一體(ti) ,二者卻有先天後天之分。亦因此可知曉,良能雖從(cong) 屬於(yu) “心本之性”,卻並非其全體(ti) ,故不能以良能之先天,遂將性本善定義(yi) 為(wei) 先天性善。而陽明在《大學問》中將良知直述為(wei) 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者,顯然是將良知與(yu) 良能混為(wei) 一說,已非孟子原述。良知提覺時良能自在其中,故將二者混為(wei) 一說,未嚐不可,但因此將良知等同於(yu) 良能,將“心本之性”等同於(yu) 先天之性,便於(yu) 理上偏失,則去孟子遠矣。

 

至於(yu) 良知何以有時不彰,可另具文章以說明,此處不贅。

 

又有人問,此番之論豈非與(yu) 《中庸》所說“天命之謂性”的先天之性相悖?亦不然也,要知絕非有一所謂脫離現實現象而超然存在的先天實體(ti) 。所謂天,於(yu) 當下而言即一切大有,包括四方上下,人心內(nei) 外,曆史古今,唯其廣大無窮,含藏無盡,又變化無限,故天總有難言的神秘,它可不問人心是否善惡,唯將一切大有充為(wei) 人性之大備,以資人心之大用,故而人心當下所本,是人性,也是天,此天方為(wei) “天命之謂性”之天,故何來相悖?若有人一定要將人性強分先天後天,不妨將當下“心本之性”視為(wei) 先天之性,而將“心生之性”視為(wei) 後天之性,若隨時以觀之,則不難了解先天後天相生相有,永於(yu) 變化之中,似又不必強分之。

 

於(yu) 是可知,孟子所謂的性本善,是論在“心本之性”,而荀子所謂的性本惡,是論在“心生之性”,兩(liang) 者雖為(wei) 一體(ti) ,卻分先後,權可分判。

 

孟子道性善,並非不知人有惡意惡行,但孟子於(yu) 當下的體(ti) 認中,即覺人性之大備與(yu) 大善,遂將人性直接通述於(yu) “心本之性”,自然提出人性本善,可謂天縱之才,可列超凡之聖。而荀子徘徊善惡,則不免落於(yu) “心生之性”而強調人性本惡,而其化性起偽(wei) 之說,則又不失為(wei) 大賢矣。

 

最後需說明者,以上種種論在人性,而非道德法律,未犯之惡但有道德以戒慎之,既犯之罪即以法律以懲罰之,而其心之曾經之惡皆不礙其“心本之性”善,否則改過自新便無從(cong) 談起,“苟日新,日日新”亦無所依據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