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海峰】經典的膨脹與歧出——儒家經解史上的擬經、擴經及緯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6-19 20:08:05
標簽:經學
景海峰

作者簡介:景海峰,男,西元1957年生,寧夏賀蘭(lan) 人。現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著有《熊十力》《梁漱溟評傳(chuan) 》《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新儒學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熊十力哲學研究》《詮釋學與(yu) 儒家思想》《中國哲學的當代探索》等,執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等。

經典的膨脹與(yu) 歧出——儒家經解史上的擬經、擴經及緯書(shu)

作者:景海峰(深圳大學國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船山學刊》2022年第3期

 


摘要:儒家經學是圍繞著經典解釋所形成的一套學問,這些經典本身就有一個(ge) 複雜的組合與(yu) 變化過程,從(cong) 最初的“六經”到宋以後定型的“十三經”,這中間的文本演變史持續了千年以上。除了經典係統本身的改變之外,在對這些經典進行整理、解釋和演繹的過程之中,又衍生出了許多超離於(yu) 一般解釋規則的形式,試圖在正解之外別選他途,或擬作,或增擴,或神話其事,使原有的經典觀念遭到了強烈的衝(chong) 擊。這些改變“經”之理念、歧出於(yu) 解經正軌的特殊方式,盡管在經解史上為(wei) 數極少,對經學發展的大流影響有限;但其別樣的經典理解,或嚐試突破原有經典框限的努力,包含了許多值得關(guan) 注的信息。探究經解史上的擬經現象、擴經觀念以及經與(yu) 緯之間的關(guan) 係,對於(yu) 理解儒家經典詮釋的複雜性、開掘經學史上更深層的詮釋學資源,當是一件極有意義(yi) 的事情。

 

關(guan) 鍵詞:經學;緯書(shu) ;經典;詮釋學

 


儒家經典,最早有“六經”,而後擴展為(wei) “十三經”,文本陣容之調整變化曆時甚久,長達一千餘(yu) 年。除了本經的改變之外,圍繞著經典解釋活動,形成了汗牛充棟的解釋性文本,皆以注釋經文和詮解這些基本典籍的內(nei) 容為(wei) 中心。值得注意的是,在解經的活動當中,除了涉及解釋的諸種方式和解經的一般原則之外,也有一些內(nei) 容是對於(yu) 解釋對象的重新安排和“經”之結構的調整,以便使得經義(yi) 更能夠與(yu) 解釋活動的目的性取得一致。這種致力於(yu) 改造或稀釋經典本身的方向,很可能已經超出了普通解經的範圍,而將更複雜的問題帶入了對經典理解的過程之中,甚至對既定的經典框架及認知結構形成了某種顛覆。這些異樣的處理方式雖不屬於(yu) 解經學的主流,但又若隱若現地存在於(yu) 經學的整體(ti) 形態當中,成為(wei) 影響經典詮釋史發展的潛在力量。儒家經典並非神創,而是源於(yu) 人自身活動的經驗性總結和精神性反思。這一世俗化的特征,使得“經”與(yu) 一般的書(shu) 寫(xie) 之間很難形成絕然的鴻溝,一如在人格的凡、聖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障礙一樣,“經”與(yu) “非經”之間,在身份上,尤其是在意義(yi) 的傳(chuan) 導上,很可能是處在一個(ge) 流動的狀態。因為(wei) 這些“經”本身並不是神典、神諭,而是人類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的自然結晶,故而它不是絕對的、封閉的和排他的;在世俗環境中,人們(men) 可以體(ti) 會(hui) 到“經”的創造過程,也能夠理解這些“經”是怎樣形成的。正因為(wei) 世俗典籍沒有神的“加冕”,沒有天然的神聖化和不可思議性,所以其由曆史文獻演變而成為(wei) 經典就更加顯得艱難而不易,每一點權威的積攢和神聖性的成長,都需要經過漫長的曆程,需要無數的檢驗與(yu) 經驗的疊加。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六經係統的形成經曆了三代文明,擴展為(wei) “十三經”又跨越了千年。所以,曆史的長久積澱才使得“經”的板塊和結構具有了相對的穩定性,“經”與(yu) “非經”之間也才有了一個(ge) 基本的界域。但這種穩固性,因為(wei) 儒家經典形成的特點及其世俗化的本質,又顯得不那麽(me) 牢靠,“經”與(yu) “非經”的邊界常常是變化的。在經學發展史上,除了來自外部的衝(chong) 擊之外(如釋、道二家),其內(nei) 部也會(hui) 時不時地出現各種潛在的挑戰,對經典的觀念和框架形成顛覆。

 

一、仿聖擬經

 

