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ge) 人的會(hui) 飲
——紀念張祥龍
作者:王立剛(北京大學出版社編輯)
來源:作者賜稿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西元2022年6月10日
(轉自鄧波教授的速寫(xie) 小稿)
動筆寫(xie) 這篇文章是在一個(ge) 月前,因為(wei) 那時就聽朱剛教授說祥龍先生年來身體(ti) 很不好。
我手上正編輯他的《中西印哲學導論》,剛下廠付印,本以為(wei) 可以暫時喘口氣,靜等樣書(shu) 送到,可一聽到這個(ge) 消息,立刻又緊張起來。
幸好,在多方協調下,精裝書(shu) 一個(ge) 星期就印好,急急如律,快遞給他,先生家人回複短信說,他見到書(shu) 很高興(xing) 。
這是我給他出的第四本書(shu) :
《西方哲學筆記》《當代西方哲學筆記》《思想避難》《中西印哲學導論》。
他和安樂(le) 哲是我合作最多的兩(liang) 位作者。又這麽(me) 巧,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都讓學界對儒家的認識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也深深啟迪了我,雖未入室,但早已將自己作為(wei) 祥龍先生的私淑。
寫(xie) 一篇懷念文字,既是感恩他的啟迪,也是一篇編輯手記。
1 光暈
與(yu) 祥龍師交往的二十年,可以毋庸置疑地說,他是一個(ge) 以思考為(wei) 樂(le) 的人。
以思考為(wei) 樂(le) ,聽上去似乎很令人向往,過程也一定很愉快。
但實際上卻遠非如此。
雖然學者的本職似乎就應該是學和思,但真正能以此為(wei) 畢生恪守的事業(ye) ,且能好之樂(le) 之的學者卻並不多見,而能有所成就,為(wei) 業(ye) 界所服膺認可,就更是鳳毛麟角,否則孔子弟子三千,為(wei) 何一再讚歎顏回既好學又善學呢?不論在校園裏偶爾碰見祥龍師,還是翻他的書(shu) ,總有那種感覺:他又要一個(ge) 人孑孓前行了,他在學問中獲得的快樂(le) 是那種對月成三的、一個(ge) 人的會(hui) 飲吧。
自由探索思維的極致,抵達精神的邊緣,是人類最珍貴也最艱難的自由。
這讓我想起美國曾經有一段時間按照大教育家杜威的教育理念,建立了一些小學。在這些校園裏,老師不能對孩子的“學習(xi) ”進行任何灌輸、幹涉或引導,完全由著孩子自己的意願和興(xing) 趣來遊戲。可是新鮮期一過,孩子們(men) 就陷入無聊和迷茫之中,他們(men) 每天早上會(hui) 愁眉苦臉地對老師說,今天我們(men) 能不自由學習(xi) 了嗎?
在缺乏成人引導的情況下,兒(er) 童的自由探索會(hui) 陷入瓶頸,甚至讓他們(men) 感到無聊,以至放棄。那麽(me) ,成年人呢,在沒有“更智慧”的主體(ti) 對我們(men) 進行引導的情況下,我們(men) 自由思考的意願又能堅持多久呢,我們(men) 自由思考的能力又能走多遠呢?
