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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彤東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
最後一位君子——敬悼張祥龍兄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2年6月9日
稱張祥龍老師為(wei) 兄,實在有點托大。我比他差了一代,叫他張老師更合適。隻是雖然我在北大做學生的時候(1989年-1996年),他已經回北大任教,但我並沒有聽過他的課。跟他第一次打交道,還是我已經在美國澤維爾(Xavier)大學任教,收到Philosophy East&West的一篇投稿,讓我做匿名評審人。這篇稿子裏麵提到了作者的一篇文章,我好奇搜了一下,知道了作者是他。那篇文章,試圖論述海德格爾晚年哲學受了《道德經》的影響。文章寫(xie) 得很清楚,文本證據很多,但並沒有完全說服我。我反而覺得,海德格爾對《道德經》是誤用的,而這種誤用,展示了海德格爾隻不過是想通過在他的哲學和老子之間建立關(guan) 係,來論證他哲學的普世。並且,為(wei) 了展示老子思想的深邃,我們(men) 也不需要論證他影響了海德格爾,而隻要論證老子與(yu) 海德格爾思想的共鳴就可以了。這一點,這篇文章其實是充分論證了。我把這些想法寫(xie) 在了評審意見裏麵,但最終是推薦發表。後來祥龍兄還修改了文章,並且回應了我的批評,我們(men) 之後也開始有電郵往來,雖然在老子影響海德格爾這一點上,我還是沒有完全被他說服。
之後我在澤維爾大學請過一位學者講座。在海德格爾與(yu) 老子關(guan) 係的問題上,她的論證,我更接受一些。講座之後,帶她在辛辛那提遊覽的時候,她跟我說,張祥龍很壞,壓製她。我很驚訝地問她為(wei) 什麽(me) 。結果是她有一篇中文文章,批評張祥龍的觀點,希望在一個(ge) 中文期刊發表。結果對方希望張祥龍寫(xie) 一篇回應文章,才能發表。祥龍兄寫(xie) 了,當然表達了自己的不同觀點。但說明,如果不合適,可以不發他的文章,但支持這位年輕學者的文章發表。我聽到這裏,覺得這明擺著是祥龍兄仁義(yi) 與(yu) 大方的表現。於(yu) 是我為(wei) 他辯護了幾句。結果這位學者質問我,你到底是我的朋友,還是張祥龍的朋友。我沒再說什麽(me) ,雖然我很明確知道,我的回答是什麽(me) 。
2008年夏天,我回國參加了祥龍兄組織的一個(ge) 比較哲學的會(hui) 議,他也很熱情地邀請我做了講座。講座時他提的問題,對我的思考,特別有幫助。我們(men) 之後還在勺園坐下聊天。在我的《舊邦新命》的致謝中,我特別感謝了他:“筆者也為(wei) 他的謙謙君子的儒家風範、對儒家的真摯情感、但又是不拘門派的嚴(yan) 肅反思所深深打動。”
雖然也是在美國拿的哲學博士,但祥龍兄做的是海德格爾。我自己雖然受到施特勞斯弟子羅森(Stanley Rosen)的很大的影響,但我做學術的路數,分析哲學更多一些。祥龍兄提出過建立儒家文化保護區的主張,而我自己更認同韓非子的堯舜時代不再的論證。他雖然是北京長大,但京腔幾乎沒有,一看就是大家風範。而我身上有改不了並且也不想改的胡同串子的氣息。因為(wei) 這一點,所以我更喜歡有一股壞勁兒(er) 和玩世不恭的人。並且,對那些正兒(er) 八經的人,我有一種抑製不住地想去調侃甚至貶損一下的念頭,或者被其嚴(yan) 肅無聊煩得想投河的衝(chong) 動(我遊泳還行,投河是為(wei) 了清爽一下)。但祥龍兄是極少有的例外。哪怕是後來蓄須,穿著傳(chuan) 統些的服裝,一切都那麽(me) 自然,沒有任何矯揉造作,看著他,讓我覺得這個(ge) 世界上確實有君子,因為(wei) 祥龍兄就是君子。我從(cong) 來沒有聽他說過損人的話。即使是不愉快的事情,他都是很平靜地講出來,沒有一絲(si) 惡毒。他雖然不嬉笑調侃,但他說話有他的意思,一點兒(er) 都不讓人厭煩。他也並不是不知道韓非子的批評。他的儒家保護區,也並非出自無知的天真,而是在知道世道凶險之後的堅持。他的很多觀點,是帶著現象學的背景和話語的。但即使對我這種於(yu) 現象學無感的人,還是會(hui) 被他的觀點啟發,因為(wei) 他的觀點,完全可以去掉現象學的包裝,而依然充滿哲學的深邃。並且,即使他的論證沒有說服我,他的存在、他的氣象,卻有著讓人很難抵禦的說服力。