在經學史上,後起的典籍可以入“經”,經的陣容和結構是可以調整變化的,所以,通過托舉(ju) 、模仿或者製造而變為(wei) “經”的衝(chong) 動與(yu) 努力,就從(cong) 來沒有停止過。在這種增“經”活動當中,最主要的方式就是將次一級的權威文本做身份之轉換,即把最接近於(yu) “經”的傳(chuan) 、記等升格為(wei) 經。但也有一些是想坐“直通車”的,譬如後世的某些儒生試圖自創經典,模仿聖人來製作“經”,用仿造聖書(shu) 的方式,達到擴充經典的目的,這也就是所謂的“擬經”,比如揚雄、王通等人之所為(wei) 。【1】但這種假借聖人權威以壯聲色的方式,往往是不成功的,並不能真正達到擴“經”的目的。因為(wei) 這一類新創的典籍與(yu) 早期的傳(chuan) 、記等文本,在性質上有著根本的不同,“傳(chuan) ”之升格為(wei) “經”,是因為(wei) 曆史積累的結果,更因在“經”形成的過程中,這部分傳(chuan) 、記與(yu) 經之間本身就存在著緊密的互動關(guan) 係,所以後來被擴編入“經”,是水到渠成的事。正因為(wei) 這一類的“擴容”活動與(yu) 經、傳(chuan) 的演變史是交織在一起的,所以在經學的係統當中,便由此帶來了許多問題,增加了解經的複雜性,經學的曆史線索也就格外難以清理。而反過來,那些仿作的“擬經”之著,卻是很容易就被識別出來的,也容易遭到拒斥或剔除,所以對於(yu) “經”的解釋活動來說,其影響力反倒是有限的。

 

但為(wei) 什麽(me) 要“擬經”?除了假冒聖人以增強權威——這樣的外部因素之外,在“經”的解釋方麵又有哪些原因,或者會(hui) 帶來怎樣的思考?揚雄(前53—18)仿照《易》而作《太玄》,又模仿《論語》寫(xie) 了《法言》。在《法言·問神》中,他明確地說:“書(shu) 不經,非書(shu) 也;言不經,非言也。言、書(shu) 不經,多多贅矣。”又,“或曰:‘述而不作,《玄》何以作?’曰:‘其事則述,其書(shu) 則作。’”[1]164隻有躋身於(yu) “經”的行列,“言”與(yu) “書(shu) ”才能夠達到一個(ge) 相當的高度。而“經”本身是確定的,怎麽(me) 能夠隨意地改變它?揚雄卻不這麽(me) 認為(wei) ,他提出“經”實際上是發展的結果,即可以不斷地“損益”之,實為(wei) “應時而造”:

 

或曰:“經可損益與(yu) ?”曰:“《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詩》《書(shu) 》《禮》《春秋》,或因或作,而成於(yu) 仲尼,其益可知也。故夫道非天然,應時而造者,損益可知也。”[1]144

 

這實際上表達了對於(yu) “經”的一種理解,即“經”並不是凝固的文本,而是思想不斷更新與(yu) 創造的一個(ge) 過程,解經就是加入到這一動態的活動之中。正因為(wei) 如此,揚雄才被稱為(wei) “少而好學,不為(wei) 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2]3514,和同時代的經學家相比,他的表現是極為(wei) 殊異的。

 

正因為(wei) 將經典看作是流動的,後世可以做“損益”工作,故揚雄所為(wei) ,獲得了相當多的讚許。自六朝始,即有為(wei) 《太玄》作注者,後來此書(shu) 也被以“經”稱之。擬經之作,始於(yu) 揚雄,自漢而下,不絕如縷,但情況又是千差萬(wan) 別的,有些是作偽(wei) ,有些是雜輯,而真正有見地、有創造的“擬經”之作畢竟是少數。即便如此,這些著作也不可能取得與(yu) “經”同等的地位,而且曆來爭(zheng) 議頗大,負麵的評價(jia) 居多。如宋代,“經”的觀念已有改變,司馬光、邵雍等人稱讚揚雄,並加以模仿,司馬光(1019—1086)演繹了《潛虛》,邵雍(1011—1077)創作出《皇極經世書(shu) 》,皆戛戛獨造,冠絕一時。邵雍又作《〈太玄〉準〈易〉圖》,謂“揚雄知曆法又知曆理”,“揚雄作《玄》,可謂見‘天地之心’者也”,[3]157極盡讚美。而同時代的二程等人卻不以為(wei) 然,其後學更是對此大加詆毀。楊時(1053—1135)就說:“揚雄作《太玄》,準《易》,此最為(wei) 誑後學。後之人徒見其言艱深,其數汗漫,遂謂雄真有得於(yu) 《易》,故不敢輕議,其實雄未嚐知《易》。”[4]292這些評價(jia) 如此懸殊,說明肯定“擬經”行為(wei) 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對於(yu) 有思想創造性的理學家來說都不容易,更何況保守的考據家和文獻學家。

 