這並非無中生有之問。
中國自然科學界多年來,一直屢有“錢學森之問”的烏(wu) 雲(yun) 罩頂,其實相比於(yu) 自然科學界,社會(hui) 科學和人文學界才更是“錢學森之問”的重災區,以探索真理的真理為(wei) 己任的哲學界,更是飽受“缺乏原創”“沒有大師”的詬病。
哲學界麵對大師之荒,曾有過一段時間的創造體(ti) 係熱,“欲與(yu) 康德試比高”者亦不乏人。時至今日,這條道路上的人發現除了自己和一些心猿意馬的弟子,並沒有別人跟在後麵。
更多的人則在體(ti) 係熱退潮後,如同一大群鳥,各個(ge) 抱定一枝,實際上就像某些批評者所說的,成為(wei) 哲學史學者,或哲學問題史學者。
但眾(zhong) 所周知,哲學史之思與(yu) 哲學之思,是不相同的兩(liang) 種思考。
沒有人能脫離哲學史,發展出真正的哲學之思。
但不幸的是也沒有人能隻通過熟悉哲學史,成就哲學之思。
祥龍師屬於(yu) 那些幸運的人,他從(cong) 多年的哲學史研究榛莽中,完成了關(guan) 鍵的一躍,躍升到哲思之地。
我絕非在此鼓吹他是“大師”,也不敢置喙他是否真的開創了“現象學儒學”。這都超出了我本人的評價(jia) 能力。我隻能誠摯地袒露我本人在閱讀他的書(shu) 、在和他交流時所受到的巨大觸動。
我在外哲所聽過張祥龍老師和陳嘉映老師兩(liang) 位的課。
他們(men) 都講現象學,都講海德格爾。陳老師講課起範兒(er) ,抽煙,45度角麵向學生,來回踱步,如同從(cong) 牆到窗之間有一條哲人小徑,說話抑揚頓挫且自帶翻譯腔……我想說的是,聽他的課,你得配得起這種智者沙龍的水準。
張老師講課,幾乎隻在講桌範圍之內(nei) ,就像相聲裏那個(ge) 兢兢業(ye) 業(ye) 的捧哏,不出桌子。他的聲音懇切、嚴(yan) 重,有時卡頓,其表情也能看出某種艱難,就如同意義(yi) 與(yu) 語詞要在蒼茫太空中完成對接,我想起《論語》裏的一段話,“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祥龍師大概就是其言也訒的人。
但詭異的是,相較而言,雖然其言也訒,但卻能吸引我專(zhuan) 注於(yu) 他所講的東(dong) 西,更準確地說,專(zhuan) 注於(yu) 他想講卻無法講出的東(dong) 西。就如同我看不見密林深處的獵物,卻能通過一個(ge) 獵人舉(ju) 著的槍和他的神情來想象那獵物是雉還是虎。
那本身也是非常美妙的感受。後來看張老師的書(shu) 裏頻頻提到“光暈”“暈圈”“惚恍”“氤氳”,我想當時聽課的感受就是那樣的;更重要的是,明白了原來聽哲學課也並非都要肝膽楚越、邏輯分明,它也應該有一些說不清楚隻能心領神會(hui) 的東(dong) 西。
祥龍師的言訒,還有一次讓人印象深刻的是2001年德裏達來訪北大哲學係,和係內(nei) 老師座談。當時祥龍師用英語問了一個(ge) 問題,令大家詫異的是,祥龍師的口語非常訒,幾乎是一個(ge) 音節一個(ge) 音節說出來的,好似帶棱帶角的聲音顆粒。估計在場的國內(nei) 師生沒有人完全聽懂,但法國人德裏達卻向在場的眾(zhong) 人點頭,表示他聽懂了祥龍師的問題。想來,還是我們(men) 的英語程度不夠。
記得祥龍師當時問的問題好像是關(guan) 於(yu) “延異”的,這是德裏達發明的一個(ge) 概念,但祥龍師在那時顯然已經關(guan) 注到這個(ge) 概念對於(yu) 自己的價(jia) 值,和之後他所喜歡的“暈圈”概念有深刻的聯係,任何一個(ge) 語詞其實都是中心與(yu) 外圍共同構成的層層漣漪的場域,這場域又不斷地在時間中生成著變化著,這種機製又可以類比他關(guan) 於(yu) 原初意義(yi) 生成之場域(道)與(yu) 象的關(guan) 係。
2 哲學家自身作為(wei) 一種象
其實,祥龍師的言訒本身就可以視為(wei) 一種象。
其一,君子敏於(yu) 行而訥於(yu) 言。謹言,本身是君子象的一個(ge) 側(ce) 麵。
祥龍師去世的第二天,朋友圈裏那麽(me) 多人在感懷悼念他,白彤東(dong) 老師在文章標題裏就說他是“最後一位君子”,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悲觀,但能讓不同圈子不同立場的人都服膺他的正直,在今日國內(nei) 學界是可貴的。就如白老師所說,他沒聽見祥龍師臧否他人的。