祥龍兄對我,也一直包容。他來複旦講座,我主持,當麵挑戰他的說法,甚至我自己都覺得挑戰得太直接、甚至有點尖刻,他並不以為(wei) 忤。後來因為(wei) 美國通過同性婚姻法案的多數意見中,大法官肯尼迪(Anthony Kennedy)引用了孔子,在大陸儒者中引起軒然大波。祥龍兄寫(xie) 的評論文章(最終版在《人大學報》發表),是各種討論中考據最充分、也是在堅持儒家立場上能同情了解同性戀立場的最溫和的文章之一。但他最終還是反對同性婚姻。我寫(xie) 了一篇報紙文章(發表在《澎湃新聞》上),其中回應了他的反對,最終論證儒家可以接受同性婚姻。他知道了,還鼓勵我把這篇東(dong) 西好好寫(xie) 寫(xie) ,寫(xie) 成學術文章。
去年秋季,我們(men) 學院請祥龍兄來做係列講座。不過主題是文學現象學,我實在不懂,並沒有去聽。但還是請他和他夫人在大學路吃了午飯。他不用微信。我是先通過電郵和短信聯係了他,然後跟他夫人微信聯係,最終定下來吃飯的地方。他們(men) 很客氣,還帶了一瓶威士忌來作為(wei) 禮物。那是一家意大利餐廳,叫Momenti,相當於(yu) 英語的moments,時間、瞬間、時刻的意思。現在想起來,在這個(ge) 地方最後一次吃飯,也是與(yu) 祥龍兄這位現象學家的種種時刻的一個(ge) 冥冥中的巧合。
今年一月,我有事情要麻煩他一下,還比較急。打電話給他,他欣然答應,但很平靜地說,他現在剛剛檢查出問題,體(ti) 力不一定能允許他充分和及時地幫到我。我說沒關(guan) 係。但結果他很快就處理好了我的請求。其實我特別內(nei) 疚,因為(wei) 他跟我說的身體(ti) 上的問題,不但是不治之症,並且給病人的時間都不長,而我在這個(ge) 時候還要勉強他。再之後,我就一直忐忑。希望能有並不可能的好消息。希望能問問寒暖,但又怕給他們(men) 添亂(luan) 。我與(yu) 祥龍兄的兒(er) 子、耶魯大學法學院的張泰蘇教授是Facebook上的朋友。他對學術和政治的很多觀點,我都很認同,因此我經常會(hui) 看他發的東(dong) 西。知道祥龍兄的病情以後,我更是每天都去看泰蘇的Facebook page,希望在不打擾他們(men) 的情況下,知道一些消息。後來泰蘇說要回國。當時正值上海疫情最嚴(yan) 重的時候。我的一個(ge) 朋友,從(cong) 美國飛回來公幹,隔離快結束的時候,知道公幹無望,買(mai) 了機票直接飛了回去。後來看看一些更加驚險的故事,覺得這個(ge) 朋友的決(jue) 定很對。於(yu) 是我跟泰蘇說了這個(ge) 情況。還好他是飛到其他地方。隔離結束,也終於(yu) 到了北京。這也算老天眷顧了。
今天也看到,《茶館》裏麵演實業(ye) 救國的秦二爺的藍天野在同一天也走了。他戲不多,但是最後與(yu) 王掌櫃和常四爺自己給自己、給他們(men) 的時代撒紙錢的一幕,每次我看了都要流淚。二十世紀的儒者梁漱溟被稱作最後的儒家。看到祥龍兄去世的消息,我腦子裏第一個(ge) 冒出來的詞,就是“最後的君子”。
我自己博士論文的研究對象之一的物理學家泡利,得的是類似的病。其實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這種病,也知道了這種病的厲害。物理學裏麵有一個(ge) 常數,137,是與(yu) 時空緊密相關(guan) 的一個(ge) 數,可謂萬(wan) 物的最終秘密。有猶太血統的泡利後來還知道,137也與(yu) 猶太的一個(ge) 神秘思想Kabbahlah緊密相關(guan) 。結果,在他得病後,他發現他住院的房間號也是137的時候,他知道他的時刻到了。祥龍兄1949年生人,今年73歲,是孔子的年齡。對一個(ge) 真君子,也許這是他的時間到了吧。但這麽(me) 想,並不能改變我們(men) 對世間失去了最後的君子而感到傷(shang) 感與(yu) 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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