除了揚雄,在曆史上最受人關(guan) 注的“擬經”人物莫過於(yu) 王通(584—617)。王通仿六經名義(yi) 作《續書(shu) 》《續詩》《元經》《禮經》《樂(le) 論》《讚易》,名“續六經”,已全部失傳(chuan) 。其弟子薛收、姚義(yi) 所編《中說》(即《文中子》),為(wei) 問答體(ti) ,亦有仿照《論語》的色彩,今存十篇。【2】關(guan) 於(yu) 文中子其人和這些著作的情況,曆來爭(zheng) 議較大,討論也很多。到了宋明時代,圍繞著“擬經”的正當與(yu) 否,論及“文中子”,大致可分兩(liang) 派,一持懷疑,一為(wei) 讚許,從(cong) 中可以看出對“經”的不同理解,以及經學觀念的明顯變化。程、朱雖稱及其人,但對擬經之類則頗感懷疑,認為(wei) 非其所作。程頤(1033—1107)謂:“文中子續經甚謬,恐無此。如《續書(shu) 》始於(yu) 漢,自漢已來製詔,又何足記?《續詩》之備六代,如晉、宋、後魏、北齊、後周、隋之詩,又何足采?”[5]262朱子則認為(wei) 其書(shu) 多為(wei) 後人所加,“文中子之書(shu) ,恐多是後人添入,真偽(wei) 難見”[6]3261,又說“《文中子》,看其書(shu) 忒裝點,所以使人難信”[6]3267,故“文中子續經,猶小兒(er) 豎瓦屋然。世儒既無高明廣大之見,因遂尊崇其書(shu) ”[6]3270。而到了明代,心學興(xing) 盛之後,情況則大變。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稱讚王通為(wei) 賢儒,謂其擬經為(wei) 效法孔子。孫奇逢(1584—1675)則將王通納入《理學宗傳(chuan) 》,稱其“因隋無可行道之機,故隱居教授,以洙泗之事為(wei) 事,粹然無複可譏者”[7]922,因而直詆程、朱之所議。關(guan) 於(yu) 王通的“擬經”,陽明與(yu) 徐愛之間有一段答問:

 

愛問:“何以有擬經之失?”先生曰:“擬經恐未可盡非。且說後世儒者著述之意與(yu) 擬經如何?”愛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無,然期以明道;擬經純若為(wei) 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曰:“孔子刪述六經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則擬經獨非效法孔子乎?”愛曰:“著述即於(yu) 道有所發明;擬經似徒擬其跡,恐於(yu) 道無補。”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樸還淳,而見諸行事之實乎;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譊譊於(yu) 世也?"天下之大亂(luan) ,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使道明於(yu) 天下,則六經不必述;刪述六經,孔子不得已也。”[8]17-18

 

與(yu) 陽明同時代的關(guan) 中大儒呂柟(1479—1542)更是高度讚揚了王通的“擬經”活動,認為(wei) “經”是必須要續的,通過續經可以發前人之未發。他和弟子之間討論續經的話頭甚多:

 

先生曰:“孟軻、董仲舒之後,得道之深者,其惟隋王通乎!若在孔門,當雍、商之間矣。”介曰:“《續詩》《續書(shu) 》,人咎其僭經;《中說》,人咎其擬《論語》者何?”曰:“《詩》《書(shu) 》不續,何以見後世之衰,為(wei) 來告邪?若《中說》,多發前人之奧,其行則王子之誌也,其文則薛收、姚義(yi) 之筆也,可盡議乎!”[9]14

 

崔子洹野曰:“今有擬經為(wei) 言者,人皆譏其非。”先生曰:“擬經而言,必擬經而行矣。如其行之戾經也,人之譏也宜矣。且今為(wei) 詩者擬李、杜,為(wei) 文者擬韓、柳,人不以為(wei) 非也,擬經而譏,何哉!《易》不雲(yun) 乎‘擬議以成其變化’。”[9]16

 

將“擬經”和仿照李、杜、韓、柳相提並論,其合理合法已然無可非議;反過來,經的神聖性則不複存在,經與(yu) 詩、文沒有了本質的區別,所以既可以學,也可以“擬”和“續”。當然也仍存在批評的聲音,比如晚明的唐伯元(1541—1598)因為(wei) 激烈地反對陽明從(cong) 祀孔廟,所以連同“擬經”和王學都一概罵倒。他說:“經,聖經也。惟聖解聖,惟經解經……。擬經者,勞且僭,而無益於(yu) 發明,《太玄》《元經》是也。«誣經者,淫妖怪誕,侮聖逆天,《己易》《傳(chuan) 習(xi) 錄》是也。”[10]42這種偏激言詞當然是有其特殊背景的。一般說來,對於(yu) “擬經”的態度,明要好過宋,尤其是明中葉以後,經的神聖性剝落殆盡,非聖毀經已是司空見慣之事,所以不但經可以擬,士人也可以創造性地書(shu) 寫(xie) 。

 

二、增量擴經

 

除了“擬經”之外,還有“擴經”的問題,也就是“經”的數量怎麽(me) 來決(jue) 定,從(cong) “五經”到“十三經”的變化如何來理解,等等。實際上,這也就是“經”的身份是如何確定的,能不能改變?這就牽涉到對於(yu) “經”的性質的理解,“經”與(yu) 子、史諸籍之間的關(guan) 係,以及“經”的形態和時代發展的要求等。而這其中,爭(zheng) 議最大的問題有兩(liang) 個(ge) :一是“經”的數量能不能增加?二是如果增加的話,如何增加?“經”原來隻有六部,隨著時代的變遷和經典解釋過程中所產(chan) 生的複雜問題,擴“經”成了一種必然的趨勢。後儒基本上采取了將“傳(chuan) ”升格為(wei) “經”的辦法,以此來化解經、傳(chuan) 不一致時所導致的緊張感;同時,通過擴容的方式來增強經典的說服力,以保持“經”所具有的權威性。從(cong) 儒家經學發展的曆史來看,漢初隻有“五經”,宋以後擴大到了“十三經”,而其中增量的部分,絕大多數都是由“傳(chuan) ”轉換身份之後,“升格”而形成的。