其實我和他二十年的交往中,也沒聽他說別人的壞,同時也沒聽到別人說他的壞話。《論語》裏可是沒少記錄孔聖人被人臧否或譏諷,也沒少寫(xie) 他臧否別人,以及罵人的。當然我不是說祥龍師心中無臧否,刻意一團和氣。吳飛老師說他去美國留學前請祥龍師寫(xie) 一封推薦信,但祥龍師因為(wei) 對他不夠了解而婉拒,順水人情在他這裏是不行的。吳飛事後反而因此更加敬重他。
君子言訒,是因為(wei) 君子固其本。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本職是通過挖掘自己智識的極限,來思考終極問題,或一探邊緣之境,其他的事情都是枝節。祥龍師的整個(ge) 哲學生涯都專(zhuan) 注於(yu) 一個(ge) 學者的天職,心無旁騖,無所止境。
就如他做工人的時候就開始讀斯賓諾莎,其後讀現代西方哲學,成為(wei) 國內(nei) 首屈一指的現象學專(zhuan) 家,但之後他又堅定轉向中國哲學,並且逐漸把學問的根底也轉換為(wei) 中國式的,再之後又研讀佛經和吠陀,擴展到印度文明,甚至在厄瓜多爾訪學一年,對拉美文明也頗多感受。
我記得有一次和哲學係的師友去京郊開會(hui) ,會(hui) 上有人慨歎北大外哲所如今青黃不接,骨幹各有懷抱,外國哲學這一塊花果凋零,其中有一句揶揄祥龍師,“如今祥龍要去搞印第安哲學了”。我看見一向神情嚴(yan) 冷的祥龍師也不禁嘴角一嗤。顯然那位老師犯了一個(ge) 邏輯謬誤,“印第安哲學”嚴(yan) 格來講也是外國哲學,祥龍師即便投身於(yu) 此也不能算不務正業(ye) 。
往深裏想,這話裏其實正蘊含著一個(ge) 底層邏輯的問題:所謂外國哲學其實隻限於(yu) 歐洲人的哲學,甚至更狹窄隻是西歐的哲學,東(dong) 歐的東(dong) 正教哲學就已經血統不純了,而伊斯蘭(lan) 、印度和東(dong) 亞(ya) 哲學,非洲、印第安這些文明都不能算是哲學。
祥龍師主動離開舒適區,不斷拓展視野,變化視角,其實道理非常簡單,因為(wei) 隻通過一扇窗戶是看不清周圍,也就不能確定自己所處的位置的。
我們(men) 人類最根本的處境大概就是“巴別塔處境”,也就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每個(ge) 文明都困在人類的巴別塔裏,隻擁有塔上的一個(ge) 窗戶,但幸運的是,我們(men) 可以移步到其他文化的窗戶前,通過他們(men) 的視野來完善我們(men) 對世界和自己的認知,庫薩的尼古拉在15世紀時就說每一種人類的語言都有價(jia) 值,不管是梵蒂岡(gang) 使用的拉丁語,還是頓河森林裏韃靼人的語言,他們(men) 都是人了解上帝智慧的窗口。
所以說,哲學,或者其他任何學問,天生就應該是比較研究的,隻不過由於(yu) 此前幾千年信息技術的落後,各個(ge) 文化的快速交互無法實現,而20世紀以後,要研究自己的文化,不參照其他文化,對於(yu) 有點抱負的學者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祥龍師在《中西印哲學導論》這書(shu) 裏還特意強調這本三相結構的書(shu) ,並不是(原始的)比較哲學,因為(wei) 這書(shu) 不是在單純比較某些特征……比如中國哲學是圓融的,西方哲學是極端的,中國哲學是和諧的,西方哲學是矛盾的……祥龍師的比較研究早已經遠遠超越這個(ge) 階段了,相反,比較作為(wei) 一種基本方法,實際上早應該內(nei) 化了。比如祥龍師用“時間化”“在場”等概念來分析《史記》《詩經》裏的場景,以及孝—慈結構,這都是比較哲學方法的內(nei) 化。
每一次視角和視野的轉換,其實都是對自己的一次挑戰,是離開自己浸淫多年的舒適區,開始一次又一次精神上的極限探險。
我想即便是以探求真知為(wei) 本職的學者,這樣勇於(yu) 放棄,勇於(yu) 嚐試,勇於(yu) 保持好奇、進取和開放的人也是稀罕的。畢竟在北大裏,還是能聽到有人三十年前講一門課時所舉(ju) 的例子,至今還沒變過,一提到母愛,就要開始朗誦高爾基……
祥龍師之言訒,是因為(wei) 除了自己專(zhuan) 注的精神探險之外,哪有那麽(me) 多時間說與(yu) 之無關(guan) 的話呢。
其三,言訒正是思維抵達邊緣之象。因為(wei) 要跟別人分享這種精神探險,要傳(chuan) 達意思,就需要用語言,可是如果那個(ge) 意本身不能被充分對象化,那用言來描述可就太難了。“為(wei) 之難,言之得無訒乎?”又有所謂“道,可道非常道”。對海德格爾、老子、兵家和《周易》諳熟的祥龍師當然明白,自己一直遊走在哲思的邊緣和終極地帶,經常處於(yu) 語言半失效,甚至完全言不盡意的狀態,言訒不正是他思維深遠之象嗎?