 

關(guan) 於(yu) “傳(chuan) ”升格為(wei) “經”,以及“傳(chuan) ”應不應當升“經”的問題,在經學史上論辯甚多。如南宋胡寅(1098—1156)謂:

 

《易》《書(shu) 》《詩》《春秋》,全經也,先賢以之配皇帝王霸,言世之變、道之用,不出乎是矣。《論語》《孟子》,聖賢之微言,諸經之管轄也。《孝經》非曾子所為(wei) ,蓋其門人纘所聞而成之,故整比章指,又未免有淺近者,不可以經名也。《禮記》多出於(yu) 孔氏弟子,然必去呂不韋之《月令》及漢儒之《王製》,仍傳(chuan) 集名儒,擇冠、婚、喪(sang) 、祭、燕饗、相見之經,與(yu) 《曲禮》以類相從(cong) ,然後可以為(wei) 一書(shu) 。若《大學》《中庸》,則《孟子》之倫(lun) 也,不可附之《禮》篇。至於(yu) 《學記》《樂(le) 記》《閑居》《燕居》《緇衣》《表記》,格言甚多,非《經解》《儒行》之比,當以為(wei) 《大學》《中庸》之次也。《禮運》《禮器》《玉藻》《郊特牲》之類,又其次也。若《周官》,則決(jue) 不出於(yu) 周公,不當立博士使學者傳(chuan) 習(xi) ,姑置之足矣。[11]1507

 

而明末清初的陸世儀(yi) (1611—1672)則說:

 

自漢唐以來,皆以五經為(wei) 聖人所定,尊經之士,率取五經而表章之,或添注疏,或增論解,無慮數千百家。五經而外,則以為(wei) 非聖人所定而忽之。其有擬經、續經者,鹹共非笑詆排,以為(wei) 得罪聖人,莫此為(wei) 甚。此世儒尊經之過,而未知經之所以為(wei) 經也。惟《易》具天人之理,完完全全,無少欠缺,為(wei) 不可擬,亦不必擬。其若《書(shu) 》與(yu) 《春秋》,即後世之史也。《春秋》專(zhuan) 記事實,《書(shu) 》則兼載文章,亦即後世古文之類。《詩》即後世之詩也。《禮》則紀三代之典禮,後世帝王代起,有一代則有一代之製作,禮未常無也。故愚以為(wei) ,五經之中,惟《易》在所不必續,其餘(yu) 《詩》《書(shu) 》《禮》《春秋》,皆在所必續。今惟《綱目》一書(shu) ,為(wei) 繼《春秋》而作,其餘(yu) 三經,則皆無敢繼者。一則怵於(yu) 王通“擬經”之說,一則泥於(yu) 邵子“刪後無詩”之言也。世儒之言曰:後世之詩文,豈能如三代之詩文?後世之禮,豈能如三代之禮?此言誠然,然即三代之典禮文章,亦非言言可為(wei) 法則者,如《書(shu) 》之《呂刑》《文侯之命》,《詩》之《鄭》《衛》諸篇,《禮》則三代互有得失,此世運升降使然。三代自不如唐虞,漢、唐、宋自不如三代,聖人刪定筆削,亦但取其文字之有關(guan) 係者存之,以待後世讀者自辨其得失耳,豈以為(wei) 此五書(shu) 者,自經吾刪定筆削而外,遂無一言一字可複繼五書(shu) 而起乎![12]48-49

 

這番言論,似乎與(yu) 王陽明在《傳(chuan) 習(xi) 錄》中所講,文中子“續經亦未可盡非,更覺‘良工心獨苦’”的說法是一致的。【3】上述的兩(liang) 種看法,有其對立的一麵,似乎又各有各的道理,隻是所據不同、視角有異,故孰是孰非,實難下判斷。

 

直接增加“經”的數量或者重新組織調配“經”的係統,是擴大“經”之陣容、增強“經”之力量的一個(ge) 基本思路,後人於(yu) 此多有提議。譬如清代的段玉裁和龔自珍爺孫倆(lia) (龔是段的外孫),就分別提出過不同的構想。段玉裁(1735—1815)在《十經齋記》一文中,提出可以將十三經“廣之為(wei) 二十一經”:

 

《禮》益以《大戴禮》,《春秋》益以《國語》《史記》《漢書(shu) 》《資治通鑒》,《周禮》“六藝”之書(shu) 數,《爾雅》未足當之也,取《說文解字》《九章算經》《周髀算經》以益之,庶學者誦習(xi) 佩服既久,於(yu) 訓詁名物製度之昭顯,民情物理之隱微無不憭然,無道學之名而有其實。餘(yu) 持此論久矣,未敢以聞於(yu) 人。[13]236

 

而龔自珍(1792—1841)則認為(wei) ,今存十三經體(ti) 係,經、傳(chuan) 、記不分,又雜以群書(shu) 、子書(shu) ,應當以經還經、以記還記、以傳(chuan) 還傳(chuan) 、以群書(shu) 還群書(shu) 、以子還子,各正其位。但是為(wei) 了充實六經的內(nei) 容,可以適當地選擇一些文獻作為(wei) “經”的輔翼或者補充。這便是,以《周書(shu) 》十八篇、《穆天子傳(chuan) 》六篇、百篇《書(shu) 序》、三代宗彝之銘十九篇、《秦陰》(即今傳(chuan) 《陰符經》)、桑欽《水經》等,配二十九篇《尚書(shu) 》;以《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鄭語》一篇、《太史公書(shu) 》等,配《春秋》;以重選之《大戴記》《小戴記》及《周髀算經》《九章算經》《考工記》《弟子職》《漢官舊儀(yi) 》等,配《禮》古經;以《屈原賦》二十五篇、《漢房中歌》《郊祀歌》《鐃歌》等,配《詩》;以《說文》配《小學》。“是故《書(shu) 》之配六,《詩》之配四,《春秋》之配四,《禮》之配七,《小學》之配一”。[14]40龔自珍所構想的這個(ge) 係統,不但完全打亂(luan) 了原有的經籍秩序,而且將六經本身也重新做了梳理和扒剔,原經便已不是舊貌。這樣一來,這一新的組合形式所重構的“經”之版本,比段玉裁的簡單之“加法”版本要複雜得多,所引起的爭(zheng) 議可能也就更大。

 

三、以緯補經

 

與(yu) “經”的結構形式有一定關(guan) 聯性的還有“緯”,或曰經與(yu) 緯的關(guan) 係。“經”之立名,本相依於(yu) “緯”。經與(yu) 緯,一縱一橫,一先一後,一定一動,聯織成篇。無“緯”,則“經”義(yi) 難明。何為(wei) “緯”?《說文》:“緯,織衡絲(si) 也。”衡,亦作橫,古謂橫直為(wei) 衡從(cong) ,故漢人用字,皆作從(cong) 衡,即今之縱橫也,從(cong) (縱)為(wei) 經,衡(橫)為(wei) 緯。《廣雅·釋言》:“緯,橫也。”《大戴禮記·易本命》:“凡地東(dong) 西為(wei) 緯。”《周禮·考工記·匠人》:“國中九經九緯。”《周髀算經》卷下:“分度以定則正督經緯。”《釋名·釋典藝》:“緯,圍也,反覆圍繞,以成經也。”[15]1761-1762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雲(yun) 織衡絲(si) 者,對上文織從(cong) 絲(si) 為(wei) 言。故言絲(si) 以見縷,經在軸,緯在杼。木部曰:杼,機之持緯者也。引申為(wei) 凡交會(hui) 之稱。漢人左右六經之書(shu) ,謂之秘緯。”[16]644所以,“緯”字的意思完全是和“經”字配合而成、相依而生的,誰也離不開誰,是一個(ge) 緊密的聯動關(guan) 係。

 

緯書(shu) 的產(chan) 生,肯定是在《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被稱為(wei) “經”之後,故先有經書(shu) ,後有緯書(shu) 。一般認為(wei) 緯書(shu) 的興(xing) 起是在西漢的末年,大致在哀、平之際。後來漢光武帝“宣布圖讖於(yu) 天下”(《後漢書(shu) ·光武帝紀下》),緯與(yu) 讖往往就混雜不分了,讖即緯,緯即讖,合稱之為(wei) 讖緯。在緯書(shu) 流行之後,風氣所至,曲學阿世而從(cong) 之者眾(zhong) ,五經之義(yi) ,皆以讖緯決(jue) 。賈逵以此興(xing) 《左氏》,曹褒以此定漢禮,鄭玄、何休等人亦以此來通經。於(yu) 是五經為(wei) 外學,七緯【4】為(wei) 內(nei) 學,遂成為(wei) 一代風氣。東(dong) 漢一朝,讖緯之學最為(wei) 發達,在當時隻有少數人,如桓譚、張衡、王充等拒斥之,而一般的經師說經,則多雜以緯書(shu) 之內(nei) 容。隻是到了南北朝以後,其學才漸漸地絕傳(chuan) 了。而圖讖對於(yu) 中國政治文化之影響,卻是曆久不衰,往往在鼎革之際莫不引讖以為(wei) 符瑞,與(yu) 預言、道術等夾雜而行。緯書(shu) 之起,必有來由,從(cong) 文獻來說一般是將之與(yu) 齊學及《公羊春秋》係統聯係在一起。公羊家講災異之變,推步陰陽五行,上探易象,下明人事,或經之以八卦,或緯之以九疇,以探究天人之學。這些極富超驗想象的理論資源,經過係統之改造,又廣集曆史傳(chuan) 說、雜之以戰國諸子思想和神仙方術之後,將儒家的經學引向神秘化、預言化和宗教化,這便與(yu) 人們(men) 日常的生活經驗相脫節,乃至於(yu) 隔離,而成為(wei) 不可思議的東(dong) 西。【5】

 