雖然如此,但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祥龍師還是從(cong) 現象學裏獲得了很多可以傳(chuan) 達中國哲學中這種邊緣之境的思路和方法。這也是他在當代中國哲學轉型過程中最華彩生光的貢獻。
吳飛在《緣在知己》一文中,精準地點出了祥龍師最重要的理論貢獻:
以邊緣性重新界定哲學的核心問題;
將“時”(或時機、時幾)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核心主題大大推進了中國哲學的研究深度;
對孝—慈結構的哲學分析是幾十年來中國哲學最具原創性和意義(yi) 的示範之一。
而這三個(ge) 貢獻完全有著一根貫穿的內(nei) 在邏輯,如果天假以年,在其他問題上,祥龍師已經到了觸類旁通、援藤摘果的佳境。
3 時的哲學意義(yi)
比方說,“時”(或時幾)作為(wei) 核心範疇的分析。
一般而言,儒家相比於(yu) 釋道兩(liang) 家,似乎缺少思辨的味道,更少觸及“終極”或“邊緣”問題。但祥龍師對儒家的深入分析,完全翻轉了這種刻板認知,將儒家哲學拓展到前人所未至的深度。
其實,孟子在評價(jia) 聖人的不同類型時,就已經說孔子是“聖之時也”。乍一看一定非常奇怪,孔子是文化上的複古派,應該說是個(ge) 生不逢時的人,或過時的人,怎麽(me) 能成為(wei) 得時的聖人呢?但這個(ge) “時”,實際上說的是“時機”(或時幾),也就是說孔子是一個(ge) 把握時機的大師。
從(cong) 這個(ge) 思路就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論語》裏,弟子問仁,問禮,問義(yi) ,問君子,幾乎每一次孔子都給出不同的回答。何以如此?就是因為(wei) 每一次問答發生在不同的時幾中,有不同的時幾結構,這是對人類交往複雜性的深刻展開。在每一次問答中,孔子和弟子都是不同的狀態,還有各種其他的參數,比如周圍是哪些弟子在側(ce) ,是在野地還是朝堂,弟子問的目的是什麽(me) ,弟子的性格是什麽(me) 樣的,孔子的回答可能會(hui) 產(chan) 生什麽(me) 樣的效果……可以說,在這看似簡單的問—答結構中,時幾結構的漣漪在不斷激蕩、改變、生成和創造新的關(guan) 係、意義(yi) 和現實。
普通人身處其中而不自覺,像孔子這樣的大師,則能時刻根據這種動態結構,既利用這種結構,又不被裹挾,失去控製,達到與(yu) 弟子溝通的最大效果,這大概是從(cong) 另一個(ge) 層次來理解“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吧。而和孔子經常如切如磋的弟子們(men) 怎麽(me) 評價(jia) 這種交流的效果呢?“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之,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
或許很多人會(hui) 認為(wei) 這是顏回舉(ju) 世無雙的歌德體(ti) 範文,但假如顏回說的真心話呢?