實際上,緯與(yu) 讖是有區別的,就解經的輔助功能而言,緯書(shu) 和經學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而圖讖則另當別論。讖來自民間,曆史應更為(wei) 久遠,“詭為(wei) 隱語,預決(jue) 吉凶”,到了戰國後期與(yu) 神仙方術相結合,而與(yu) 傳(chuan) 經、解經之途則了不相涉。如《史記·趙世家》雲(yun) “秦讖於(yu) 是出”,《秦始皇本紀》有“亡秦者胡也”“今年祖龍死”等讖文,此皆是在經學興(xing) 起之前就已出現的,而與(yu) 經義(yi) 無關(guan) 。而緯書(shu) 本身就是別樣解經的產(chan) 物,是按照天人之學的思路,以自然天象來比附社會(hui) 人事,因而充滿著隱喻的色彩,甚至超越了感覺經驗的具體(ti) 性,做出大膽離奇之想象,以至於(yu) 發揮過度,超出常情,難以理解。《隋書(shu) ·經籍誌》記:“班固列六藝為(wei) 九種,或以緯書(shu) 解經,合為(wei) 十種。”[17]948可見,緯書(shu) 是用來解經的,隻不過是屬於(yu) 一種比較奇特,而且非常異類的經解方式。所謂“緯者,經之支流,衍及旁義(yi) ”,“漸雜以術數之言,既不知作者為(wei) 誰,因附會(hui) 以神其說。迨彌傳(chuan) 彌失,又益以妖妄之詞,遂與(yu) 讖合而為(wei) 一”。[18]47《隋誌》又描述了讖緯之學的興(xing) 衰:

 

起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圖讖興(xing) ,遂盛行於(yu) 世。漢時,又詔東(dong) 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cong) 讖。俗儒趨時,益為(wei) 其學,篇卷第目,轉加增廣。言五經者,皆憑讖為(wei) 說。唯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為(wei) 妖妄,亂(luan) 中庸之典。故因漢魯恭王、河間獻王所得古文,參而考之,以成其義(yi) ,謂之“古學”。當世之儒,又非毀之,竟不得行。魏代王肅,推引古學,以難其義(yi) 。王弼、杜預,從(cong) 而明之,自是古學稍立。至宋大明中,始禁圖讖,梁天監已後,又重其製。及高祖受禪,禁之逾切。煬帝即位,乃發使四出,搜天下書(shu) 籍與(yu) 讖緯相涉者,皆焚之,為(wei) 吏所糾者至死。自是無複其學,秘府之內(nei) ,亦多散亡。[17]941

 

可見在東(dong) 漢時期,緯書(shu) 與(yu) 先起之今文經學,尤其是公羊學,有著比較密切的淵源關(guan) 係,而今文、古文之對立,此消彼長,相互摻雜,後又融會(hui) 在了古文經學當中。故漢末的古文經大師鄭玄遍注群經,並不排斥緯書(shu) ,照樣摻和了讖緯之學來解釋經典;如果沒有緯書(shu) 的助力,就不可能有鄭學的六藝一體(ti) 和對於(yu) 經學之總結。故南宋王應麟(1223—1296)說:

 

鄭康成注二《禮》,引《易說》《書(shu) 說》《樂(le) 說》《春秋說》《禮家說》《孝經說》,皆緯候也。《河》《洛》、七緯,合為(wei) 八十一篇:《河圖》九篇,《洛書(shu) 》六篇,又別有三十篇,《七經》緯三十六篇。……又有《尚書(shu) 中候》《論語讖》,在七緯之外。按李尋有“五經六緯”之言,蓋起於(yu) 哀、平,至光武篤信之,諸儒習(xi) 為(wei) 內(nei) 學。隋焚其書(shu) ,今唯《易》緯存焉。[19]251

 

以緯書(shu) 解經,與(yu) 現實生活有著比較大的距離,多“虛妄之言”“神怪之論”,將經義(yi) 引向了常人所難以理解的境地,這與(yu) 儒家思想的倫(lun) 理道德主旨是明顯不合的,所以在漢末的社會(hui) 批判思潮中,受到了強烈質疑。針對緯書(shu) 假托孔子名義(yi) ,以聖典來抬高身份的說法,荀悅(148—209)在《申鑒·俗嫌》中謂:

 

世稱緯書(shu) ,仲尼之作也。臣悅叔父故司空爽辨之,蓋發其偽(wei) 也。有起於(yu) 中興(xing) 之前終、張之徒之作乎?或曰:雜。曰:以己雜仲尼乎?以仲尼雜己乎?若彼者以仲尼雜己而已,然則可謂八十一首非仲尼之作矣。或曰:燔諸?曰:仲尼之作則否,有取焉則可,曷其燔?在上者不受虛言、不聽浮術、不采華名、不興(xing) 偽(wei) 事,言必有用、術必有典、名必有實、事必有功。[20]15

 

對於(yu) 緯書(shu) 的來曆,漢末荀爽已辨別其偽(wei) ,這些文獻本來就和孔子毫無關(guan) 係,完全是後人的假借。【6】但是,它雖非孔子所作,也有其可取之處,故燔之便大可不必了。後來,緯書(shu) 被徹底禁絕,很多人認為(wei) 是為(wei) 圖讖所累,因讖涉政局,易遭忌憚,故殃及池魚。如晚明孫瑴(1585—1643)所編《古微書(shu) 》三十六卷,是今存較早的緯書(shu) 輯佚,在該書(shu) 的《自序》中,作者即謂:

 