在我們(men) 這個(ge) 後現代和解構主義(yi) 盛行的時代,可能會(hui) 有很多人以為(wei) 是前者,但我相信顏回是由衷的讚歎。而這些詩性的描述,其實恰恰可以反證我們(men) 上麵描述的孔子與(yu) 弟子在問答時展現的時幾結構,一種“道”的在場,用祥龍師的話講,道的緣在。
也許有人會(hui) 說,這是不是把孔門問答活動誇張得太嚇人了。並不是。問答在古代西方也同樣是非常普遍的哲學探索模式。蘇格拉底也經常讓對話者感到“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但我們(men) 可以看到蘇格拉底與(yu) 孔子的談話方式何其不同,前者是充分對象化的,定域式的,如果討論美或幸福問題,蘇格拉底不論和誰討論,最後的結論應該是一樣的;但孔子恰恰相反,和不同的人討論,結論一定是不同的。
祥龍師對時的重視,讓他專(zhuan) 門研究了古代兵家的理論,勢、變、用間這些概念都豐(feng) 富了“時”的內(nei) 涵,最終祥龍師在《周易》裏,找到了“時”最根本的緣起。
4 孝對於(yu) 文明的意義(yi)
對“時”這一思想,更為(wei) 具體(ti) 同時也更為(wei) 寶貴的貢獻,是祥龍師將其引入了“孝—慈”結構的分析中,唐文明老師說祥龍師在融通西方哲學基礎上研究儒學,可能是唯一一個(ge) 堅持到最後並且形成一係列獨創性論說的人,其中最重要的獨創性論說,應該就是對於(yu) 孝的分析了。
因為(wei) 孝是儒家最重要的特征,因而也就成了以儒家為(wei) 主流的中國文明最重要的文化特征,所以要想建立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能夠與(yu) 其他文明平等對話,不對孝文化做出現代性的說明和轉換,所謂複興(xing) 和崛起就是空話。而孝—慈所關(guan) 涉的親(qin) 子之愛,具有全人類的普遍性,理應成為(wei) 未來人類文化中重要的組成部分,也理應由中國這樣一個(ge) 孝文化最為(wei) 深厚的文明做出這份貢獻。
在孝—慈結構中,祖先與(yu) 後代,共同構成了一個(ge) 過去—現在—未來的整體(ti) 的“現象”,親(qin) 與(yu) 子,祖先與(yu) 後代在養(yang) 育和侍奉中不斷互動、生成和成就,彼此構成。就如柯爾律治所言,沒有孩子,男人怎麽(me) 會(hui) 成為(wei) 父親(qin) ?這其中也同樣有微妙的時機結構。
不僅(jin) 是在養(yang) 育與(yu) 陪伴中充滿人格和精神塑造的契機,還包括在出生、慶生、生日、冠禮、婚禮、葬禮、祭祀等儀(yi) 式化的重要時機,祖先與(yu) 後代融匯為(wei) “家族”,在場的、不在場的個(ge) 體(ti) 完成一種相互的創造和生命的相互構成,所謂“三年之喪(sang) ”“慎終追遠”“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
祥龍師將這個(ge) 古老的,幾乎被新文化運動掃進曆史垃圾桶的陳舊之物,重新闡發得如此詩意微妙,激動人心,讓人看到了中國哲學所顯露的巨大的人類性的價(jia) 值。
5 哲人之死就是哲人所能抵達的最遠的邊緣
祥龍師的言訒,作為(wei) 一種象,一種君子端嚴(yan) 修己,學者執著好學之氣象,是合乎情理的。
但緊接著,就會(hui) 有這樣一種疑問:哲學家難道都是康德那種城堡式學者嗎?馬克思不是說過,哲學隻是解釋世界,而重要的是改變世界麽(me) ,這句話還曾經是哲學係辦公樓一進門時赫然入目的slogan,還有哈道那本《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的哲學》,這些似乎都在與(yu) 單純求知式的學者生涯存在一種矯正的要求。
吳飛在前文中說,祥龍師和他哥哥年輕時曾是活躍的紅衛兵,幹過很多轟轟烈烈的事情。和後來看似嚴(yan) 冷、平靜的純粹學者判若兩(liang) 人。所謂“予生也晚矣”,見到祥龍師時,他已是“退潮的滄海”。