緯有七,儷(li) 經而行,顧其文皆刪餘(yu) 也。相傳(chuan) 孔子既述六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別立緯及讖八十一首,以遺來世,故東(dong) 漢謂之古學。魏晉以降,倚為(wei) 符圖,圖令人諱,諱令人憚,至隋而毀,遂禁不傳(chuan) ,噫,傷(shang) 哉!使孔門知百世之學,而今無聞也。病之者,以為(wei) 多談怪迂,義(yi) 致無取。……欲見孔子,而不欲見其親(qin) 授受者之謦欬、之光容,孔子可見乎?[21]1352

 

從(cong) “經”與(yu) “緯”的相依關(guan) 係來看,或者由比較早的經解材料出處查驗,緯書(shu) 中的一些文獻應該是非常古老的,對於(yu) 儒家經典的理解和解釋來說,不啻為(wei) 一些重要的方式和線索,但因讖而遭絕,殊為(wei) 可惜。

 

關(guan) 於(yu) 緯書(shu) 和解經的關(guan) 係,後人有一些比較中肯的看法,值得做進一步的思考。譬如,南宋胡寅說:“緯書(shu) 原本於(yu) 五經,而失之者也,而尤紊於(yu) 鬼神之理、幽明之故。夫鬼神之理、幽明之故,非知道者不能識。自孟子而後,知道者鮮矣,所以易惑而難解也。斷國論者,誠能一決(jue) 於(yu) 聖人之經,經所不載,雖有緯書(shu) 讖記,屏而不用,則庶乎其不謬於(yu) 理也。”[11]1604在緯書(shu) 中,有一些是不可知而強解的部分,不根於(yu) 理據,不切於(yu) 實用,“易惑難解”,故很難被接受和保存下來,在曆史上遭到了淘汰。明朱載堉(1536—1611)指出:“蓋緯書(shu) 之文未必盡出妄人之手,其間謬妄雖亦不無,要在學者擇焉而已,一切皆以為(wei) 妄而棄之,則過矣。……大抵緯書(shu) 起自前漢,去古未遠,彼時學者多見古書(shu) ,凡為(wei) 著述,必有所本,不可以其不經而忽之也。”[21]1536緯書(shu) 不僅(jin) 出現得比較早,可以擇精而用;而且這些材料畢竟是和解經活動有關(guan) 的,有些內(nei) 容已經深深地融入經學史的係統當中,所以要想完全擯除之,是不可能的。故皮錫瑞(1850—1908)雲(yun) :

 

漢儒增益秘緯,乃以讖文牽合經義(yi) 。其合於(yu) 經義(yi) 者近純,其涉於(yu) 讖文者多駁。故緯,純駁互見,未可一概詆之。其中多漢儒說經之文:如六日七分出《易》緯,周天三百六十度四分度之一出《書(shu) 》緯,夏以十三月為(wei) 正雲(yun) 雲(yun) 出《樂(le) 》緯;後世解經,不能不引。三綱大義(yi) ,名教所尊,而經無明文,出《禮》緯《含文嘉》。7馬融注《論語》引之,朱子注亦引之,豈得謂緯書(shu) 皆邪說乎?歐陽修不信祥異,請刪五經注疏所引讖緯;幸當時無從(cong) 其說者。從(cong) 其說,將使注疏無完書(shu) 。其後魏了翁編《五經要義(yi) 》,略同歐陽之說,多去實證而取空言。當時若刪注疏,其去取必如《五經要義(yi) 》,浮詞無實,古義(yi) 盡亡;即惠、戴諸公起於(yu) 國朝,亦難乎其為(wei) 力矣。[22]109

 

此“讖駁緯純”的說法和緯書(shu) 被圖讖所牽累的觀點,都表現出對緯書(shu) 之同情的理解,從(cong) 經解的角度而言,也對其文獻的價(jia) 值給予了充分的肯定。清儒多認為(wei) ,緯書(shu) 不可一概而論,應該區別對待;至於(yu) 漢儒的引緯注經,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應當過分地苛責。王鳴盛(1722—1797)謂:“拘儒之論,以康成注經引緯,痛加詆訶,然朱子《論語集注》用馬融說‘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乃《禮含文嘉》文;《詩集傳(chuan) 》‘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乃《易乾鑿度》《書(shu) 考靈曜》《洛書(shu) 甄曜度》文,未嚐以為(wei) 朱子之病,何獨責康成哉?”[23]45江藩(1761—1830)更是認為(wei) :“緯候之書(shu) ,說者謂起於(yu) 哀、平之世,非也。緯候所言多近理,與(yu) 經相表裏,本古聖遺書(shu) ,而後人以怪誕之說纂入其中,遂令人不可信耳。其醇者蓋始於(yu) 孔氏,故鄭康成以為(wei) 孔子所作。”[24]73從(cong) 曆史材料的久遠性來講,緯書(shu) 之內(nei) 容並不完全拘於(yu) 兩(liang) 漢之際,而是有著非常古老的淵源,用之解經應該充分地認識到這一點。所以,馬宗霍在《中國經學史》中,為(wei) 孔穎達的《五經正義(yi) 》注經“雜引讖緯”做辯護,指出:“讖緯之傳(chuan) ,其來已古。雖語多怪誕,而律曆之數、典禮之遺、六書(shu) 之舊訓,秦火後或賴緯書(shu) 以傳(chuan) 。取以釋經,亦非钜失。”[25]100這也就是《四庫全書(shu) 總目》所說的“緯書(shu) 不盡可據,亦非盡不可據,在審別其是非而已”。[18]149

 

從(cong) 經典文本的結構來看,“經”與(yu) “緯”應該是同一層級的,在邏輯上兩(liang) 者是平行的;但實際上又是經在先、緯在後,緯書(shu) “儷(li) 經而行”,緯是依附於(yu) 經才能夠存在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解釋“經”的傳(chuan) 、記與(yu) 緯書(shu) 之間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班固說“聖人作經,賢者緯之”[21]1533,這和通常所說的聖人作經、賢者作傳(chuan) 如出一轍。從(cong) 產(chan) 生的時間上看,好像這兩(liang) 個(ge) 形式的時代是差不多的,而且都是在解釋和發揮“經”的內(nei) 容,隻不過路數不同,方式有異。譬如,《易傳(chuan) 》裏麵的部分內(nei) 容和《易》緯(像《易乾鑿度》)的一些材料有沒有關(guan) 係?解釋《春秋》的諸傳(chuan) (包括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裏麵的一些內(nei) 容和《春秋》緯之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似乎都有一些模糊的線索,但又說不清楚。如果不從(cong) 解“經”的層級著眼,而是就緯書(shu) 本身來說,那麽(me) 在“七緯”三十六篇之中,有無“緯”與(yu) “解緯”之分呢,即解釋者和被解釋者的區別?還是它們(men) 都完全相同?從(cong) 詮釋的角度來考慮,這些問題可能還須做進一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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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馬宗霍.中國經學史.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16.
 
注釋
 
【1】張衡(78—139)曰:“觀《太玄經》,知子雲殆盡陰陽之數也,非特傳、記之屬,實與五經相擬。”陸績(188—219)曰:“雄建立《玄經》,與聖人同趣。雖周公繇《大易》、孔子修《春秋》,不能是過。”(上引見朱彝尊撰:《經義考》卷二百六十八《擬經一》,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影印本,第1353頁)又,“擬經”雖始於揚雄,以揚雄、王通二人為著,但曆代擬經者遠不止此。胡應麟(1551—1602)《經籍會通》雲:“六經之後,擬作者但知揚、王一二,然不止是也。書亡逸,故後無述焉。”於是他分類詳述,舉出了一大批擬經之作。(參見胡應麟等著:《經籍會通》,王嵐等點校,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9年,第35—37頁)
 
【2】關於王通其人其書的討論和《文中子》最新的著作校本,參見張沛撰:《中說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
 
【3】《傳習錄上》載,學生唐詡問:“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庶幾‘具體而微’,惜其蚤死。”問:“如何卻有續經之非?”曰:“續經亦未可盡非。”請問。良久,曰:“更覺‘良工心獨苦’。”(引見鄧艾民撰:《傳習錄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46頁)
 
【4】“七緯”之說,出自《後漢書·方術列傳》,其中謂樊英“少受業三輔,習《京氏易》,兼明五經;又善風角、星筭、《河》《洛》七緯,推步災異”。唐李賢注:“七緯者,《易》緯《稽覽圖》《乾鑿度》《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也;《書》緯《璿璣鈐》《考靈耀》《刑德放》《帝命驗》《運期授》也;《詩》緯《推度災》《記曆樞》《含神務》也;《禮》緯《含文嘉》《稽命征》《鬥威儀》也;《樂》緯《動聲儀》《稽耀嘉》《汁圖征》也;《孝經》緯《援神契》《鉤命決》也;《春秋》緯《演孔圖》《元命包》《文耀鉤》《運鬥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乾圖》《漢含孳》《佑助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也。”(參見範曄撰:《後漢書》第十冊,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721—2722頁)這裏所列三十五種,缺《春秋》緯《命曆序》,合之則為通常所說的“七緯”三十六篇。
 
【5】劉勰(約465—約532)在《文心雕龍·正緯》中,論“‘六經’彪炳,而緯候稠疊”,指出按照“經”來檢驗“緯”,則“其偽有四”,一是“經正緯奇,倍摘千裏”,二是“緯多於經,神理更繁”,三是“皆托於孔子”,四是“先緯後經,體乖織綜”;所以“偽既倍摘,則義異自明。經足訓矣,緯何預焉?”(參見劉勰著:《文心雕龍》,王誌彬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5頁)
 
【6】日本學者、緯書研究專家安居香山認為,這裏所說的“終、張之徒”是指終軍(?—前113)和張良(?—前190或前189)等人,他們“與緯書有著很深的關係,與預言等也有著密切的關係。以這兩個人為代表,泛指方士、術士一類的人”。(參見安居香山著:《緯書與中國神秘思想》,田人隆譯,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37—38頁)
 
【7】關於“三綱”的具體表述出自緯書,學界已經有很多討論。《禮含文嘉》曰:“禮者履也。三綱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敬諸父兄,六紀道行。六紀謂諸父有善,諸舅有義,族人有敘,昆弟有親,師長有尊,朋友有舊。王者敬諸父有差,則大角光明以揚。”(引見清人趙在翰輯:《七緯》上冊,鍾肇鵬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26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