祥龍師年輕時
祥龍師與(yu) 賀麟先生的合影
但就如魯迅所說看似風起雲(yun) 湧的地方,其實並無革命,祥龍師大概也如曾經周遊列國而不能用世的孔子一樣,退而訂書(shu) 講學。
我所知道的祥龍師不僅(jin) 僅(jin) 是通過自己的知識,而是通過自己的社會(hui) 行為(wei) 來改變世界的事情並不多,大概有兩(liang) 件。
一件是他曾經做過外哲所的主任。我曾經看到過畢業(ye) 多年的師兄盧某寫(xie) 過一篇回憶錄,說祥龍師在所內(nei) 紛爭(zheng) 、無人接手的情況下勉為(wei) 其難接了這個(ge) 行政職務。但祥龍師並不善於(yu) 政治,更不善於(yu) 斡旋人際鬥爭(zheng) ,所以這個(ge) 官做到最後並沒有得到“政通人和,百廢俱興(xing) ”的善果。
還有一件是祥龍師在千禧年時提出建立“儒家文化保護區”的觀點,作為(wei) 一個(ge) 話題,進入了公眾(zhong) 視野,一時熱議。這也算超出了學者獨善其身的生活方式,是以思想改變社會(hui) 了。
祥龍師的這個(ge) 觀點當然不是一時興(xing) 起的靈感,自有其深思熟慮,但一些媒體(ti) 和文化人要麽(me) 喜歡望文生義(yi) ,要麽(me) 喜歡歪曲原意,把這個(ge) 話題拿來和自然保護區比照,於(yu) 是文化保護區就成了強製人生活在落後封建的保留地,而幾乎完全掩蓋了“自願社群”的本意。
其實儒家文化區,就其最低程度的形態,和宋莊藝術家區有什麽(me) 本質的不同麽(me) ?何以前者好笑,後者就成了創意產(chan) 業(ye) 了?儒家文化區的高級形態,其實也並不匪夷所思。
祥龍師在《中華讀書(shu) 報》的專(zhuan) 訪中澄清了很多質疑。但其實最有力的理由並沒有明說。他提到了中國自古以來儒釋道三種傳(chuan) 統,後兩(liang) 種通過寺廟道觀的僧道社團得以延續到今天,而儒家傳(chuan) 統卻被連根刨掉。的確,追溯中國今天的社會(hui) 現實的形成,我們(men) 會(hui) 發現其開始並沒有給中國人以充分的選擇,比方說廢科舉(ju) ,廢私塾,廢四書(shu) 五經,廢祠堂,廢族譜,廢……
試問這些廢止都經過“民意”了嗎?有沒有給一些人,即便他們(men) 是少數人,以自己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如果有,那麽(me) 今天我們(men) 就可能會(hui) 看到“衣冠簡樸古風存”的儒家村落,而不必建立什麽(me) 儒家文化保護區了。祥龍師的提議,其實隻是對清末、五四以來激進的西化運動、持續百年的廢舊立新社會(hui) 改造工程的一種糾偏。
吳飛老師說,祥龍師在去世前和弟子們(men) 在線告別,那是哲學家的天鵝之歌,讓人不禁想到蘇格拉底的臨(lin) 終前的演說。但祥龍師說:“我做不到像蘇格拉底那樣(主動赴死),但蘇格拉底也沒有受這樣的身體(ti) 折磨。”“而今的他,正站在‘懸崖邊上’,經曆‘死亡的熬煉’,再沒有比這更真切的邊緣問題了……真真切切的痛苦和折磨沒有使他放棄自己的堅持,他到最後時刻仍然在拒絕對象化,仍然靠自己的信仰期待著美好與(yu) 真實。”
我不想說,哲學的盡頭是宗教的開始。但我真的希望,對於(yu) 哲學家,對於(yu) 智者而言,現實生命的終結,就會(hui) 去往一個(ge) 和古今所有哲人重逢的雅典學院、兜率之天、舞雩之台。
將不會(hui) 再有一個(ge) 人的會(hui) 飲。
《中國國家地理》的單之薔總編曾和祥龍師同行西藏,留下了一些饒有韻味的照片,名曰《哲學家與(yu) 雲(yun) 》,暫留聲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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